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十章 锅溢了

田彩云坐卧不安,在家里转圈圈。
从下雨的那一刻起,田彩云的心就像被那千条万条雨线提起来了似的,上上下下上上下下地揪着,一刻也没消停过。她一次又一次地倚门而望,一次又一次地揪心失望。等到她终于忍耐不住,拿了雨伞正要出门时,院门前的路上,过来了一个拉架子车的人!
是王全天!
田彩云惊喜交集地叫着,连伞也没来得及打,就扑出了院门,抓住车辕。王全天浑身泥水,鼻脸凹里有一点白泥,额颅上沾着一片树叶,显得既滑稽又可笑。但田彩云笑不出来,她眼噙着泪,拼命地掀着架子车。等把架子车掀到猪圈跟前,把两头猪放回圈里,回到房殿,她和王全天两个人都成了雨地里的泥菩萨,瘫软地坐在杌凳上,没一点点力气了。
歇了歇,缓过气,田彩云挣扎着起身,给王全天取来一条干毛巾,倒了一杯热水,王全天用干毛巾擦擦头发和脸,端起热水,叽咕叽咕,一饮而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田彩云把王全天拉进房子,翻箱倒柜找王大奎的上衣和裤子,还有背心和裤头,让王全天换上。王全天接过衣裤,半天不动弹。
田彩云奇怪了,说:“衣服湿透了,还不换,等啥哩?”
王全天还是不动弹,嘴里支吾着,拿眼睄田彩云。田彩云明白了,脸上掠过一阵羞涩,赶快往外走,边走边说:“赶紧换,雨水阴,伤筋骨哩。”说完,出了房子。
田彩云刚走,王全天就美美地打了两个喷嚏。他先把湿溜溜的上衣脱了,然后解开腰带,下身脱的只剩下裤头,犹犹豫豫了一会儿,把湿裤头也脱了,一看没毛巾,就用裤头擦着全身的水。擦到交裆里的那件物事时,奇了怪了,别的地方都湿水湿水的,这物事却干干爽爽,轻轻一碰,竟然刷地昂起头来,做吼天状。
田彩云出了房子门,隔着雨幕看了一下猪圈,两头猪脊梁着地,懒洋洋地伸展蹄爪,做着深呼吸。田彩云觉得猪跟人一样,也有七情六欲,把该办的事办了,享受了,舒服了,高兴了,就放松了。田彩云看着猪,猛然想起自己,心情一下子黯淡起来了,唉,活得还不如自己养的猪!
田彩云猛然想起,没有给王全天拿个毛巾,他用啥擦身上的雨水?走进房殿,在脸盆架上取了毛巾,向房子走去。走到窗口,往里看,王全天正面对着窗口,低头用手抠身上的泥巴。田彩云不由自主地把王全天从头往下,细细地欣赏起来:身上的肌肉一疙瘩一疙瘩的,勃发着少男的雄壮和活力。田彩云目光向下移动, 心头猛地一阵马跑鹿撞。不由得“啊”了一声,退了一步,把洗脸盆撞到了天井。
屋子里,王全天听见叫声,看见一个人影在窗前一闪,知道是田彩云在看自己,急忙穿了衣服。走出来,却不见了田彩云,正纳闷呢,只见田彩云从厨房走出来,满脸红晕。田彩云不自然地笑了笑,对王全天说:“全天,你换好了,搭火烧锅,我给你下饺子。”王全天也不自然地笑了笑,应一声,进了厨房。
饺子是早就捏好的,在竹篦上放着,田彩云揭开锅盖,端起竹篦一个一个地往锅里放,不知怎的,端竹篦的手一抖,一竹篦饺子扑里扑腾全倒进锅里,锅里溅起的开水,溅到了坐在灶火门前的王全天的脸上,王全天“啊”了一声,用手捂了脸。田彩云吃了一惊,赶忙扔了竹篦,掰开王全天的手看,呀,眼脸下有几个红点,起泡啦。
田彩云猛然想起小时候她的脸被开水溅伤了,她母亲用舌头给她舔好了的事,顾不了许多,伸出舌头,掰开王全天的手,在王全天眼脸下舔起来。王全天脸上先是一阵猛不及防的火烧火燎的疼,继而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柔软甜绵的温热,瞬间,脑子里就像电线断路了一样,迸地一声,火花一闪,什么也不知道了。及至恢复知觉,却发现自己的嘴和田彩云的嘴紧紧地咬在一起,他和田彩云也离了原位,竟然靠在案板上,两个人紧紧地抱着。王全天刚把舌头从田彩云的嘴里抽出来,手不安分地往田彩云的衣服里伸的时候,突然听到锅台那边噗地一声,扭头一看:锅溢啦!
