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修斯·谢帕德——美洲豹猎人(2)

恐惧在他心头骤然涌起,他不得不尽力去摒除这种感觉,告诉自己事实不可能是他以为的那样。黑豹咆哮着,声音有如尖刀划破了轻风与浪花织就的宁静。他明白黑豹嗅到了他的恐惧,“腾”地跳起来挥舞着弯刀,恍惚之间看见黑豹倒被他惊得退了一步。他也朝它怒吼一声,再次挥舞几下弯刀,便拔腿跑向前一天晚上观察黑豹那座房子,从门缝间溜进去,跌跌撞撞来到前厅。身后“哗啦”一声巨响,他回头瞥见一个巨大的黑影撞破了纱窗,正努力挣脱月光下纠缠的藤蔓。他匆忙冲向卫生间,关了门背靠马桶坐下,伸直腿使劲顶着门板。

美洲豹挣扎的声音停止了,有那么一阵,他以为它放弃了。冷汗淌过脸颊,心脏“怦怦”狂跳,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整个世界仿佛也屏住了呼吸似的,风声、涛声与虫鸣低低地暗涌翻腾,明月透过头顶交织的藤蔓洒下瘆人的惨白光辉,一只变色龙呆在门边墙纸翘起的卷边之间一动不动。他轻叹一声,擦去眼角的汗水,吞了口唾沫。

顶部那块门板突然爆开,被一只黑爪撕碎,片片半朽的木渣飞到他脸上,他失声尖叫。黑豹将头顺利从门洞穿过,放声咆哮,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利齿尖牙。埃斯特班吓得半个身子无法动弹,有气无力地挥着弯刀朝它戳去。黑豹缩回了头,又伸过爪子抓他的腿。他歪打正着划着了黑豹,利爪顿时也缩了回去。他听见它在前厅隆隆低吼,过了几秒,身后的墙上传来“咚”的一声,墙壁顶上赫然出现了黑豹的头,它前爪搭在墙上,想借助藤蔓跳进洗手间内。埃斯特班连忙起身疯狂削砍藤蔓,黑豹哀叫着摔了下去,在墙边愤怒地徘徊许久。最后,四周终于归复平静。

当最初的曙光从藤蔓间洒下,埃斯特班离开房屋,走上沙滩返回波多莫拉达。他一路消沉地低垂着头,想着把钱还给奥诺弗里奥后的灰暗未来:一辈子想尽办法讨好越来越刻薄的茵卡纳西恩,为一点微薄的酬劳猎杀其他的美洲豹。他深陷愁苦之中,没有注意到女子的出现,直到她出声叫他,才发现她倚在三十英尺外的棕榈树上,身穿一条薄透的白裙,挺立的深色乳头隐约可见。他抽出弯刀,后退一步。

“怎么怕起我来了,埃斯特班?”她远远叫着,走向他。

“你骗我告诉你狩猎的方法,反过来要杀我。”他说,“这还不够让我害怕吗?”

“在那种形态下,我既不认识你,也不知道你的方法,只知道你要杀我。不过,既然狩猎已经结束,我们又可以作为男人和女人交谈了。”

他仍然将刀尖对准女子。“你是什么人?”他问。

她笑道:“我叫米兰达,是帕图卡人。”

“帕图卡人可不长黑毛尖牙。”

“我来自古帕图卡部落,”她说,“我们拥有这种能力。”

“别过来!”他扬起弯刀作势要出击,她便在他攻击范围外止步。

“你要是想杀我,那就动手吧,埃斯特班。”她张臂挺胸,衣料立时绷紧了,“现在你比我强。但是,请先听说。”

