
太阳已枕在西山的最后一峰上了,墨灰色的云薄薄地拉长环在东边角落。沟坎边住的长笑早早地端出板凳,捧着茶缸坐在坎上,和在园子拔葱的宝珍说笑。长笑掰出手指,颇有成就感地细算着:“咱们队上没讨上媳妇的娃们十几个,咱们跟前连社的二娃,聋子的二娃,开全的娃……哦,还有我们二爷的娃”
宝珍叹道:“现在女子少了,小小的都叫有钱人瞄着,一到年岁就让人家接走,女子少了!”
长笑的三个娃也算都讨到了媳妇,所以这才说的越发津津有味。西边最后一丝红晕,奄奄一息地落了,天蓝的空旷、冷飕飕的。 农田里干活的琴娃,听着飘来的胡诌,心里不是滋味,一来自己二娃没讨到媳妇,二来长笑的三个儿媳妇在村上也算拿得出台面?他也配笑话人?自此琴娃下地绕了一截路,不走长笑门前过了。
本来下地累,又听了一肚气话,回到家看啥不顺,朝二娃就是一顿骂:“你咋不死了,明个就去打工,门跟前的陈磊打工回来还领个媳妇。你前几年出门钱没挣到,媳妇也没讨到,啥用!” 二娃莫名其妙的一顿骂,径直回了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娃子莫啥用,在哪儿给找媳妇,如今这世道外地的要彩礼,近的不要又没人给。琴娃越想越来气,坐在凳子上像丢了魂似的一动不动,心里开始盘算着,等地种上一定要到各亲戚家谝谝、网网。
白露以后,秋的味道更浓了!地里油菜绿油油的一垄连着一垄,散开肥嫩的枝叶,静静地撒欢。麦苗如牛毛般细密密地织成了一张巨大的网,网住了土黄的泥巴,网住了农人那一颗疲惫又满怀希望的心。农村,地一种上就可以闲一段时间了,这期间,除了园子撒菠菜、萝卜,就只剩田里的油菜堆肥。
农人的“时节”永远是第一位,等闲下来,才能推进一下生活打算。
他姨不是在二里住? 他姨婆这后来老了爱给娃们当“红爷”,兴许有个姻缘。琴娃估摸着,心里就像吃了蜜,说干就干提上俩“人情”,出了门去。
两个小时的山路,轻飘飘地甩在了身后。琴娃一见到老姨,就笑了起来。“姨,你身体还好!”老姨双手插在袖头里,缩着个脖子,迈着碎步迎出了门。
“好,好!拿这干啥?我跟你姨夫老了,吃不成那些。来看一下就行嘛!”一边 客套,一边接过“人情“。
“早都说来看你,一直忙着种地。听说我姨夫前段时间住院了,我寻思来看看。”
“娃的好意。你姨夫现在好了,前段时间开始能下地走路了。”
寒暄之后,老姨把椅子端出了院坝,大家晒着暖阳,喝着茶吃着刚收的花生。一副农家串门聊天嫣然已正在进行。
“姨,您嘴会说,你看你们这上下有合适的女子,给我们二娃’说’一个。”
“二娃多大了?”
“属猴,今年25了。”
“来得巧,我们沟坎底下自己人,根娃的女还没出嫁我给问问,你先在这儿坐,我就下去给问。“ 老姨顺着门头石板路,弯弯曲曲地走了。琴娃心里的大石头似落地一般,感慨还是亲戚多了好。
半晌过后,老姨从后门回屋。一脸笑容,“根娃不在屋,在梁后头挖红薯,我追到梁后头摘了半天红薯,根娃说女子在城里超市上班一天早班一天晚班。你先去看看,而后再说。“
“他姨婆就是好,我早就给娃子说你是热心肠的人。”
老姨咧了一下身子,嘬着嘴一笑,接着道:“现在这红爷好当,不像这过去让娃来请。”刚说到请字,琴娃打住,深有感谢地说:“要是能成,叫娃提前来请老姨。有啥规矩一个都不能少!”
“请啥?这两方都是亲戚,结了叫娃好好过。”话说到这一句,后事似乎都定了性,好像也木已成舟。
琴娃回到家后,睡觉都好像在笑。第二天,天不亮就坐上最早一班进城的车到她大儿那去商量,开口啥话也没说,埋怨似的:“你一天光知道自己的事,不关心光娃的媳妇儿。”大儿忙赔罪:“咋不管心,我这一天虽然忙,也在上心着,准备把他嫂子娘屋的妹子给说。不过,光娃都这么大了,啥手艺也没有也没攒个啥钱,现在找女子,难啊!”