田彩云和王全天手忙脚乱,拿瓢舀了凉水倒到锅里,浮泛的汤水下去了,田彩云和王全天的激情也消退了,两人不好意思地别着脸,烧火,煮饺子,捞,盛,吃,在这一连串的吃食过程中,两人都有意识地不看对方,却又出奇地配合默契。吃*饭罢**,王全天坐在房殿的大桌子旁边的高背椅子上默默地抽着烟,田彩云坐在厨房的灶火墩上,拨拉着已成灰烬的炭火。
不知什么时候,天晴了,雨住了,只有风儿还在习习地吹着,院子里的梧桐树沙啦沙啦地摇着树叶,被雨打风吹过的紫色的桐花,飘摇着,落进院子里的水洼里,像纸糊的倾翻了的彩船。只有院子里猪圈里的那两头母猪,在哼哼叽叽地轻叫着……
而这时,野女镇上的一家酒店的包间里,却烟雾缭绕,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卷卷毛张柱正在压低声音,给戴着蛤蟆镜的黄料科说着什么,黄料科听着听着,竟然憋不住嘎嘎地爆笑起来,笑骂:“你*日的狗**个瞎怂,能想出这办法,真他妈服了你小子!来,吹个喇叭!”黄料科举起一瓶咕嘟嘟冒着泡沫的啤酒,和张柱、王庄一碰,三个人仰着脖子,一口气灌了下去。
喝罢,张柱说:“只是这货发现了,肯定会来闹的。”黄料科狠狠地吸了一口烟,脸一仰,舌头一卷,梆地一下吐出一个个大小不一的烟圈,噗地一下,端直吐出一根直直的烟柱,穿环而过,笑一笑,把小腿从大腿上放下来:“只怕他娃不来!跟老子比能耐,哼哼,那他娃就是老鼠舔猫屄,——真是不想活了!嗯,过来!”
黄料科把张柱和王庄叫到跟前,低声说,如此这般这般。张柱和王庄听罢,脸色一变,说了声:“明白!”便散了酒席,出门各忙各的去了。
再说王全天,在王大奎家房殿的大桌子上喝了一会水,抽了好几根烟,嘴都成苦的了,却仍然没有抬脚就走的念头,他猜摸不来田彩云的心思,不知道,这时走对还是不走对,只得一根又一根的抽烟。田彩云呢,这会儿真不知道跟王全天说些什么好,怎么亲到一起的,她不知道,但那会儿,自己的确是想亲,想爱,想美美的亲上一顿,亲过了,她也像她圈里的母猪一样了,心平了,气顺了,心轻了,可是,她不是猪,不管是谁,只要谄和了,啥事都没了。王全天,自个的侄子,虽说是五服出外,可毕竟有嫂子弟弟的名份,人家娃,还是个原装小伙,还是有对象的呢,自己怎么能亲了嘴,而且分明是自己主动的呀!唉,今后,如何面对王大奎,如何面对王全天!田彩云恨不得把自己的嘴撕了,你个两片烂肉,就那么想跟人家亲!可是,田彩云又苦愁得无可奈何地想,由不了人了呀!身子骨里,就像有鬼戳腾着,硬抻曳着似的。
这时,猪圈里传来一阵诡异的叫声,田彩云听到了,王全天也听到了,两人不约而同地向猪圈急步走去。到了猪圈跟前,两个人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两头母猪撅着屁股,在圈墙上跐磨,跐磨着叫唤着,一副痛不欲生的的样子。
田彩云和王全天都傻眼了。
田彩云揪心地说:“给猪配种的时候,是不是配得太过火了,母猪受不了?”
