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卷本长篇通俗小说《古镇轶事》,反映了豫皖苏鲁毗邻地区清朝后期至改革开放一百多年来的风云激荡和沧桑巨变。小说通过汶家四、五代人与当时社会及其周围人物发生的错综复杂而又跌宕起伏的关系,展现出一幅充满悲剧、喜剧、闹剧和滑稽剧的“官、民、兵、匪、商、妓、丐、盗”的历史百态图。叙述蜿蜒曲折、形象生动,情节错综复杂、兴味盎然。不仅故事性强,写实性也很强。看家或许能够从中感知到自己听到的传说或亲历的环境。
《古镇轶事》 文 立 著
第二部:沧海桑田
(一)、保长
⑴
1944年春天,古镇第二次沦陷,成为日本侵略军的重要据点。在汪晨和朱慧平、老姜和刘佩云举行结婚典礼的舞会上,汶清明的大女儿曰东,一怒之下,拳打了借酒胡闹的日本小队长。为了防止日本小队长伺机报复,第二天一早,老姜便用吉普车把曰山、曰东兄妹俩个送回了亳州。
事后一连几天,那个日本小队长,经常在南门里边一带走动,时不时地还走进汶家杂货店要这要那,向着后院里伸头探脑。这一切,洋人叔老夫妻俩全都看到眼里,记在心里,晚上关了店门,来到后院,找着汶清明夫妻俩个反复合计。为了预防不测,万全之计,还是回到乡下去避一时。
那天一大早,汶清明夫妻俩带着曰安、曰徽,花婶孙氏拎着东西。洋人叔挑着行李,把汶清明一家四口送到二桥口,悄悄地上了张家的小船。
如今的古镇桥口码头,十分冷清萧条。过去扛罗汉码头工人起早贪黑为货船上下货的场景不见了,为码头上服务的卖吃喝的小商小贩们也随着消失了。长期靠在岸边驻扎在那里的稀落落的几家住家户民船,也不象往日那么起得早,刷呀、洗呀、泼呀、舀呀,忙乎着打扮护理自己心爱的舟船,他们大概还在搂着老婆孩子睡大觉。只有那个长长伸到河当央供人们挑水用的小码头跳板上,时不时地上上下下,来往着打水,挑水的人们。他们似乎比过去多得多了,自从日本鬼子来了以后,自从老刘头的儿媳妇到北坑给小孩洗解子碰上日本鬼子给轮奸后,一般人家的年轻妇女,很少有人下河底洗衣服了。一般情况下,都是在家里洗一洗,因此,家庭用水自然多了,男人们也只好多挑几桶水。
张家大爷老夫妻俩个,一个划桨,一个撑篙,忙乎着让汶清明大人孩子上了船,进了舱,安置停当,便和洋人叔、花婶子点点头,示意让他们回去吧。张老汉用竹篙朝岸边轻轻一点,小船便离了岸,洋人叔老夫妻俩目送小船进入张家河口,才慢腾腾地上岸去。
张老汉接过老伴手中的棹子自己划船,让老伴去做早饭。汶清明夫妻俩个心事重重,半天说不上一句话。曰安、曰徽姐弟俩个,因不经常在船上,胆小怕水,而且张大爷的船又特别小,所以,两个孩子坐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小孩毕竟是小孩,短时间的安静还可以,时间一长,就不堪寂寞了。汶清明有意无意地引导两孩子去看岸上的村庄、树木、牛羊、花草。尤其沿涡一带,属黄淮的冲积平原,无论大河两岸还是小河子两岸,土地属沙质壤土,疏松肥沃,经济作物,名目繁多。
农民好在房前屋后种上桃、杏、梨、枣、苹果、樱桃。此次乘船下乡,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张家河两岸正是万朵桃花开,杨柳吐翠来的最美的时候。两个孩子不堪寂寞,自然是指指点点,有说有笑,七嘴八舌,没完没了。而大人心烦意乱,把孩子引动了以后,又自想自己的心事去了。一会儿,船舱内又冷清下来。
正当大家相对无言的时候,张大娘做好了早饭,端上来一黄盆蒸煮得热腾腾的大,红芋。春天的红芋,在窖里过了一冬,经过发热发酵,是最甜最甜的时候。两个孩子见了,不论三七二十一,不顾热得烫手,你抓一个,我抓一个,大吃特吃起来。张大娘又接连端上来红芋稀饭,粟杂面锅粑,还有一盘就锅粑吃的辣椒炒酱豆。俗话说“杂面馍馍就辣椒,越吃越上膘”,这些虽都是穷人家的日常饭食。有钱人家是极少吃的,价格虽然低廉,吃起来也并不好吃,但对人的身体是大有益处的。这大概是上天有好生之德,对天下穷人的特别关照。
人们好说:“北方大汉,山东大汉”,虽然常年吃粗粮,吃杂粮,粗茶淡饭,甚至吃糠咽菜,但却一个个都长得五大三粗,身强力壮。若论日月过得好坏,汶家自然要比渔民张家好得多。今天早饭吃的杂面馍,杂面饭,对曰安,曰徽来说,是极为新鲜的。单就蒸煮的红芋、稀饭,姐弟两个就已经差不多了,再加上杂面焦锅粑就着辣椒炒酱豆,真是越吃越想吃。曰徽被称得直拍肚皮,仍不善罢甘休。蒋氏怕称坏了孩子,一再对他使眼神制止,他才作罢,吐了吐舌头,算作了罢。
不到半晌午的功夫,小船到了汶家庄。张老汉把汶清明一家四口的东西拎上岸,又帮着送到家,烟没抽,茶没喝,屁股没挨板凳,就要告辞走了。汶清明夫妻俩个十分过意不去,拿出几块钢洋给他,说什么他也不要。最后让侄子也就是汶清淮的大儿子中杰找了半口袋黄豆送上船,说是供他老夫妻俩个泡豆芽子吃,张老汉才勉强接受。
望着远离去的小船,望着站在船头上的张老汉那古铜色的脸膛和憨憨的笑容,宽大的身板,汶家庄的人不住地点头,连说,好人,好人。阳光的光华,透过船桨搅起的道道水波,把小船后艄照耀得十分夺目。直到连小船的后艄正中央那块三角形的舵尖尖也看不见了,汶家庄的人才缓缓离开河岸,回到庄里去。
⑵
汶中杰兄弟三个,他是老大。老二中元,老三中奎。中杰早已结婚成家,妻子李氏,并有了孩子取名喜姐。老二中元也娶了媳妇黄氏,只是媳妇过门不久,汶清淮老夫妻俩个便先后病故。撇下老三中奎无依无靠,只有跟着二哥二嫂过活。后院二门弟兄三个已有了六口之家。前院三门汶清光夫妻俩个也过早的离开了人世,撇下两个儿子。大儿子中州已有十五岁,农村各样活路已能应付。二儿子中华年纪太小,被杨家集他老娘舅舅家领去过活。为使死去的三哥、三嫂在九泉之下安心,汶清明请客,托人,南寻北找,为中州安了个大他四岁的好媳妇马氏。这马氏知情达理,能文能武,家里,地里,粗活,细活,样样能干。虽然中州过于年轻,但有这么一个贤良媳妇助他领家过日子,也能让他叔叔汶清明放心。
汶清明东院还有个侄子汶中礼,虽然不算亲堂侄,但也是同祖同宗,都是汶宗庆的后代。汶清明和汶中礼的父亲是同太的,也就是汶宗庆是他们的曾祖父。只是汶中礼父亲的祖父是长门汶盛海,汶清明的祖父是二门汶盛龙罢了。
俗话说:“长门的孙子,末门的爷”。论辈份,汶清明是叔,汶中礼是侄,可论年纪,汶中礼却大过汶清明十多岁。
汶中礼兄弟俩个,他是老二。他哥哥嫂子死得早撇下个儿子汶学义。既然是他的亲奶侄,当然汶中礼处处要操心,经管。可汶中礼忠厚老实,而侄子汶学义调皮捣蛋。操心给侄子花钱娶个媳妇,汶中礼自然义不容辞,可要他时时处处为侄子操心、管教、无论如何他也办不到。汶学义媳妇娘家也是河西董家楼的,家中有钱有势,小孩也是伶牙俐齿的好来脾气,因此,小两口事大事小,动不动就吵嘴磨牙,一吵架董家姐就去找老叔公公评理。闹得汶中礼常常束手无策,只好带着侄子、侄媳妇去西院找四叔评理、管教。这样一来,后院、前院、东院、西院好几家,侄子好几个,侄媳妇好几房,家事自然不少,也够汶清明夫妻俩忙活的。汶清明夫妻俩既然是长辈,便是一家之长、一家之主,事无大小,自然都要找到他,要他说和,要他做主。汶清明成了汶家当然的家长。
汶学义,由于父母死得早,自小缺乏管教,虽然跟着他叔汶中礼过日子,叔叔却无论如何也难管得住他。而且,他叔也有个儿子,叫学仁,弟兄两个脾气不合,一个好动,一个好静,一个多嘴多舌,一个少言寡语。为了一把花生、一根棍子糖,学义也能把学仁斗得哭得死去活来,转眼间,小哥俩又和好如初。为此事,汶中礼很伤脑筋。虽然家资丰厚,也多次把学义送到学屋里去读书,可周围几家私塾老先生,都不愿接受他这个学生。即使是勉强接受下来,最多两个月就把他赶出来了。
学义不愿上学,在家好好种地也行,可他游手好闲惯了,四肢不勤,寸草不拈。
学义上学、干活都不行,可他有一个专长,那就是爱学戏。无论是前庄、后庄、东庄、西庄,只要有说书的,唱大鼓、坠子的,耍猴戏狗、玩大马戏的,他非去不可。遇到有唱花鼓的,他更热门。当地每年的春秋两季,都有拉牛绠的,玩会场的,不用说用唱花鼓的来吸引人,甚至从河南请来高梆大戏,一唱就是好多天。遇到这个时候,就忙坏了汶学义,整天不归家。近的三里五里他要去,远的十里二十里他也要去。开始的时候,一跑一天,深更半夜才归家。后来,索性一连几天不回来。事情风言风语伟到了汶中礼的耳朵里,说他侄子不光是去听戏,还跟戏子掺和在一起,有的人亲眼看见学义在给唱戏的打下手。汶中礼越想心里越害怕,不敢不把这件事告诉他老叔。
汶清明素知学义调皮好动,但也不至于会孬好不分。半吊子二百五,也知道唱戏的是下*人贱**,死了都不能进老林。汶家出了这么个败类,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了,老坟地里都要冒烟了。汶清明越想越感到脸上无光,就叫中礼、中杰分头带几个人去找,一定要把他找回来。不回来的话,就把他*绑捆**回来。
事有凑巧,就在汶中礼、汶中杰奉四叔之命,带着人分头到处找学义的当天下午,汶学义自己背着花鼓,高高兴兴唱唱喝喝的回来了。一进庄就被大伙围住,这个问,学义出去这么多天都学了些什么戏文?那个问,学义出去这么多天都见了哪些稀罕?还有的问,学义都见了哪些名角,交了些什么朋友?有两个年龄大小差不多的小伙子,纠缠着非要学义唱一段给大家听听。
学义感到自豪,乐滋滋地背起了花鼓,舞动了鼓条,先敲了一段“滚轮豆”,外加“凤凰三点头”,接着眯起双眼,唱起了三调腰的“拉魂腔”。当时的北方花鼓戏,是最简单的民间小戏小调节,唱词也全是民间老艺人自己胡编乱诌的水词。俗话说:剃头的拿推子—各师傅各传授。同是一出戏,同出在一个地方,两个艺人唱的是两个样。汶学义今天听的是这个戏班子唱的,学它两句;明天又跟另一班子人学那两句。业余爱好,没有成出的戏文,也没有大段的唱腔。所以,每逢大伙要他唱一段,他只能唱几句新鲜新鲜,给大伙逗逗乐,自己出出洋相,过过戏瘾。今天他从《梁祝姻缘》里面唱了个四句头。
太阳一出紫霭霭,
一对学生下山来,
头里走着梁山伯,
后头紧跟祝英台。
我的小乖乖……
按说,按照师傅教的戏文,唱到“后头紧跟祝英台”,这个四句头已圆满结束。汶学义一时高兴,出于含贱,又凑了句“我的小乖乖……”紧跟着他又挤了挤眼,歪了歪嘴,伸了伸舌头,惹得大伙哄然大笑,连声叫好。
汶清明在家里闷坐,寻思着如何管教学义,门外突然传来了叫好声和众人的欢笑声。曰徽从外面匆匆跑来说:“爹,学义回来了,背着花鼓家什,在当街被大伙围住了,正在那里唱花鼓呢,你快去看看吧!”说着,用手扯起汶清明就往外走。
汶清明一听,肺都要气炸了。他强压着怒火,铁青着脸,来到人群外围,悄悄地站在了学义的背后,看他再要干什么。
这时候,汶学义被大伙起哄得正处在高兴头上,大伙非要他再唱一段。学义正准备拉开架势,突然他二婶子、汶中元家里刚过门的新媳妇黄氏慌慌张张赶来挤到学义近前要说话,看样子是想阻止学义再唱下去。按当时的规矩,刚过门的新媳妇是不该抛头露面到当街去的,更不该多嘴多舌去出风头说什么话。不过这黄氏与从不同,她不是一般的农家姑娘,也不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是沟南十里黄桥街上黄家茶馆的闺女,自小跟着她爹站街头,经得多,见得广,说话做事也比较随意,绝少拘束。今天她是出于好心,学义毕竟是自己的家门侄子,几个叔叔正要找他的麻烦,他四爷也要找着他教训教训。
看到学义就在家门口出这样的洋相,惟恐他闯出大祸来,所以,她不顾一切,忙上前去阻止学义。谁知学义正在高兴头上,猛然看见自己刚过门的花婶子就站在面前,而且那面带忧虑、欲言又止的样子,使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出好戏《李天保吊孝》,花婶黄氏站在他面前,正好给他配戏,他认为这是个十分难得的好机会,万万不能错过。于是,他便抢近前,扑通跪倒在黄氏的面前,放开喉咙唱道。
叫你一声姐姐,
我比你大两岁,
叫你一声妹妹,
你是我的妻。
有心我把你贤妻叫,
你却是没过门的大闺女。
罢罢罢,讲不起,
讲不起,罢罢罢,
谁先死谁为大,我哭了声凤姐呀……
学义唱着唱着猛扑上去,一把把黄氏抱在怀里。黄氏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和唱词惊呆了、吓傻了,气坏了。等她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的时候,她气得连哭带骂,一连打了学义几个嘴巴,惹得大伙又是一阵放肆的大笑。汶清明实在看不下去了,急忙走上前去,伸手揪住学义的耳朵,把他拉到了自己的大门里边去。黄氏又哭又骂,又手捂着脸,奔后院去了。
汶学义在四爷家院子里一直跪到天黑,亲的近的,远的外的,谁也不来讲情,谁也不敢讲情。因为这是汶家的家事,家有家法,族有族规,祖有祖训,外人才不过问呢!
