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九零胖妻当自强小说 (重生九零之为母当自强免费电子书)

文案:

陈凤霞死了。

她打了一辈子工,做了一辈子好妻子、好母亲,却到临死都跟丈夫儿女离心。

再睁开眼,时间回到1996年,两个孩子在哭闹,丈夫吃完饭就扬长而去,看着家徒四壁的城中村租房,陈凤霞下定了决心。

这辈子,她不要再做一个吃力不讨好的“老实人”,她要在城里安家、不会再把女儿送回老家,不会再讨好白眼狼娘家人,更要真真正正好好为自己活一次!

卖滞销房,抽中介费赚第一桶金。

选地铁房,趁低价零首付买下。

盖大楼房,等*迁拆**赔上半条街的铺面跟套房。

……

十年后,她走在江海市最大的商业街,对旁边的女儿说:“不想嫁人没关系,这一整条街,都是妈妈为你打下的江山。”

食用指南:日万ing,女主思想转变需要过程,不喜请跳过第一章 。

作品简评:打工妹陈凤霞上辈子忙里忙外,为家庭操劳一生,结果丈夫儿女皆不领情。重生回三十三岁,面对家徒四壁的困窘,她把握时代机缘,依靠勤劳苦干,先是卖小吃而后买房卖房,凭借双手发家致富,重走不一样的人生路。在这个过程中,她带着身边的打工者共同奋斗,走出困局,也消除了与家人的隔阂遗憾。作者文笔朴实,感情真挚,每个角色都塑造得栩栩如生,在满满人间烟火气中铺展开一幅打工人积极向上的奋斗群像画卷,让人思考女性如何实现自我价值。整篇故事温暖励志,从小人物着手,从侧面反应了九十年代社会变革历程,重现了小人物奋斗的欢喜与汗水,引人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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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读:

第1章 重生1996

陈凤霞是叫热醒的。

恍恍惚惚间,她想公家就是舍得费电,医院的暖气都开成了火炉。她一翻身,额头上的汗揪滴滴答答直接汇集成水流,身下的草席更是印了个大大的人字形。

不对!

陈凤霞猛然反应过来,暖气再足,她大冬天的在医院陪床,也不至于睡草席啊。

她惊出了一身冷汗,睁大眼睛抬起头,一眼就瞧见了灰扑扑的墙上挂着的年历。

烫着大波浪头嘴唇猩红的美人画底下,赫然印着1996年7月。

这不该是会出现在医院病房的东西。

东西不对,时间更不对。

陈凤霞下意识地转头环顾四周。

狭小的屋子跟墙壁一样灰沉沉。因为采光不好,太阳明晃晃地在房前的石板地上晒出了刺眼的白,小小的一间出租屋里没开灯却只能隐约看出几件家具的轮廓。

哪有什么家具啊,不过是两架放衣服被褥的柜子,往屋子中间一格,就成了里外两间。外头摆放着饭桌跟零星的生活用品,里面就是女儿的房间,更加黑黢黢的,白天黑夜都没什么区别。

陈凤霞认出来了,这是她跟丈夫进城打工后租的第一间房。

虽然只是间闷热狭小的破败民房,但对当时的他们而言已经是生活质量飞跃式的改善。在此之前,夫妻俩都是住在工地的工棚里。

他们这代农民工对自己苛刻的很。背井离乡出来就是为了进城打工,挣点儿钱都迫不及待攒下来好拿回家,谁舍得在自己身上花钱。

当时夫妻俩之所以咬牙租下这间房,是因为女儿年纪大了,要进城读书。

上小学的姑娘,总不能跟爹妈还挤一张床,好歹得有个自己睡觉的地方。

一想到女儿郑明明,陈凤霞就心口一闷。

她自认为已经尽心尽力,从小到大没亏待过这个女儿。可为什么女儿跟她说话都要夹枪夹棒,不噎死她就不痛快一样。

就说这回,她不过是劝女儿赶紧结婚成家。三十三岁的人了,再不生孩子,以后想生都没得生。看看隔壁床的儿媳妇,做了三回试管婴儿也不成功,急都急死了。

郑明明蹲在病房外头的走廊上埋头敲字,病房信号不好,她只能出来发邮件。闻声她头都不抬,只敷衍:“再说,我忙课题呢。”

她忙得很,刚评上副教授,卯足了劲儿往前冲。就连她爸爸开大刀,她过来陪床,也一分钟都不离开电脑旁。

陈凤霞急了:“你忙什么?课题没了明年再来。你这再不生孩子,无儿无女的,我看你下半辈子怎么过?!走出去,人家都要戳我脊梁骨,当妈的没成算不晓得规划,我丢不起这个人。”

郑明明终于抬起了头,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陈凤霞叫女儿看得发慌,这个女儿越大,她越觉得陌生,好像不是从自己肚子里出来的,她完全看不懂这丫头。

病房里传来了丈夫暴躁的声音:“陈凤霞,陈凤霞,跑哪儿去了,要干死我吗?”

她赶紧应了声:“就来,水太烫。”

她抬脚往病房走的时候,听到了女儿的嗤笑:“不丢脸,像你一样当一辈子老妈子吗?我宁可死。”

陈凤霞一噎,感觉一口气憋在胸腔,怎么也吐不出来。

晚上躺在摊开的陪护椅上睡觉时,她更是越想越委屈。

她怎么了?就这样入不了女儿的眼!

对,她是没什么出息。跟丈夫在城里打了一辈子工,都没攒下一套房。最后进城住的还是女儿买的房。

可是他们把儿女供出来了啊。

大女儿一路读到博士,进了大学当老师,现在都是带研究生的副教授了。

小儿子也是985名校毕业,自己考出了精算师,刚入行就月薪过万。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就凭这双儿女,他们两口子回村里头都面上有光。

除非,除非有人问起大女儿什么时候结婚。

陈凤霞胸口闷,那股郁气跟针一样戳着她的肺腔子。

她想来想去,自己这一生家庭圆满,夫妻不说多和睦也没闹得三天一打架两天一小吵,又儿女双全,儿子已经领了结婚证,马上都要结婚了,她怎么就叫女儿嫌弃成这样?

还活成跟她一样,宁可去死!

是,丈夫开完刀是脾气不好,这两天成天没事找事。

可摸着良心讲,手术前高度怀疑是癌症,开刀切了一堆东西,完了拿出来化验又说是好的;任凭谁能心平气和?

偏偏开刀的教授又是全国排得上号的名医,儿女托了一堆人欠了一堆人情找关系才排上队动的手术。

搞得丈夫想跟人理论都没法吱声。

吃了大亏的人,发两句火,横挑鼻子竖挑眼几声,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大半夜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上厕所,她做人老婆的,忍忍也就过去了。

少年夫妻老来伴,人食五谷杂粮都有三灾两病,哪有不伺候人的时候。

她想着想着,病床上的丈夫又开始喊:“陈凤霞,我要上厕所。陈凤霞,赶紧起来,你是猪啊。”

陈凤霞努力想睁开眼睛,可是胸口一痛,她就醒不过来了。

再睁开眼,她看到的就是1996年的挂历。

她的耳边也有人喊她,不过不是连名带姓,而是喊“妈妈”。

这一生,只有两个人管陈凤霞叫妈。

大女儿郑明明,小儿子郑骁。刚领证的儿媳妇还没敬改口茶,不算。

那眼前站着的这个圆脸圆眼睛的小姑娘就只能是大女儿了。

陈凤霞花了几秒钟推断出这个结论时,蓦然生出了心酸。

她之所以对着自己女儿还要想一想才能认出来,是因为家里几乎没有郑明明小时候的照片。除了一张百日照外,就是小学毕业时的合影,小小的一团,面孔模糊的几乎叫人看不清。

这中间的十三年,她没给女儿在世上留下任何影像。

拍照要钱啊,能不拍就不拍吧。学校拍的照片她也不舍得给女儿多洗一张。

这一怔神的功夫,陈凤霞那句“你怎么当妈是仇人”责问,就再也没办法出口。

她觉得没亏欠女儿,大概就真是她觉得而已。

“妈妈。”九岁的郑明明又喊了声母亲,小小的脸微微皱成一团,不知道是不满母亲的心神恍惚,还是为她接下来要反映的问题,“弟弟拉粑粑了。”

陈凤霞的五官这才集体恢复功能。她闻到了闷热的屋子里弥漫的臭味。

重生前,她听人说过什么自己的孩子拉粑粑都是香的。她自己也跟女儿信誓旦旦,如果女儿生孩子,她肯定能帮忙带的好好的。

现在,看着趴在席子上浑身粘着黄乎乎臭粑粑的小孩,陈凤霞第一反应就是捂住嘴巴,扭过头,呕!

是的,她知道趴在席子上冲自己傻笑的小胖子是她小儿子郑骁,可她还是恶心的不行。

天底下的粑粑,就没有不臭的。

可就算胃里头翻江倒海,陈凤霞还得捏着鼻子起身。总不能让刚满周岁的儿子就这么趴在粑粑堆里头吧。

还有凉席,得赶紧把席子洗干净,不然一家人晚上连觉都没得睡。

她记得眼下家里头就一大一小两张席子,上头磨出了破洞也不能扔,只能用布缝上。

陈凤霞强忍着将呵呵傻乐的儿子抱下床,转头想进卫生间却猛然想起来这房子哪儿来的卫生间。

连厨房都没一间。

“明明,打盆水过来。”

陈凤霞的话音还没落下,郑明明已经端着调好的温水走到了母亲身旁。熟门熟路地从母亲手上接过弟弟,直接放进了澡盆里。

弟弟说话迟,现在只会哈哈笑。进了水盆,他还以为姐姐在跟他玩,自己泼起水来。

他身上一片黄臭,洗澡水很快被他搅和成了阴沟水。刚满周岁的孩子不知道嫌弃,旁边的亲妈先吃不消了。

陈凤霞赶紧皱着眉头匆匆擦洗儿子,然后将人丢在竹床上,招呼女儿:“看着弟弟。”

至于她自己,还有凉席要处理。

这二十多年,自己的确已经养娇了。尤其是儿女出来挣钱后,她已经很久没经历过这种生活。一时间,陈凤霞都感觉吃不消。

她刚将凉席拿到屋外,丢下那沾了污秽的尿布,里头的小儿子就扯着嗓子开始嚎啕。

郑明明哄不住弟弟,只能喊母亲:“妈,弟弟要吃奶。”

小孩子真是不好带。当初她到底哪儿来的勇气跟女儿说孩子好养的很,养养就大了的?可见真应了那句老话,好了伤疤忘了疼。

现在,她就亲身体验这事儿究竟多头疼了。

好在郑骁从小就是个聪明省心的孩子,一到母亲怀里,他自己就主动找食吃,吧唧吧唧吮吸的香甜。

陈凤霞抱着儿子坐在竹床上,看着家徒四壁的租房,从心底叹出口气,一时间说不清到底是个什么滋味。

梦大概不是梦了,梦境不该这样真实。她应该是重生了,重生回1996年。

她33岁,已经结婚生子,大女儿9岁,小儿子刚满周岁,目前他们一家正在江海市打工。

陈凤霞也看手机小说。年纪大了,干完钟点工回家,儿女不在身旁,没有孙辈带,跟丈夫也没多少话说。除了看看小说电视剧,她还能干什么呢?

她不爱凑热闹,连广场舞都嫌吵。

只是人家小说里重生都波澜壮阔,不是重生成首富千金就是带个应有尽有的随身空间或者无所不能的金手指。

到她这儿,就是历史重演,什么也没改变。

唯一还算善待她的是,一双儿女都给了她,否则她真要急死了。

就算女儿不听话,非要跟自己对着干,可还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怎么能不挂念。

怀里头的小儿子吃饱了,开始不安分,手舞足蹈的,想要人陪他玩。

陈凤霞顾不上再多想,开口喊女儿:“明明,看下弟弟。”

她想起来自己还有凉席没洗。等到干了,会更加难洗。

郑明明应了声,从外头跑进屋,进门的时候还甩了甩手上的水。

陈凤霞下意识冒了句:“别瞎玩水,小心掉下去。”

现在的孩子养的糙,她记得老家每年夏天都有小孩玩水淹死了。

郑明明愣了下,接过弟弟,语气带上了委屈:“我没玩。”

陈凤霞想教育女儿,一抬头看门外,就看到凉席搭在了两条拼接到一处的椅子上,已经清洗干净。刚刚被她随手丢到门口的尿布也洗的清清爽爽,挂在晾衣绳上迎风飘扬。

她恍然反应过来,尿布不是尿不湿,用过了不能丢,要洗干净了,循坏再用。

女儿的确没有玩,在她给儿子喂奶的时候,女儿已经洗刷好了凉席跟尿布。

她以为玩水的声音,是女儿打井水发出的声响。

这里是城中村,她家租住的房子前头有口井。家里的生活用水基本上都来源于井水。

井水不要钱,自来水要水费。

陈凤霞盯着女儿看,不明白她九岁的小身板到底是怎么有力气拎起水桶的。

郑明明却抬头看太阳,焦急地催促母亲:“妈,我们该去菜场了,不然垃圾车要来了。”

垃圾车来不来跟他们有什么关系?

陈凤霞呆了一瞬就反应过来,哦,有关系的,因为她得赶紧去捡菜叶。

不然晚上吃什么?