他没有放下弯刀,但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已经被一种甜蜜的感觉冲淡了。

“很久以前,”她说,“有一位伟大的巫医预见到,某天帕图卡部落将难以在世间立足。于是他借助神灵的力量,打开了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使部落能够在门的彼方繁荣兴盛,可是很多人畏首畏尾,不肯跟随他。从那时起,门从未关上,勇敢的人都能任意通过。”她朝那排破破烂烂的房子挥了挥手,“卡罗林纳区便是那扇门的所在地,黑豹则是它的守护者。过不了多久,当世上的浮躁与狂热蔓延到这里,那扇门就会永远关闭。即使你放弃对我的狩猎,贪无止境的人们仍会源源不断地派来新的猎人。”她靠近一步,“只要你听一听内心的声音,就会明白这是事实。”

他半信半疑,却又觉得她这番话是为了粉饰讳莫如深的事实,一种包藏在表象之内的事实,如同他的弯刀妥帖地包藏在刀鞘之中。

“怎么了?”她问,“还有什么想不通的?”

“我觉得你是来引导我直面死亡的。”他回答,“你所说的门的彼方,只有死亡。”

“那你见了我怎么不跑呢?”她指着波多莫拉达,继续道,“那才是死亡,埃斯特班。海鸥的哀叫意味着死亡,爱人在极度欢愉时心跳骤停,那也是死亡。这个世界不过是薄薄一层生命遮覆在坚实的无生命的基底上,就好比岩石表面附着一层稀软的水藻。也许你说得对,我的世界位于死亡的界域之外,这两种说法并不冲突。如果我对你意味着死亡,埃斯特班,那就是说,你爱上了死亡。”

他转眼望着海,不想叫她看见自己的脸。“我不爱你。”他说。

“你我必然相爱。”她说,“总有一天,你会随我前往我的世界。”

他打算否认,回头一看却惊得说不出话。她微微笑着,长裙已经落到沙地上。她身体的每一寸线条都反映着黑豹的健硕与纯粹,*处私**的毛发至纯至黑,仿佛其下只有虚无。她走上前来,伸手拨开弯刀,乳头蹭过他的身体,隔着衬衫的粗布透过一丝暖意;她双手捧着他的脸,他便眩晕在她热情的香气之中,在恐惧和欲望的双重作用下动摇了。

“你和我,拥有同一个灵魂,”她说,“同种血脉,同样真实。你无法拒绝我。”

时光荏苒,埃斯特班不知过去了几天。他与米兰达在一起的时候,日夜更替只是无足轻重的现象,仅是给他们的鱼水之欢增添惆怅或明媚的色调;而他们每一次*爱做**,他的五感都仿佛经历千种新的缤纷斑斓,他从未感受过如此的满足。有时候,他望着区内幽森的地表,不禁相信它也许掩藏着去往另一个世界的隐秘通道,可是米兰达每次劝他一起走,他又总是拒绝:他克服不了内心的恐惧,也不敢承认——甚至不敢对自己承认——爱上了她。他试图一心一意思念茵卡纳西恩,想以这种方式动摇自己对米兰达的迷恋,果断回到波多莫拉达,却发现自己已想不起妻子的模样,只记得她像一只黑鸟弓着背坐在闪闪发光的棕色宝石前。而米兰达有时也似乎同样不真实。有一次,他们坐在杜尔塞河畔观赏水中的月影时,她指着水面接近圆满的银盘说道:“我的世界近在眼前,埃斯特班,触手可及。你或许认为天上的月亮是真实的,水里的是倒影,然而,映射了‘真实’的那个空间才是最真实的存在——就是这呈现了倒影幻象的表面。你害怕穿过这层水面,但它其实非常缥缈,穿过去的时候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觉。”

“你讲这些话,很像以前教我哲学的老神父。”埃斯特班说,“他的世界——他的天堂——也是哲学概念。你是这个意思吗?你的世界是抽象的存在吗?那里有没有鸟、林子、河流什么的?”

她的侧脸一半洒满月光,一半陷在阴影里。她不带一丝波澜地说道:“和这里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他生气地说,“你为什么总是不肯清楚明了地给我答案?”