等到大家都吃过了晚饭,四奶奶偷偷地给学义盛了一大碗小米粥,背着他四爷眼目,让他喝下去。学义又饥又渴又累,跪在那里,狼吞虎咽一口气儿喝下去,肚子里好过多了。他心里在想,只要有四奶奶救驾,这场祸定能逃得过去。他把稀饭喝完后,双手把碗递给四奶奶,然后悄悄地说:
“四奶奶,你老别心疼我,我这叫自作自受!”
说罢他还调皮地做了个鬼脸。
四奶奶叹了口气说:
“你跪了老半天了,两个腿啥滋味中,还出洋相呢!膝盖不疼吗?”
学义苦笑说:“奶奶,我不疼,唱戏的有这门功夫,叫膝盖功,不仅能长跪不起,还要能跪着唱,跪着走呢!另外还有矮子功,都要练的。四爷不是罚我跪,而是罚我练功呢!”说着说着,他又特地表演了一下跪走和矮子功,闹得四奶奶哭笑不得。
分头出去找学义的中礼、中杰他们陆续都回来了。四奶奶又特地叫人去把学义家里董氏也喊来。当着前院、后院、东院、西院几个叔叔婶子大家的面,汶清明夫妻两个分坐在上首。无论四爷四奶奶说些什么,学义跪在那里,不是连连点头就是一口应承。他一不反口,二不辩驳,十分听话。他有时候哭丧着脸,表现出十分可怜的样子;有时候,又笑嘻嘻,乐滋滋,像个十分顽皮又天真浪漫的孩子。
本来,汶清明要很好地教训教训学义,不光要开导他,数落他,甚至要动用家法,打他的屁股,打他的手。后来想想学义是个苦孩子,爹娘死得早,无人疼、无人管,叔叔婶子再好总不是亲爹妈,想来想去,心便软了下来,也就没有打他的意思了。他看学义如此表现,咋说咋好,于是便说:“学义,你今天在当街那个举动,对你二婶子,是以下犯上,目无尊长。她再年轻,也是你的长辈,她过门一天,也是你婶子。你如此胡闹,知错不知错?”
学义十分虔诚地说:“我错了,我对不起婶子。”
汶清明说:“错了怎么办?”
学义说:“我向二婶子磕头赔礼,赔礼道歉!”说着说着,转身跪到黄氏跟前,咚咚咚,连连磕了三个响头说:
“二婶子,花婶子,新婶子,俊婶子,中元婶子,我错了,我不该对你无礼,不该在你面前调皮捣蛋瞎胡闹。我调皮捣蛋,爷爷就让我难看,叔叔婶婶都埋怨,到现在我还没吃晚饭。二婶子看俺二叔一面,给侄子一个好脸,学义彻底改过,再也不敢了。”说着说着,咚咚,又是两个响头,闹得黄氏再也忍受不住,一个子破涕为笑。大家也都暗自发笑。
汶清明用眼色征求大家的意见:看这样行不行?汶中礼带着无可奈何的样子说:
“学义呀,今后你也该收收心啦,别整天朝外跑,别贪那个玩啦,好好跟着董家姐在家里过日子吧!”
学义一听,连说:“能,能,能改!”
那董家姐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说:
“也不是这一次了,光说能改,就是不改。这一次叫四爷、四奶奶,几位叔叔、婶子操了这么大的心,烦了这么多的神,下次再犯了该怎么办?”
汶清明点点头说:“叫他自己说再犯了怎么办。学义,你自己说吧!”
汶学义把胸脯一挺说:“我说改就改,保证不再犯,如若再犯,我自己打嘴巴,你们看,就是这样。”说着说着,他抡开两只手,一边一下朝自己脸上打。只是巴掌抡起来有劲,落下来无劲,把大家又逗笑了。
那董家姐一见更是哭笑不得,忙背过脸去对四奶奶说:“这算什么呀,他完全不当一回事。”
四奶奶假装生气的样子说:“学义,你正经些,不要嘻皮笑脸的不当一回事!”
“好,四奶奶也生气了,我要一本正经。”学义把胸脯挺得更高了说:“给我一支笔,一张纸,我把话写下来,保证不再犯,再犯了自愿关黑屋,饿三天不吃饭。”
看来,这下学义是动真格的啦。汶清明认为这样做也好,给学义立个规矩,于是伸手拿过纸笔墨砚。学义站起身,来到桌前,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大字:再犯关黑屋饿三天。汶清明接过来一看,八个字写错六个,只有“三天”二字没写错。汶清明长叹了一声,十分痛心难过地摆了摆手,让大家离去。
⑶
汶学义和董家姐是小时候的娃娃媒。北方习惯,大媳妇,小女婿,尤其只有一个儿子的人家更是这样。董家姐比学义大四岁。学义十二岁那年,父母先后去世。亲的、近的几家,认为汶中礼是学义的亲叔叔,中礼为人又忠厚,于是就把学义托付给汶中礼扶养。学义家的地亩、财产、宅基场地,自然也由汶中礼经管。
汶中礼是个老实人,学义虽然是自己的亲奶侄,可汶家亲的近的好多家,大家眼睁睁地看着他,看他对待侄子学义是不是像对待儿子学仁那样,看他对学义的家产是否公道,看他有没有霸占学义家产的野心。因此,汶中礼是左右为难。学义调皮捣蛋,对他不加约束,人家要说他对自己的侄子不负责任;对学义管严了,又怕人家说自己虐待侄子。地里的庄稼,无论夏季、秋季,单打单放,并叫中杰、中元他们出来监督着一一过斗、过秤。场里的柴草,无论粗细、多少,也全都一是一、二是二。汶中礼暗自盘算着,这样熬上几年,等学义一旦成年,马上就给他娶亲过门,另立门户。这样也算是对得起死去的、活着的了。
谁知学义自父母去世以后,如同脱缰的野马,一天比一天放肆,说话也一天比一天随便,谁也管不住他,汶中礼天天提心吊胆。强熬硬撑过了两年,学义十四岁了,董家姐十八岁了,汶中礼决定要给他娶亲成家,另立门户。为了让董家姐的父母放心,汶中礼把话说得硬硬邦邦:即便是学义另立门户后,仍然要把侄子当作儿子,侄媳妇当作儿媳妇一样看待。汶中礼也着着实实费了一番心思,花了不少钱,把喜事办得排排场场,漂漂亮亮,使亲戚朋友、娘婆二家,谁也说不出别的。汶中礼本意是要把事情办得大家都满意,哪知“天尚不如人愿,何况人乎”。
娶亲那天一天下来,顺顺当当,大家高高兴兴。可是当天晚上,便出了差错,新郎无论如何不愿入洞房,埋怨他叔叔对他使坏心,不该给他娶了个大他四五岁的媳妇。说什么,人家都说“女大二,黄金长;女大三,抱金砖;女大五,似老母”。你为啥不给我娶个大三岁、二岁的媳妇,是怕我以后的日子比你过得好咋的,偏偏给我娶了个大我四五岁的媳妇。高我一头,粗我一套,媳妇不媳妇,娘不娘,叫我咋跟她在一个床上睡觉。俗话说,“说书的嘴,唱戏的腿”。学义整天跟着唱戏的在一起缠头裹脑,学得油嘴滑舌,哈蟆能被他说得尿淌。汶中礼老实巴交,拙嘴笨舌,哪是他的对手,一时间气得一个字也蹦不出来,气得一个劲地直打自己的脸,气得跪下来直给学义磕头,气得一口气跑到老坟地,趴在哥哥嫂子的坟上哭了大半夜。
汶学义也不是存心跟叔叔过不去,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父母双亡,跟着叔叔、婶子过日子,对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大他四五岁的婚姻不满,有理对谁说去?有气对谁使去?只有对他那个倒霉的叔叔发泄一番。
早在天地桌前拜花堂的时候,汶学义就窝了一肚子气。新媳妇、新女婿站在一起,老规矩,新媳妇要让在东边上首不用说,还要“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跪倒、起来,再跪倒,再起来好几回,把学义折腾得晕头转向。新媳妇本来就高他一头、粗他一套,一个胖胖大大,一个瘦瘦小小,再加上新媳妇拜堂穿的是宽宽大大、飘飘摆摆的红袄,披着游衣,百折、绣花拖地石榴裙,头上还戴着高高的凤冠。
这哪里是俊俊俏俏的媳妇、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能让人动心,让人去亲亲爱爱?这简直是《水浒传》里的一丈青孙二娘,母大虫顾大嫂。好说也不过是“双锁山”的刘金定,“穆柯寨”里的穆桂英。我才不当那低声下气的高金保、怕老婆的杨宗宝呢!汶学义一边拜堂,一边想心事,思想一走神,一个不小心,在跪倒起来的时候,一头栽倒在新媳妇的怀里。光天化日之下,新媳妇出于女儿家本能的羞耻感便生气地推了他一把,尽管没使多大劲,大媳妇却把小女婿推得连连*退倒**好几步。学义象喝醉酒似的晕晕乎乎栽倒了,惹得一些人客哄然大笑。汶学义被弄得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再也不愿跪拜下去。拜堂典礼也只好草草收场。
拜过堂后,汶学义自感以后不是媳妇的对手,跟董家姐很不般配,跟她站在一起,自己总有望而生畏之感。在新媳妇推他一把的刹那之间,他似乎感到新媳妇是在嫌他小,是在讨厌他这个小不点。所以,到了晚上要他入洞房的时候,他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进那个貌似仙人洞,实则暗藏杀机的“盘丝洞”的洞房。
拜过天地后一连好多天,汶学义到处东躲*藏西**打游击。白天还好对付,不愿在家和媳妇在一起吃饭,亲的、近的多,去谁家都可以吃一顿。到了晚上就麻烦了,谁也不愿当老法海,都想当红娘,大家都想把这对小夫妻撮合到一块,谁还愿留他住宿呢!没办法,汶学义只好躲出门,到处游荡。这便是他到处唱花鼓、学戏,到处跟跑江湖的艺人在一起混的原因之一。
董家姐过门几个月了,每次回娘家见了亲娘总是哭哭啼啼。娘问她啥原因,她只是哭,不答话。问她女婿对她怎么样,她便一个劲地光摇头。问她问急了,她才冷不丁地说:
“咋样,咋样!连人影也见不上,能咋样!”