王全天涨红着脸,说:“这……”
“是不是*猪种**有啥病?传染给母猪了?”田彩云又问。
“不可能……咱猪前面,还有猪哩,不过,我也说不准。”
田彩云看着母猪的屁股发愣,说:“我看红红的,流血了?”
王全天见白猪黑猪的*眼屁**都有殷红血水往出流,慌了神,说:“我现在就寻*猪种**场去,*日的狗**,咋能是这!”说完就要走。
田彩云拉住王全天,说:“你现在去,*猪种**场能认账?”
王全天没有回答,两只眼盯着两个母猪的屁股,发现两头猪的屁股眼外,有花椒一样的颗粒带着血色粘液流出。王全天拿了一捏,硬硬的,红红的,一种比花椒味还浓的呛味刺鼻而来。王全天嗅嗅鼻子,说:“嫂子,是有人给猪*眼屁**里塞胡椒了!”
田彩云不解地问:“塞胡椒干啥?”
王全天说:“你甭问了,我这就去*猪种**场。”说罢,拿了手电,冷着脸冲出了门。

第二十一章 贴赔了对象

王全天冲出门的时候,天还蒙蒙亮着,等到来到*猪种**场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而且,有零星的雨点稀疏而执著地从天上落下来,像调皮的孩子的手,轻轻地拍打着王全天因愤怒面涨红的脸。
*猪种**场的房屋、猪舍都是用轻质玻璃钢瓦搭建的,雨点落在玻璃钢瓦上,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像是一台破旧的钢琴在无序演奏,尤其是在万籁俱静的夜晚,显得零落而清冷。不过,*猪种**场的生灵都适应了这无序的演奏,困了的*猪种**,乏了的人,还有守夜的狗,都在这单调的声音中沉沉地睡着。黄料科喝多了酒,从镇上一回来就像死狗一样地睡去,正睡得香哩,却被砰砰砰的敲门声惊醒,紧跟着,是狼狗“汪汪汪”的扑咬声,黄料科翻身坐起,打开灯,披衣下床,去开门,嘟囔:“天黑了,谁敲门弄啥?”走到门跟前,多了个心眼,没有去开门,先问:“谁敲门哩?”
“给猪配猪娃的!”
“给猪配猪娃,你不明天来,天黑了来,*猪种**不歇了,人都不睡觉了?真是的。”说着把门开了,借着灯光一瞅,认出了王全天,劈头问:“是你?你这时候来弄啥?”
王全天看清眼前站的是那天晚上打他的小伙,只是没有戴蛤蟆镜,但这时王全天被愤怒控制着理智,不但不怕,反而把手里拿的几个粘乎乎的胡椒往黄料科的鼻子前一放,说:“你闻这是啥东西?”
黄料科自然知道是啥,看也不看,几乎一把打掉:“我管毬这是啥,你来到底想弄啥?”
“你们*猪种**的毬上是不是长胡椒着哩?”王全天没好气地说。
“*猪种**毬上能长胡椒?”黄料科故意不解地问。
“没长胡椒,我拉来的两个母猪下午配了猪娃,回到家里叫唤的不停,*眼屁**里流出了胡椒?”王全天气恨地反问道。
黄料科把王全天往办公室拉,说:“进去说。”
王全天见识过黄料科的手段,不想进去,可禁不住黄料科一拉,脚步不由得迈了进来。见王全天进来了,黄料科眼一瞪, “啪”地把桌子一拍,高声说:“胡说*妈的你**屄!你毬大个年龄,鬼心眼还多,王庄!起来!这儿有个闹事的二货!”
王庄撩起被子,亮着圆滚滚的脑袋,伸懒腰,打哈欠,问:“谁?狗怂想挨打得是?”
黄料科说:“就是那天没打死的那个货!”
王庄猛地翻身起来,一把採住王全天的领口,“啪啪”就是两个耳光,说:“你得是寻事,不想给配种费?”