“要是我如实描述我的世界,你又会觉得我是个巧舌如簧的*子骗**。”她把头枕在他肩上,“你早晚会明白的。你我相遇,不是为了承受分别的痛苦。”

那一刻,她的美似乎也像她的话语一般,犹遮半掩地潜藏着阴暗可怖的另一种美。他知道她说得没错,但不管摆出多少证据,也无法说服他克服恐惧。

一天下午,日光明亮得海水都晃得人睁不开眼。他们游向海湾深处的一座沙洲,它好似碧海间一座细长的弧形白沙岛。埃斯特班在水里扑腾狗刨,而米兰达游起来却好像天生的秉性一样:忽而冲到他身下,挠他痒痒;忽而拽他的脚,不等被他抓住,就像鳗鱼一样溜走了。他们在沙洲上漫步,用脚趾头翻过海星,捡海螺回头煮了当晚餐吃。这时,埃斯特班发现沙洲外有一条几百码宽的黑带在水下移动:一大群马鲛鱼。

“没船太可惜了。”他说,“马鲛比海螺好吃多了。”

“用不着有船。”她说,“我教你一种古时候捕鱼的方法。”

她在沙地上蹚出一个复杂的图案,完成之后,领他来到几英尺之外的浅滩,让他面朝自己站好。

“低头看着我们之间的水。”她说,“别抬头,我叫你之前千万别动。”

她开始断断续续地吟唱,歌吟的节奏让他想到当季乍停乍起的海风。大多数歌词他都不熟悉,有一小部分他听明白是帕图卡语。一分钟后,他感觉到一阵晕眩,仿佛双腿变得又长又细,他的头探往了高处,呼吸的空气变得稀薄。下方,一条细细的黑线出现在他和米兰达之间的水域。他记起祖父曾讲过古帕图卡部落的故事,借助神灵之力,他们能使世界缩小,能将仇敌拉近,能在顷刻间跨过宽广的地域。但神灵已经消亡,他们的力量已从世上消失。他好想回望岸边,看看他和米兰达是不是变成了古铜色皮肤的巨人,比棕榈树还要高。

“好了。”她中止歌吟,说道,“你把手放进鱼群靠海一侧的水里,手指轻轻往上收。动作一定要轻!千万不要搅乱了水面。”

埃斯特班弯腰照她说的去做,脚下却打个趔趄,把海水搅动了。米兰达惊叫出声。他抬头看见一堵翠绿如玉的水墙朝他们打来,墙面上密密麻麻镶嵌着马鲛鱼群的黑影。他来不及抽身,巨浪已经横扫过沙洲,把他卷到水底下,沿着海底拖了一遭,最后把他冲回岸边。海滩上到处是翻腾挣扎的马鲛鱼,米兰达躺在浅滩里笑他。埃斯特班也笑了,却是为了掩饰心中重燃的惧怕,惧怕这个能借助死去神灵力量的女人。他不想听她解释。他敢肯定,她会解释说因为神灵就住在她的世界。这只会让他更加糊涂。

当天晚些时分,埃斯特班正在剖鱼时——米兰达去了河边采小甜香蕉炖汤——波多莫拉达方向开来的一辆路虎颠簸着驶上沙滩,落日如一团橘红的火焰在挡风玻璃上舞动。车到他身边停下,奥诺弗里奥从副驾驶座下来,脸颊上顶着一团潮红,正拿手帕轻擦眉间的汗水。驾驶座上下来的是莱蒙多,他倚着车门,向埃斯特班投来饱含憎恨的眼神。

“九天了,没有一点消息。”奥诺弗里奥忿忿地说,“我们都以为你死了。狩猎怎么样了?”