开始,娘对这话莫名其妙,慢慢便悟出了女儿的话中话。原来,结婚几个月了,女儿还没捞到跟她女婿同过房。女婿虽然小点,可女儿已经成年,这样青春年少的少妇,如此下去,怎么成?娘家娘挖空心思给女儿想主意:“错处就打错处办,软的不行硬的来。他不是怕你吗?怕就让他怕到底。当然啦,晚上你要他必须跟你睡,白天你还要知道疼他爱他。好吃的东西留给他,好穿的衣服给他做。冬天不要冻着他,夏天不要热着他。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利利亮亮,头是头,脚是脚的。年龄一天天大起来,自然就知道了好歹。”
女儿最听娘的话。比着葫芦去画瓢,她按照娘的话去做,果然行之有效,东西两院,婶子、大娘,谁都夸董家姐是个知东道西的好媳妇。渐渐地,学义也不再到处游荡了,也愿意跟她同床睡觉了。只是还有那么一点“过节儿”,不能令董家姐满意,可她却能宽慰自己,她相信,随着年龄大起来,女婿渐渐会懂事的。
今天兴师动众,四爷四奶又让学义罚了半天跪,还立了字据,写了保证,用“再犯关黑屋饿三天”八个大字吓唬人,当着那么多叔呀婶子的,弄得自己也怪不好意思的。所以,事后董家姐心里不知是啥滋味,老是放心不下,不知对他说啥好。小两口出了四爷家的门,一前一后慢慢悠悠,你不言我不语地往家走。
小两口住的是独门独院,紧挨着他叔汶中礼的宅子后面,三间大堂屋为主房,两间东屋为厢房。主房里一明两暗,东间是小两口的卧室,西间盛粮食家什。两东屋,一间柴房,一间伙房。两人如能男耕女织,和和美美,自然是小康人家。董家姐知道今天几堂会审,丈夫要受数落、挨训斥,说不定还要挨罚跪、挨家法。她惟恐学义受不了,特地给他做了好吃的:好面疙瘩打鸡蛋,摊了剪饼又炸焦腊肉。董家姐把它一一端上来,先让学义吃,让他一一吃个够。
今天的汶学义,已是十六七岁的棒小伙,不再是新婚时期怕黑怕红的小奶孩。晚上睡觉虽然还不大懂得夫妻之间的私事,但日常生活却能够应付得了。只是他在外面有说有笑,有唱有闹,嘻皮笑脸,多嘴多舌,回到家,进了这个门,他却象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跑出去这么多天,今天又罚了半天跪,真是又饥又渴又累,四奶奶的那碗小米稀饭在肚里早已无影无踪了。这时见媳妇做了这么多喷喷香好吃的,哪里还能忍受得住?口水一个劲地往外流。他把抓口嚼,先吞掉两锅子煎饼、几块腊肉,紧接着又去喝那面疙瘩,吃那两个蛤蟆鸡蛋。董家姐惟恐噎着了他,老是提醒他慢点慢点,可他就是慢不下来,一直吃得打嗝,桌上的东西几乎一扫光,他才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
董家姐收拾了碗筷,忙着洗洗刷刷。学义坐在那里象个撂蛋的老母鸡,一动不动,一言不发。董家姐给他端来了热水,让他洗脸,擦澡,换下衣服,他才不好意思地站起身来。董家姐又去收拾床铺,让他先去休息。然后,她把学义换下来的衣服洗好,晾好,自己才去洗脸、洗脚,上床。
老黄河以南、淮河以北的民间风俗,夫妻之间的私事,无论贫富贵贱,老老少少,一般总要做做假相。卧房无论大小,都要靠山墙或后墙铺床,而且一般只允许铺一张床。夫妻和美也好,同床异梦也罢,一般也只能在这一张床上睡觉。两口子睡床上,有的是和和美美的睡,有的是相敬如宾的睡,有的却是唉声叹气的睡。同是一张床,也是随着富贵贫贱的不同、经济状况的不同而不同。一般人家,都是在给儿子娶亲的时候特制一张大床,而且订的长、宽、高都离不了七(妻),也就是市尺的五尺七、四尺七、一尺七,图的是床上要有妻这个吉利。床面板上雕刻着“五子登科”、“鸳鸯戏水”、“福禄寿三星高照”、“龙凤呈祥”、“百鸟朝凤”、“丹凤朝阳”等吉祥如意的戏文图案,再用油漆漆得紫中透红、明光油亮,别有一番喜庆之趣。
若是有钱人家,一般都要特制一个带照顶的,带栏杆的大顶子床,再配上绣花的床帐子,宽宽的脚搭子,放眼望去,酷似一个小型的缤纷烂漫的戏台。富贵之家的大喜床更高一筹,除具备顶子床的构造和设施之外,还要再加上两扇可以推拉的小门,也就是把顶子床又分成了明暗间,暗里睡着姑娘、姑爷;推拉门外睡着陪房的丫头。这样一来,这种特制的顶子床就不是四尺七寸宽了,起码要有六尺七寸宽。《红楼梦》里的王熙凤、平儿睡的就是这种床,所以,人们又把它叫作“平凤床”、“平凤,平凤”叫长了,叫白了,就和“屏风”混淆了。因此,后来人们称这种床为“屏风床”。屏风床,穷人家睡不上,也不想睡,一来做不起,二来放不下。
床长虽然都是五尺七寸,可宽比长还长,六七尺,占去半间屋。穷家破院的,岂不是叫花子坐八抬,不相称吗!穷苦人家娶个媳妇,订做不起“四尺七”的大床,有个“三尺七”也行。“三尺七”照样睡得下小夫妻,照样生男育女,休养生息。
学义、董家姐的卧房里,靠后墙铺了张“四尺七”的大床,叔叔汶中礼讲究,特地在床面板上请木匠刻上了“五子登科”和“龙凤呈祥”的图案。床上的花被窝虽比不上富豪之家的绫罗绸缎,也是汶中礼特地跑到亳州城买来的豫东一带有名的万丝绸被面和东洋进口的花纱布和细洋布被单、罩单。娶媳妇能用上这些东西,不用说在汶家庄,在周围十里八乡也少见,就是在县城里也不算土气。大床上靠里边摞着两床花被子,床两头一头一条长长的、圆滚滚的大枕头,这些都是按老规矩,做做样子的正常摆设。按理说,当时的天气不热不冷,一条被子足矣。可对学义来说,不是做样子,而是实打实。董家姐收拾床铺时伸开的那床万丝绸被子他没动,他又把里边那床叠得好好的花纱布被子伸开来,自己没头没脑地钻了进去。
董家姐一见丈夫单挑了一条被子,在床最里边蜷曲着,心里早凉了半截。她站在床前呆了半天,想心事,娘家娘的话又在她耳边回响,“软的不行硬的来,不怕他不顺从!”这些话在给她打气,在给她鼓劲,使她终于有了勇气。她虽然还是掀开了那床万丝绸被子,可她索性大着胆子,破天荒第一次睡在了学义的床那头,终于和学义共枕了一个枕头。
学义蒙头盖肚正在想心事,回忆几天来的戏文,回忆四爷家的几堂会审,他突然感到有些不对劲,身边好象多了什么。他慢慢掀开被角扭过身来一看,他呆住了:媳妇怎么和他睡在了一头,他猛然掀开被子坐了起来说:
“你,你怎么睡这头来了?”
董家姐抬头吹灭了油灯,翻转回身笑了笑说:“从四爷家回来,你憋气不吭,一句话不说,现在总算开口说话了。床这头也没有卖给你,我怎么就不能过来睡。我嫁到你们汶家两三年了,今天还是第一次。你不是经常唱那戏文吗,什么‘金玉良缘成婚配,同床共枕多少春,巫山云雨情似海,儿女情长记在心’。咱们也成婚配了多少春了,也同过房了,可就没有同床共枕过,也没有巫山云雨过,俺亏不亏,冤枉不冤枉!”说着说着,她失声痛哭起来,哭得是那样的伤心,泪流满面。
学义一下子不知所措,不知如何是好起来。他慢慢伏下身子,似怜悯又似劝慰地说:
“甭哭了,都怨我,都怨我年龄太小不懂事!”
董家姐哭得更伤心了:“我的娘呀,我的命真苦呀!活着受罪,还不如死了呢!活着惹人烦,还不如死了呢!”
学义一听她死不死的哭呀、说呀,更不知如何是好。见她哭得那样伤心,于是就一手捧着她的头,一手抓住她的胳膊哀求着说:
“甭哭了,都怨我还不行吗!”
