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按着弟弟的脑瓜,在娘的坟前磕头。
清明了,爹不让我带弟弟来,可我想他应该知道娘在哪里,这样他就不会再半夜醒来哭着问我要娘。
快晌午了,我得赶在爹回家之前下山。
转过最后一道弯,一条河横在我们和家之间。
这条河,是春天给我小鱼小虾、夏天送我清凉沐浴、秋天伴我翻石寻蝲蛄,也是眼下跟拿钢刃在我脚踝上来回锯刺一样的小河。冰雪基本都化没了,我脚上的冻疮也没全好。
就快到河中心那块大石头了。
我在心底给自己打气。
那是块不同于其他任何石头的石头。
尽管它四周的河石都被流水冲刷得圆润乖巧,它呢,就是不肯改变自己,多少年,一直保持着嶙峋的姿态。人们曾经试图将它拉离河心,可用尽各种办法也只是将它从兀立拉到仰首,反倒更添了几分卓尔不群。
如此一来,对小孩子而言却是幸事,因为这个姿态友好到适合我们团坐垂钓、嬉戏玩闹。
我把弟弟放在大石头上,自己也跳上去焐着早已麻木的双脚。
不经意间抬头,便看到了那个走在爹身边的女人。
爹到了我们跟前,嗔怪我大冷天带着弟弟跑到河里玩,转头向那女人介绍我们这两只拖油瓶。
一瞬间,记忆里所有关于后娘的毒辣传言涌上脑海。
七岁的孩子,该怎么去形容血管里被一寸寸剥夺的温热。
沉默,只能尖叫着在心里沸腾。
女人抱起弟弟,本想亲上一口,但被弟弟脸上两筒清泠泠的鼻涕阻退。她又看看我,皱着眉扯住我的棉衣肩:“走吧,回家。”
她的声音像铁锅里怎么铲也铲不干净的糊锅巴,没有任何滋味、不带任何感情,却有着锅巴的原始属性——能在饿急了的时候充一口饥。
从此,我和弟弟结束了短暂的断娘期,有了后妈。
后妈话不多,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
她说,她以前过得不开心,不过她希望我们开心,她希望家里不再有小心翼翼的眼神,就算我们闯了祸,她也只会让爹收拾我们,然后她再给我们收拾。
她怎么想就怎么说,怎么说就怎么做。
于是,每当挨了收拾,我就跑去河石上大哭一场,不为别的,就想问问为什么后妈和亲妈一样。
直到我遇到铁娃,下游一个村子里的男孩。
他看上去也不开心,但并不哭,却也不肯笑。
“你在打什么?”他用石子打水面,打树枝……
“打后妈。”
“你也有后妈?”我有种遇到同类的兴奋,短暂忘却了自己的悲伤。
铁娃抿着嘴,黑黑的眼睛里有亮亮的液体在翻涌。
我忽然觉得他的沉默比我的哭更加悲伤。
我决定转移话题。憋半天,只得一句:“你,光脚站在水里,不扎得慌么?”
铁娃抬起一只脚给我看。他的脚底板纵横交错着网状的突起,离远看就像伤疤织成的垫子,随身带着这样一双肉垫鞋我是羡慕的,但它形成的过程却令人不寒而栗,据说需要旧伤刚揭掉痂便割上新伤,如此反复几个冬夏才能结成这样刀枪不入的肉垫。
我又看看自己,脚上的鞋虽说半新不旧,但也是后妈拿家里仅有的二十个鸡蛋跟人换的,顿时为自己的脚底板庆幸。
“你的后妈对你好么?”铁娃突然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说不上好,也没什么不好。”
“那你为什么哭。”
“村里人说,等她有自己的娃了,就不会对我和我弟好了。”
“她要是对你们不好,你就用石头打她。”
我从没打过人,更不想打后妈,但看着脸色铁青的铁娃,还是瑟缩着点头。
他突然就炸了:“让你打,你还真想打啊?!”
不是你让我打的吗?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发火,又不敢问,只能看着他忿然离去。
愣了一会儿,情绪接上刚才的悲伤,我继续哭。
自那以后,铁娃活在村口大娘们的闲聊里,我再无缘得见。
大娘们说他不开心,是因为他娘跟别人跑了,丢下他和妹妹跟着酒鬼爹过活。
听说,他娘是被他爹打跑的,十里八村的女人再没人敢跟他爹生活,他爹喝醉了连两个孩子也打,他们成了没人管的野孩子。
听说,后来铁娃认了河石当干娘,逢年过节给干娘绑红绳磕头。从那之后,每当铁娃的酒鬼爹犯浑,就有不知从哪里飞来的石头打他,有时打得他流血,有时打到他自己摔醒。
闲言碎语如同瓜子,嗑进冬天的热炕头儿,有种大东北特有的魔力——真实。
于是河石上多了好多红绳,孩子们对它的喜爱也更加具象化,它用它的沉默震慑着那些无良人,也用它的陪伴温暖着受了委屈的小心灵,所以,无论春夏,孩子们都把石头干娘围得热热闹闹、开开心心。
但我从未出现在认干娘的行列里。
因为我曾经听到后妈深夜的梦话中有铁娃的名字。
我这才明白铁娃的沉默与愤怒。
有后妈的痛,远不及亲妈去给别人当后妈来得更加撕裂。
也许当时,他心中的靶子,是我和我弟吧。
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不得已,铁娃和我如此,后妈亦然。
可惜,我没福气,没能一直是做后妈的不得已——铁娃的爹在一次痛饮之后彻底瘫痪再也不能打人和劳作了,后妈决定离开我们,回去照顾铁娃兄妹。
分别的那天我们都哭了,弟弟抱着她的腿求她别走。
她说,会有新的妈妈来照顾我们。
我没有过多的挽留,我知道,她也是铁娃的妈妈,就像我的亲娘也是弟弟的亲娘一样,她的爱我无法独占。
当一个孩子开始明白这世界并不以她为中心的时候,她便长大了。
可我还是忍不住眼泪,我执着地问她是不是所有后妈都会给我扎辫子,是不是所有后妈都会给弟弟擦屁股,是不是所有后妈都像她这样来了又走。
她拿出一根红绳,说知道我羡慕别家孩子去认石头干娘,叫我也去,这样,新来的后妈就不敢欺负我们姐弟俩。
我说我不,我不稀罕什么干娘,我有亲娘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哭得比我和弟弟更大声,也更悲伤。
后妈走了。
不是因为她亲生的娃更加重要,而是那个家有更重的责任要她来担。
这也是我为人母之后才想通的道理。
我不知道认石头做干娘是谁的主意,也许是铁娃,也许是后妈,也许是哪位好心又睿智的老奶奶,随手拨动一根红绳,借因果的神秘打败潜藏于人心的险恶,为新芽抵挡风霜……
作者简介:张帆,女,17K签约作家,著有长篇网络小说《凤乱九宫》、国学文集《百川集》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