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8天，赶了10 场婚礼！”这是我昨天在朋友圈中看到的一条动态。相信在这个长假期间，你的社交媒体上也充斥着各种婚礼的照片和动态。甚至很多朋友今天还是伴娘伴郎，明天就是自己主场了。在写这篇文章前，我查询了一些统计数据——2022年我国的结婚对数达到了683.3万对。考虑到我们国家的习俗，喜欢选择吉日或假期来办婚礼，可以预计，仅仅在这个国庆假期，全国的婚礼数量就可能超过数十万场。
大家东奔西走参加婚礼的背后，其实反映整个社会的婚礼文化变迁。婚礼消费的显著增长是这种变迁的直观体现。根据北京大学光华管理学院符国群教授等人的研究，从1980年代至2010年代，我国的婚宴规模已从平均14桌增加到36桌，且单桌的费用也上涨了超过三倍。另外，“婚礼纪”平台与36氪研究院的联合报告也为我们提供了更详细的数据。基于5140份的调查问卷，报告显示，中国式婚礼平均需要提前大约6个月来筹备。从婚纱摄影、婚礼策划、婚纱礼服、婚戒首饰、婚品，再到司仪、化妆和婚礼统筹师的安排，每一环节都是新婚家庭的重要开支。
然而，不知道你有没有发现一个问题：
尽管每对新人都希望自己的婚礼成为人生中最独特和难忘的时刻，但当所有人努力追求这种特殊性时，许多婚礼却变得千篇一律。新婚夫妇常常认为自己站在时代前列，希望把自己的理念注入到婚礼——尤其是性别平等、夫妻共担。然而，现实中的婚礼仪式似乎又在复制父权制、男性中心的礼仪与安排，与新人的期望形成鲜明对比。在《社会学评论》 （The Sociological Review） 杂志上，英国的两位社会学家Julia Carter 和Simon Duncan发表了一篇有趣的文章，提到了“婚礼悖论”观点：人们越是追求婚礼中的个性表达，反而越会遵循传统仪式。本文将详细探讨这篇论文的发现。此外，我也会分享关于“酒店白色婚礼”在西方的发展历史，探讨为什么我们中国人也普遍认为婚礼应当在酒店举办，并选择白色婚纱。
– 1 – 性别分工，婚礼中的父权色彩
两位英国社会学家发现，其实大多新人都不喜欢“传统”婚礼，希望能多一些自主元素。比如婚纱一定要用白的吗？婚礼现场能不能请个乐队？但是，作者却把这些不喜欢传统的新人称为“再传统化”，因为她/他们虽然挑战“白色婚礼”标准，仍然会在再创造过程中加入传统元素。有的新人希望保留一些传统的礼仪，像父亲致词、各桌敬酒等等。但其实这些环节对新人来说，不是为了说明自己很保守，只是认为这样可以减少“认知努力”，减少和父母协商问题，也减少婚礼中可能的意外。
简单地讲，越传统，越省事。毕竟婚礼已经够忙够操心的了。为了减轻负担和避免意外，虽然部分新人愿意尝试新的形式和内容，但在不知不觉中，他/她们可能仍会复制传统的父权制和性别分工模式。通常，婚礼会选择在像假期这样的闲暇时间举行。然而，对于女方而言，筹备婚礼似乎成了“家务劳动”的一种延续。一位受访女性表示，很多男性不愿参与，她抱怨道：“他们认为挑选白色婚纱、准备小礼品这些事，不符合男子汉的气概。”因此，新娘在婚礼策划、组织和管理中，常常需要承担主导角色。
那么男性/新郎承担哪些责任呢？这位受访新娘带着讽刺的语气说：“他只需要挑选和试穿西装，再决定婚车种类就足够了。”对于西装和婚车，这些看似最能展现男性气概的环节，新郎才愿意承担。另外一位受访的新郎也直接坦言，他认为这正是他应当负责的事务。当然，作者也发现，确实有部分男性新郎更积极地参与婚礼的筹备工作，有时甚至声称双方在婚礼劳动中的贡献各占一半。但性别分工仍在其中以另一种方式再现：男性更多地扮演管理与决策的角色，负责制定整体计划、确定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而具体的执行和细节落实呢？这些大多数时候还是交给了新娘。她需要负责与司仪、场地、礼品供应商等进行沟通，不断打电话以确保各个环节的顺利进行。