董家姐见此光景再也忍受不住了,于是就猛一转身,伸出两个胳膊,把学义狠狠地搂在了怀时里。学义不知怎的,也莫名其妙地哭了起来。一个大院,五六间房子,空空荡荡,就这么一对孤零零的小夫妻。若是父母双亲在世,有人开导,有人劝解,有人管教,小孩早该生出来一两岁了,哪会是现在这种惨象呀!能不叫他们伤心落泪,能不叫他们痛断肝肠吗!董家姐哭着哭便漫不经心地动手拉开了学义的腰带。
学义不知怎的竟那么听话,在她面前从来也没有的听话,任凭她怎样摆布,他总是那样的顺从。董家姐又下意识地拉过来学义的手,要学义为她宽衣。学义不知怎的突然胆大起来,在女孩面前他是第一次那么胆大妄为。董家姐见他那样笨手笨脚,战战兢兢的样子,真是恨铁不成钢,恨极了。于是,突然象发疯的一样,不仅蹬掉了裤子,连那件桃红色的贴身小褂也甩掉了。她又伸手撕开了学义的上衣,连拉带拽,赌气把学义的衣服弄个精光,突然,把学义死死地搂在怀里。
学义突然产生一种莫名其妙的感觉。董家姐已是二十有一的妙龄少妇,与其说是少妇,还不如说是发育鼎盛的大姑娘。而且,她体态偏胖,肌肉发达,浑身上下油光水滑。对学义来说,有生以来,是从未有过的新奇感觉。尤其她把学义她把学义死死地搂在怀里时,学义的头脸嘴巴被紧紧地放在她丰满的前胸上,肌肤的触动和体温的刺激,使学义引发了对孩童时的回忆。他清楚地记得,当初,他娘就是这样喂他吃奶的,姿态一点也不错。而且娘的乳房与媳妇的乳房大差不差,恐怕媳妇的乳房比娘亲的还要更大更好些。他痴呆地思念起亲娘来,突然下意识地张开嘴巴,噙住了嘴边的乳头,拼命地吮吸起来。董家姐,哪能经受住这样的一着,她大吃一惊,几乎叫出声来。可她顿时又有一种无限的快感,于是身不由己地第一次放肆地分开了双腿,双腿把学义牢牢地夹住。
一对在人生的旅途上刚刚学步的小夫妻,一对在封建礼教、道德观念、社会习俗长期统治熏蒸下的小夫妻,在夫妻生活和*爱性**面前是无知的。他们仅仅凭着天生的本能去摸索,去追求,挫败是难免的,成功是侥幸的。如果有父母去开导,或者亲人、朋友说教一下,自然要好得多。然而,董家姐和学义缺少的就是这些,当时的社会也不允许存在这些。因此,这对可怜、可悲的小夫妻,第一次失败了,第二次、第三次也未能成功。
董家姐还算罢了,汶学义却难以忍受。他不仅没有任何快感,反而感到是瞎折腾,活受罪。他因此产生了恐惧症,以后,每天一到太阳落山,他就惊慌不安。他想,“还是唱戏有意思,说说笑笑,比比划划,多轻松。要说拜堂成亲,每天戏文里都少不了,欢欢乐乐的,没有惊慌恐惧。三天前商丘的小窝班来古城寺唱庙会,领班的许师傅待人可好啦,说我汶学义是个唱戏的好料子。那个坤角小老旦,还有那个小花旦,分明是一对亲姐妹,叫什么大兰、二兰,真会体贴人,蛮能合得来,干脆还是找他们去吧。”他拿定了主意。
第四天,汶学义突然失踪了,董家姐到处找他吃午饭,却连个人影也没有。到晚上也没回来,一夜都没回来。等到第五天,董家姐再也沉不住气了。她没有去找老叔公公汶中礼,她直接去找四爷、四奶奶,而且是哭哭啼啼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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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日本鬼子来了以后,亳州的县政府连同县大队几百人统统撤到了古城寺,县政府安在了古城寺的区公所内,也算是区县合一了。三汊河乡的乡长、乡丁,连同周围几个保的保长、保丁,因为距离鬼子在古镇的据点太近,一般都不敢在各个保里居住,平时有事就去办办,办完后晚上一定要回到乡公所,大家凑到一块,心里才觉得保险些。汶家庄离三汊河只有几里远,人家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则是在乡公所、保公所鼻子底下过日子,“受气多”。拉夫、派款、要粮、要钱、要牲口,别的村庄还没轮到一回,他们几回下去了,乡长,保长,乡丁,保丁,今天你来,明天他往。去个穿灰的,来个穿黄的。真是擦不净的屎,抹不干的尿。老百姓人人低头弯腰,苦不堪言。
汶清明是汶家前后左右十几家的长辈,是一家之主,应付公事自然首当其冲。派粮、派款、派饭,琐来小去一般他就不往下派了,统统由他家出。这样一来,汶家把他看作德高望重的家长,外边,尤其乡里保里则把他当作甲长。这样偶尔一次两次还可以,常年没完没了,汶清明的家资哪能承担得了,自然是入不敷出。为了一家四口的生活,为了维持汶家十几户人家的局面,汶清明除让侄子中州小夫妻俩协助他把十几亩田地种好外,还在三汊河开了个小店铺,经营一些布匹、小西药什么的,用以资助家庭开支。三汊河一逢一背两天一集,这样他逢集做生意,背集在家种地,日子过得也比过去殷实多了。
亳州的县大队,主要在张家河以西、薛家沟以南活动,偶尔过得河东、沟北来,也是短暂的,一般不敢过夜。主要是到汶家庄这个富裕的地方来要些粮食、鸡鸭、猪羊什么的。沿薛家沟以北和张家河以东,常有鬼子伪军在这里驻防。这里并没有什么仗打,主要是防止亳州的县大队和从西南乡过来的地方抗日武装。因此,汶家庄成了三方面你来我往的交通要道。
这天下午,几个当兵的带着保长黄万才,抬着一副担架进了汶家庄,要找甲长给担架上的三班长安排两间房,说是要在庄上住一个时期养病。汶清明考虑到其他几家都年轻的闺女、媳妇,很不方便,只有把自家路南的两间柴火房子腾出来给他住。
几个当兵的把病人安排好,也没要求派饭,就忙忙乎乎地回炮楼去了。看来,三班长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不一般,他们在三班长面前的行为和过去不一样。过去,只要一进庄,不是要这便是要那,慢来一步,张口骂人,举手打人。经常把老百姓吊在树上用皮带、皮鞭抽,闹得庄上鸡飞狗叫,大人孩娃不得安。这次抬着三班长进庄,个个老实得象大闺女,不用说打人骂人,连个茶水也不喝,唯唯诺诺地都走了。
三班长姓王,山东人。长得白白净净,瘦瘦弱弱。说起话来文质彬彬,和和气气,没有一点兵痴二流子的习气,和庄上的年轻人很能谈得来。他一没有病,二没有伤,主要是长了一身疥疮,睡在那里不能动。据他本人讲,他家是革命老区,早已打土豪分田地,穷人翻身做了主人。他是偷着跑出来的,因为父母给他娶了个媳妇,比他大五岁,人样子又丑,粗腰大个,人家都喊她大洋马。打架打不过她,骂架骂不过她,要离婚,因为是表亲,父母不同意。没办法,只好偷着跑出来。谁知在徐州被*队军**抓了壮丁,当官的发现他识字,就把他留在了军需处里记账。后来又让他当了上士班长,还代理过排长。他们连里山东人很多,平时他对老乡又都有照应,所以大家都很敬重他。
汶家庄自从来了三班长,老百姓的日子好过多了。当兵的虽然常来常往,但不象过去那样没完没地祸害人了。日伪汉奸也对这个庄网开一面。亳州的县大队,更少到这个庄上要东西了。只有那个送三班长来的黄保长,好象自我感觉在三班长面前有功似的,到汶家庄来得更勤了。其实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黄保长来汶家庄,打着来看三班长的招牌,实际上另有所图。
原来这保长黄万才不是别人,正是汶中元的媳妇黄氏同姓同宗刚出五服的哥哥。黄桥街上姓黄的是大户,俗话说,户大孬人多,干什么事的都有,谁也管不了谁。但是有一条,当地风俗,同姓不许通婚。甭看有的人偷抢夺拿,奸盗邪淫啥都干,你若叫他娶个同姓的媳妇,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答应。黄万才是个孤儿,爹娘死得早,无依无靠。黄家茶馆的老掌柜看他怪可怜的,怕他游荡坏了,就叫他来茶馆里颠颠跑跑,招呼个生意。两家虽不太近,也不太远,是个门头侄子。这样,一方面黄万才的生活不用愁了,有吃有穿,又有住的地方;另一方面,也解决了黄家茶馆生意忙,人手不够的困难。
黄掌柜老夫妻俩只有这么一个宝贝闺女,虽然娇生惯养,但却知情达理。茶馆本来就是一个人来人往的公共场合,黄家闺女见的世面多了,自然也就不那么怕见人、爱面子,有话就敢说,有事就敢做。自从黄万才来到茶馆,一家人在一起生活,忙里忙外,知热知冷,兄妹两个渐渐有了感情,成了分不开的一对。两个人虽没敢明言私定终身,但也暗自下了决心,一个非她不娶,一个非他不嫁。老夫妻俩眼不瞎,耳不聋,自然看出了门道。但是说不敢说,讲不敢讲,一怕伤了女儿的感情,二怕张扬出去在黄桥街上丢丑。于是,黄掌柜反复沉思,便托人在十里开外的汶家庄给闺女说了这门亲事。并且,马不停蹄,说办就办。等到黄万才他们两人知道了这件事,木已成舟,兄妹俩想私奔也来不及了。
闺女出过嫁,黄掌柜明确表示托人给万才说一个好媳妇。黄万才气得理也不理他,再也不进黄家茶馆。没事干就泡在保公所里跑跑颠颠。前任保长看他勤快、精明,又识几个字,就让他干保丁,后来又推荐他到三汊河当了保长。黄家闺女出嫁后很少回娘家,主要是怨恨父母不体谅女儿。她心里也不是不相信万才哥,只是万才整天泡在保里办公事,偶尔去黄桥一趟,总不能厚着脸皮到保公所里去找他。论人品,汶中元不比黄万才差,个头也比他高大得多,人又正直厚道,在汶家也是顶天立地、数一数二的男子汉。只有一件,那就是在儿女情长上不及黄万才那么内行。如果说,汶中元在这方面能像他堂哥汶万金那么有经验,把黄家闺女哄得晕头转向团团转,说什么她也不会再去想那个不能光明堂皇的男人。
自从三班长来到汶家庄,黄万才曾几次明不明暗不暗的见到了他妹妹。只是因为汶中元在家,他不好轻意靠近她。这次听说中元被他叔派出去找学义了,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擦黑的时候,他假惺惺地告别了三班长,说是回到保里去,其实,他躲到了南场柴火园子里养精蓄锐去了。等到大家吃过晚饭,庄上渐渐声销人稀的时候,他便悄悄进了庄。
汶中元弟兄三个住的是一宅两院。哥哥中杰住在后院,他和弟弟中奎住在前院。这是个不大的四合小院,两间堂屋是中元小夫妻俩个的卧室,三间西屋是他们的伙房和柴房。中奎住两间东屋,东屋山上是一间狗头门楼。中奎和几个年轻人晚上没事干,都好到三班长房里拉呱。这天拉过呱,从三班长房里出来,各回各家去了。中奎走在最后,黑夜中,突然发现通向自家大门去的巷口子里闪进一个黑影。他想,二哥到亳州、商丘去找学义,才一两天,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又一想,不对呀,二哥是大个头,不象刚才那黑影是小不丁。他又觉得那人鬼鬼祟祟,莫非是个小偷小贼?于是,他便轻脚轻手地追上去。当他追到拐弯处,发现那人已悄悄地摸进了他家的大门。
中奎偷眼朝自家院里望去,只见二哥的两间堂屋瞎灯灭火,可突然房门开了,那人钻进了房里。一会儿,二嫂从房里走了出来,向大门口走来,中奎赶快闪在一旁。只听大门被关上,并插上了门闩。中奎虽只有十七八岁,但已明白了一切。顿时,他怒火中烧,羞辱不已。一时之间又不知所措。他想一下子冲进去把那人干掉,但又怕自己一个人不是两个人的对手。最后他拿定主意,急促促朝前院奔去。他一下子扑进四叔家的门,蹲在四叔床前失声痛哭。四叔问清了原因,赶忙穿上衣服,又把中州、中杰喊来,爷儿几个商量了对策。
汶清明带着三个侄子,手里拎着木棒家伙,来到中元的大门口。汶清明让中奎叫门,又叫中州爬上墙头监视动静。等了好长时间,堂屋房门才打开,从屋里一个蹿出了个人影。中州发现那家伙从西屋脊翻上了墙头,于是,便使了个眼神,汶清明带着中杰、中州,从中杰的院子里绕道脚跟脚追上去。
黄氏开开了大门,中奎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似的,走进东屋睡觉去了。黄氏还故作镇静地说:“怎么回来这么晚呀,明天早起还要下地干活呢。你没听说过早睡早起身体好吗?”
中奎冷锤子慢打地说:“知道啦!”
北方的民间住房,因为气候关系,后墙是不留窗户的。前墙留窗户是固定死的格子木窗,只能通风通气,不能开关。所以,屋内藏人,要想出去,只有走门口出去。那家伙穿宅越院翻过了几道墙,汶清明爷几个紧追不放,并高喊有贼,惊动了庄上好几家的年轻人,纷纷拿家伙撵贼捉贼。大伙好不容易才在路南三班长住的房子近处几个柴火垛子里挤住了那家伙。一阵拳脚棍棒,落在了那家伙的头上身上。他实在支撑不住了,才哀求说:“别打了,是我!”
“打的就是你!”大家举手又要打,被汶清明阻止住,清明说:“别慌别慌,我听声音怎么耳熟,你是谁?”
那家伙癞猫似的声音说:“甭打了,我是黄万才!”
大伙一听异口同声地说:
“啊!原来是黄保长!你怎么?”“怎么你?”
黄万才听到大家的质问,只好支支吾吾地说:“我来看看三班长,顺便在村里走走,在这里解解手被你们按住了!”
汶清明一听忙说:“唉呀,真对不起!我们后院招贼啦,大家在撵贼,捉贼,咋这么巧碰上保长啦!实在对不起!”