第2章 垃圾婆

没错,1996年的陈凤霞靠在菜场捡菜叶解决一家人的吃菜问题。

这个时候她家是真穷啊。她怀孕生完孩子没人帮忙带,又要给孩子喂奶,就只能自己管。女儿要上学,儿子要喂奶,一家人唯一的经济来源就是在工地上打工的丈夫。

城里头什么都贵,开门七件事,柴烟油米酱醋茶,桩桩都要钱。

口粮相对好解决,好歹家里还有三亩六分田。他们老家虽然在隔壁省,却紧挨着江海市。不坐长途车,倒三班公交车,花上一个下午走上两三里地,就能将一大口袋米搬进他们住的出租屋。

后来她家情况改善了,每次忆苦思甜佩服自己跟丈夫的好力气时,女儿都会笑,穷人的时间真不值钱。

可不是,为了一袋子米费上一整天的功夫,还累得死去活来。也就是时间不值钱的穷人才会干这种事。

口粮解决了,人不能光吃米不吃菜,靠盐水泡饭吧。那还要想办法找菜吃。城里不比乡下,屋前屋后都能种菜。想吃新鲜菜,只有买。买就得花钱,偏偏她家最缺的就是钱。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郑家住的地方距离家大型农贸市场不远。那里主要是做批发生意,每天都有大量蔫黄被嫌弃不新鲜的菜丢弃。

其实丢掉的菜也没那么差,挑挑拣拣,还能凑出蛮像样的菜蔬端上桌。

照陈凤霞看,后来她家住小区,菜市场卖的处理菜也就跟它们差不多。

郑明明从小就是风风火火的性子,说的事情立刻要做,绝不拖泥带水。

她看了日头又瞧了家里柜子上的闹钟,相当果断地翻出了一个大布包跟几个明显是清洗后又晾干的塑料袋,再一次催促母亲:“妈,快换鞋子吧,弟弟给我。”

陈凤霞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脚上穿的是双已经快磨破脚后跟的凉拖。

从鞋子的结构来看,这明显是一双穿坏了的凉鞋剪掉后帮改造成的拖鞋。

她顾不上再感慨,立刻换上一双同样颜色暗淡的凉鞋,跟着女儿出门去。

幸亏有明明在啊。后来这边*迁拆**了,她家又搬过好几回。隔着二十多年的时光,她还真不知道记忆中的农贸批发市场到底在什么方向。

郑明明块头小,走路的动作却不慢。怀里头抱着弟弟,她都走成了风一样的女子。

陈凤霞赶紧开口喊女儿:“明明,我来抱吧。”

她倒不是怕女儿摔到了儿子,而是担心累坏了大女儿,将来不长个子。

上辈子,郑明明就为自己堪堪一米六的个子耿耿于怀。明明父母跟弟弟身高都还可以的,怎么遗传就错了位。

现在,陈凤霞倒是怀疑女儿是小时候做伤了,所以才没长个子。

郑明明没跟母亲客气。弟弟能吃能睡,是个乐天派的小胖子,九岁的她抱着弟弟走路,时间长了,确实挺吃力。

其实就是陈凤霞自己抱起儿子都觉得吃不消,感觉怀里抱着一坨秤。她跟在女儿身后走了半天,不由得怀疑女儿是不是带错了路。

她印象当中农贸市场离家不远啊。

七月下午的阳光照得人头昏眼花,裸露在外的皮肤更是晒得发痛。

陈凤霞想喊住女儿,旁敲侧击下,看到底是不是走错了。要真走岔了,她们母女可得赶紧问人。

这天气,在外头耽搁久了,搞不好会中暑倒在外头的。

“车子要来了。”郑明明没等母亲发话,就拽住母亲的衣角,一个猛子往农贸市场奔。

可不是,带着铲子的垃圾车已经开进了农贸市场。还有些结束了生意的摊贩准备收摊走人。

瞧见陈凤霞,有摊主招呼着:“要不,包圆,这堆拿走,一块钱。”

陈凤霞看着摆在他面前的茄子跟西红柿还有几个蔫头耷脑的青椒,一时间忍不住心动。

郑明明却完全没有花钱买的意识。她直接奔到旁边的烂菜叶堆里,先是翻出了棵根部开始泛黄水的大白菜,又扒拉出烂了一半的冬瓜,嘴里还在催促:“妈,刀给我。”

陈凤霞这才反应过来为什么出门前女儿还拿了把水果刀,原来是用在这儿。

是的,他们得刨除掉烂了的部位,将能吃的地方带回家。不然那扒拉一堆垃圾回去费时费力也什么用。

陈凤霞手上还抱着儿子,捡菜就只能是女儿的活。

九岁的郑明明对这些似乎早已驾轻就熟,什么大白菜叶子,蔫吧掉的空心菜还有烂茄子烂冬瓜甚至冬瓜皮和被人掰掉西蓝花叶子都是她捡的目标。

几个塑料袋很快被塞得满满当当。

郑明明站直身体,将战利品展示给母亲看,小大人般商量:“差不多了,妈,我们去西瓜那边吧。”

陈凤霞感觉自己跟女儿颠倒过来了,三十三的她居然还得听九岁的女儿指挥,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她倒没觉得多别扭,因为长大后的郑明明就是个相当强势的性子,平常不声不吭的,但她拿定了主意的事,旁人根本无法左右她的决定。

郑明明又开始了旋风模式,一路小跑着往前走。

水果批发区跟蔬菜不在一处,陈凤霞抱着儿子跟在女儿后头时,怀里的小家伙高兴地开始“哦哦”。

大概是扑面而来的空气中弥漫着西瓜的清甜香气让他兴奋,他白胖的胳膊挥舞的尤其起劲。

陈凤霞瞧得都忍不住,空出一只手摸裤子口袋,掏了半天,居然叫她掏出了五块钱。她开口询问摊主:“这瓜怎么卖?”

郑明明停下了脚步,满怀疑惑地看她:“妈?”

这意思是你干什么呢?

“天热,给你们买个瓜吃。”

摊主立刻强调:“我这瓜甜的很。来吧,小西瓜五毛钱一个,批发价,十个起卖。”

五毛钱一个瓜,真便宜。

只是陈凤霞还要犹豫:“就买一个行吗?天热,东西摆不住。”

摊主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直接挥手拒绝:“我这边都是五十一百出货的。我是按大热的天,你们跑过来不容易才卖你十个的。”

郑明明立刻拉住母亲的衣角,气呼呼地瞪摊主:“哼,你爱卖给谁卖给谁去。我们不买了。”

说话的时候,她就要拉陈凤霞走。

陈凤霞倒没有女儿果决,因为刚才她说要买瓜的时候,分明看到了女儿在偷偷咽口水。

家里穷,别说冷饮,水果都是少见的。大女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会不馋呢。

看着九岁的女儿,陈凤霞的母爱占了上风,她打算掏这个钱。十个瓜听着是挺多,但大夏天的,这种小西瓜很快就能吃完。

郑明明却不让妈妈掏钱,五块钱呢!

“我们才不稀罕小西瓜。”小姑娘气呼呼的,愣是拉走了母亲,还大声宣布,“我们只吃大瓜。”

陈凤霞怀里抱着儿子,拗不过女儿,只好跟着她走。

母女俩一路穿过各色水果摊,到了农贸市场外围零卖区了,郑明明才在家摊子前停下脚步。

陈凤霞一看摊上摆着的西瓜就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瓜看着是便宜,削皮切成小块放在一次性塑料杯里,上头插根小牙签,一杯就是一块钱。一个瓜起码能切上二三十杯,实际上比买瓜贵多了。

明明虽然聪明懂事,但毕竟就是个小孩,哪里懂这里头的套路。

算了,买上一杯,就当让孩子解解馋吧。

郑明明却没给她掏钱的机会,直接大胆地问摊主:“叔叔,您这西瓜皮还要吗?能不能给我。”

摊主无所谓,西瓜皮对他来说是垃圾。有人要,还省了他自己倒的功夫。

他直接手一挥,将西瓜皮都倒进了郑明明打开的塑料口袋里。

母女俩走到摊主看不到的地方,郑明明才得意洋洋地打开袋子,拿水果刀小心翼翼地刮贴着瓜皮的那点儿红瓤。

刮下一小片以后,她先踮起脚尖喂到张开嘴巴淌口水的弟弟嘴里,口中还念念有词:“这不是好吃的西瓜嘛。”

陈凤霞鼻子一酸,差点儿当场掉下泪来。

她现在想起来了,女儿这是跟自己学的。上辈子这个时候是家里最困难的时期,他们是真的没钱买水果。

她蹲下身,好让女儿不要喂的这样费力。她开口想劝女儿自己吃时,舌头一阵清甜,从瓜皮上刮下来的第二片薄薄的瓜肉被送到了自己口中。

郑明明笑得鼻子都皱了起来,带着点儿小少女的狡黠:“妈妈,甜不甜?”

“甜。”陈凤霞发自内心地笑,“妈不爱吃,我们明明自己吃。”

郑明明还没来得及将这三片瓜肉放到自己嘴里,旁边就响起了嬉笑声:“垃圾婆捡垃圾,垃圾婆吃垃圾。”

陈凤霞脸上笑容褪去,扭头看到个跟女儿差不多大的小男孩正一边拍手一边嘲笑:“哦哦哦,垃圾婆叫花子要饭咯。”

他站在摊子旁手舞足蹈,跟他面孔有七八分相像的中年女人就坐在摊位后面嗑着瓜子笑,显然没有阻止的意思。

陈凤霞头心里头都是气,当妈的这德性架子,难怪养出来的小孩这样没教养。

她又羞又气,开口想要呵斥。

郑明明却抢先一步:“鸭蛋王吃鸭蛋,门门都吃大鸭蛋!”

小男孩恼羞成怒:“喂,你说什么呢?!”

“就说你,天天吃鸭蛋的大笨蛋。”

男孩真急了,扯着嗓子喊:“呸!滚出去,不要脸的侉子。”

陈凤霞拉长了脸:“这是你家的地啊,口子大的很啊,你家祖坟葬在田安门啊!”

一直在旁边装死的中年女人终于嗑完了那把瓜子,不疼不痒地喊了声儿子的名字:“邹鹏。”

她还有脸抬起来对着郑明明笑,“明明啊,来阿姨家写作业好不?阿姨家有空调有彩电,冰箱里头还有冰棒。你跟我们鹏鹏一块儿写作业。”

陈凤霞差点儿一口唾沫啐到这女的脸上。

呸!打的好主意,让她女儿给他儿子当免费家教,还一副叫她家占了多大便宜的口气。顶天立地就一张皮,脸可真大。

她声音硬邦邦:“不好,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我家明明跟你们家小孩可玩不到一块儿去。”

她拉着女儿掉头就走。

一直走了十几步远,陈凤霞才想起来自己应该跟女儿解释。

她也是在女儿长大后,去人家当钟点工才听人家体面人如何教育孩子的,重点是要跟小孩讲道理。

大人做决定是为什么,得讲给小孩听。不然你光会命令小孩,小孩会起逆反心理的。

“明明,妈妈不是不让你跟成绩不好的小孩一块儿玩。交朋友主要看对方的人品,这个小孩连着他妈人品都不好,以后咱们离远点儿。”

她越说越虚得慌,怀疑女儿其实想去邹家写作业。旁的不说,有空调吹有冷饮吃,总比在自家闷热的鸽子笼里待着好。

郑明明却不屑一顾:“谁要跟他玩,又蠢又坏,吹牛大王。不就是卖咸鸭蛋的吗,还以为他家鸭蛋黄淌的是黄金啊。”

陈凤霞叫女儿的话给逗乐了,还真是。

女儿上的是打工子弟小学,这是本地妇联跟教育部门联合办起来的公立小学。虽然各方面条件还不错,但这个不错是矮子里头拔将军,相对于乡村小学而言。江海本市人是绝对不可能将自家孩子送到这种学校。

这卖鸭蛋家的孩子也在打工学校上学,可见不是本市人。

能自我感觉良好地辱骂同学是侉子,那应该是本地农村人,而且是经济条件一般的农村人。因为条件好的,都交赞助费上正儿八经的本地学校去了。

城里人看不起农村人,本地人又看不起外地人。就算同样生活在社会底层,也要生出我早上比你多吃了颗鸡蛋的优越感。

重活一世,陈凤霞只觉得可笑。

她想摸女儿的头,又空不出手来,就只能看着女儿的脸,坚定地强调:“你将来一定会比他们过得好。他们以后都只有羡慕你的份。”

郑明明小脸一扬,一点儿也不谦虚:“那当然。”

第3章 女*子骗**

就为着女儿这份自信,陈凤霞又跑了趟鱼摊子。

卖鱼的地方污水横流,死鱼死虾的气味令人作呕。

陈凤霞让女儿抱着儿子站在外边,自己借口家里养了猫,问老板要鱼杂。

一般人吃鱼只保留鱼籽跟鱼泡,剩下的东西没啥用。老板没跟她啰嗦,直接将一条刚杀好的大青鱼的鱼杂一股脑儿都丢给了她,还顺带着捎了捡出来的死鱼虾都装进了黑袋子中。

陈凤霞赶紧道谢,心中却暗暗叫苦。

这鱼虾都不知道死了多长时间,明显开始腐烂了。她要这个做什么,她要的就是鱼肠跟鱼肝啊。

算了,回去再慢慢挑拣,有东西能吃就好。

郑明明有点儿奇怪:“妈,要这个干什么?冯奶奶家的猫会自己抓老鼠的。”

冯奶奶就是房东。这老太太一辈子精明,平常除了讨房租,屋子漏雨什么的,她从来不露面。

可人家命好,一套院子,*迁拆**前租给七八户人家住,*迁拆**后就是七八套房子,其中还有两间是好地段的门面,每个月光房租就抵得上她家明明跟小骁收入的好几倍。

难怪有人讲,*迁拆**才是穷人改变命运的唯一手段。

陈凤霞笑:“不管猫,我们自己吃,妈给你做好吃的。”

郑明明笑了,将弟弟还给母亲的时候,还伸手戳弟弟的小脸蛋:“有好吃的咯,你高不高兴?”