埃斯特班放下正在刮鳞的鱼,站起身来。“我失败了。”他说,“我会把钱还你。”

莱蒙多暗自发笑,笑声含混低沉,奥诺弗里奥则低低地哼了哼,露出奸笑。“那不行。”他说,“茵卡纳西恩已经用那笔钱在克莱茵区买了房子。你必须去杀美洲豹。”

“我做不到。”埃斯特班说,“我会想办法还你钱的。”

“这印第安佬胆儿都没了,老爸。”莱蒙多往沙滩上啐了一口,“还不如让我跟我朋友去猎美洲豹。”

想到莱蒙多和他的狐朋*友狗**在丛林里上蹿下跳,那滑稽的画面逗得埃斯特班忍不住哈哈大笑。

“小心点,印第安佬!”莱蒙多一掌拍在车顶上。

“该小心的是你。”埃斯特班说,“还说要猎豹,到时候很有可能是美洲豹猎杀你。”他拿起弯刀,“而且,不管谁要猎这头黑豹,都先得问我同不同意。”

莱蒙多伸手从驾驶座上拿了什么东西,绕到车头前面。他手里是一把银色自动手枪。“那我就等你同意。”他说。

“把枪给我收起来!”奥诺弗里奥的语气好像在责骂撒横的孩子,但莱蒙多脸上浮现的杀意却一点都不像小孩。一丝肌肉的抽搐打破了他圆滚滚的脸部曲线,脖子上的青筋鼓突,他狞笑着扬起嘴角。埃斯特班饶有兴致地看着他脸部的变化,觉得就像在亲眼看见一只恶魔褪去伪装:真实的健瘦的面容从肥软的虚假外表中浮现。

“这个*子婊**养的,那时候还当着朱莉娅的面羞辱我!”莱蒙多握着枪的手在颤抖。

“私人恩怨待会儿再说,”奥诺弗里奥制止道,“先谈正事。”他伸出手,“枪给我。”

“他又不去杀黑豹,留他有什么用?”莱蒙多说。

“我们没准儿能说服他改变主意。”奥诺弗里奥朝埃斯特班亲切一笑,“你觉得怎样好?是还我儿子名誉,还是继续履行我们的契约?”

“老爸!”莱蒙多埋怨道,眼睛朝旁边一瞪,“他……”

埃斯特班拔腿跑向丛林。枪声响起,他的侧腰感觉像被一只白热的利爪挠破,脚下踩空身子离地栽倒。刹那之间,他恍惚不知身在何处,随后,眼前的情景一点点清晰。他弓身侧躺着,伤口贴着地面,正在剧烈跳动。他的嘴和眼皮粘了沙子,身旁的弯刀仍然紧握在手中。头顶传来说话的声音,沙蚤跳上他的脸,他按捺住抹掉它们的冲动,躺着一动不动。伤口的搏动与内心的憎恨有着同样的血腥的力量。

“……把他抬到河边去。”莱蒙多说着,声音激动得发颤,“这样大家就会觉得他是被美洲豹咬死的!”

“傻瓜!”奥诺弗里奥说,“先留着他杀掉美洲豹,你的复仇还能更畅快。他老婆……”

“这样已经够畅快了。”莱蒙多答道。

一道黑影出现在埃斯特班上方,他屏住呼吸。不必使用草药来迷惑这头苍白肥胖的“豹子”,他已经朝埃斯特班俯下身来,准备给他翻成平躺。

“小心!”奥诺弗里奥大喊。

埃斯特班佯装昏迷,趁自己翻身过来之时,迅速抽出弯刀,将他对奥诺弗里奥和茵卡纳西恩的鄙夷,以及对莱蒙多的憎恨,全部注入这一击。刀刃深深捅进莱蒙多的侧腰,剐到了骨头。莱蒙多扯着嗓子尖叫,不敢相信地瞪大了双眼,两手在弯刀旁边狂挥乱舞,好像想把它调到更舒适的位置似的,要不是刀身顶着,他早就站立不住瘫在地上了。随后,一股战栗传递到弯刀的刀柄——类似于激情释放过后那种痉挛的快感——莱蒙多跌跪在地,鲜血从嘴里喷出,为他的嘴角增添几道悲剧的线条。他朝前扑倒,没有平俯,而是保持着跪姿,脸栽进沙里,像一个祈祷的阿拉伯人。