“死二老子,就是不听话,打工没挣到钱。回来后就跟门上的二流子瞎混,哪一天门上的娃子再来喊他玩,我就当面让他们滚。”话虽然气,但琴娃的表情没有变啥。大儿默默地听着,琴娃又开始转折:“我不是向他,实在是我的一个任务。”说着,琴娃难过了起来。大儿看见后,赶忙劝慰:“他们这一波九零后的都难找,过去计划生育,女孩多数都扔了,现在男多女少。”
琴娃回过头,欲言又止,嘴里支吾了一句:“可不是嘛!”又故作疑惑:“那咋办?”她看大儿答不上话,就抛出:“今个下来,就是给光娃看媳妇来了。二里你姨婆给说了个门上人,在超市上班。咱们等会儿去看看,你给把划把划。”
说走就走,琴娃跟着大儿一起去了超市。
她想起了老姨的话,在牛奶专区瘦高瘦高的那个,心里还在琢磨着“瘦高”,长得肯定不难看。又转念一想,只要有人给差不多就算了。心里扑通扑通跳着,像是干一锤定音的大事。
熙熙攘攘的超市,人头攒动,灯光亮的晃人眼,广播里放着一段柔美的音乐,似乎一切都是在合适的时间做着合适的事。
转过几节货架到了冷冻区,对面就是卖牛奶的。琴娃打量着站在那儿的两个售货员,一个染黄色波浪卷发,一个矮小麻脸。这两个好像都不想,一个已结过婚、一个体格不对。正发恼着,对面一位高挑盘辫,推着一车牛奶的女孩迎面撞来。琴娃把头一扭,急步转到货架后,心里估摸着像这娃。
透过缝隙,她细细地察看着未来的儿媳妇。女孩方脸、小眼睛、尖下巴,当琴娃眼睛往下一瞅,又叹起了脑袋,红色的工作装里像揣了个水皮球似的,那肚子上的肉直往下掉。该不会以前嫁过人,要不姑娘家的怎么会有个肉肚子。想着,转到了大儿跟前,小声道:“看到了,就是那个。”顺手一指——那个背着,正卸牛奶的女子。
大儿一听,也绕到货架后细看。五分钟后退到琴娃跟前,口气坚决地说:“不结这样的人,结回去 让门上人笑话。你看那肚子就跟怀了几个月一般,咱门上可没有这样的。”
“就是,你姨婆也不给人交个实情,哪边亲?”琴娃不甘,心想能结就结了,说不定婚后拉扯几个娃会好些,便说道:“我去假装买个牛奶,近处看看。”说着,背着手朝前走去,在柜箱前捡起一盒牛奶,就问“这牛奶多钱?”
那女子,忙放下手中的货。回答:“二块五。”声音倒挺清脆,语言好像短,话少。琴娃一边思索着,一边笑着答“噢!”
磨蹭了一圈后,又返到大儿跟前。生气地撂了一句“我不管了,叫光娃自己来看,自己决定。“接着,头也没回地走了。
后来,光娃也来看了,但经琴娃一点也生了嫌弃之心,这门亲事高高举起,灰溜溜地放下了。
门上的闲人依旧那么多,长笑的板凳端得更到人面前了——由沟坎边自家到村里小卖部门前,而且只要那一拢火、人一多,他的笑声最大。当然,这些琴娃是不想听见的,可嘴在人家身上长着,能给堵住不?怪就怪自己娃子没本事。琴娃每每想到这儿就会喋喋不休:“死娃子要把人害到啥时?“接着,又唉声叹气道:”任务,这也是我的一个任务。过几天到我娘屋去看看,听说那有几个好女子,让他舅妈给说说。“
希望再次点燃了琴娃的内心,村庄也在大家闲谝声中淡淡没入漆黑的夜里,琴娃难以入睡在床头辗转,盼着明天的太阳,一个滚圆的太阳。
作者介绍

王宗烨,笔名付家河学者。系安康市作家协会会员,《西北作家》签约作家,“王庭德”书友会副秘书长,希望杯全国作文大赛优秀指导教师,开拓杯全国校园文学大赛优秀指导教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