小郑骁咯咯笑。

陈凤霞看着儿女间的互动,又忍不住生出心酸。

其实女儿跟儿子感情也曾经这般亲密无间的,只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们就淡淡的了。也不是说彼此不往来,就是女儿看着家里人的眼睛冷了下去。

陈凤霞下意识冒了句:“你们姐弟以后可是彼此的依靠。”

郑明明茫然地抬起头,“啊”了一声,显然没听懂母亲的意思。

陈凤霞也知道自己没头没脑,赶紧清清嗓子:“走吧,天热,我们赶紧回去。”

这一回,她倒是捡起了记忆,不用女儿再带路。她甚至还记得可以从街后头穿过去,虽然稍微绕了点儿路,但是因为大片的梧桐遮阴,大夏天的走着反而舒服。

母女俩经过街角时,陈凤霞感觉一股凉气扑面而来。街旁奶茶店门开了,里头的冷气冒了出来,撞到人身上,叫人浑身一个激灵,说不出的舒爽。

店员看到有客人经过,也不管是不是潜在客户,就扯着嗓子有气无力地喊:“新鲜冰奶茶,五块钱一杯,特价酬宾,买一送一,欢迎选购。”

相当于五块钱两杯奶茶了,比起后来动辄十几二十块的奶茶,这可真便宜。

店门口很快靠上了对小情侣模样的年轻人,一人一杯,浓郁的奶茶香瞬间叫冷气吹着往陈凤霞母女俩鼻子里头钻。

当妈的人立刻瞧见女儿咽了下口水。

她一时不忍心,想要开口也来两杯。手都想摸口袋的时候,她又突然间反应过来这五块钱是干什么用的。

生活费,没错,他们一家人每天的生活费得控制在五块钱以内。这里头还包含了水电费。

因为眼下家里唯一挣钱的人是丈夫郑国强,他每个月能拿到手只有五百块钱。这就是全部,什么五险一金之类的,想都不要想。1996年工地上的小工哪有这些。

陈凤霞不得不强压下心酸,勉强挤出笑容:“明明想喝奶茶吗?妈妈……”

“我不要。”郑明明脱口而出,“乱喝东西会肚子痛。”

陈凤霞差点儿掉下眼泪。

这是她糊弄女儿小时候的话。因为穷。郑家实在太穷,当初结婚盖的瓦房借的钱也是她嫁进门之后跟丈夫一块儿还的。

村上有人背着箱子卖冰棒,女儿馋得慌,她连五分钱都舍不得拿出来,只好骗女儿说吃了冰棒会肚子痛。

九岁的女儿肯定不会再相信这种鬼话,女儿从小就聪明的很,上学就没叫人烦过神。她现在这么说,不过是知道家里困难,不想大人为难。

陈凤霞扯扯嘴角,算是一个笑:“没事,妈妈会做,妈给你做奶茶喝。”

郑明明瞪大了眼睛,感觉今天的母亲有点儿奇怪。好像午觉没睡醒,又好像一下子变得特别厉害了。

会捡了鱼杂说能烧好吃的,现在连奶茶都会做了。

这可是奶茶!很贵很高级的奶茶,闻着就香的东西。

陈凤霞看着女儿亮亮的,满是崇拜的眼神,立刻生出了自豪。老去的父母在孩子,尤其是聪明能干的孩子面前总是笨手笨脚,不得不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被嫌弃。

她都不记得大女儿多久没用这种眼神看过自己了。郑明明要么懒得看,要么隐忍的不耐烦,总之,能不看就不看。

“当然!”她信誓旦旦地保证,“妈一定让你喝上奶茶。”

陈凤霞说干就干,头一步就是去母婴用品店。

她让女儿拎着布包在店门口等着,不然鱼杂发出的腥味会叫店员退避三舍。

陈凤霞抱着儿子走上前,眼睛盯着奶粉架子看,嘴里直接问:“哪种奶粉吃了不上火,不拉肚子啊。”

店员一看她怀里头的胖儿子,都顾不上挑剔她身上洗的发白的衣服。

甭看现在人家里头经济条件怎么样,孩子都金贵的很。瞧瞧这家,显然是大女儿小儿子,怀里抱着的可不得宝贝着好好养。

店员热情的很,立刻拿出两罐子奶粉摆到她面前:“这两种都不错,新西兰跟英国进口的,跟国产的没办法比。”

陈凤霞装模作样地看奶粉罐子,随口问道:“多少钱”“不贵,我们都是走渠道拿货,才一百八。”

陈凤霞手里头的奶粉罐子差点儿砸在地上。就这一罐子一百八!难怪儿子被她催问什么时候打算要小孩的时候,一再推脱,说暂时还养不起孩子。

估计二十四年后,这价钱还得往上翻。

陈凤霞强压下翻滚的心情,做出了严肃的表情:“真不上火?你可别蒙我。我上回在妇幼保健所外头买的,也说好的很,价钱跟你们差不多。结果呢,我儿子遭大罪了。奶粉开封就吃了两回,现在还丢着。我女儿吃了都嫌腥气。不行,你们得给我个试用装,我回去给小孩吃两回,没问题了再过来买。不然又要白花钱。”

这种店她知道的,肯定有小样试用装,就是店员愿不愿意送而已。

她煞有介事地叹气:“要不是天天鲫鱼汤喝着奶水还不够,我也不想让小孩吃奶粉。妇幼保健院的医生说了,什么都没有喝妈妈的奶好。”

“哪个讲的。”店员立刻否认,从柜台下摸出一小盒奶粉推到玻璃柜面上,认真地强调,“我们这个进口奶粉营养丰富全面,可比奶水好多了。你叫你家小孩喝了就知道,夜里头保准不起夜。”

陈凤霞心道,奶粉不好消化,夜里头小孩不饿,当然不哭着找奶喝了。

她嘴上只念叨:“你可千万别吹牛,不然受罪的还是我娃娃。”

抱着儿子,抓着奶粉出门的时候,陈凤霞心口一阵狂跳。

郑明明好奇地看着母亲,疑惑地问:“弟弟以后吃奶粉了?不吃蛋吗?”

陈凤霞赶紧带着女儿往前走,好离母婴店远远的。

直到走了十几步,她才深吸口气,认真地强调:“不喝奶粉,这是给你做奶茶的。弟弟,弟弟要断奶了。”

是该断奶,不断奶的话,自己就相当于行走的奶牛,一分钟都离不开身。况且再喝下去,她身体也吃不消。

上辈子因为心疼,她一直喂奶到儿子一岁半才断奶。结果哺乳期她营养又跟不上,身体亏得不行,走路都眼前发黑,后来她身体也一直各种小毛病不断。

等她去人家做钟点工时,中医雇主就说她是喂奶的时候身体垮了,后面也不容易补回头。

郑明明眨着圆圆的大眼睛,点头:“嗯,那弟弟也喝奶茶。”

陈凤霞笑了:“弟弟不能喝的,小孩子不能喝茶。”

她不记得此时家里有没有茶叶,又跑了趟老年活动中心。她印象中那里现在刚建起来不久,有保龄球馆有台球馆,很漂亮很时髦,就是一群老头老太太在里头打麻将,还有人抽烟,搞得乌烟瘴气。

不过她不在意,她的目标是饮水机旁边的免费茶包。

活动中心的工作人员看陈凤霞抱小孩进门,还以为她是找自家婆婆,根本不在意。

陈凤霞收了几包茶进口袋,工作人员也当没看到。公家的东西,她才懒得扯皮呢。万一这媳妇跟婆婆置气,把火发到她身上,她岂不是引火上身。

有了奶粉跟茶包,做奶茶的材料就算全了。

回到家,陈凤霞立刻开始行动。先泡茶,将茶味充分泡出来,然后再加进奶粉融化,搅拌均匀,最后搁点儿白糖,增加香甜。

陈凤霞对这玩意儿没感觉,这一手还是跟儿子学的。

儿媳妇爱喝奶茶,儿子嫌弃外头卖的不健康,都是在家里头煮好了给她喝。

陈凤霞自己一辈子没叫人伺候过,倒是养出了个疼老婆的儿子。用时髦话怎么说,哦,就是暖男。可惜暖的也不是她。

郑明明回到家里,就拿着水果刀一块块地削西瓜皮上的那点儿红瓤,眼睛时不时瞟一下妈妈的手,想看到底什么时候有奶茶喝。

啊,闻到了,有浓浓的甜香,真好闻,跟店里头的一模一样。

他们学校门口不远处也有奶茶店,每次经过的时候,她都要一路小跑,生怕口水会流出来。

陈凤霞拧紧了糖罐子,又搅和了会儿大搪瓷缸子。她用手试了试杯壁的温度,感觉差不多了,才招呼女儿:“明明,尝尝吧,奶茶好了。”

郑明明两只耳朵正竖得老高呢,闻声立刻跟只快乐的小鸟一样,飞奔向母亲,眼睛亮亮的盯着搪瓷缸:“我喝吗?”

“给你喝。”

家里头杯子数量有限,陈凤霞拿了个干净的碗,用勺子舀了半碗奶茶给女儿:“慢点喝,别烫到了。”

郑明明小心翼翼地端起碗,试探着喝了口,浓郁的奶香混合着茶叶的气味顿时弥漫了她整个口腔。

九岁的女孩幸福极了,咕噜咕噜,几口干掉了碗里头的奶茶,意犹未尽地舔着嘴唇:“原来这就是奶茶的味道啊。”

陈凤霞没憋住,立刻扭过头去,生怕叫女儿看到自己的眼泪。

上辈子,女儿有说过同样的话。

那时候陈凤霞在人家里头做钟点工。雇主家小孩买了奶茶,结果回到家上秤发现自己长了二两肉,立刻不敢喝,就直接给了她。

陈凤霞当时实在没舍得,就悄悄塞进包里带回家给准备高考的女儿喝。

那时候,明明也惊叹:“原来奶茶是这个味道啊。”

其实县中的食堂有奶茶。

可是她女儿读了三年书,每顿都吃两块钱的快餐,连片肉都舍不得吃,更别说花钱专门买过一杯奶茶。

陈凤霞吸溜鼻子,强行镇定下来,露出个笑:“对,这就是奶茶。你想喝,以后妈给你做。”

郑明明立刻也舀了碗奶茶,有样学样地送到陈凤霞手边:“妈,你也喝。”

陈凤霞下意识地要拒绝:“妈……”

话到嘴边了,她又改了口风,“好。”

上辈子,不知道因为什么事,估计也跟她劝女儿结婚有关,反正母女俩曾经大吵过一架。

郑明明就说自己最恨母亲一天到晚强调,妈不吃这个不喝那个,都省给你们。完了又跟他们算账,活像他们吃了她的肉喝了她的血。

分明当初不要吃喝的是她自己。谁让她自我感觉高贵地牺牲了?

陈凤霞当时感觉自己怎么养了这样的白眼狼,她不都为了他们。结果他们还不领情,活像她是仇人。

后来还是她做钟点工的那户人家雇主点醒了她,谁都不愿意欠债。而且是莫名其妙被动欠债。

陈凤霞喝完了碗里头的奶茶,果然瞧见大女儿脸上露出了高兴的笑。她欢喜地将瓷碗推到母亲面前,像是邀功一样:“妈,你吃西瓜。”

碗里头装着的,是她辛辛苦苦刮下了的瓜瓤。

陈凤霞笑了:“你跟弟弟一块儿吃吧,妈给你们做饭。奶茶给你放罩子底下,自己想喝就喝。”

郑明明却摇头:“妈,用井水湃着吧,等爸爸回来喝。”

陈凤霞一愣,没想到女儿会主动提丈夫,呆呆地点了下头:“好。”

第4章 做晚饭

上辈子,陈凤霞跟女儿讨论过无数次后者的婚嫁问题。

说到不耐烦是时候,郑明明就说,要是嫁一个爸爸一样的男人,她会疯掉。

陈凤霞平常没少在儿女面前数落丈夫都不是。

比如说胆小怕事,什么事情都只会缩在后面,一点儿男子汉的担当都没有。

比如没出息,半点儿闯劲也没有,毫无上进心。跟了这个男人,她一辈子都没享过半天福。

可女儿这么说的时候,她总还要往回找补:“你爸也有你爸的优点。”

什么优点?她说不清楚。于是这辩白就无比苍白,更像是她为自己人生选择的辩解。

好自我催眠,她这一生的际遇,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陈凤霞一边打井水,一边感慨,原来小时候,女儿跟丈夫关系这么亲密。有点儿新鲜的好吃的,都还想着爸爸。

她从一堆鱼杂里头清理出鱼杂跟鱼肝,这个跟茄子红烧,味道相当不错。

西瓜皮用盐码上,加了糖醋味精跟辣椒凉拌。

烂了一半的西红柿留下能吃的部分,跟冬瓜直接烧汤。

至于大白菜,梗子切了做泡菜。等过性了下早饭吃最好。叶子不炒,做白菜卷。

空心菜加块腐乳炒,有味道。

四菜一汤,有荤有素,就是一家人的晚饭。

蛮好。

陈凤霞规划的挺顺畅,却在做饭第一步就打磕碰了。

为啥?按道理来说,她伺候了老郑家老的小的几十年,做饭不是难事,可问题是她也二十多年没碰过煤炉了。

她现在的家里没有煤气灶也没有电磁炉,就是有,估计她也不会用。煤气包跟电费都太贵了。

要她说,最好是装管道煤气,那个便宜又方便。

但眼下可没有让她挑选的余地,就一只老式的煤炉,被她从墙角拎出来之后,陈凤霞就盯着煤炉干瞪眼。

她想自己的确是老了,记性也不行了。就连用了这多年的煤炉都无从下手。

郑明明逗弄弟弟,将小胖子逗得咯咯直笑。小姑娘回过头,看到妈妈蹲在地上发呆,顿时疑惑:“妈?”