丝毫没有挨打精神准备的王全天,被两个耳光打得晕头转向,险些撞倒了茶桌。把手里的胡椒递给王庄看:“我没胡说,你看!”
王庄一把夺过胡椒,塞进了王全天的嘴里。
王全天熏得噗噗直唾。
黄料科的脸上闪过一丝奸笑,阴沉地笑道:“看来上次打得轻了,没给你娃留下记性,张柱,*你日**妈你还不赶快出来!”
卷卷毛张柱从里间出来,跟王庄一左一右夹住王全天。王全天背靠办公室门站着,门背后挂着一副双节棍,趁黄料科叫张柱分神的当儿,取下来,藏在身后,准备还击。
黄料科回过头,发现挂在门后的双节棍在王全天背后的手里,冷笑一声,厉声喝道:“把双节棍放下!”
王全天咬牙切齿,使劲全身力气,抡起双节棍朝着黄料科的头上砸去。
黄料科一闪,双节棍砸在了桌子上。王庄趁机一把夺过双节棍,反手一击,随着“咚”的一声,一股鲜血像蚯蚓一样从王全天的额颅往下爬行,直爬到脖颈衣领里去了。王全天还没来得及擦脸上的血迹,王庄又一脚狠狠踢过去,踢在了王全天的裆里。
王全天“哎吆”一声,倒在地上,人就成了一把弓,痛苦地叫着,叫声绵延不绝。
黄料科又把王全天踹了一脚,说:“上次在你家把你打得轻了,你皮松了,主动上门来领刑了。”
王全天捂着交裆,在地上翻滚。
黄料科两手叉腰,说:“梁香梅的大妈把礼都收了,梁香梅要悔婚,不想跟我了,你倒好,趁虚而入,落井下石,要从我身边把她抢走,你说你可恨不可恨?”
王全天忍着交裆里的隐痛,挣扎着,不服气地辩解道:“你胡说!我俩是媒人介绍的,我跟她两厢情愿。你两个之间的事,我根本就不知道。”
“好,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了,你有啥想法?”
“如果梁香梅要跟你和好,我退出。如果梁香梅……”
黄料科打断王全天的话,问:“你是说,梁香梅不跟我好,你还要继续骚情?”
王全天不服:“梁香梅跟不跟你,是她的事。梁香梅不跟你了,她连对象也不能再谈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张柱插言说:“你个瓜怂,敢和我黄哥抢媳妇,就是寻死哩!实话告诉你,母猪*眼屁**里的胡椒,就是我塞的。你的母猪还想下猪娃哩,下辣子去吧!”说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纸包,往桌子上一摔,没用完的鲜红鲜红的胡椒滚满了桌面,落到地上。
王全天咬着牙,想爬起来,没能爬起,看着黄料科三个的架势,分明是想今晚把自己撂到这儿,不服软,恐怕有性命之忧。正想该咋办呢,只听黄料科说:“他给他老二寻美事哩,咱先叫他的老二把罪受了!然后写个保证,和梁香梅一刀两断。让他即就是得了手也享用不了。”说完,脚高步低而去。
王全天听了,知道不服软不行,还没等王庄和张柱施展拳脚,就说:“两位大哥,我和你俩无冤无仇,杀人不过头落地,到底要咋,说个明白!”
张柱被王全天这么一说,也觉得事已经挑明了,也就不再难为王全天,故意狠声说:“饶你也不难,可是要按我说的写,写错一个字,活不过今晚!”
王全天抱着先逃活命的想法,张柱说一句,王全天写一句。写完了,张柱说:“念一遍,叫我两个听,写错一个字,小心挨打!”
王全天拿起纸,抖着嘴唇念道:“保证书,赌咒发誓,保证和梁香梅不再来往,如果说话不算数,卸胳膊卸腿。王全天。年月日。”
王庄问:“到底是卸胳膊还是卸腿?”
王全天说:“这是按你说的写的,随便,想卸啥卸啥。”
王庄说:“今晚就给你留一条活命,滚!”