黄万才哭丧着脸说:“算啦,算啦,算我倒霉,晦气!”说着说着,便一瘸一踮地向庄外走去。
汶清明解嘲似地说:“好了,好了,一场误会。现在没事啦,大家都回去睡觉吧。黄保长今天这件事,任何人都不要对外声张。”
树欲静而风不止。事后没几天,乡公所、保公所下来了名单,第一批壮丁,孤子、独子不要。汶家二门弟兄三个,一定要去一个,叫谁去呢?中杰,娶妻生子,要领家过日子。中元自愿要去,但能叫他去吗?那天晚上的事他虽不知,大家知道,中奎知道。中元觉得兄弟年纪太小,不放心,还是自己去吧!中奎无论如何也不叫二哥出门,自己情愿去当兵。在弟兄仨争持不下的时候,最后还是要四叔拿主意。
汶清明在无可奈何的情况下,只好领着中杰弟兄仨,来到他们的父母坟前烧了纸,磕了头,痛哭了一场,然后送中奎上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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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三汊河逢集,集上人正多,汶清明结拜的大哥李山林匆匆忙忙走进了汶清明的小店。弟兄俩好久不见,先烟后茶,问寒问暧。落座,李山林压低了声音说:“昨天武弟到我那儿去了,说是明天从界沟那边过来几个弟兄,都是抗大分校毕业的学生。叫我先把人带到汶家庄,叫你想办法把他们送到涡北去。” 李山林说着说着把手伸到了桌子下面打了个手势,他伸出了四个手指头,然后神秘地说:
“老四(指新四军)那边急等着接收他们,都是这个!”说着又竖起了大拇指。
汶清明摇了摇头说:
“古镇据点盘查得紧,恐怕难过去。”
李山林说:“武弟叫从古镇绕过去,从杨家店、李家店那边那个渡口过河。”
汶清明苦笑了一下说:“凡是渡口,日本人都设了哨卡,想马马虎虎混过去,难!”
李山林逼近一步说:“所以要叫你想想办法。”停了停他又说:“不是听说有个亲戚在镇上日本人那里做事吗?请他关照一下就是喽!”
汶清明十分为难地说:“是祖上多少辈子的老亲戚,过去都不往来,况且,这种事非同小可,搞得不好要掉脑袋。怕他不会帮这个忙的!”
李山林笑了笑说:“武弟告诉我,那个亲戚姓姜,是个真正的中国人,不是汉奸,管保他会帮忙的!”说罢他又紧接着补充一句,“说不定老姜也是这个”,李山林又做了个手势。
汶清明一听连武庆云都知道姜翻译,心想老姜绝对不会错,就答应了这件事。
太阳刚扭头,汶清明收了生意,又和李山林合计了一番,约定明天晚上在汶家庄见面,然后弟兄俩便分别了。
汶清明回到家里,脸没洗,饭没吃,便赶到三班长那里商量这件事。三班长在汶家庄住了几个月,由于汶家前后几家的共同帮助,治疮、调养,身体已恢复得差不多了,心思也和汶家连在了一起,早已成了自己人。平静安逸的生活,也勾起了他的思乡之念,他常常寻思着,找个机会,准备开小差逃回山东老家去。第二天又商量了小半天。然后,拿定主意,分头去办。
吃中午饭的时候,汶清明写了个纸条子,叫中州去镇上一趟,把这个短信交给外甥女婿汪晨,让汪晨去找姜翻译打个招呼。中州像个五六年级的小学生,学生上学找校长,自然十分顺利地把信交给了汪晨。
三班长这方面也不敢怠慢。他一方面把自己的担架准备好,一方面把自己的几件军装收拾收拾,该洗的洗洗,该补的补好。另一方面又叫弟兄们回炮楼找几件军装,说是他准备到镇上住几天治治病。一切准备停当,晚上李山林真的领来了五六个青年学生模样的弟兄。李山林、汶清明把他们一一介绍了一番,然后安排大家和三班长在一起吃了顿饭,还喝了点酒。既是给大家接风,又算是给三班长送行。夜里就安排大家和三班长在一起休息。三班长少不了把伪军的情况和士兵习气一一向大伙介绍,并嘱咐他们装龙像龙,装虎像虎,无论如何路途之上不能让人家看出破绽,惹出麻烦。
天明以后,大家起来换上了伪军的服装,有的还特地照着镜子打扮一番,做做鬼脸,觉得十分好笑。大伙抓紧吃了早饭,让三班长睡上了担架。三班长眼含热泪和汶家庄的人一一告别,和汶清明、李山林紧握了手,半天不愿松开。
太阳升起来老高了,六个年轻人分成三班,轮番抬着担架上路。他们沿着薛家沟北岸的沟崖朝前走,这里是他们伪军的防区,当兵的多半和三班长认识,而且日本人很少来过这一带,所以,一路上,三班长不断和上哨的士兵打招呼,热热乎乎,顺顺当当没遇到麻烦。
天到半晌的时候,他们来到了杨家店渡口,老远岗楼上便下来了几个日本兵,喝令要他们站住接受检查。
为首的日本小队长,正是那个曾经挨过汶曰东一顿狠凑的家伙。这小子狠毒又狡猾,他慢腾腾地来到担架旁边,先给六位伪兵模样的年轻人每人相了相面,审视了一番。然后走到担架跟前,轻蔑地斜视了一下担架上的*用军**棉被和蒙头盖肚睡躺着的人,突然瞪大了眼睛问:“什么的干活?”
一个年龄稍大的年轻人笑嘻嘻地过来说:
“三班长,我们的三班长,有病,治病的干活。”
日本小队长进一步追问:“什么的三班长?”
年轻人进一步回答:“我们的上士,上士三班长!”说罢还伸出了大拇指晃了晃。
日本小队长轻蔑地咧了咧嘴说:
“不,不不,三班长小小的,小队长大大的!”说着说着又来到担架跟前,伸过头去猛地用手挑开了被头,谁知一股强烈的硫磺疥疮药膏的臭气扑面袭来,把个日本小队长熏得*退倒**了几步,吃惊地问:“什么病的干活?”
年轻人有意夸大其词地回答:“传染病,疥疮,疥毒!”说着又做出浑身奇痒,乱抓乱挠的样子。
日本小队长紧皱眉头,不断摇头,远远避开担架,把目标集中到六个年轻人身上。他先是一个一个地搜身,然后又一个一个地要他们伸出手来,又是摸,又是看,故弄玄虚,有意挑刺。最后他突然伸出手来,一把抓住一个年龄最小的小伙子的领扣,连吓带唬地说:
“你的,小八路的干活?”
小伙子故作害怕,咧着嘴说:
“不不,不是!我是效忠皇军的干活!”
日本小队长龇牙咧嘴地笑了笑,松了手,然后又揪住了另一个年龄较小的小伙子,声色俱厉地说:“你的良心大大的坏,过河,开小差的干活?”
那小伙子把胸脯一挺,腰杆一拔说:
“不!效忠皇军的干活,过河治病的干活!”
日本小队长的招数使得差不多了,也没找出任何破绽。于是,他皱了皱眉头,仍不死心地说:“有病回去的干活!过河的不行!八路大大的有!”
三班长他们据理力争,坚持要过河治病。日本小队长就是不让他们过河。就在他们相持不下的时候,从西南大路上过来了几个骑马的军官。他们身背长枪,骑着快马,像是打猎,又像是赛马。其中一个鬼子军官,看到渡口上挤了这么多人,又有担架,又有伪兵,就朝这边走来。日本小队长跑步来到近前,一个立正,接着嘀哩咕噜了几句。那军官看了一眼身边的姜翻译官,笑了笑。姜翻译悠悠哉哉地来到担架旁掀开了被头。三班长慢慢解开了衣服,老姜真不真假不假地检查了一番,又叫三班长掏出了证件,老姜认认真真地看过了证件,后又让三班长睡好,盖好被子。然后,老姜又来到六个年轻人面前,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问。最后伸出手来摸了摸一个年龄最小的小伙子的肩膀,似爱抚又似安慰和鼓励。
姜翻译履行公事后,来到那军官面前用日语讲了一番。那军官看了日本小队长一眼,又看了姜翻译官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说:
“开路!”
日本军官的“开路”二字,不知是叫抬担架的人“开路”,还是叫自己一路同来的人“开路”,连日本小队长也闹不明白,但他又不敢跟上去问个明白。就这样稀里糊涂地睁着大眼看小眼,眼睁睁地看着抬担架的人们上了渡船,看着早已骑上马,一溜烟远去的上级军官,还有那个莫名其妙的姜翻译官。
⑹
三班长去后不久,沿薛家沟、张家河一带的伪军渐渐也都撤走了。一些哨所、岗楼、炮楼变得空荡荡,见不到一个当兵的。附近村庄上的穷人,胆子大一点的,利用白天拾粪、拾柴火的机会,悄悄溜到炮楼那里,一次偷上几块砖头带回家,聚少成多,渐渐能够垒个鸡窝、猪圈什么的。胆子小点的白天不敢干,看到人家都在干又眼馋,于是便利用夜间去偷砖。大伙越干越胆大,后来就车拉、人抬起来,不再是用来垒鸡窝、猪圈了,而是用来建车屋、伙房、住房。
这事惊动了保长、乡长,下令叫保丁、乡丁拎着枪去制止。然而,乡下穷人谁也不买他的账。都知道乡丁、保丁嘴上说,“不能去扒岗楼上的砖,皇军知道了要杀人!”可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皇军、伪军都在撤退,快完蛋了。“头都顾不了了,还顾蛋吗?”有的乡丁、保丁,白天制止别人偷砖,夜里自己也下去偷。真是贼喊捉贼,自己是娼门,反骂别人是婧子。老百姓可把他们看透了。
零敲碎打,也只有一两个月的时间,过去那么多阴森恐怖的岗楼、炮楼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片片砖砾、碎瓦,供那些拾粪的老头、捡柴的孩子来来往往擦屁股用了。
没过多久,时局变了,天上一个劲地过飞机,有从西南向东北过的,也有从东南朝西北过的。庄上大人孩子都在仰着头数飞机,十架二十架还能数,三十架、四十架就数不清了。有一天,曰安、曰徽他们数来数去,算起来有一百多架。可中州和中州嫂子偏说不到一百架。他们是大人,他们的嘴大,当然大伙都信他们的。
又过了几天,从镇上、集上传来了风声,说一夜之间,亳州的日本鬼子全撤走了,古镇上的日本兵也不见了。又说县政府马上就可以从古城寺搬回亳州了。虽然说亳州的县政府、保安团打日本鬼子没多大本事,可治中国人还有两下子。
自从县政府、县大队撤到了古城寺,民众打大架的少了,特别是打官司告状的少了。过去说“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现在是不管你有理无理,也不管你是原告被告,只要是打官司告状,都要先送上钱来,没有钱有粮也行,越多越好。等到双方钱粮送得差不多了,要么各打四十大板,退堂;要么把乡长、保长请出来,圆圆场,请请客,或大家哈哈一笑,或事主哭笑不得了事。若要分出个胜负、高低,还要再花钱,再出粮食,到头来,叫你锐气早消,无心也无力再去打官司。因此,一些曾经打过官司的当地人都说:“屈死不告状,饿死不做贼”,用以告诫自己的子孙。
汶清明偏偏不信这个邪,非要分出个胜负,论个高低,而且对手又是那个有钱有势的保长黄万才。
祸起萧墙,汶家和黄保长结下了冤仇。黄万才虽然占了人家的便宜,但从此也坏了自己的名声。汶家虽然吃了暗亏,但家丑不可外扬,事后也就不愿再来提及,尽量把它淡化忘掉。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这天三汊河逢集,汶清明正在店里看生意,突然,汶中礼慌慌张张地走来,见了四叔象找到了救星,未说话先带哭腔:“四叔,你看这事咋办?”
汶清明虽然是叔,汶中礼是侄,可论年龄汶中礼要比汶清明大上十多岁,这就叫“长门的孙子,末门的爷”。汶清明见老侄子这么早就慌慌张张地跑来找他,而且哭腔悲调,家中一定出了大事,忙问:
“中礼,啥事把你慌成这个样子?”
“学仁,学仁被抓走了!”他对四叔像是告急又像是哀求似的。
汶清明见他说得没头没脑,不清不白,便随手递给他一盅茶水,示意要他坐下好好说话。中礼双手接过一盅茶,只喝了一口,又说:
“大清早,还没吃早饭,黄保长带着保丁—‘大洋狗’,还有两个当兵的,都拿着枪,进庄了。进了咱们当中院,二话没说,就把学仁给抓走了,连早饭也不让吃就抓走了。当着大家的面,‘大洋狗’还跺了学仁一脚,那要是没人的时候,还不把学仁打个半死哇!”汶中礼平时不善言语,遇到急事更是罗哩八嗦,没头没脑,他嘟嘟噜噜说了半天还没把事情说明白。
汶清明安慰他说:“‘大洋狗’跟学仁一无冤二无仇,学仁又老实,他不会把学仁怎样。你放心吧。”
“我就是放不下心才来找你。”汶中礼觉得没有把话说完似的,又急着说,“抓壮丁就抓壮丁呗,又是捆、又是绑、又是打、又是跺,像犯了什么法似的,你说叫人咋忍受!”