陈凤霞在心里叹了口气,不得不硬着头皮求助女儿:“明明,你帮个忙行吗?把煤炉起了,妈给弟弟洗个澡,一身的痱子。”

其实郑明明身上也全是痱子。这家里头跟蒸笼似的,就没个舒坦的时候,她这年纪的小孩,可不容易长痱子。

不过她还是乖巧地答应:“好。”

她轻车熟路地接过了母亲的工作,轻而易举就燃起了煤炉,点火,夹煤球这些事,她做的顺畅极了。

陈凤霞看着女儿熟稔的动作,心里头却不是个滋味。

她曾经非常得意女儿的乖巧懂事,从小就承担了大部分家务。结果有次她跟旁人吹嘘完之后,女儿却很不高兴地怼她,说自己这辈子做够了家务,杀了她都不想再做家务。

事实上,长大成人后的郑明明的确这么做的。她舍不得买化妆品买衣服,却一个礼拜叫两次钟点工,就为她打扫房间。

这是她对自己唯一的奢侈。在陈凤霞看来完全不可思议。大女儿一个人住,收拾房间能花多少时间。可她就是宁可坐着发呆,都不愿意整理一下屋子。

为着这个,她们母女也没少闹矛盾。谁家愿意娶个小姐身子的懒媳妇?

郑明明点好了煤炉,转过头瞧见母亲正呆呆地看着自己,十分奇怪:“妈?”

今天的妈妈怪怪的,好像有心事的模样。

陈凤霞收回思绪,又将儿子交给女儿管:“妈给你们做饭吧。”

煤炉不像煤气灶,不能方便调节火候。幸亏今天一个鱼肠烧茄子,一个白菜卷都不是什么非得猛火炒的菜,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该怎么下手。

她想了想,先做白菜卷,这样可以给煤球充分燃烧的时间。

她切了半个蔫吧的胡萝卜跟一根只留了小半截能吃的黄瓜,然后又从橱柜里头摸出鸡蛋打散了摊蛋饼。就着煎蛋剩下的油,她炒了胡萝卜丝。然后跟黄瓜丝、蛋饼丝一块儿码放在开水焯过的白菜叶子上,卷起来。

这个白菜卷里头加肉末肯定更好吃。但家里现在除非逢年过节,否则平日里根本见不到肉。这个无肉版的还是当初女儿嚷嚷着要减肥,不肯碰荤腥,她看着电视上厨师做菜琢磨出来的,用鸡蛋代替了肉。

就这样,大女儿还嫌煎蛋油。

自己却记得她小时候究竟有多馋肉。

陈凤霞一边回想往事,一边忍不住摇头笑。

郑明明在旁边看了,满脸疑惑:“妈,你笑什么啊。”

妈妈做的是什么东西,好香。

“没事。”陈凤霞想了想,将剩下的一点儿煎蛋送到女儿嘴里,“尝尝看,味道咸了还是淡了。”

郑明明赶紧张嘴接,咬了两口才评价:“不咸不淡,真正好。”

白菜卷好之后,陈凤霞想起来得煮饭了,刚好菜卷可以上锅蒸。好在家里是有电饭锅的,不然让她用煤炉煮饭,她真得疯。这个火候也太难控制了。

陈凤霞将白菜卷放在蒸屉上时,郑明明有些茫然:“妈,今天不给弟弟蒸鸡蛋了吗?”

过完年开始,弟弟每天早上晚上各一个鸡蛋是雷打不动的啊。

陈凤霞还真忘了这茬。

既然要给儿子断奶,辅食肯定得多加点。

她咬咬牙:“那你打两个鸡蛋过来吧。”

郑明明有点儿担心:“弟弟会不会吃不完,以前都是一顿一个蛋的。”

“你俩一人一半,你也长身体呢。”

郑明明的眼睛瞪大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陈凤霞看得心里头百般不是滋味。就一个鸡蛋而已,女儿都要这样受宠若惊,也难怪她长大了以后动不动就怨气十足,阴阳怪气的。

记得那回儿子胆囊炎犯了,医生要求饮食清淡。女儿非要吃炒鸡蛋,自己就提了嘴:“你弟弟不能吃。”

结果女儿立刻发火:“是不是他不能吃的东西,我也要把嘴缝起来?我这辈子只能吃他剩下的东西?”

后来鸡蛋她煎了,女儿却也没给她个好脸。她也只能自嘲,吃力不讨好,她这个当妈的简直跪在他们面前过日子。

陈凤霞转过身,赶紧去煤炉边炒菜。煤球还一直烧着呢,锅里头的西红柿冬瓜汤都滚了。

她将汤盛放到大海碗里头,开始做重头戏茄子烧鱼肠。

铁锅下了油,陈凤霞将鱼肠煎到金黄,盛起来,重新下辣椒籽煸出香味来。

本来应该放大蒜的,可是家里没蒜头了。倒是女儿捡的辣椒切掉烂掉的部分,还能凑合着用。

茄子煸出水,变软的时候,陈凤霞将鱼肠倒进锅里,一块儿焖煮。

这会儿煤炉的火已经小了,一个煤球烧的差不多了。她不由得庆幸自己第三个菜做的是腐乳空心菜,不然这会儿的火头再炒菜可真是够呛。

“哟,今天改善生活啊,老远就闻到香味了。”

陈凤霞正想心事呢,猛然听到人说话的声音。

她抬起头,愣了下才认出丈夫的脸。

三十五岁的郑国强,年富力强,头发还是乌亮。不过也没几年了,等到四十岁的时候,他们两口子就得互相帮忙染头发。

不然看着就是老头老太太,人家都不乐意喊他们做工。

郑明明看到父亲,相当惊讶:“爸爸,今天这么早啊。”

天还亮着呢。

陈凤霞心道,哪里早了,太阳都下山了,肯定过了六点钟。

郑国强将自行车靠墙根放,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往门口走,笑着跟妻子打招呼:“晓得我回家吃饭啊。”

陈凤霞下意识地要脱口而出“你不回家吃上哪儿吃去,你又不是大老板”,话到嘴边了,又叫她强行咽了下去。

贫贱夫妻百事哀。

上辈子,他们两口子越到后面越没话讲。她嫌丈夫窝囊,跟他一辈子就没享过一天福。

跟他们一块儿出来的,是人是鬼都买了房,她连个自己的窝都没有。人家吃香的喝辣的穿金戴银,自己一年到头添不了几件新衣服,在外头渴死了都舍不得买瓶矿泉水喝。

真不晓得怎么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这么个男人。

丈夫嫌她挖空心思贴补娘家,明明娘家人过的比她家滋润,她还大包小包地往家带。

她委屈,她不是想让人看看,她家也过出来了嘛。

当年,那么多人瞧不起她家。

小煤炉上烟熏火燎,郑国强没察觉妻子的情绪变化。他从包里翻出饭盒,打开盖子招呼孩子:“明明,吃冰棒,你跟你妈一人一根。奶油绿豆的,弟弟爸爸抱。”

陈凤霞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饭盒发呆。

铝制饭盒,擦洗的干干净净,锃光瓦亮,她印象中已经很多年没用过了。因为儿女都说铝不好,用多了容易老年痴呆。

她用了那么多年,也没瞧出来究竟哪儿不好。可既然孩子说不好,那就只能不好了。

郑国强奇怪:“吃啊,你怎么不吃呢。怕什么啊,一根冰棍不至于没了奶。真没了就断了吧,反正小的也一周岁了。”

陈凤霞没看他:“你自己吃吧。”

郑国强笑:“我吃过了,你们吃。今天甲方的老总来工地上视察发的。”

难怪,就自己弟弟对工人的抠门程度,哪里会买奶油冰棍。酸梅汤绿豆汤都不会给一口吧。

没错,眼下郑国强这个姐夫在包工头小舅子手下打工。

陈凤霞想到了自己那个弟弟,又想到了对方当着那么多亲戚的面,鼻孔里头喷气,指着她破口大骂:“陈凤霞,你等着吧,你跪在我面前求我的日子在后面呢。”,顿时胸口堵得慌,只觉得面前的丈夫都可亲可爱起来。

郑国强这人的确窝囊无能,一辈子都没混出个名堂来,还自我感觉挺良好。他给儿女说人生经验的时候,大女儿小儿子都面带微笑,其实一个字也不会放在心上。

不过他有一点强,还算顾家。

别说是工地上发的冰棍,就是出去吃饭,哪怕是一把花生米,他都惦记着带回来给他们娘儿几个尝尝。

当年还在老家的时候,他厂里老出差。差旅补贴也都让他买了各地的特产跟大商店里才有得卖的补品回家。

什么呼啦圈、走路会唱歌发光的鞋子,都是他从外头带回来,给女儿的。让小小的郑明明走在村里头,小胸脯都挺得老高。

算了,就跟大女儿说的那样。

她跟人离了婚,还指望能找到什么更好的吗?都差不多。起码他在同龄人中算有文化,高中毕业生呢,不喝酒打牌打老婆,也没给家里惹什么祸事。

她自己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她挑人家的时候,人家不也要挑她。

第5章 怎么睡觉

当妈的没动,做女儿的先抱着弟弟过来在爸爸面前替妈妈邀功:“爸爸,妈妈给你做了好喝的,奶茶,特别香!你一定爱喝。”

郑国强虽然感觉妻子有点儿奇怪,但生完小儿子之后,她动不动就闹情绪,今晚好像也没什么特别不对头。

他立刻从女儿怀里接过儿子,笑着做出欢喜的神情:“多好喝啊,明明跟爸爸一块儿喝,好不?”

郑明明整个小脸都亮了,立刻奔到大水桶边上,献宝一样将湃着的奶茶送到父亲面前:“给,这个,奶茶。”

最后两个字,她特地用了重音。

郑国强喝了口奶茶,发出满意的喟叹,夸奖女儿:“我们明明真乖。”他看了眼怀里的小儿子,逗弄小家伙道,“你也要喝啊,来,给你尝一口。”

陈凤霞赶紧拦丈夫:“别瞎胡闹,他哪能喝这个。”

“哈,对,我们小二子要喝妈妈的奶。”他放下儿子,又喝了口奶茶,就将搪瓷缸子递给女儿,“你跟妈妈喝吧。你还怪能弄的,比那个蒙古奶茶强。

我当兵时,我们班上不是有个蒙古兵嘛,给我们带了奶茶。也不晓得是不是坏了,我的妈啊,那个味道,这辈子我都不想碰第二回 。

这个倒有点像我去广州出差时,喝的那玩意儿了。甜不拉几的。”

郑国强当年退伍后,就进了社办厂,还当上了厂里的供销科长,天天在外头跑来跑去。

外人看着风光的很,以为他挣了多少钱。

其实除了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工资,他一分钱也没往家里头拿过。

好听点儿讲,丈夫是遵纪守法老实本分。可这世界最爱欺负的就是老实人。那些年能挣钱的,哪个真老实了?

后来厂子不行了,厂里的领导班子个个都挣得盆满钵满。郑国强却只能跟着小舅子的建筑队出去做小工。

他不是没想过自己做生意。

刚从厂里出来的时候,郑国强还跟人合伙想搞个油泵厂。可就他的性格,厂子能起来才怪。最后结果就是他叫人坑了,让原本就经济状况不佳的家里更加雪上加霜,不得不出来打小工。

陈凤霞越想心越淡,只招呼丈夫:“把桌子搬出去吧,准备吃饭。”

屋里太暗,开灯费电,趁着天边最后一道天光,赶紧吃过晚饭拉倒。

郑骁说话晚,这会儿还不会说话,却是个闷嘴葫芦心里有数。

听到吃饭两个字,他表现得比姐姐还积极,还手舞足蹈了起来,兴奋得不行。

郑明明帮忙拔了电饭锅插头,端了蒸蛋上桌。她转头看到白菜卷,有点儿犯愁:“妈,这个没蒸,能吃吗?”

陈凤霞下意识脱口而出:“在微波炉转转。”

话出了口,她就忍不住焦灼,家里哪来的微波炉。真是家徒四壁,像人家讲的跟雪洞似的。真不晓得她上辈子到底是怎么熬过来的。

郑国强放下手上的冬瓜汤跟空心菜,笑着端起碟子:“白菜卷吧,这是。”

郑明明瞪大了眼睛:“爸爸,这是白菜卷啊。你也会做吗?”