埃斯特班拔出弯刀,正害怕会遭奥诺弗里奥攻击的时候,那电器商已经跑回路虎发动了引擎。车轮飞转,车子猛地开动,掉头驶过海浪的边缘前往波多莫拉达。车子后窗上闪现一道耀眼的橘红色亮光,就像引诱它来这里的神秘灵体正在赶它快走。

埃斯特班颤巍巍地起身,卷起衣襟露出枪伤。流了很多血,所幸只是擦伤。他不敢看莱蒙多的尸体,径直走向水边伫立着,凝视着波涛,思绪随之翻腾——理性思维较少,潮涌般的情绪居多。

日暮时分,米兰达抱着满怀的香蕉和野无花果回来了。她没听到枪声。他向她讲述了事件经过,她用草药和香蕉叶捣了膏泥给他敷在伤口上。“会长好的。”这是说伤口。“但是他,”她指着莱蒙多,“没救了。你必须跟我走,埃斯特班,军警会把你处死的。”

“不会。”他说,“军警会来,但他们都是帕图卡人——除了警长那个酒鬼之外,他完全就是个摆设——我怀疑他们都不会向他报告。他们会听我讲案件经过,而且会尽量包庇我。不管奥诺弗里奥瞎说什么鬼话,最后还是得以笔录为准。”

“然后呢?”

“可能得坐一段时间的牢,也可能得离开这个省,但不会被处死。”

她足足坐了一分钟没说话,眼白在昏暗的光线中熠熠发亮。最后,她站起身,沿着沙滩走开。

“你去哪儿?”他叫道。

她转过身。“你这么随随便便就说要放弃我……”她开口。

“哪里是随便说!”

“哪里!”她苦笑道,“还看不出哪里!你这么害怕生活,你把生称作死,情愿坐牢流放也不积极生活。这还不叫随便!”她瞪着他,远远地露出一副难以捉摸的表情,“我不会轻易放手的,埃斯特班。”说完,她继续向前走,这一次,不论他怎么呼唤,她也不肯转身。

暮色渐浓,黄昏降临,缓缓渗入的晦暗把世界从照片变成了底片,埃斯特班觉得自己仿佛也随之暗沉下来,思维不再活跃,只是回响着退潮的单调涛声。黄昏久久逗留,他突然觉得夜晚或许将不再来临,刚才那番*力暴**杀戮终于给他优柔寡断的人生钉进一颗钉子,把他永远定在这片荒无人迹的海岸上这个灰暗的时刻。小时候,他曾害怕被困在与世隔绝的魔法空间;此时此刻,这种处境却似乎成了米兰达离去之后的慰藉,可睹魔法而思伊人。虽然她离开时信誓旦旦,他却不敢奢望她会回来——她的声音是那么悲伤而决绝——这让他感到既宽慰又愁苦,踟蹰在退潮后露出的海岸上。

满月升起,该区的沙滩闪着耀眼的银光,很快,四名军警乘吉普车从波多莫拉达方向驶来。他们都是身材矮壮、古铜色皮肤,身上的制服是夜空的深蓝,没有任何装饰,也没携带什么特殊仪器。他和他们不熟,仅能叫出名字:塞巴斯蒂安、阿马多尔、卡里托、雷蒙。车灯照耀下,莱蒙多的尸体惨白得吓人,脸上的血迹干成了精细复杂的曲纹,看上去活像是海浪冲上来的奇异生物,而他们的现场调查更多像是猎奇而非取证。阿马多尔刨出了莱蒙多的枪,朝丛林瞄了瞄,问雷蒙觉得值多少子儿。

“说不定奥诺弗里奥会给你开个好价钱。”雷蒙说道,把其他人都逗笑了。

他们用浮木和椰子壳生了堆火,围坐成一圈听埃斯特班讲述案件的来龙去脉。他没有提到米兰达及其与黑豹的关系,因为这些政府公务员早就远离了部落的传统,考虑问题十分呆板,他不想被他们当作疯子。他们一言不发地听着,火光在他们的步枪枪筒上闪耀,将他们的皮肤映成亮澄澄的红金色。