– 2 – 浪漫消费，复制女性刻板印象除了上文提到的“再传统化”模式，作者还指出另一种趋势，即“浪漫化消费”。这种模式同样复制了对女性的刻板印象。如今，婚礼不仅仅是关于两人或两个家庭的事情，它已经成为了一个庞大的产业。这个产业极力推销的观念是，只有拥有白色婚纱和钻戒的婚礼才是真正完美的。你要是不在婚礼上花费至少一年的工资，都不好意思说自己结了婚！为了推销这样的“完美婚礼”观念，婚礼产业不惜利用并强化传统的刻板印象——特别是关于女性的印象。一个理想的女性新娘形象是什么样的？答案是：“公主！”然而，这一“公主式”的女性理想形象正受到越来越多性别意识觉醒的女性的质疑和反思。在这项研究中，受访者“简”就对此表达了她的看法。她提到：“婚礼意味着我在这一天将成为公主”，但她迅速补充道：“我不想要夸张的头发。”“我不想要浓妆艳抹。”“我不追求过分的美白。”“我不想要夸张的指甲。”“我不想看起来像芭比娃娃。”
那么，现代社会的新娘追求的是怎样的形象呢？许多女性主义意识觉醒的新娘视婚礼为“给自己的礼物”，旨在庆祝和肯定自己的身份。然而，这里也存在一个悖论：尽管她们强调“我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公主，而只愿是自己的灰姑娘”，但在追求这种自主的浪漫体验时，她们往往又不得不依赖市场化和产业化的婚礼服务。因为在许多人的认知中，只有通过奢华且高消费的婚礼，才能足够地展现婚姻的神圣和重要性。正如奥地利维也纳大学的社会学家Eva-Maria Schmidt近期的研究中观察到的现象：个体越是关注自己，实际上却越容易被婚礼产业所吸引。她指出，尽管许多新人都极具自主意识，但他们仍然很难抵抗在社交媒体上展示“完美照片”的诱惑。为了塑造这种所谓的“完美形象”，他们往往选择借助婚礼策划、婚纱服务等多方面的专业帮助。
– 3 – “酒店白色婚礼”的小历史
最后，我们聊聊婚礼传统背后的起源。为什么要有白色婚纱？又为什么要在大酒店举办婚礼？首先，我们从场所说起。在西方，特别是在英国，直到20世纪60年代，仍然有超过70%的婚礼在宗教机构中举行。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多的婚礼开始与宗教脱钩。到了1976年，约有50%的夫妇选择在登记处注册婚姻，而非宗教场所。并且，更多的人选择直接同居，而不是走入婚姻。宴会开始替代传统的婚礼仪式。特别值得注意的是，经过1995年英国的立法改革后，人们被鼓励在更加多样化的地点举办婚礼，如城堡、农场，甚至谷仓。到2012年，这些非传统场所已经占据了超过60%的婚礼总数。
再来说白色婚纱。这一传统最早起源于19世纪中期的英国精英圈。据传，最早的纪录是在1840年，当维多利亚女王选择白色婚纱作为她与阿尔伯特亲王结婚时的礼服。在那之前，英国的传统婚纱颜色常为红色、棕色，甚至是黑色。维多利亚女王的选择逐渐引发了一种潮流，导致白色婚纱在后续时期成为新的传统。随后，多部婚姻与礼仪相关的书籍也强调了白色婚纱作为身份象征的意义，同时它也带有纯真与性纯洁的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