虽然她也不知道白菜卷是个什么东西,但对她来说是新鲜的东西就好。

郑国强笑了起来:“你爸爸我当年可是司务长。”

他盛起了锅里的茄子焖鱼肠,然后拿井水刷洗干净铁锅,倒进白菜卷,加了点儿酱油、味精、盐跟糖醋,烧滚了收汁,重新盛放到碗碟中,招呼女儿端上桌。

陈凤霞看煤球微微冒着红光,轻轻在心中叹了口气,开了自来水灌满水壶,放在煤炉上。

四菜一汤摆满了桌子,郑国强先抱着小儿子喂蒸鸡蛋,嘴上夸赞:“四菜一汤,干部标准哦。”

天热,陈凤霞做饭满头满身的汗,整个人都烦躁的不行。

听了丈夫的话,她就想刺一句,哪个干部饭桌上连个肉沫子都见不到。

清廉装过头,检察官都不信。

可大女儿先兴高采烈起来:“今天的饭菜真丰盛!”

有好多蛋呢,蒸鸡蛋还有菜卷里头都是蛋,香喷喷的,真好吃。茄子炖鱼肠也好吃,她都觉得饭不够吃,太有味道了。

郑国强也夸奖妻子:“*妈的你**手艺越来越好,能开店了。”

陈凤霞莫名感觉没意思。

但她看到坐着还能给儿子喂饭的丈夫,想到自己穿越前,对方因为开了大刀,躺在病床上连坐都坐不起来的模样,心里又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她主动给丈夫夹了一筷子鱼肠:“好吃你就多吃点儿吧。”

郑国强笑了,将蒸蛋碗推到她面前:“你吃吧,小二子吃饱了。”

陈凤霞没跟丈夫客气,舀了几勺蛋到自己饭碗里,又将剩下的都给了女儿。

郑明明看看爸妈,大着胆子包圆——饭倒进蛋碗,连汤带蛋一块儿吃。

平常她难得有这待遇。可是今天的妈妈格外和颜悦色,爸爸心情也好。她还吃了奶油冰棍呢。

郑明明甚至欢喜地想,要是每天都这样就好了。

吃过饭,陈凤霞打了井水洗锅碗。碗泡好的时候,她一回头,没见到丈夫人,奇怪地问女儿:“你爸呢?”

郑明明正帮忙将电饭锅里剩下的饭盛到大海碗里。这是明天家里的早饭。小姑娘闻声抬头,有点儿疑惑:“带弟弟出去了啊。”

每次爸爸回家,不都抱弟弟到处转悠吗?说省的妈妈看到他们爷儿俩心烦。

陈凤霞想起来了,这也是她最气不恨丈夫的一点。懒,特别会躲懒。年轻的时候尤其懒。

每天回到家,他就跟个大爷似的,油瓶子倒了都不扶一下。每回都打着带小孩的借口,直接抱着孩子出去跟人吹牛皮,家里头的事情只会丢给她。

后来女儿长大了,不肯做家务。她觉得根子上就是随这个爸爸。

郑明明看妈妈变了脸色,有点儿害怕。她担心妈妈会发火。

陈凤霞的确一肚子火,恨不得直接将丈夫吼回头,狠狠地骂一通。

她话都要出口了,又想起上辈子给人家做钟点工时,听女主人抱怨丈夫常年在外,所以孩子胆子小。理由是小孩的安全感必须得爸爸才能给。

陈凤霞搞不清楚这里头的逻辑,她自己初中都没上完,哪里弄得明白什么心理学。可仔细想想,上辈子两个孩子好像的确都挺有胆子的,自己的生活都规划的有模有样。

说不定,还真是因为小时候他们爸爸老带着他们玩。

算了,陈凤霞在心里头安慰自己,反正小孩总要有人带。丈夫不带,她看着小儿子,干活也放不开手脚。

“行了,没事。”她叮嘱大女儿,“等你爸回来,让他给你看看作业。”

郑明明脸上显出了茫然的神色:“我都会做啊,我暑假作业都写好了。”

陈凤霞这会儿才想起儿女的习惯。一放假,不管多少作业,两人全都埋头写完。然后剩下的时间,就别想他们摸书本了。

上辈子,因为儿女都考上了大学,发展的不错。她老被人问养儿育女的经验。每回她都想回答说是天生的。

毕竟就这学习习惯,她家又没钱让孩子上培优,除了天生是学习的料,她也搞不懂俩孩子为啥成绩从小到大都没叫人烦过心啊。

她重生前两年,手机天天给她推送没钱不要养小孩的文章,核心思想不外乎穷人养了孩子也是让小孩受罪,小孩不会有好前途。

每回她都不服气,穷人怎么就不能养小孩了。她家两个孩子比旁人差了吗?不说栋梁之才,起码也没给国家社会添乱吧。

就当官的有钱的才能养孩子?那为非作歹的官二代富二代也没断过吧。

再说了,穷人都绝了后,那富人的孩子不也重新变成穷人了嚒。毕竟千万富翁在亿万富豪面前也是穷人。

一想到这一点,陈凤霞感觉自己的腰杆子都能挺得笔直。现在年轻,还行,再过不到二十年,严重的腰间盘退变就让她直起腰都不容易了。

“你让你爸给你检查一下,别有错的你还不知道。”陈凤霞也不指望丈夫能搭手帮忙做家务了,就让他多盯着孩子的学业好了。

大女儿成绩虽好,但培养小孩这种事,只要条件允许,当妈的哪有不希望精益求精的道理。

“好吧。”郑明明听话地点头,“我让我爸在成绩单上签字吧。”

说到签字,陈凤霞倒想起来另一桩事:“正好,你让你爸给你写个字帖。你既然没作业了,后面就好好练字吧。”

上辈子,郑国强老爱念叨两个孩子没一个人字随自己,全都随了她。

就这一点,陈凤霞没办法反驳丈夫,因为他写字的确好看,无论毛笔字还是钢笔字,都叫人眼前一亮。

他们刚结婚那些年,村里还不时兴买对联。过年的时候,左邻右舍的对联都是郑国强写的。

人家上门求,总不好空着手,什么红枣生姜糖都要带点儿,他家倒是连过年的零嘴都省得买了。这让郑国强很得意。

结果俩孩子却没一个继承这天赋,写字堪称狗爬,跟他们光鲜体面的职业完全不搭。

练字还是从小抓起,趁着女儿还上小学,时间不紧张,赶紧安排上吧。

郑明明立刻垮下脸,老大不情愿地答应:“好吧,可我没本子了。”

“本子的事情妈来想办法。”

城中村有收废品的,那些被当成废品卖的旧书旧本子其实有好多新的,甚至压根没怎么用。把这些论斤两称回来,可比去文具店买新的划算多了。

陈凤霞规划好了,颇为满意。

等天黑透了,丈夫抱儿子回来时,她就立刻安排:“你给明明写几张字帖,明天起孩子开始练字。”

郑国强没意见。

事实上,他对家中大部分事情都没意见,也不嫌在孩子身上花费时间烦人。就是这人跟算盘珠子似的,拨一下才动一下,压根不知道主动。

他一边答应妻子的话,一边拿起女儿的成绩单准备签字。

看到身体素质栏目的时候,郑国强惊讶了一下:“啊,明明,你左右眼视力0.8啊。”

陈凤霞一听,立刻想了起来,两个孩子将来都是近视眼。大女儿更是小学没毕业就戴起了眼镜。

因为配眼镜的地方不正规,连扩瞳的程序都没有,眼镜不合适,她度数增加的尤其快。到后来,已经是一千度的大近视眼。

郑国强开了家里的黑白电视,招呼女儿站在门口看,问她:“上面是什么字。”

郑明明回答不出来。她个子在同龄人中算是比较高的,坐在倒数第二排已经看不清黑板上的字。

老师在黑板上抄作业时,她就只能抄同桌的。

郑国强叹了口气:“你以后少看电视,眼睛都看坏了。”

郑明明看了眼父亲,垂下头没吭声。

陈凤霞却突然间发火:“你哪只眼睛看到明明看电视的?她哪天不是帮我干活,什么时候看过电视了?你还真当女儿享了多大的福呢!”

上辈子女儿近视早,她也拿丈夫刚才说的话教育过女儿。

结果等到郑明明上大学的时候,她才突然间爆发:“《白眉大侠》、《奥特曼》、《樱桃小丸子》、《名侦探柯南》、《还珠格格》、《新神雕侠侣》、《少年包青天》、《流星花园》,请问这些电视我看过哪部?85后的童年回忆我什么都没有,我看什么电视了?我近视明明是因为二年级出水痘,你们还带我下田吹风。”

当时陈凤霞哑口无言,女儿的视力的确是这个时候突然间下降的。

可她那时不带女儿下田还能怎样?婆婆是永远不会帮她照顾哪怕一天小孩的。她又能指望谁?

她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嫁进了这么户人家。

郑国强叫妻子突如其来的怒气吓了一跳,讪讪道:“不是就不是呗,我就说一声。”

“你这不是说一声,你这是在冤枉女儿。”

她态度强硬,搞得郑国强本能地想躲:“好了好了,我说错了。行了,我走了。”

陈凤霞看他的样子就恼火:“你走哪去啊,大晚上的你想干嘛?”

郑国强莫名其妙:“我去医院睡觉啊。”

陈凤霞一怔,想了起来,离城中村走路半个小时,有家规模不小的医院。夏天天热,租房里头没办法睡人。郑国强每晚都是去医院,睡在候诊椅上。

他是有地方睡觉了,她跟小孩呢?当然不行。医院人来人往的,不说怕染上病,来个人抱走了睡着的小孩怎么办?

不怎么办,起码郑国强没想任何解决的办法。

他就这么心安理得地丢下妻女,自己出门睡觉去了。

陈凤霞一时间心灰意冷,想到了重生前女儿的话,结婚干什么,跟她一样当一辈子的老妈子受一辈子的罪吗?

这个婚,果然是女人发昏才结婚。

第6章 肯德基

郑明明忐忑不安地看着妈妈。

虽然妈妈还没出声,可她已经敏锐地感觉到妈妈不高兴了。

这大概是家庭不幸福的小孩的通用技能,对于父母的情绪变化尤其敏感。

郑明明看着还在傻乐的弟弟,心中叹了口气,只能靠自己讨妈妈开心了。她主动提出:“妈,我们搬竹床出去吧。”

屋里头真的跟蒸笼一样,就算在床底下摆了井水,用电风扇对着吹,也热得完全没办法睡人。

所以他们娘儿仨晚上只能睡在外头竹床上。说是睡,不如讲是陈凤霞给两个小孩扇蚊子,不然蚊虫能把人抬走。

这也是为什么她中午睡得起不来的原因。

陈凤霞摇头:“我们今天不在外面睡。”

她曾经也以为自己是生二胎的时候营养跟不上,亏了身体。现在看,夏天没捞到觉睡,也是伤身体的根源。

人就跟灯一样,油都熬尽了,身体不垮掉才怪。她必须要找到能睡觉的地方。

郑明明吓了一跳,愁眉苦脸地看着自家的租房。她不想待在里头,实在太热了。一走进去,她就想喝水。

“妈带你去凉快的地方睡觉。”陈凤霞打定了主意,就招呼女儿看着自己摸墙学走路的儿子,“咱们先洗个澡。”

煤炉的火已经完全熄灭,一壶水兑上井水,娘儿仨就这样凑合着洗了个囫囵澡。

她拿了条毯子塞进布包里,叫上女儿,“走,妈带你去睡觉。”

母子三人站在肯德基门口时,郑明明先拉住了母亲,懂事地强调:“妈,我吃饱了,我不饿。”

其实炸鸡的香气多勾人啊,她肚子饱饱嘴巴都忍不住分泌唾液。

陈凤霞也想掏出口袋里头的五块钱,豪气地请女儿吃肯德基。

她上辈子从来没进过这种洋快餐店。年轻时是吃不起舍不得,年纪大了以后,儿女点外卖到家,她尝了几口觉得还没她自己做的好吃,油腻腻的,不爱。

不过她倒是知道现在五块钱能在这里买点东西的。

因为女儿上大学时第一次跟舍友出去吃肯德基,花五块钱买了两只鸡翅,心疼了好久。回家还跟她念叨说不划算。学校食堂两块钱能买一块相当实在的扣肉,配上三毛钱的饭,五块钱够她开两顿荤了。

上大学的郑明明舍不得,现在陈凤霞捏着兜里头的五块钱,更舍不得花。

她安慰女儿:“妈带你进去坐坐。”

肯德基里头热闹非凡,那只会在电视广告里头出现的大白鸡捧着生日蛋糕,嘴里头唱着:“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奇奇祝周奇奇小朋友生日快乐!”

被一圈十岁上下的小孩簇拥着在人群中央的小姑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跟个小公主一样,自豪地大声道谢:“谢谢!”