“如果我们不采取行动的话,奥诺弗里奥一定会去首都上诉。”埃斯特班讲述完之后,阿马多尔说道。

“采不采取行动他都会上诉。”卡里托答道,“那埃斯特班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而且,”塞巴斯蒂安说,“如果上头派来专案人员下访波多莫拉达,看到波塔利斯警长那熊样,肯定会把他撤换掉,那咱们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他们盯着火焰,细细考虑这个问题。埃斯特班趁机问阿马多尔最近有没有见到茵卡纳西恩,因为他俩是一座山上的邻居。

“她要是知道你还活着,肯定会大吃一惊。”阿马多尔说,“我昨天看见她在裁缝店里,穿了一身新的黑裙子对着镜子欣赏哩。”

埃斯特班的思绪好像被茵卡纳西恩的黑裙带勒了一道。他低下头,用弯刀的刀尖在沙地上画着线。

“有了。”雷蒙说,“发起*制抵**!”

其他人表示不明白。

“如果我们都不去奥诺弗里奥店里买东西,他还有顾客吗?”雷蒙说,“那样他就没生意了。像这样威胁他的话,他应该不敢找政府撑腰,会给埃斯特班自卫申诉的机会。”

“但莱蒙多是他唯一的儿子。”阿马多尔说,“遇到这种事,贪财还是比不上泄恨重要吧。”

他们再次陷入沉默。埃斯特班不太关心最后怎么决定,他渐渐明白,没有米兰达,他的未来只剩下毫无意义的选择。他转头望着天空,发现群星与火堆以同样的节律闪烁着,他想象着每颗星星旁边都围坐了一圈身材矮壮、古铜色皮肤的人,在讨论他的命运。

“啊哈!”卡里托说,“我知道怎么办了。咱们调来整个连的人占领卡罗林纳区,杀了这头豹子。就凭奥诺弗里奥的贪婪,肯定经受不住这个诱惑。”

“那可使不得!”埃斯特班说。

“为什么?”阿马多尔问,“就算杀不死豹子,光凭人数我们也肯定能把它赶走。”

不等埃斯特班回答,附近已传来美洲豹的咆哮。它以捕猎的姿态走过沙滩,向火堆逼近,身形仿若一簇黑焰,在映着月光的沙滩上流动。它的耳朵轻伏下来,两点银色月光在眼中闪烁。阿马多尔急忙抓起步枪,单膝蹲下开火,*弹子**在黑豹左侧十几英尺远处激起一团沙雾。

“慢着!”埃斯特班大叫道,把他按倒在地。

但其他人已经开火,黑豹随即中弹。它高高跃起,如同第一天夜里嬉戏时那样,只是这一次笨重地摔落在地,扭头咆哮着,仿佛要啃咬自己的肩膀;然后它重新站起来,跛着脚逃往丛林,尽量不让右前腿着地。军警们为初战告捷而激动若狂,追上几步,停下来继续开枪。卡里托单膝蹲下,仔细瞄准。

“别!”埃斯特班叫道,孤注一掷地将弯刀挥向卡里托,想阻止他继续伤害米兰达,却发现自己不小心酿成大错,即将面对严重的后果。

刀刃划过卡里托的大腿,他侧倒在地,尖声大叫。阿马多尔见此情景,一边呼喊队友一边向埃斯特班连开数枪。埃斯特班跑向丛林,逃往美洲豹的小径,枪声在身后齐齐响起,*弹子**擦着他的耳朵呼啸而过。他踩在松软的沙地上,偶尔脚下一滑,眼前洒满月光的景象便斜刺里一抖,好像要故意给他使绊子。终于,就在抵达丛林边缘之时,他中弹了。