王全天用尽全身力气,扶着墙站起,两腿发软,裆里钻心的疼,眼前星花乱冒,摇摇晃晃走出了*猪种**场的大门。他摸摸衣兜,手电不见了,雨伞也忘了带。
王全天走后,张柱问王庄:“你一脚又一脚往裤裆里踢,也不怕踢出人命?”王庄不以为然地说:“踢出人命有料科哩,管他!再说,咱两个一起打的,踢出人命了,咋能说是我踢的?”张柱听罢,突然心生害怕。
俩人正说着,黄料科进来了,看看王庄手里的纸,说:“好!他*日的狗**这下不趴下也得趴下!王庄,你那几脚厉害,他*日的狗**两手在裤裆里乱挖抓,我估计往后怂事也弄不成了,哈哈!”王庄笑着说:“替黄哥卖命,就要豁出命来!”
张柱心里嘀咕,自己那几招也够损的,但远没有王庄那么狠,黄料科不夸奖自己是自然的,要像王庄那么狠,似乎下不了决心。
三人说着,又喝起酒来。
王全天带着绝望和愤怒,摸着黑,拖着步子,一步步挨着往回走去,交裆里的疼,心上的疼,把王全天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想不明白,就为了一个梁香梅,黄料科他们竟然就想把自己往死地弄,而自己,清清白白,从来没招惹过谁,挨黑打,受洋罪,真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王全天越走交裆里越疼,头上的汗湿了又干,干了又湿,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才弯着腰,撇着腿,一步步摸到王家窑村口。站在村口,看着田彩云家的灯光,王全天想了很久,他觉得现在自己这个样子,不能到田彩云家里去,去了,只能给田彩云加害怕,添麻烦,还是回到自己家,慢慢养伤,等好些了,再跟田彩云说。

第二十二章 惹了惹不起的人

王全天一出门,田彩云就后悔把王全天没有拦住,心悬在了空中。
在田彩云眼里,王全天虽然个子高,力气大,但到底还是个没经过世事的娃,让他跟*猪种**场那伙人辩理,九成九是要吃亏的。为了咱家的猪,让人家娃摸黑寻人闹事,让村里人知道了,不知道会怎样评说自己!再者,王全天如果有个三长两短,她咋给王尚世交代!王尚世可是把王全天当心肝宝贝地惯呢。
田彩云越想心越颤,想着想着,左眼皮跳了起来。田彩云想起“右眼跳财,左眼跳崖”的乡谚,心里又是一颤,想起村里人都用的破解法,赶忙揭开褥子,从炕席上折了一小节席篦,用舌头舔了些唾沫,贴在眼皮上,念叨着咒语:“是祸躲过,辣子夹馍。”念了几遍,眼皮还跳,连竹篦也掉了。田彩云慌了:王全天要招祸了!
田彩云坐不住了,拿了伞,想出门去*猪种**场,可是刚一出门,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地,还有黑乎乎的不知什么东西,把田彩云刚跨出门槛的脚吓了回来。无可奈何,多半个晚上,田彩云就像老婆经布一样,在门口和院子里走了无数个来回。一会儿站在门口,等王全天回来,把门开着;一会儿又害怕从门外跑进来个怕怕,又把门关着。一会儿耳朵贴在门上听门外的动静,一会儿眼睛盯住门缝往外看。可是,田彩云听到的总是呼呼的风声,看到的总是黑漆漆的影影。田彩云来回走着,猛地想起猪来,走到猪圈跟前,划根火柴一看,两头猪静静地躺在猪圈里。田彩云以为猪要死了,从门背后拿起一根晾衣的搭竿,在两头猪的屁股上戳了一下,两头猪噢地一声站起来,顺着圈跑,欢势得很。田彩云不放心,又划了根火柴,照着两只猪屁股一看:*眼屁**干净了。田彩云心里一喜:猪死不了了!