旁边的孩子人人脸上都流露出羡慕的表情。哇,奇奇给她过生日哎。

现在肯德基进入中国还不到十年,洋快餐还隶属于高档的代名词。这个时候,能给孩子在肯德基里过生日,家里头肯定有钱。

陈凤霞难以掩饰羡慕。人越缺什么就越在意什么。

比方说她,穷了一辈子,为钱烦了一辈子神,上辈子临死前都担心一双儿女的房贷跟后面结婚生小孩的费用。现在看到热热闹闹的生日宴,想到的就是这一场办下来怕是得大几百上千块的开销。

抵得上丈夫在工地上干两个月了。

郑明明却想不到这么多。她再早慧懂事,也就是个九岁的姑娘。看到同龄人热热闹闹地过生日,她首先想到的便是如果是她该有多好。

这世上,就没谁不羡慕更好的生活。

陈凤霞为现实黯然神伤地收回视线时,瞧见的就是女儿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生日蛋糕瞧。

她猛然反应过来,女儿的生日。

上辈子郑明明对家中怨气不小,其中被她哭着翻出来咆哮过的就有生日。

农村人过生日没那么多讲究,基本上只过整岁的大生日。大人能给孩子准备的就是十岁跟二十岁。

其中郑明明十岁那次,实际上是九岁,因为农村过虚岁,也就是今年。陈凤霞刚生了小儿子,那段时间身体虚的不行,根本就没精力张罗。

让女儿跟她表姐一样去饭店搞生日宴会是不可能了。他们两口子一分钱都恨不得掰成两半花。

在家里头烧几个硬菜再摆桌酒也没戏,当时陈凤霞站久了都头晕。

所以最后怎么解决的?外公外婆给郑明明买了套新衣服,舅舅舅妈拎了只生日蛋糕过来,就这么胡乱对付过去了。

陈凤霞不记得女儿是什么反应,她倒是记得自己跟母亲抱头痛哭了一回。母女俩哭陈凤霞命苦,没摊上暖心的婆婆,没碰上能干的丈夫,是受苦的命。

大概自己从那个时候起,就在心中怨怼起了丈夫吧。

能不怨吗?就像郑明明长大后嘲笑的一样,她这个当妈的经历的就是丧偶式婚姻跟丧偶式育儿。什么时候都指望不上丈夫。

拿女儿十岁生日的事情来说吧,陈凤霞身体扛不住,郑国强就不能站出来吗?哪怕是给女儿下一碗生日面,卧上一个荷包蛋,也不至于让女儿记恨一辈子。

说到底,不过是他没心,她自己也没把这事当成多大的事。

反正孩子小,以后再说吧。

以后也没有以后,郑明明二十岁生日,其实是十九岁。当日她正高三下学期,准备高考。

陈凤霞想着不能耽误孩子学习,就等到了郑明明考上大学,在升学宴上加了只蛋糕,一块儿办了。

郑明明当日没反应,多年以后跟她吵架后才翻出来冷笑:“我不配过生日,我不配让你们多花一分钱,我贱!”

陈凤霞记得自己当时被女儿气哭了,她气恼女儿怎么那么不懂事。家里条件困难,为着她即将要去读大学的费用,自己跟丈夫都愁白了头。

什么助学*款贷**,找记者寻求社会帮助这些,他们统统不知道。没有人跟他们提过这些,谁会和农民工讲什么政策。

穷人的穷,就是一堵无形的墙,连外头的信息也一并屏蔽了。

三十岁的郑明明却完全不体谅父母的不容易,因为她记得弟弟的十岁生日是在饭店里办的,还来了好几个玩的好的同学。

对了,说到了三十岁,那是长大成.人后郑明明跟父母闹得最凶的一回。

导火索是买房。

那时候郑骁大学快要毕业,他们家在城里还没房。陈凤霞跟丈夫当然知道必须得早点买房。房价就跟坐火箭似的往上飙,越不买越买不起。

他们搜刮了全部家底,连老家的楼房都卖了,也只凑出了五十来万,想给小儿子凑个首付。可即便他们看的房子已经偏的没边,首付最少也得近七十万。

这十几万的缺口,两口子实在没辙,只好找郑明明开口。

那时候,读完博士的郑明明已经被大学聘为了副教授,却一口拒绝为弟弟买房掏钱,并且反问:“我毕业的时候,你们怎么没担心过我在城里没房要怎么过?”

她不仅不掏钱,反而直接报团出国旅游。

陈凤霞知道这叫报复性消费,因为这个大女儿平日节俭的一年到头新衣服都没几件,也不知道什么口红色。

她委屈极了,她不是不关心女儿,可是女儿大学不是有职工宿舍吗?连水电费都不用出,她当然得先管没着落的儿子。

毕竟不管手机推送的新闻怎么吹嘘,现实的婚恋市场就是,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受欢迎,没房的男人没人问津。

母女俩都闹成了那样,郑明明三十岁的生日宴自然也就没了下文。

况且,姑娘到了三十岁还没出门,还大张旗鼓办什么生日宴啊,生怕旁人不嚼舌根说她嫁不出去吗?

陈凤霞想到了三十三岁的女儿还单身一人,连个对象的影子都见不着;一时间担心她会孤独终老,一个人死在家里头都没人知道,一时间在看三十三岁的自己连个夏天能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又觉得女儿将来起码在这个节点过的要比自己好。

大白鸡奇奇的生日歌终于唱完了,小姑娘周奇奇也许愿吹灭了蜡烛。

陈凤霞看着满脸羡慕的女儿,没能扛住冲动,下意识脱口而出:“等你过生日,妈也给在肯德基过。”

“真的?”郑明明的脸像被点亮的灯泡,瞬间明亮却又迅速暗淡,“我过过生日了。”

陈凤霞心被揪了下,脸上还保持着笑容:“那不算,等你十岁正日子,再过正经生日。”

肯德基里的生日宴其乐融融,吹灭蜡烛切蛋糕是最后的步骤。

大概是家境优渥,他们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又基本上都是独生子女,蛋糕对他们而言完全不是什么稀罕物。小家伙们吃了没两口,就开始拿着奶油蛋糕嬉笑打闹,香喷喷的蛋糕滚到了地上,白花花的奶油沾到了脸上头发上。

也许是经历过闹饥荒饿得两眼发黑的年代,又是地里刨食的农民出身,一直到重生前,陈凤霞看到旁人糟蹋食物都心疼。

要玩的话,拿什么玩不好,为什么非得糟蹋粮食。

中央搞光盘行动的时候,她跟丈夫就说领导不愧是到农村下放过的知青,晓得粮食是好东西,不能瞎糟蹋。

现在,陈凤霞看着一群孩子将蛋糕、汉堡还有薯条这些真普通人家孩子逢年过节都未必能吃上的奢侈品扫了一地,旁边的家长们不仅不阻止,还在笑的时候;仍然心跟针扎了似的,浑身不自在。

只是她没立场站出来说话,人家是花了钱进肯德基消费呢,她算什么,蹭地方蹭空调的盲流。

他们这些农民工,可不就是现在城里到处撵的盲流。

陈凤霞在心中叹了口气,招呼女儿:“看着弟弟,妈去倒杯水。”

出门的时候,她带了杯子,因为她知道肯德基跟麦当劳可以免费喝开水。上辈子,她还因为自己晓得的迟,不得不花钱买过矿泉水,懊恼了好久。

其实开口的时候,陈凤霞还有点儿说不出的发虚,生怕人家服务员晓得她没花钱买吃的,要翻白眼。可人家到底是大连锁店,工作的小姑娘态度真不是说的,笑容满面,给她倒了水,还叮嘱她小心:“开水有点儿烫。”

陈凤霞赶紧道谢,捧着杯子往回走。

她一转头,那群孩子已经结束了生日宴,在家长们的陪同下,兴高采烈地往外走。

时候已经不早,1996年的夜生活没有后来丰富多彩。七点半钟,过了饭点,随着这一大波客人离开,店里头明显安静了不少。

除了几对情侣模样的年轻人在喁喁私语,都没什么声音。

在这样的静谧中,陈凤霞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的简直要穿透鼓膜。

扑通扑通,怀里头就像揣着只大兔子似的,不停地往上蹦跶,蹦的她心慌手抖,伸向蛋糕的手都在发抖。

好好的蛋糕呢,那么大一块,就丢在桌子上,上面的樱桃跟黄桃都像在喊她,它们不想就这么被丢进垃圾堆。

陈凤霞跟做贼一样,迅速地连着蛋糕底座一并将奶油跟甜品的诱人芬芳都端到了角落里,轻轻放在桌子上,招呼女儿:“吃吧。”

郑明明抬起头,疑惑地看着母亲。

陈凤霞一时间叫大女儿看得心虚,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蛋糕的来路。他们家是穷,可他们不是叫花子啊,怎么能捡人家吃剩的东西。

她下意识地嘟囔了一句:“不能糟蹋吃的,菩萨会怪罪的。”

这是她小时候,小脚外婆带她去城隍庙祭拜完之后,总要将祭品拿回家的说辞。

没错,菩萨闻闻香味就好,好好的东西总不能烂掉坏掉。

大概是从小就捡菜场的菜叶子,穿人家的旧衣服,郑明明对于吃旁人剩下的食物没有多少强烈的抗拒。她很快用小叉子戳了块蛋糕放在嘴里,然后朝母亲露出个笑容:“好好吃,比舅妈买的那个好吃。”

当然不一样,这蛋糕一看就是高档货,奶油香味都不同。

至于她弟媳妇拎过来的那个,菜市场十块钱一只,面粉多鸡蛋少,人造奶油吃在嘴里跟蜡似的,能跟这个比吗?

她这个弟弟和弟媳妇,真正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明明他们家女儿过十岁生日,她拎过去的鸡蛋和衣服,加在一起,起码得五十块。

人家都说她弟弟是大老板,明里暗里不晓得贴了她家多少。实际上呢?真翻开账本子,只有她被吸血的份。从地里头的农产品再到零零碎碎的各种补贴,就连儿女工作以后买给她跟丈夫的吃的喝的,就没断过。

说是做女儿的拎过去孝敬爹妈,最后还不是落到儿子手上。

她要脸,生怕叫人说嘴,所以穷大方。人家就享受的心安理得。

陈凤霞不愿意想不痛快的事,就笑着看女儿:“好吃就多吃点儿吧。这东西不禁放。”

郑骁原本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这会儿不知道是不是闻到了蛋糕香,睁开眼睛开始“噢噢”。看到母亲,他立刻伸手要抱抱。

陈凤霞接过小儿子,结果小家伙到了她怀里就拱来拱去。她这才反应过来,他在找奶喝呢。

看着小胖子急切的模样,当妈的人瞬间心软,差点儿就改主意,再让儿子喝一段时间吧。

可看到女儿对着蛋糕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又狠下了心。必须得断奶,不然她叫儿子绑死了还怎么挣钱。

不挣钱的话,明年女儿十周岁时,她又要怎么履行诺言,给女儿在肯德基过生日?

上辈子,长大成.人后的郑明明基本上不跟父母商量任何事。后来被抱怨了,她就满脸不耐烦:“你们说话什么时候言而有信过,跟你们有什么好说的?”

她哑口无言。

不是她存心,而是她的确没能力兑现诺言啊。说的时候她以为自己能做到。可穷人的生活最不缺的就是变故,一点点事情都能变成事故。

陈凤霞招呼女儿:“给弟弟吃点儿樱桃。”

满一周岁的郑骁已经可以跟大人一样吃东西了。他最爱吃的是小面包,一点点面包泡在开水里,小胖子能吃一碗。

现在小家伙嘴里头有了吃的,也就不非得要妈妈的奶了,就吧嗒着小嘴,吃得香喷喷。

陈凤霞的心思又活泛起来。

她斜对面坐着的情侣起身走人了,点的薯条就原样丢在桌上,根本没动。

她上下两辈子都没搞懂年轻人,既然压根吃不下,为什么要点那么多呢。糟蹋的不是自己的钱吗?有钱也不能这样糟蹋东西啊。

陈凤霞抿了抿嘴唇,眼睛死死盯着薯条。

她记得女儿挺喜欢吃薯条的,虽然因为害怕发胖,不敢多吃。可是每次吃芝士薯条的时候,明明都幸福的不行。

陈凤霞又站起了身,趁着服务员还没过来收拾桌子,迅速摸走了一盒薯条。刚出锅不久的薯条,摸在手上还热乎呢。

可是这一回她的运气显然用到了头。

她还没坐回位置上,服务员就看了她一眼,朝她的方向走来。

陈凤霞的脑袋一片空白。

完了,她心跳得快要爆表。人家肯定要把她当小偷了。说不定就跟那个什么生鲜一样,他们丢掉的东西,旁人也不能拿。

听说是怕拿的人吃坏了肚子,到时候回头扯皮。

可是好可惜啊,那么多热乎乎的大虾螃蟹,就这么当成垃圾销毁掉了,都是人辛辛苦苦做出来的吃的啊。她平常都舍不得买的好东西。

陈凤霞拼命地想自己要如何解释,才能让自己不要在儿女面前看起来狼狈不堪。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也无所谓,丢脸这种事对于她这种人而言,实在不是什么大事。

人穷到一定份上,就没脸了。

可是孩子在啊,郑骁不懂事,郑明明却是已经有了羞耻心的大姑娘了。

对,一口咬定自己是想教育孩子不要浪费食物。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要身体力行地告诉孩子学会珍惜现在的好生活。

陈凤霞做好了战斗的准备,没想到扎着马尾辫的服务员过来,只是客客气气地通知他们:“不好意思,我们要关门打烊了,可能没办法继续为你们服务,请见谅。”

“啊。”陈凤霞茫然地瞪大眼睛,下意识问,“不是能待一夜吗?”