汶清明一听,觉得不对劲儿,忙、问:
“壮丁,什么壮丁?要咱庄的壮丁我怎么不知道?再说,学仁是独子呀,就是派壮丁也派不到他呀!”
汶中礼一听他四步说的这话,也觉得不对劲儿,四叔是甲长,派学仁的壮丁他为什么不知道呢?上次派中奎的壮丁,都是先通知甲长的。这次是怎么啦?他越想越觉得不妙,越想越感到可怕。老实人一下子急得放声大哭起来,他边哭边说:
“四叔,你赶快去托托人,去问问吧!这不是老鹰叼小鸡吗,一下子给叼走了。要不是壮丁的话更麻烦啦,大天白日的绑票呀!”
汶清明忙把生意收了,关了门,带着汶中礼去找黄保长。他们来到保公所,保公所的四合小院冷冷清清,一没保长、保丁,二没有当兵的。汶中礼实指望跟着他四叔找到保公所,能够见到被绑着的儿子学仁,托托人,送上钱,能够把孩子保出来,领回家。可是,他想错了,错得几乎使他大失所望。整个保公所的四合小院,只有那么一个干瘪瘦小的看门人老丁头。
汶清明向老丁头打听说:
“老丁,保长、保丁到哪里去了?”
老丁头摇摇头说:“天刚明便有两个当兵的砸门,听口音不像是当地人,是他们把保长、保丁叫走了。脸都没洗就走了,直到现在也没回来。”老丁头抄着手闭目养神,只说不动。
汶清明想想在这里老等也不是办法。中礼心急如焚,油煎火燎,于是,汶清明只好又带着他朝东大院的乡公所走去。
乡公所胡乡长正在后院陪客人吃饭,乡丁见汶家庄的甲长来了,便让他们在前院等候,自己朝后院去告知乡长,不大一会儿的工夫,胡乡长乐呵呵地从后院迎了出来,十分客气地说:
“你们还没吃午饭吧,到后院来吃饭吧!”
汶清明忙说:“不啦,不啦!俺爷俩有急事来找乡长。”
胡乡长看了一眼满面愁容的汶中礼说:
“这是……是怎么回事!”
汶清明回答说:“这是我后院老侄子汶中礼。”
胡乡长一听恍然大悟地说:“知道啦,知道啦!你们来,莫非是为了汶中礼的儿子当壮丁的事?”汶清明刚想答话,胡乡长紧接着说:“这个差事来得紧,保里怕没来得及跟你甲长讲,就把人带走了。乡里、保里也实在没办法呀!”
汶清明再也忍不住了,忙说:
“可人家是个独子呀!”
“独子?”乡长一听十分吃惊地说:“什么独子?黄保长明明告诉我,汶家庄当中院汶中礼有两个儿子吗,难道是我记错了!”
胡乡长说着说着又对乡丁看了一眼说:“去,把花名册拿来,我查查。”
乡丁抱来了花名册,胡乡长熟练地翻到了汶家庄的名单里,用手指着给汶家叔侄看。汶中礼不识字,汶清明伸过头去一看,果然写得清楚:汶中礼,两个儿子,长子学义,次子学仁。汶清明边看,边念,看完,念过。汶中礼一听如五雷轰顶,蹲在地上失声痛哭。汶清明忙向胡乡长辩白:“汶学义是中礼他哥哥的儿子,哥哥嫂子死得早,由他叔中礼扶养成人,学义怎么成了中礼的儿子?这不能不凭良心呀,这是谁干的缺得事!”
胡乡长听了直甩手,忙说:“你看这……”最后他不得不说:“这花名册都是你们保里报上来的,乡里也没办法。现在人是走了,前方战事正吃紧,急需要壮丁。今天到亳州,明天就要到商邱,是向徐州开还是向西安开,我也不清楚。看来你们只有上县里打官司了。”胡乡长说罢,还连连冷笑两声,意思是黄保长干事缺得,他当乡长的再同情也无法,他只有一再表示同情和可怜的份。
汶清明叔侄俩到背场,商量了一番,把身上带来的钱凑到了一块,才凑了22块钢洋。汶清明哀求乡长说:“无论如何,请你到县政府走一趟,胡县长你们是本家,请你通融通融。”
汶清明说着说着把22块钢洋递了上去。胡乡长接过来掂了掂,说:“乡里乡亲的,我应该帮忙这没有话说,可钱就这些,打官司?我看连零头也不够,恐怕得十个这些。”
汶清明忙说:“是呀,是呀,回去办,回去办!花钱是小事,小孩是大事,得争这口气!”
⑺
俗话说:“官向官,民向民,包老爷都向着庐州人”。胡乡长作为一乡之长,不去维护他的下级黄保长,却去怂恿甲长、民众去上告保长,去和保长打官司,实属少见,这里面必定有文章。真是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原来保长黄万才,不仅品行不端人小鬼大,而且官瘾十足。他早有挤掉胡乡长自己取而代之的心思。并且,不止一次在他亲娘舅古城寺区区长王养之面前提及这件事。王养之深知胡乡长和胡县长是本家,走得很近,常以叔侄相称,所以,轻意不愿动他,更不愿声张出去,弄不好,逮不住黄鼠狼反惹一身臊。每次,他都是要黄万才耐心等待时机。而黄万才*眼屁**子撮不住热屁,这就叫墙糊一百把,也没有不透风的时候。
黄保长的心思,有一次酒后吐真言,让胡乡长摸了个彻底,胡乡长当然是怀恨在心。一方面在县长侄子那里拼命花钱,不仅要保住乡长位子,甚至还想挤掉王养之,他来当区长,来个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另一方面,每时每刻都在找机会,寻借口做着黄万才的饭。今天,这机会终于来到了,汶清明叔侄两个来找壮丁真是再好不过了,胡乡长岂肯轻意放过。这便是胡乡长和黄万才之间的过节儿,老百姓哪能知道这些事。汶清明叔侄还真以为胡乡长正直,主持公道,在为他们汶家帮忙呢。
汶清明叔侄俩回到汶家庄。一天来,当中院像是开了锅。学仁家里哭哭啼啼不用说,还没有汶中礼闹腾得厉害呢。他疼儿心切,死哭一门,简直成了气迷心斜。学仁被抓走了,本家本院落本庄上爷儿们,谁不来看看瞧瞧,问长问短呢?汶中礼只要见了人,总要唠叨个不够,从三岔河回来,半天时间过去,一直到黑半夜仍不休止。汶清明找他商量个办法,他只有那么一句老话:“四叔呀,你看着办吧,你拿个主意吧,你做主吧!”没办法,汶清明也只好如此了。他一方面安排前后几家亲的近的,要做好充分的思想准备,要知道跟保长打官司非同小可,要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包括学仁家里、学义家里董家姐,都要把自己的私房钱拿出来,必要的时候,还要请娘家人帮衬一把。
另一方面,他连夜给大侄子汶万金写了一封信,叫汶中礼连夜给送去,要汶万金托托他的朋友,看能否在胡县长那里使把劲儿。又叫中元到古城寺去一趟,找着三姑汶清洁的大儿子王大川。这大川精明强干,十几岁便跟着胡县长当勤务,胡县长的太太非常喜欢他。如今,大川已成为文武双全的马弁了,跟着胡县长挎盒子,形影不离左右。汶清明是想通过外甥大川,在县长太太那里花上钱,请县长太太在胡县长那里吹吹风,让学仁这桩壮丁官司打赢。
俗话说,“众人抬鼓敲得响”。听说四老头子要跟黄保长打官司,大家都非常齐心,为着中元家里叫人难咽的那口气,为着学仁被抓了壮丁,为着汶家庄今后不再受保长的窝囊气,你三十二十他百儿八十,不到三天的工夫,很快凑齐了五百块大洋。学仁家里、学义家里,也分别回娘家一趟,做好进一步打官司的准备。这五百大洋,汶中礼自然把粮食卖个差不多了,汶清明也把店里的流动资金倾囊而出,其他几家自然也是不惜所有的积蓄。
汶万金看到家门老哥哥汶中礼哭哭啼啼的样子,自然不能不问,况且,黄保长对汶家庄公开欺压,于他汶万金脸上也实在无光。不管怎么说,老汶家在镇上也不是少名无姓,他汶万金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你黄万才不识字也该摸摸招牌,俗话说,“打狗还得看主人面”呢,抓壮丁抓到了老汶家的头上,就是抓到了我汶万金的头上,今后还叫我怎样在*压镇**上混下去。汶万金越想越生气,于是,便备上四道礼,直接去找他的好友张定河。
张定河自从北大毕业以后,回到家乡,现在已经当上了省里的参议,在古镇可算是手屈一指的上层人物。而县长胡玉臣,正是他北大的同窗好友。官司打到胡县长手里,只要张定河出面说一声,或者写个四指长的小帖子,那还不是一个字:赢!
张定河乐意帮汶家这个忙,一不是为了贪汶家的财,收汶家的礼;二不是为了出风头,耍威风,要面子;更不是与黄万才、王养之他们*场官**上拉帮派、勾心斗角有过节儿。张定河毕竟是北大的学生,多少有些正义感、新思想,明明看到黄保长仗势欺人,他作为一个省里的参议,不能不管,他一定要打抱不平。他不是随便给汶家写个四指长的帖子,更不是随便打个招呼,说句话,而是认认真真写了一个公文,派护兵骑着快马送去,让胡县长知道他这个北大同学,更重要的是省参议员的真实态度和所重视的程度。
胡县长自然能够心领神会。然而事态并不能以某个人的意志为转移,哪怕你的官再高,位再尊,权再大,也是枉然。尤其政治上的腐败无能,往往更是这样。同窗好友、省参议的公文到了,结发娇妻太太的枕头风吹得一阵紧似一阵,县长大人也拿定了要为汶家主持公道的主意。然而,事实上木已成舟,壮丁早已开上前线,蒋委员长要全面打内战是大局。只有多抓壮丁,送上前线的道理,哪有少抓壮丁,把壮丁送回后方的道理。
乡长、保长抓壮丁,是执行国军的命令,是模范乡、模范保之典范,只有受奖的份,哪有受罚的理。至于抓错了壮丁,拉错了夫,蒋委员长都说过,“宁错杀一千,也不使一个漏网”,你一个小小的县长还有啥说的。抓错了谁,该谁晦气,为什么不抓错别人,偏偏抓到了你的头上?只有官管民的份,没有*告官民**的理,自古以来如此,你胡玉臣难道比别人多长一个脑袋。这些问题,胡县长不能不想,他也不得不想出更为高明的办法,作出更为高明的结论和选择。儿子被抓了壮丁,汶中礼一家大小度日如年,乡里乡亲人人心神不安。打官司的状子早递了,盘缠费用早备了,可县政府那里一点声息都没有。
汶家庄三天两头有人去古城寺打探消息,可得到的消息有坏无好。有的说,你老汶家在花钱,人家黄保长也在花钱,而且钱不比你花得少,好钢又都用在了刀刃上。有的说,保长他舅王养之虽然只是个区长,可他有一个保安队,百十号人,有人有枪,家兵家将,胡县长根本不敢惹事他;俗话说,“强龙不压地头蛇”,王养之当过土匪,心狠手毒,胡县长是个学生,文质彬彬,怎敢碰他?况且,你老汶家跟县长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人家犯不着为你老汶家卖这个力。还有的说,县政府马上就要搬到亳州,哪能顾到你老百姓一个壮丁的官司,不知要拖延到驴年马月才能过堂。这些消息对汶清明、汶中礼叔侄两人来说,真好比火上浇油。汶清明说:“中礼,咱们不能再等了,等到哪一天才是个头。明天咱们就上古城寺,找上门去坐等。”
⑻
汶清明、汶中礼叔侄两个来到古城寺,为了避嫌,亲外甥大川家他们不住,特地住在远门侄女的婆家老马家。县政府的大门,出出进进的,多半都是一些穿长衫、戴礼帽的乡、保长和一些穿着黄军装、挎着盒子枪的保安团的连、排长。偶尔也有一些穿西装和中山装的上面来的人,就是见不上胡县长,连胡乡长、王区长也见不到。你若打听他们的下落,那些出出进进的官人,不是摇头三不知,就是没头没脑地冲你一句,或热不热冷不冷地白你一眼。一连等了三天也没个头绪,汶清明索性直插胡县长的官宅,打着去找外甥王大川的牌子,好不容易算是见到了县长的太太。一打听才知道县长不在古城寺,外甥大川是胡县长的护兵,当然是县长到哪里,护兵跟到哪里。
至于县长到哪里去了,什么时候回来,这不是你老百姓要问的。不用说是兵荒马乱之年,就是平平安安的年景也不许你问。你若是问了,就是自找麻烦。汶清明无奈,只好央求给县长家做饭的大嫂,说明自己是王大川的舅舅,是来打壮丁官司的,等大川回来,叫他到集东头老马姐家送个信。那大嫂和蔼、热情,点头答应了这件事。
在古城寺叔侄俩大约等了十多天,汶清明几乎要急疯了。先是两个人都在那里等,后来两个人轮流回汶家庄操持家务,前前后后他们等了半个多月。这天晚上,叔侄两人正在老马家,王大川突然风风火火地进门来,他们总算等到了。王大川告诉他们,胡县长近几天不会外出,要找赶快找,不然的话,一旦县政府搬到亳州去,就更麻烦了。听说最近就要搬。
汶清明紧盯不放,又是一连天脚跟脚的等。胡县长天天有公事,今天会客,明天辞行,汶清明叔侄俩干急不出汗。谁知第三天晚上,王大川突然来送信,说明天上午古城区、乡、保长全到,集体给胡县长送行,要他采取闯公堂的办法,给县长、区长、乡长、保长来个突然袭击,打他个冷不防。王大川年少气盛,血气方刚,他要舅舅、表哥豁出去,拼命、玩命、不要命,并说:“一人拼命,十人难挡”。还说:“胆小的怕胆大的,胆大的怕不要命的!”王大川瞪圆双眼紧绷着脸,凑近舅舅身边旁,一手握紧腰间的盒子枪,一手给汶清明打着耳语,嘀咕了一袋烟的功夫。汶清明边听边点头,汶中礼站在一旁,双垂着手,他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知小表弟在嘀咕什么。但他坚信一条:有四叔出面,有表弟帮忙,官司能打赢!学仁能要回来!