可是,田彩云的心却歇不下。猪死不了,不用想了,王全天到这时候还不回来,会出啥事呢?田彩云提心吊胆,又不敢去寻,熬到夜里两三点,困得实在不行了,就连衣服也没脱,浑拧子睡了一夜。
第二天,天刚麻麻亮,田彩云就起来了。简单地梳洗罢,穿了雨鞋,又用笼布包了两个馍,就匆匆出了门,端直向王全天家里走去。
雨后的村庄,空气清冽而湿凉,田彩云拖泥带水,走得急,她要亲眼看看王全天昨天晚上是不是从*猪种**场直接回了家。王全天家和田彩云家隔两个巷子,巷子出水不利,一洼一洼的水坑,绕过水坑,脚踩下去,又是稀泥。田彩云东绕西拐,走到门口,门上没有挂锁子,心里先是一喜:人八九不离十回来了!但紧接着又是一忧:直接回家,会不会是情况不好?要不然为啥不给我吱一声?
田彩云一推门,门虚掩着,院子有一串脚印,进了腰门,边叫边快步向里走:“全天!全天!”
屋子里静悄悄的,没人应声,田彩云顾不得怕,进了房子,只见王全天蓬头垢面,浑身泥巴,长摆摆地躺在炕上,一动不动。田彩云失声惊叫:“全天!全天!你这是咋啦?……说话呀!”王全天被惊醒,挣扎着睁了睁眼,干裂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又昏睡了过去。
田彩云在房子看了看,又走出房子,在房殿看了看,最后跑到院子,这儿瞅瞅,哪儿寻寻,没有打斗的迹象,断定是在*猪种**场遭了罪了。返回房子,使劲地摇晃着王全天,连喊带叫:“全天!醒醒!是不是*猪种**场的人打你了?”
王全天半睁着眼,“嗯”了一声,鼻子一抽,眼泪忽然冲出眼帘。
王全天声音嘶哑地问:“嫂子,猪咋样了?”
田彩云噙着一眼的泪花,说:“你人都成这了,还问猪哩,猪没事了。”
王全天不再吭声,艰难地翻了个身。
田彩云发现王全天的手时不时在裆里抓,一看,呀,整个裤裆里全是泥手印子!她吸了一口冷气,站在那儿发愣,说:“*猪种**场的人,心也太狠毒了,下黑手!”
田彩云反身进了王全天家的厨房,搭火烧水,一会儿,端来一脸盆热水,给王全天擦了脸上的血迹和泥水,说:“叫我给你把衣服换了。”田彩云在炕上的架板上找出一堆衣服,然后要给王全天脱衣服。王全天挣扎着不让,田彩云说:“怕啥哩!”利索地把王全天身上的脏衣服一件一件脱下来。王全天脊背腿上,全是淤血的青疤,咦呀!当田彩云脱掉王全天的短裤,露出那物时,惊得差点大叫起来,阴囊肿得像个红苹果,那件原本威武雄壮的物事,缩成一条老蚕!
田彩云咬着牙,用毛巾蘸了热水,想给王全天擦洗,毛巾刚一挨身,王全天就疼得大叫。田彩云怕王全天着凉感冒,只好先给王全天穿了衣裤,然后倒了杯热水,让王全天靠着被子喝。接着,田彩云拉过洗衣盆,把脏衣服泡了,又回到厨房,烧水溜馍。溜好馍,夹了辣子,递给王全天,又泡了茶,放到王全天跟前,看王全天开始吃喝,就拉过洗衣盆,开始洗衣服。
田彩云想,按说,既就是*猪种**场的人不认账,两家说高场了,骂了仗,动了手,也不至于就打成这样啊!尤其是踢人家交裆里,这不是有杀父*妻夺**之仇,是不该下的毒手呀……那么,王全天到底是惹了谁了?怕是惹了不该惹的人了吧?可这人是谁呢?想着想着,洗衣服的手,不禁慢了下来……
田彩云猜测得不错,王全天的确是惹了不该惹的,他也惹不起的人。这个人,就是黄西亮的独生子黄料科。这个黄料科,是缑家湾,乃至野女镇人都知道的生生货,甭说王全天,就是黄料科他爸黄西亮,也惹不下黄料科。