“这边出去,往右手边拐,过红绿灯,左手边的麦当劳可以通宵。”服务生朝她微笑,歉意地点点头。

陈凤霞赶紧道谢:“麻烦你了,姑娘。”

她伸手将盖在女儿腿上的毯子重新收回包里,然后又厚着脸皮找到了纸盒子装大女儿还没来得及吃完的蛋糕。

看到服务员又过来的时候,陈凤霞想强调,东西是他们自己吃的,吃坏了也不会找店里的麻烦。

没想到服务员只是从他们桌旁经过,轻轻留下一句:“这个也没动过。”

桌上赫然多了只包装完整的汉堡包。

服务员已经抬脚离开。

窗外灯火通明,江海的夜色显出了宁静的温柔。

第7章 赶紧买房

陈凤霞到底没吃那只汉堡包。郑明明也没动。

倒不是她们母女不食嗟来之食,而是她们肚子已经饱了,母女俩都决定留下汉堡包当明天的早饭。

“让爸爸也尝尝。”郑明明吃了整整一大块奶油蛋糕,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呵欠,“爸爸肯定也想吃。”

陈凤霞帮她搭好毯子,温和地应下:“好,你先睡吧。”

郑明明嘴里头嘟囔着:“妈,我睡一觉,醒了我换你看弟弟。”

话还没说完,她就陷入了黑甜乡。

陈凤霞没把女儿的话当回事。这个年纪的孩子是最缺觉的,睡着了打雷都唤不醒,半夜还换什么班啊。

她看过新闻,说有个单亲妈妈带着孩子在麦当劳待了好几个月,小孩也没被偷走。

她却不敢合眼睡觉。人家有这个好运气,她可未必有。

现在的人贩子,个顶个的厉害。

陈凤霞拍着怀里的小儿子,看着窗外的夜色发呆。她困吗?当然困。

人的生物钟到点就想睡觉啊,即便白天睡再长的时间都没用。可是她不能睡。

儿女都是债。孩子从她肚皮里头出来,她就不能不管。

陈凤霞苦笑,感觉自己重生真不如不重生。起码重生前,她也算熬出了头,还有张能睡觉的床。

对了,得赶紧买房,起码一家人得有能躺下来睡觉的地方。

当初他们跟大女儿关系愈发僵化,导火索不就是在江海市没房吗。他们一家人颠沛流离,吃了无数的苦头,跟儿女都淡淡的,不也是因为没房吗。

陈凤霞打定了主意,没错,既然都回到了1996年,旁的她没能耐做,买房这事儿必须得赶紧做。

她一时间热血沸腾,感觉从睁开眼到现在,终于真正重生了。因为有了奋斗的方向。

除了买房之外呢?对了,还有大女儿的视力问题。

现在明明左右眼都是0.8,意味着她已经假性近视。要是不赶紧采取措施的话,明明以后肯定还会跟上辈子一样是个大近视。

上辈子,陈凤霞在老中医奶奶家做钟点工的时候,老太太就说可惜了。其实早点干预的话,后面再注意用眼习惯,能治好的。

陈凤霞亲眼看过老太太给个高中的孩子耳朵上贴药又扎针,五百度的近视眼,三个月以后成功通过了飞行员体检。

社会上关于中医到底是不是*子骗**吵了好多年,陈凤霞不是专家,搞不懂其中的机理,可她知道人家就是有用。

既然有用,那还算什么*子骗**?

老太太说过,年纪越小度数越低效果越好,她家明明才九岁呢,没理由好不了。

嗯,得想办法找老太太,给她家明明也安排上治疗。

陈凤霞一点点地安排着生活,居然都忘记了困倦,只觉得身上也有了力气。

吃了两口蛋糕,到底不一样啊。

夜色渐渐深了,麦当劳里头除了有学生偶尔翻书发出的声响,静悄悄的,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到。

陈凤霞估摸着这个时候还看书学习的孩子要么是考研要么就是准备托福雅思。

当年,郑明明也是这么过来的。

她想着想着,心里头泛出了温柔,好像生活也没那么苦。

月亮升高又落下,路灯灭了,星星黯淡了,天色渐渐发灰。

郑明明翻了个身,差点儿从沙发椅上滚下。她惊醒了,揉了揉眼睛,开口问母亲:“妈,几点了。”

他们待的位置光线有点儿暗淡,陈凤霞找了圈,才看到墙上的挂钟:“四点了。”

郑明明发出了懊恼地轻呼,她本来打算稍微眯会儿就起来帮妈妈看弟弟的。结果居然一觉睡死了。

实在太舒服了,好凉快,又没有蚊子在耳边嗡嗡个不停,她睡得太舒服了。

陈凤霞倒觉得还好:“没事,睡吧,等天亮了妈再叫你。”

郑明明却无论如何都不肯再合眼,反而催促着母亲:“妈,你睡。弟弟没闹吗?”

往常弟弟夜里头都睡不踏实的,总要哭几回。今晚,她倒是没听到。

陈凤霞这才反应过来小儿子今夜乖得不像话。他长大了以后,她还老笑他小时候难带,折腾死个人。

现在,看着儿子身上消掉的痱子,她才反应过来,他以前闹腾是因为环境太差,他不舒服。

难怪人家讲,没那个条件,千万不要养小孩。不然遭罪的还是孩子。

陈凤霞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只能胡乱敷衍女儿:“弟弟没吵。”

她跟大女儿换了个位置,躺在椅子上,几乎是合眼的瞬间,就沉沉陷入了梦乡。

要睡觉的,不睡觉,天亮了她要怎么做事。

天色由灰变白,等到早晨六点钟往后,店里头的客人就渐渐增多了。买早餐的人在前台排队,过夜的人也在厕所前排队。有解决三急问题的,也有漱口洗脸的。

陈凤霞厚着脸皮占人家店里头的便宜,带着女儿洗干净手脸,又上了厕所,才往家去。

郑明明拉着母亲的衣袖,跟人说小话:“这儿的厕所真干净。”

打工子弟小学用的是所区实验小学的旧校区,比起村镇的小学已经条件优越,但跟重点学校的新校区相比,当然不在一个档次上。

就说厕所的蹲坑吧,打工小学还是一排的那种,根本不会有隔间。

小姑娘自言自语:“妈,我们晚上还过来吧。这儿凉快,折纸花也舒服。”

陈凤霞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原来1996年的自己不仅要带孩子照应家务,还得接手工活补贴家用。

一只纸花的加工费一分钱,工序足足有四道。

她到底是怎么活着熬过去的?

“再说吧。”陈凤霞没答应女儿,“人家白天得做生意,我们不能占地方。”

郑明明昂着的小脑袋耷拉了下去。不能在麦当劳待着,那就只能回家。她一点儿也不想待在家里,因为实在太热了。

今天,她身上的痱子好不容易才消下去的呢。

陈凤霞看着女儿垂头丧气的样子,心里头跟猫抓似的,忍不住又安慰:“没事,妈给你找更好的地方。”

不过在此之前,他们得先回家吃饭,她还要跟郑国强说正经事。

郑国强几乎跟妻子前后脚进的屋。看到妻子进门,他挺惊讶:“你们出门散步了?”

陈凤霞瞬间头心里都是气。

他是睡得跟头猪一样,脸色红润喜洋洋。她一夜到现在也就合了两个小时的眼睛。

丧偶式育儿,她还不如寡妇呢,起码寡妇不用再伺候男人吃喝拉撒!散步?散*妈的他**步!她脚跟踩在棉花上一样。

火冒三丈的陈凤霞冷冷地撂下一句:“我死了!”

郑国强叫妻子的怒火搞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莫名其妙。

不过大早上的,他倒是没跟陈凤霞吵架,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钱,招呼大女儿:“明明,走,爸爸带你去买好吃的,给你妈下碗鸡蛋肉丝面。”

陈凤霞本能地拉下了脸,看着丈夫手上的钞票。她看到上头印着的知识分子、工人跟农民,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这是五十块钱的老版人民币。

一股强烈的怒火从她的脚板心直接蹿上天灵盖。

“你哪儿来的钱?!”

没有少爷命一身少爷病!她五块钱攥在手上沾满了汗都不舍得花一分。他倒好,拿着五十块钱不当钱,也不看看他才挣几个钱。

郑国强被妻子的语气吓了一跳,赶紧解释:“我昨晚上挣的。有个电视剧在医院里头拍,要人躺在床上装死人被抢救。他们都不愿意上,嫌难受。我看不就是躺几个小时嘛,我就把这钱给挣了。”

他还有些得意,“演戏而已,又不是真死了,有什么好晦气的。”

只可惜这种事可遇不可求,不然他真要发财了。

陈凤霞在心里头嘀咕了一句,那上辈子她爹拿他的医保卡刷药,他为什么说她咒他得癌症?

这人啊,越到后面越夹生。什么能耐没长,小鸡肚肠,斤斤计较的脾气倒是一天比一天厉害。

郑国强笑着跟妻子商量:“就给你要个鸡蛋肉丝面好不?也不油,不会晕头。”

陈凤霞大概是从小油水吃得少,饮食习惯养成了,爱素净。

上辈子,家里头到后来条件改善了,起码天天鱼肉没问题,她却还是不怎么爱吃荤腥,尤其怕油腻,宁可吃点儿豆腐鸡蛋什么的。

丈夫跟孩子都说她没有享福的命。

“算了。”家里头管账的人还是狠下了心,一分钱都不舍得浪费,“别糟蹋钱,我给你们爷女两个打个蛋花。”

橱柜里头的鸡蛋只剩下最后一颗,昨晚上她家吃了五颗鸡蛋。

陈凤霞只好委屈大女儿,因为丈夫干的是重体力活,营养跟不上不行。

郑明明却没有吃爸爸的醋,她欢喜地拿出没吃完的蛋糕、薯条,然后又郑重其事地将汉堡包捧上桌子。

这可是在电视上才能看到的好吃的,比方便面还稀奇。

起码她喝过方便面的汤,却还是第一次亲手抓到汉堡包。

小学三年级的女生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父亲:“爸爸,我们一起吃!”

郑国强没有多余的自尊心,也许是因为东西不是他拿回家的,所以他还能笑着夸奖一句:“哟,怪丰盛的。”

他将五十块钱塞给妻子,叮嘱了一句:“买点儿鸡蛋跟荤菜吧,你们也吃点油水。”

接过了妻子递给他的开水冲泡的蛋花汤,他没一口气喝掉,而是分了几勺给女儿,还招呼陈凤霞也喝口润润嗓子。

陈凤霞扭过头去,声音有些闷:“我不喝,这个腥气。”

其实他们夫妻也有感情好的时候,就是什么事情都不做,坐在一起说说话也能挺乐呵。

只是贫贱夫妻百事哀,开门七件事,柴盐油米酱醋茶,桩粧都要钱。没钱,谁还有好脸色。日子久了,情分磨去,剩下的,就是对彼此的不满跟怨恨。

郑国强知道妻子的饮食习惯,也没勉强,就喂了两口小儿子,剩下的自己一口气干光了。

他没碰汉堡包中间夹着的肉,只吃了两个面包胚填肚子。郑明明催着他尝薯条,他才抓了两根放进嘴里意思意思,然后一抹嘴巴:“你们吃吧,我去工地了。”

陈凤霞赶紧喊住人:“我跟你说个事,我们这样子不是个事,得赶紧买房。”

昨晚上,她越想越觉得必须得立刻买房。除了后面房价会越来越让他们望尘莫及,完全和他们夫妻没关系之外,另外一个就是女儿的上学问题。

他们不是江海人,九年义务教育是跟着户口走的。大女儿小学毕业后,就没有初中可以上了,最后只能回老家读寄宿初中。

为什么要寄宿?不是离家远,而是郑国强他妈就是个不管事的死人,一天也没照顾过孙子孙女儿。

也就是从小学毕业不得不离开父母住校起,郑明明跟爹妈也顺带着离了心。

这里头也有个缘故,涉及到郑骁。当时郑骁已经三岁,要上幼儿园了,无论如何都得上户口,不然就是黑户。

可老家的计生干部没办法跑到江海来硬拉着陈凤霞去打胎,却能在这件事上卡人。想上户口啊,拿钱来,什么社会抚养费,他们才不讲这个呢,就是超生罚款。反正社会也没帮她养过一天小孩。

想想等到她儿女长大,国家到处催着生二胎,陈凤霞都觉得讽刺。牲口配种吗,果然计划进行。

为了给小儿子上户口,当时两口子简直倾尽所有。

偏偏当时郑明明的老师喜欢这个学生,给她争取了个留在江海上私立学校的机会,一万八,上三年初中。将来可以考对口的私立高中,要是成绩够,还可以免除高中学费。

女儿跟儿子的前程,夫妻俩只能管一个。儿子不上户口就是黑户,女儿不上私立初中好歹还能回老家上学。

做父母的感觉自己的选择没什么毛病。况且私立初中这个事情风险极高。女儿不是江海人,万一考不上那个对口高中,就没有其他高中接收,只能上中专技校。

当年跟女儿关系不错的一个小姑娘就是这样,明明成绩很不错,要是江海户口,上个市重点一点儿问题也没有,最后却只上了个中专,毕业出来站柜台。

郑明明博士毕业,两人在街上碰到,那姑娘都当妈的人了,哭得稀里哗啦,说后悔当初没回老家拼一个上高中的机会。

陈凤霞听说后,庆幸不已,幸亏自己女儿没走人家的路。

结果郑明明却刺了一句:“你也不会给我拼一拼的机会。”

也许爹妈是爱她的,但在儿女利益发生冲突的时候,首先被牺牲掉的,肯定是她这个女儿。

陈凤霞不知道该怎么端平这碗水。她不想这辈子女儿也怨气冲天。那就先从买房子解决户口问题开始吧。

郑国强像是完全没想到妻子会提这茬,都呆住了,半晌才冒一句:“我们不盖房子了?要是*迁拆**,可能分不少。”