第二天,半晌午的时候,县政府的三间大客厅里熙熙攘攘,人满为患。高桌子矮板凳,八仙桌子太师椅,摆成了一个个参差不齐的小圈圈。上首坐着胡县长、王区长,其他各乡的乡保长分坐在两厢,形成个罗圈式的圆圈圈。大家边抽烟边喝茶,边吃点心、水果瓜子,边寒喧。气氛不象开会,仪式不象联欢。圆圈中央如果再有个玩猴的耍一耍,那就更加热闹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王大川早给县政府大门口、二门口站岗的兵打过了招呼,让汶清明、汶中礼叔侄俩提前在客厅旁边的茶房里等候着。看看时间不早了,听听客厅里正在最热闹的时候,汶清明向中礼使了个眼神,只听汶中礼使出了憨劲高喊一声:
“冤枉呀!冤枉!”
汶中礼边喊冤,边飞奔着跑进客厅,往圆圈中央双膝跪倒,一个劲儿地朝地上磕响头,嘴里不住地高喊:
“县太爷为小民做主!县太爷为小民做主!”
汶中礼这一着,把大伙全弄糊涂了。尤其他那句“县太爷”一喊,是多么的不合潮流,把胡县长弄得哭笑不得,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古城寺区给胡县长送行,王养之是当然的主人。是哪里来的乡下臭老头子,跑到这里发疯,把今天的气氛全给搅了,王养之气得发抖,猛地站起来喝斥:
“这,这是怎么回事?”“你是哪保的?”
胡乡长白白胖胖,满面红光,坐在那里闭目养神,十分得意。看到王养之在发火,他认为时机到了。平时他好迈着方步,慢慢腾腾。今天却脚踩碎步,一阵小跑,皮球似的滚到了王区长跟前搭讪着说:“这是汶家庄的,他叫汶中礼,是为他儿子当壮丁的事”。
王养之忽然明白过来,但他假装镇静又很不奈烦地说:“为什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是想让大家看笑话咋的!”
胡乡长苦笑了笑说:“这个,我也不知道!”
王养之着急地说:“保里来人么?还不赶快把他弄走!”不知王养之是被气糊涂了,还是得了健忘症,竟把三岔河的保长是他外甥黄万才,人家汶家庄告的正是他外甥黄万才忘得一干二净。他话一出口,忽然明白过来,又想更改已来不及。胡乡长顺着他的话音把嗓门提得老高说:“黄保长,来吧,请你把他带走吧!”
黄万才一听喊到他的名子,突然间不知所措,他的脸色白一阵,红一阵,黄一阵。还没等他从坐位上走出来,汶中礼便从地上爬起来猛扑上去,双膀子抱住了黄万才的双腿,嚎叫着说:
“黄保长,你还我的儿子!”
汶中礼的这一举动,出乎黄万才的预料,他认为这是办他难看,让他在众位乡保长面前丢丑。于是,他羞恼成怒,不顾一切,抬起腿来对汶中礼的头上就是一脚。这一脚虽不太重,也把汶中礼蹬了个仰面朝天。汶中礼索性顺势把白眼珠一翻佯装背过气去,躺在地上不再动弹。汶清明一见,飞奔着跑过来,一下子扑到汶中礼身上,把他抱住连声大喊:
“中礼,中礼,你醒醒,你醒醒!”随后他又仰起头来,面对胡县长叫道:
“请县长作主,请县长作主!”
胡县长气得一拍桌子,怒吼了一声:
“黄万才,你太不像话!来人,把他绑起来!”王大川闻声一个箭步来到黄万才身旁,对准他的腿弯处就上一脚。黄万才站不稳,身子一歪跪了下来。王大川顺势扭过去他的两只胳膊绑了起来。
早有人过去给汶中礼捶后背,推前胸,王大川又送过去一杯茶水给他灌下去,老半天汶中礼才哎哟一声醒了过来,接着就是一阵痛哭。
胡县长用手轻轻敲了敲桌子,然后抬高了声音说:“汶中礼,不要哭了,本县长给你作主就是。不过,有件事我必须问个清楚。汶学仁是你的儿子,对不对?”
“对!”汶中礼在地上盘着腿依在汶清明的怀里,有气无力地答应着。
“那么,汶学义又是你什么人?” “学义是我侄子”。
“是不是你扶养长大成人的?”
“是。我哥嫂死得早,撇下这么个孤儿,大家叫我来抚养,我就把他揽了过来。一直到长大成人,我给他娶了媳妇,才让他们单过,分开门,立开户”。汶中礼平时不爱说话,不会说话。可这几句话,当面背地不知他说过了多少遍,今天,公堂上县长刚刚提到“抚养”二字,他却一古脑儿全又倒了出来,唯恐人家不知道似的。
汶中礼没打过官司,更没当堂对过质,哪里知道公堂上说多话,说错话,让人抓话柄的厉害。区长王养之坐在那里早就不耐烦了,看了看仍被绑着的外甥黄万才,心里老不是滋味,可又不好明着表现出来。当他听到汶中礼的话有空可钻,急忙不顾一切地插话说:
“光是抚养吗?过继没过继给你?”
汶中礼一听赶忙回答:“没有。不信你问问俺叔。” 说罢还扭头看了汶清明一眼。
王养之只管步步逼进地问:“那你刚才说大家叫你抚养,你就把他揽了过来,大家又是哪些人?”
汶中礼不明白王养之话里有话,还以为这位好心的长官在关心他呢,于是就进一步回答说:
“大家就是俺们当中院亲几家,老娘舅家,左邻右舍呗!是大家叫我抚养的!” 王养之奸笑了一声说:“这不就真相大白了吗!你这不是过继是什么?难道还要行三叩九拜的大礼才是过继!你这个刁民,胆子不真不小,敢当面扯谎,来人,给我掌嘴!”
王养之身后跟班的一个矮胖子名叫瞿不晓,是王养之的内侄,外号坐地炮。他一听姑父叫打人,他劲来啦,进前一步举手就要打,可被胡县长笑嘻嘻地给制止住了。俗话说:“是官刁死民!”胡县长真高人一筹,他折中调和地说:“算啦,刚才挨了一脚,算是够本啦!”说罢示意王大川给黄万才松绑。王大川回头怒视了坐地炮一眼,十分不情愿地给黄万才松了绑。胡县长又接住刚才的话茬说:
“过继不过继只是个形式,抚养才是本质。抚养是要付出代价的,俗话说,“生身没有养身重吗!你说可是这个理?”汶中礼点头,胡县长又接着说:“问题就在这里,你对侄子,小时候由你抚养,长大了,由你给他娶妻成家。这样的话,外人怎能分清是你侄子,还是你儿子呢。你说是不是?”汶中礼又点头,胡县长接着说:“况且,一个学仁,一个学义,有仁有义。仁义二字多么密切,密不可分呀!你说可是这个理呀?”
“是,是!”汶中礼点头称是,他认为县长大人通情达理,说话和气面目慈善,定是个好官。
“所以么,这完全是个误会。”胡县长接着说下去,“保长黄万才抓你儿子的壮丁,完全是个误会,误认为你有仁、义两个儿子”。
汶清明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意识到,如此问讯下去,汶中礼肯定要上当。于是,他迫不及待地说:“禀告县长,我有下情要说”。
胡县长马上好脸变孬脸,把脸沉了下来说:
“你是什么人?”
汶清明说:“*公论**,我是汶家庄的甲长;论私,我是汶中礼的叔父。”
“噢!”胡县长马上又和蔼下来说,“听说,听说。那好吧,你说吧。”
汶清明不慌不忙地说:“学义是中礼的侄子外人不知,也可能误认为是他儿子。不过,我们当甲长的一清二楚。已往乡时里保里,无论是派粮派款,派民工,派壮丁,都要经过我们甲长,这次怎么懑天过海,连给我们当甲长的打个招呼都没有?这样下去,还要我们甲长作什么?保甲,保甲,有保无甲,又成什么体统?”
“这个……?”胡县长竞然被问住了,他转脸看了胡乡长一眼说:“这是怎么回事?”