黄料科的父亲黄西亮学校毕业,先给县委书记当秘书,后来回到野女镇当书记,再后来又到县上当畜牧局长,官当得风生水起,钱没少捞,日子过得人人羡慕,父亲这个角色却当得异常艰难。黄西亮的媳妇谷雨怀了头一个娃,四个月了,在地里栽红苕,右手拿瓢给挖的红苕窝里点水,左手一提水桶,伤了胎气,鲜红的血从裤管流出,娃小产了。有第一个娃小产的教训,谷雨怀了第二个娃后,黄西亮专门雇了女人,谷雨家里的啥活都不干,整天吃了转,转了睡,睡困了寻姐妹们谝。姐妹们开玩笑说:“你怀个娃是怀皇上哩,快生的时候了,你男人还要替你吃饭哩。”谷雨没听明白,问:“我男人替我吃饭?”姐妹们说:“怕把嘴累着了。”
不料,月份到了,谷雨却生了个葡萄胎,连个娃形都没有。黄西亮和谷雨像霜打了的茄子,蔫了好长时间。
黄料科是第三个娃,黄西亮和谷雨,终于有了自己的宝贝儿子。黄西亮就视儿子黄料科为掌上明珠,抱在怀里怕丢了,含在口里怕化了,从小就把黄料科惯得没样子了。黄料科三岁的时候,骑在黄西亮脖子上尿尿,黄西亮不气不恼反而哈哈大笑,给谷雨说:“快来看,你宝贝儿子弄啥哩?”
黄西亮双手撑着坐在脖子上的黄料科,尿顺身往下流,黄料科咧着嘴笑。谷雨一把拉下黄料科,捡了地上的扫帚,在屁股上打了两下,说:“从小在你大脖子上尿尿,长大了还上天不成?”黄料科哇哇大哭。
黄西亮夺过扫帚,在谷雨屁股上打了两下,把黄料科拉进怀里,哄诵说:“好了,还了,再哭就不是男子汉了。”
黄料科止住了哭,手在鼻子下抹了一下鼻涕,说:“没尿完。”黄西亮说:“好,我娃蹲下尿。”黄料科嘴一努,说:“我要在你的脖子上尿。”
黄西亮迟疑了一下,弯下腰,双手把黄料科架上了脖子,尿又顺身流了下来。谷雨把黄西亮拉到一边,说:“爱娃要给娃好心别给娃好脸,你叫娃从小就蹬鼻子上脸,是害娃哩。”黄西亮说:“不用你管。”
娃是丝瓜蔓,你搭啥架,它长啥势。从此以后,在家里,谷雨的话就成了儿子的耳边风。父子关系就打了个颠倒:黄料科成了大,黄西亮成了儿。儿牵着大的鼻子走。黄料科要黄西亮上天摘月亮,黄西亮不摘星星。黄西亮能得一个指头能剥蒜,有本事玩转县上的领导,在单位,把百十号人指拨的团团转。一句话,本事大的无梯能上天,无洞可钻地,可就是把自己的宝贝儿子黄料科奈何不得。
前些日子,为了促成梁香梅和儿子的婚事,讨好梁双树,黄西亮通过人,把没有养母猪和猪娃的梁双树家弄成重点扶持养猪户,享受了养母猪补贴。黄料科呢,仗着养猪场副场长的身份,有事没事往养猪场跑,跟梁香梅套近乎,有谁多看梁香梅两眼,黄料科都吹胡子瞪眼,一副护花使者的嘴脸。黄料科认定,他和梁香梅同村同年龄,梁香梅跟自己青梅竹马,是自己天作地合的媳妇,王全天不知天高地厚横插一杠子,不挨打才怪呢。
要是田彩云知道这些,她肯定不会让王全天去*猪种**场寻事辩理。不过,这会在王全天家里洗着衣服的田彩云,却猛然想起,*猪种**场里还有场长姜顾宁呀,姜顾宁不是就住在*猪种**场嘛,他能眼看着让黄料科几个把王全天打个半死?
姜顾宁哩?难道昨晚上不在*猪种**场,钻到那个婆娘炕上抡“鞭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