陈凤霞也愣了。

哦,*迁拆**,她倒是忘了这回事。

第8章 治近视眼

说起老家*迁拆**,陈凤霞就忍不住想叹气。

人们总说穷人缺乏的是眼界跟魄力,可要她这个穷了一辈子的人讲,穷人真正缺乏的可能还是运气。

就说老家*迁拆**吧,从这个时候,他们就隐隐约约听到消息说他们镇要合并到江海市来了。到时候*迁拆**,分到手的都是房子光吃房租就够一辈子开销了。

事实上,这事儿真不是空穴来风,的确有这个规划。

城市想发展,一要人二要地。

江海一直想将他们那个地级市合并进去,政府报告都打过好几回。但因为涉及到种种错综复杂的关系,合并的事最终没成。

反倒是离他们镇只有一河之隔的隔壁乡被规划了,在陈凤霞穿越前*迁拆**了。她一个嫁到那边羡慕了陈凤霞好些年的姐妹家里头拿了十套房还有门面,生活档次瞬间就大不相同。

至于他们这边呢,如如不动。在陈凤霞穿回来之前,政府都开始重新粉刷外墙,建设美丽乡村,改造化粪池了,还*迁拆**个屁。

回想往事,再看看面前头发还乌黑的丈夫,陈凤霞就想一声接着一声叹气。

她总是抱怨丈夫没拼劲,没为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努力过。可这世上,有多少人不努力?又有多少人能成功呢。

郑国强为什么在工地上累死累活,她又为什么一分钱都舍不得花,一家人就靠捡菜叶子下饭吃?就是为了攒钱在老家盖楼房,等着*迁拆**好转运啊。

人啊,有的时候不得不信命。

不过既然她重生了,那就得好好改改命。

陈凤霞摇头,语气坚定:“房子跟人走,你晓得什么时候*迁拆**啊。它一天不*迁拆**,我们就一天没地方住?你是天天在医院呼打成雷了。我多长时间没睡过一个安生觉了?我不是人啊,你想我死是不是?我们明明不上学啊,小学毕业了,给你妈种田去是不是?”

一说到母亲的话题,郑国强天然低一头。

当儿子的能拿妈怎么办。一个孝字扣下来,能压弯人的脊梁骨。

他是遗腹子,他妈虽然是农村妇女,但一辈子连地都没下过。他在江海当工人的父亲去世后,他妈就吃抚恤金,村里头的独一份,一天工分没挣过,一顿鸡蛋没断过。儿子还想要她带小孩,门都没有。

要丈母娘带小孩,农村又没这个规矩,又不是上门女婿。况且就连大舅子家的小孩都进城读书,不用老人烦神了。

所以,最后只能由陈凤霞留在家里,一个人管小孩。

郑国强不敢跟妻子争执,如果照他讲,现在妻子回老家带小儿子最好。起码家里有现成的地方住。但大女儿上学又是问题,即便是打工子弟小学,条件跟农村也不能比。

“好了好了,我问,我去问问房子的事好了。”他赶紧喊停,“你吃过饭就睡觉吧,趁着凉快。明明,你帮忙看弟弟。”

当丈夫的人逃一般骑着自行车就跑了。

做妻子的人在后面狠狠地呸了一声。

她想女儿怨天怨地好像也挺正常。她的高中大学同学小时候都是这个特长班那个培优班,什么音乐美术舞蹈,总归都有一样能拿出手的特长。

郑明明好了,特长估计就是带小孩吧。毕竟她从小带大了弟弟。恐怕也是带烦了,等她长大了,自己倒不想生小孩了。

特长完全没了用武之地。

陈凤霞发了通火,脑袋瓜子嗡嗡响,倒在竹床上就睡着了。

中午她被热醒的时候,郑明明已经做好了午饭。昨晚吊在井水上的剩饭,加了水煮开,就是被称为烫饭的米粥。

郑明明夹了泡菜,滴了两滴香油,充当他们的下饭菜。爸爸不在家时,家里人吃饭都这样对付着过。

她往桌上摆碗筷,对着母亲愁眉苦脸:“没鸡蛋了,弟弟吃什么?”

早上弟弟饿的时候,她给弟弟吃了蛋糕。一上午的时间,小姐姐都担惊受怕,害怕弟弟会拉肚子。

陈凤霞在心中叹了口气,女儿没有零花钱,也没自己拿钱的习惯。

她上辈子给人家做钟点工的时候,育儿专家女主人曾满脸认真地强调,一定要从小培养孩子的理财意识,让孩子学会正确使用零花钱。

陈凤霞那时候就想苦笑,理财,首先得有财能理啊。爹妈自己都没钱,上哪儿教小孩子理财去。

她从竹床上翻身下床,先从柜子里头翻出面粉,随口说了句:“我给他炒个面粉吧。”,又想起来点煤炉的痛苦,只觉得意兴阑珊。

“算了,弟弟跟我们一起吃烫饭吧,一点点地吃。”

郑明明懂事地点点头,立刻保证:“我少吃点儿。”

家里头饭也有数,多了张嘴巴,其他人就只能省下自己的那份。

陈凤霞笑了:“你照吃。我再做个面疙瘩汤吧。”

郑明明立刻来了精神。她家穷,连饭菜的种类都是固定死了的,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样,偶尔父母弄个新鲜点儿的吃食,都能让她双眼发亮。

陈凤霞将电饭锅里头的烫饭全都转移到海碗中,招呼女儿先带着弟弟吃。

她自己在锅里先加了水,等水烧开的时候和面粉,然后用筷子将面糊糊一条条的拨下去。

郑明明的眼睛都亮了,高兴得不得了:“原来这就是面疙瘩汤啊。”

陈凤霞就觉得心酸,这么简单的东西,为什么都能让女儿惊叹呢。明明长大后的女儿看什么都波澜不惊。

她加了简单的调料,招呼女儿:“吃吧。要是今天有西红柿的话,妈再给你做个西红柿鸡蛋疙瘩汤。”

天太热了,她还真懒得折腾出三四个菜来。烧一锅鸡蛋面疙瘩汤,填饱肚子又有营养,蛮好。

吃过午饭,她看了眼时间,抱起儿子招呼女儿:“走,妈带你去看医生。”

郑明明迷糊了:“为什么要看医生?妈,你不舒服吗?”

陈凤霞摇头:“是你的眼睛,得赶紧治了。”

郑明明立刻羞愧地低下了头,感觉自己给妈妈添了*麻大**烦,手还抠着衣角:“我,我以后不看电视了。”

陈凤霞笑了:“怎么不能看,电视发明出来不就是给人看的嚒。走吧,妈知道你不是贪玩才眼睛坏掉的。”

中医奶奶是江海中医药大学的教授,也是中医院的名医专家,一个专家号要一百块钱的那种,每个礼拜就坐诊一上午。

其实老太太闲不住。不在专家号坐诊的日子,她就在中医药大学的门诊部给人看病,交一块钱的挂号费,照样看得仔仔细细。

上辈子陈凤霞就羡慕老教授。

人活到老太太那份上才算两个字,通透。她有自己的事业跟人生,其他人跟事反倒成了她的附属。

跟她一比,陈凤霞感觉自己就是别人的影子。

中医药大学跟陈凤霞租住的地方隔了差不多半个城市,好在有公交车可以直达,倒是省了不少事。

她抱着儿子领着女儿上公交车,没找到投币口,有点儿懵。既没有扫码支付又不能投币,这车算怎么回事?

“哎,抱小孩的女同志,赶紧过来坐下。”一位头发烫成大波浪卷的中年女人皱眉毛,“站着摔到了算哪个的?”

陈凤霞一回头,瞧见对方文的跟毛毛虫一样的粗眉毛,没憋住,噗嗤笑出了声。

我的妈哎,这眉毛再配上这金毛狮子吼的头发,简直了!连一辈子都没打扮过自己的陈凤霞都觉得眼前这人丑的不行。

售票员莫名其妙:“你笑什么笑,去哪儿啊?赶紧买票。”

陈凤霞这会儿才反应过来。哦,1996年的江海市还有售票公交车,得掏钱买票。

她赶紧掏出两张一块钱纸币,结果对方只拿了一张,又扫了眼郑明明,还找回了五毛钱,显然没收小孩的车费。

陈凤霞顿时感觉自己赚到了,一路上心情都好得不得了。

相当于白得了一块五毛钱。菜场上猪肉五块钱一斤,一块五能买三两肉了。

倒是现在鸡蛋贵,一斤差不多四块钱,真不如吃肉划算。就是家里也没个冰箱,鸡蛋可以摆着吃几天,肉却过一夜就要坏了。

陈凤霞杂七杂八地盘算着家务事,不知不觉间,公交车已经到了中医药大学站。

她下了车,也不问人,只熟门熟路往目的地走。进大门的时候,她更是大摇大摆,姿态坦荡的活像走在自家地盘上。

郑明明却有些害怕,担心门口那个看着凶巴巴地保安会开口赶人。

不过瞧见母亲镇定自若,小姑娘也跟着平静下来。妈妈到底是大人啊,好厉害,一点儿都不慌。

陈凤霞当然不慌张,她对这儿熟悉极了。因为老太太一周两次坐诊,都是陈凤霞给她做饭送饭。这里的每个人,陈凤霞都认识。

等进了校医院,她还主动跟挂号处的工作人员打招呼:“王老师,方教授今天还有号啊?”

挂号员愣了下,旋即眉开眼笑:“有的,你还要挂啊?”

老师在这边是对医生护士还有教职工的尊称。挂号员其实不是护士,也不是中医药大学的老师,可最喜欢听别人喊她老师。面前这个衣着寒酸的女人本来入不了挂号员的眼的,但她一开口,就让挂号员感觉心里头舒坦。

陈凤霞立刻掏出一块钱:“要的,挂个号。”

中医药大学门诊的名声在外头不显,都是熟人口口相传,比起中医院人挤人的盛况,这儿简直可以说是冷清了。

找过来的要么是教授的老病人,要么就是熟人介绍。大夏天的,下午病人比上午更少。

陈凤霞带着女儿都没等,到了诊室门口,里面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就招呼母女俩进去:“是小姑娘看眼睛吧?”

郑明明惊呆了,脱口而出:“奶奶,你会算命啊?”

陈凤霞吓了一跳,赶紧朝女儿使眼色。老教授最讨厌神神鬼鬼的那一套,她小时候就是看到自己母亲被神婆的香灰水耽误死了,才立志学医的。

方教授对着小孩子倒是和气的很:“这还用算吗?看一眼就知道。你看人的时候眼睛眯着,眉头皱着,中医上管这个叫眯眼皱眉症,就是眼睛不行了。”

老人站起身,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直接招呼郑明明在视力表前头站着,然后亲自给孩子测视力。

检查完视力后,她又让郑明明坐在台不知道是检查眼底还是什么的仪器前,仔仔细细看小病人的眼睛,然后才一边把脉,一边详细询问陈凤霞关于孩子的情况。

听说孩子发过了水痘,方教授点点头:“哦,那平常要加强锻炼跟注意营养啊,小孩子长身体要特别注意。”

她抓起笔,刷刷刷写下几行字,然后将处方笺递给陈凤霞:“这个拿着,去药房抓几副药。自己煎也行,请药房代煎也可以。随便你,自己煎的话,用电饭锅就行。”

后头已经有病人等待,闻声瞪大了眼睛:“不要砂锅吗?我还特地买的砂锅,我看古时候人家都用砂锅。电饭锅哪行啊!”

方教授面无表情:“那是古时候没有电饭锅。随便你。”

她扭过头找自己的针,安慰了句郑明明:“别害怕,不疼的。把眼睛闭起来,奶奶给你摸一摸。”

其实郑明明已经看出来是要动针了,她绷着小脸强调:“我不怕打针。”

老太太乐了:“那挺好,蛮勇敢。”

她拿酒精消了毒,找准了穴位,就开始给人下针。

陈凤霞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看,生怕漏下任何一个步骤。

等到十五分钟过后,方教授取下钢针的时候,她鼓足勇气问老人:“教授,我能学着自己给女儿扎吗?我小时候跟赤脚医生学过扎银针。”

她没撒谎,她的确会,简单的毛病她会自己下针。但不是跟什么赤脚医生学的,而是上辈子给方教授送饭的时候,她在旁边跟着,老人手把手教的她。

老太太特别满意,她就喜欢爱学习的人。只要有用的东西,在老人看来,什么时候学都不晚。

她自己以前也不是学医的,而是在大学教哲学。这一手医术还是下放去干校的时候跟中医药大学的教授学的。

结果中医教授没扛住,传授完她医术后,感觉一生所学算是有传人了,自己就上吊自杀了。剩下她平反后也没回去教哲学,反而一路从赤脚医生干到了名老中医,倒是正儿八经继承了师傅的衣钵。

方教授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可以,想学就学吧。不过下回你还得带着孩子过来,你扎针,我在边上看着,好掌掌眼。”

她放下手中的银针,又强调了一句,“别担心,你扎针,我不收钱。”

陈凤霞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小心思叫老太太一眼就看穿了。

是的,她心疼钱。

一个疗程十五块,真不贵。可对她家来说,三个月十二趟就是一百八十块。够买三十六斤猪肉,差不多能保证一家老小顿顿见荤腥了。

陈凤霞咬咬牙,豁出去不要这张脸:“那谢谢教授,麻烦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