胡汉三赶忙笑脸相迎说:“那天差事来得特别急,几个老总简直是逼命,我就让黄保长按照花名册上的次序去派的,谁知又派到了汶家庄的当中院。出这样的差错,实在是第一回”。
胡县长很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了,时间也不早了,我们还有公事。汶中礼,黄万才,下面听我来裁决:“一、黄万才身为保长,受*国党**栽培多年,竞然当着本县长的面非礼,要写出*过书悔**印发全乡各保,引以为戒,保证今后不可再犯;二、鉴于错抓壮丁一案,在三岔河一带造成不良影响,本县长决定撤销黄万才保长之职,调回古城待命;三、汶中礼儿子汶学仁被错抓了壮丁,在前线报效*国党**。本县长指令黄保长出资大洋一百元,对汶家以示安抚。以上裁决,双方如有不服,可任意上诉。”胡县长把话说完,站起身来,拂袖而去,到后院去了。
胡县长平时也是不怒而威,温和之中隐藏着杀机。这次三条决断,虽然说得不快不慢,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稳稳。可在说到最后两句,尤其最后一句,尤其“任意”二字时,却把目光闪电般地横扫了一下整个客厅,那眼神的凶光,仿佛象一个血盆大口,要把整个客厅连同桌椅板凳、几十号人一下子吞没似的。这一扫不要紧,那些胆小的乡保长,人人都打了个寒颤,尤其黄万才等人,甚至连土匪出身的王养之,顿时都感到头皮发炸。
当然,汶中礼这样的人是胡涂的。一场壮丁官司就这样四平八稳的结束了,汶中礼照样昼思夜想他的儿子……
⑼
还是那句老话,树欲静而风不止。自从黄保长跳花墙挨了一顿打之后,汶家庄算是倒了血楣了。先是汶中奎明明白白被派上了壮丁,接着是汶学仁不明不白被抓了壮丁。至于今天要粮食,要柴草,明天要牲口,要民工的事,真是擦不净的屎,抹不干的尿,朝天没完没了。汶家庄人人咬牙切齿,汶清明更是捶胸顿足。为了学仁的这桩官司,总算打赢了,黄万才的保长总算被撤职了,汶家庄上的人总算出了一口冤气。尤其当中院亲几家,老的少的,几个月来,第一次脸上有点笑色。
那天,汶中州的弟弟中华从老娘舅家回来住几天,悄悄地把一个刚刚生下来18天的小狗崽子带了回来,说是供年纪最小的曰徽弟弟养着玩。那小狗崽虽然园园胖胖,浑身上下毛茸茸,一块黑,一块白,黑白相间,黑如平绒,白如雪花,十分讨人喜爱,只是出生时日太短,四腿发软,更不思食物,大伙都说难以喂活。
小狗崽抱回来三天了,总共没吃两口饭,没喝半碗汤,朝天饿得干叫唤。那天曰徽正偎在娘怀里吃奶,小中华抱着哽哽叽叽叫个不停的小狗崽,面带愁容,带着哭腔来到曰徽娘俩跟前说:
“俺婶子,你看这小狗饿得,咋办?你喂它一口奶水试试吧?”。
好几岁的孩子吃奶其实无关紧要,在北方,在孩子稀罕的人家,完全出于昵爱。曰徽他娘出于女性的怜悯和母亲的慈爱之心,顺手对着小狗崽的嘴巴挤出几滴乳汁。谁知天性使然,小狗崽竞然张开小嘴,伸出舌头,拼命地舔着乳汁。它是那样的贪婪和香甜。这更激起母亲的慈善和怜悯之心,于是她便不顾一切地要拯救这个小生灵的性命,把乳头轻轻地塞进了小狗崽的嘴巴里。说也怪,曰徽他娘,每天也只是一次、两次地用乳汁喂那小狗崽。然而小狗崽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十多天过去了,小狗崽已经满月,可以吃稀饭,吃人嘴嚼的馍了。小狗崽开绐一天天长大起来。小狗崽变成了小花狗。大家说,给它起个名子吧,有的叫它小白,有的叫它小黑,还有的叫它小花。小曰微抱起小花狗,笑嘻嘻地说:
“我爹跟保长打官司,打了那么多天,我看就叫它小保长吧!”。
曰徽他娘一听笑了笑,说:“对,曰徽说得对,就叫它小保长。”
大伙一听都说:“对,就叫它小保长!”
犬类,自古以来就有灵性,古今中外有多少狗的传说和神话般的狗的故事。所以,北方民间更有“猫狗算一口”之说。也许是吃了人乳的缘故,汶家的这只狗更非同一般,它朝天和曰徽母子形影不离,而且善解人意,晓得各种信号,会做各种动作,成了小曰徽不可多得的伙伴。这天下午,太阳快落山了,小曰徽带着小花狗正在门前逗着玩,突然,从庄西大路上跑来一匹快马,马身上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军人。小曰徽一是眼尖;二是心细。他似乎觉得要有什么事情发生,便丢掉小花狗,就朝院里跑,一边跑一边喊:
“爹,来人啦,来个当兵的,还骑着马!”
兵荒马乱之年,老百姓没有不知道“兵匪一家”的道理。汶清明夫妻俩一听“当兵的”三个字,马上紧张起来。尤其刚跟黄万才打过官司,俗话说,“一状十年冤”,黄万才虽然倒了,可他还有个当区长的舅舅王养之,这人土匪出身,啥事都能干得出来。所以,汶清明不得不警惕。可他夫妻俩个还没拿定主意,快马已来到门口,骑马人飞身下马。汶清明这才松了一口气。原来不是别人,正是外甥王大川。汶清明从大川的脸色上知道有事,爷俩马上走进内屋。曰徽他娘递过来一碗热茶,大川边喝边说:
“四舅,王养之已通知胡乡长,叫你当三岔河保的保长。说不定最近一两天就要上任。我看这里面一定有鬼,这个保长你不能干!”
“大川说得对。”曰徽他娘马上接过话茬说,“王养之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_没安好心。你先告倒了他外甥,他会跟你善罢干休?再者说,兵荒马乱之年,公事问不得。你顾上头,必然要刻苦大家,挨万人之骂,你顾大家,必然得罪上头,要想法子治你。再者说,咱手里几个钱也干啦,往后日子怎么过?再也顾不了这当中院亲几家了”。
大川说:“俺妗子说得对。这样吧,我看你还是到镇上住几天,叫大表哥帮你想想办法。”
汶清明苦笑了一下说:“人家年轻人到处躲壮丁,我倒好,去躲保长,这是啥事呀!”
“现在只有这样了”。大川又说:“我要赶紧回古城,明天一早就要回亳州。”
曰徽他娘忙说:“这么晚了,不吃饭怎么成?”
汶清明也说:“叫你妗子给你做点饭吃了再走。”
大川摇了摇头说:“天快黑啦,我怕路上遇到麻烦!”
曰徽他娘忙站起身来说:“唉,咱没干亏心事,不怕鬼敲门。不会有啥事的!我用小锅给你打几个蛤蟆鸡蛋,等时的功夫,你吃了就走。”
曰徽他娘说罢走进厨房,不一会的功夫,端上来四个蛤蟆鸡蛋,而且汤里面还放进了浓浓的红糖和姜沫,这是北方农村妇女对亲人的最好款待,也是大川最爱吃的东西。由于时间太紧,蛤蟆鸡蛋个个里面都带糖心半熟,是蛤蟆鸡蛋的最佳火候。大川不忍吃完,给小表弟曰徽留了一个。他脸没洗,嘴没擦便急着飞身上马,两腿一磕蹬,顺手一马鞭,一溜烟跑远了。
汶清明夫妻俩个一夜没睡好觉,翻来复去寻思这件事,看来在汶家庄住不下去了,还是回镇上去。至于啥时候走,一时没拿定主意。谁知天刚黎明,俩个人便在朦胧中被大门外的叫门声惊醒。汶清明仔细辨别一下声音,那声音正是保丁大洋狗的粗嗓门。俩个人当机立断,让汶清明立刻离开汶家庄。汶清明悄悄地从屋后院翻墙头走了,曰徽他娘这才装作没事人一样去给大洋狗开大门。
大洋狗带着保公所的印件,各种公文,帐目和全保的花名册,来给新保长送上门,让汶清明就任。谁知他晚来了一步,扑了个空。曰徽他娘告诉保丁大洋狗,说汶清明出远门去了,到蚌埠、淮南支给他大侄子进货去了,不知啥时候才能回来。大洋狗便信以为真,要把他带来的印件、公文,花名册什么的交给曰徽他娘收管。曰徽他死活不肯接受,大洋狗没办法,只好全部带走。可他又不死心,三天两头来找新保长,把整个当中院的人惹得烦烦的,对他没好脸,没好气。然而,大洋狗驯服得很,一点也不耍脾气,一点也不象过去张牙舞爪的样子,见人点头哈腰,说话开口就是叔伯大爷,兄弟哥,简直成了另一个人。
不光是保丁来找保长办公事,乡里、区里也经常来人找保长派粮,派款,派夫。这天刚吃罢早饭,曰徽拿着一块杂面馍正在哄着小花狗打滚、翻跟斗,嘴里不住地喊着:
“保长,保长。过来,过来。打个滚,给你馍吃!”“保长,保长,过来......”
谁知从庄东头来了两个当兵的,正在找保长要粮食,要牲口。老远他们就听到有“保长,保长”的叫声,便顺着声音找来。他们见叫保长的是个小孩子,便笑嘻嘻地偎了上来。其中一个个头不高,又黑又瘦又麻,镶着满嘴大金牙的当兵的,弯下腰来,伸出手去,想摸一摸曰徽这个白白胖胖,干干净净,飘飘亮亮十分可爱的小孩。
曰徽自生下以来,所见到的人,都是自己亲近的人,可爱的人,好看的人,哪里见过这样的丑八怪,一下子把他惊呆了,吓傻了,他连连向后退了几步。那人很不知趣地进前一步伸手抓住了曰徽,曰徽大叫一声哭开了,嘴时里还不住地骂着:“尻娘,老麻虎!尻娘,老麻虎!”那人是南方人,说话蛮得很,“尻”与“敲”不分,不懂“敲娘”是什么意思,更不懂“老麻虎”指的什么,两手摸着曰徽一个劲地憨笑,曰徽哭叫得更厉害了。小花狗虽小,却知道帮着曰徽,在一旁扑上扑下地狂吠着,把另一个当兵的惹得大笑。
曰徽他娘听到儿子的哭声,小花狗的叫声,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慌慌张张从院里跑出来。一见是两个当兵的在逗孩子,赶忙把孩子抢过来,嘴里不住地说:
“你们干什么,吓着俺孩子!”当兵的露着满嘴的大金牙说:“我们找保长,小孩知道保长!”
曰徽娘马上明白是怎么回事,她笑嘻嘻地说:“保长就在这,小花狗就是保长。不信你们看”,说着她喊了一声,“保长,过来!”小花狗马上摇着尾巴跑到曰徽母子跟前。接着她又说:“保长去咬他们!”小花狗马上又掉转回头,对着两个当兵的扑上扑下地狂吠着。两个当兵的莫明其妙,感到这个庄子非同寻常,竞敢给狗起名保长。由此,可见这个庄上肯定没有保长。否则的话,在保长眼皮子底下骂他,他会愿意?于是,两个当兵的有说有笑地回乡公所找乡长算帐去了。
这件事引起曰徽*娘的他**警觉,她不愿意因此再生事端,她要立刻带着孩子离开汶家庄这个事非之地。当天她就叫中州到镇上去送信,第二天夜里,汶清明便叫张汉兴大爷把小船划到汶家庄。曰徽他娘,带着孩子,带着细软和应用之物,再次乘上张家大爷的小鱼船,又回到了古镇。
也就在他们离开汶家庄的第二天下午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汶学仁奇迹般地被送回来了。他不是国军*队军**送回来的,更不是县里、区里、乡里、保里接回来的,要回来的,而是河南商邱的四个老乡,用软床抬着回来的。软床刚放下,左邻右舍、当中院的人闻讯赶来,不顾得招待远道的农民兄弟,便把学仁的软床围起来了。学仁穿着一身白粗布做成的棉袄棉裤,这是国军怕壮丁逃跑特制的服装,上面还印着番号、姓名,老远便可辨认清楚。学仁睡在软床上,脸朝上,直着岔开腿,一动也不动,简直象个死尸。可他又能哭,能说话,咧着大嘴,倘着猫尿,就是不能动、不能下床,更不能走路。
河南来的四个老乡说,当时已是奄奄一息了。他们把他先抬回村里,在牛屋里养了二十多天才好成这个样子。他浑身都是疥疮疥毒,国军嫌他脏,嫌他懦弱无能,经常派他干重活,还把他吊起来毒打。光打还不算,三天两头不给东西吃。他们发现他的时候,黄病寡瘦,皮包着骨头,只剩一口气了。经过二十多天的米汤面水的喂养,才慢慢还过气来。可他只知道家住哪里,姓啥名谁,其它什么也不知了。看样了是受了刺激,头脑不灵光了,憨憨傻傻的样子,叫人看了怪可怜的。天下穷人是一家吗,我们几家商量着,准备了干粮,准备了软床,就把他给你们抬回来了,送回来了。看样子要养上个半年几个月,治治病,功夫功夫,还不至于成为废人。
汶清明回古镇以后,对乡下几个侄子的安全仍不放心,唯恐乡里保里象对待中奎、学仁那样打他们的主意。于是,他采取人托人的办法,让中元在古镇保安队里补了名子,并且很快当上了班长,让中州在张定河那里干了个勤务兵的差事。汶家庄当中院前院只有个汶中杰已经四十多岁了;后院只有个五十多岁的汶中礼和他的儿子,一个半憨不傻已被壮丁队伍淘汰的学仁。其他全成了汶门女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