*弹子**似乎给了他一个推力,使他不得不加速,却奇迹般地没有跌倒。他疯狂摆动着双臂急速冲过小径,喉咙里的气流呼哧呼哧。矮棕榈的叶子抽打着他的脸,藤蔓绊住他的腿。他已感觉不到疼痛,背上隐隐地跳动着一种奇特的麻木感,他想象着伤口在不断翕张,像是海葵的嘴。军警们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出于对美洲豹的惧怕,他们追捕的脚步踩得小心翼翼。他猜想也许能赶在被追上之前渡到对岸。而当他来到河边时,却发现黑豹在等他。

它蹲在草墩上,脖子伸向水面,下方,距离岸边十几英尺的河心,浮着巨大的满月的倒影,一张洁净无瑕的银白光轮。黑豹肩上闪耀着鲜红的血光,犹如别着一朵新鲜的玫瑰,更使它看起来像自然法则的化身:它是神祇所倾向于选择的形态,是宇宙的永恒存在所采取的形态。它平静地凝视着埃斯特班,喉间发出低低的咆哮,随即纵身跃入河中,打碎了月亮的倒影,消失在水面之下。涟漪逐渐退去,月影复原之时,埃斯特班看见了女子游泳的剪影,身形随着每次划水的动作而越来越小,最后似乎成了银盘上雕刻的一个小人。看着米兰达远去,所有神秘与美丽仿佛也远离他而去了,此时他才认识到自己是多么盲目,竟未发现梦境背后的事实,正是包含在死亡的真相之内,寓于她所讲述的另一个世界的真相之中,他终于豁然开朗了。他的伤口体会到歌唱,每一个音节应和着一声心跳。真实以渐次平息的涟漪写就,随香蕉叶摇荡,在风中叹息。真实无处不在,而他早已知晓:否认神秘——即使是伪装成死亡的神秘——便是否认生命,纵使存续再多的时日也浑如行尸走肉,永远无法领会极致的秘密,无法了解深沉的悲痛与绝对的快乐。

他深吸一口气,丛林内浓郁的泥土气味涌入肺里,那气息中蕴含着这个已不属于他的世界、妻子茵卡纳西恩、他的朋友、子女以及乡村的夜晚……所有他不复拥有的美好。他的胸口收紧了。泪水呼之欲出时,怅惘却迅速消退,他明白,过去的美好已汇入那芒果的芳香,那具有魔力的九个日子抑住了他的眼泪——九是个具有魔力的数字,安抚了躁动的灵魂。挣脱尘俗的他,似乎感到自己经历着形态上的微妙升华,仿佛脱胎换骨一般,他记起自己跑出昂达圣玛利亚的大门那天也有着相同的感受,当他把黑暗的尖顶方墙、结满蜘蛛网的教理问答书、一代代从未飞出墙外的燕子抛诸身后,扔掉身上的辅祭长袍,跑过广场,奔向山上的茵卡纳西恩。是她诱惑他走出修道院,一如当年他母亲诱惑他进去,一如此时米兰达引诱他离开。他发现竟是这三个女人轻易地促成了他人生的三次转折,世间无数男人何尝不是和他一样,被女人左右了命运。想到这里,他不禁哈哈大笑。

在他背上绽开的那种奇怪的麻木感,此时沿着身体的脉络向四肢延伸,军警的叫喊声越来越大了,米兰达在偌大的银盘之中缩小成了一个细微的黑点。他心底的恐惧又死灰复燃,犹豫片刻之后,脑海中清晰地具现出米兰达的脸孔,于是乎,九天以来他所压抑的情感一发喷薄而出,将恐惧冲刷殆尽。那是一种银色的不掺杂质的情感,使他晕乎乎飘飘然;又仿佛雷与火的元素熔而为一在他体内沸腾,他一心只渴望歌颂,渴望将它表述成淋漓地展现其力量与纯粹的篇章。但他既非歌者,也非诗人,眼前只有一种简单的表达形式向他敞开怀抱。他暗自希望自己没有来得太晚,希望米兰达的门还未永久关闭。他终于一头跳入河里,穿透那满月的倒影——被水花惊得双眼紧闭的他,用尽最后一丝凡俗之力,拼命向她游去。

本文来自:科幻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