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一九六八年的春天,我离开了家,前往比较偏远的山区插队干农活。我走时,我母亲身体不太好,一犯感冒就要打好几天的针,还经常腰背酸痛。她那个样子,我是不放心走的,总怕父亲忙于工作,忽视了对她的照顾,但是,潮流不可逆,我又必须到农村去接受再教育,不然,前途愈加渺茫。
到了农村,我们都非常想家,另外担心吃不了生产劳动的苦,担心会累倒,再加上很不适应农村的生活,个个都流眼泪。我们的户口都迁到农村了,破釜沉舟,没有退路,哭也要咬着牙坚持下去。
我们这些城里的丫头,生下来从没有干过农活,不知道花生的苗是什么样子,现在却要一粒一粒地播种,一锄头一锄头地锄草,真的太难了。
那天,我收到了家里寄来的信,读着读着就泪流满面。见我哭,知青们默然了,他们知道,安慰于我是多余的,谁都牵挂着家中的父母,盼着和他们团聚。我给家里写信时也会哭,写到动情处眼泪便禁不住往下流,打湿了信纸,模糊了字迹。
也就是在那最难熬的适应阶段,村里的成大妈向我伸出了温暖的手,处处关心我,呵护我。
成大妈身材不高,微胖,剪着短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第一次见到她,我就觉得她是个善良的人,因为她的眼神很纯净,笑容很朴实,说话很真诚。
“小姑娘,多大了呀?叫什么名字呀?”她问我。
我说我十八岁了,在家里排行老三,就叫我老三吧。她觉得女孩子叫老三不好听,给我改了一个名字:三妹。
“三妹,收了工到我家来,我做好吃的给你吃。”她说。

别人叫我去他们家吃东西我不会去,成大妈叫我去我会去,因为我知道她不是嘴里说说而已,是真心地请我去。如果我不去她会来拖我,还不如痛痛快快地去。
她给我做的好吃的东西就是葱饼,在面粉里掺些葱花,放在油锅里煎成的。我很喜欢吃葱饼,香甜可口,一下子吃了三块。我吃得越多,她越高兴,巴不得我把她做的葱饼全部吃完。
“有你妈妈做的好吃么?”她微笑着问我。
“我妈妈做的好吃,您做的也好吃,我都喜欢吃。”我抹了一下嘴上的油说,“我吃得太饱了,谢谢大妈!”
在成大妈家,我和她的儿子山宝聊了一会儿天,知道她年龄比我小半岁,只读了小学。他长得虎头虎脑,和我说话总觉得有些不好意思。成大妈要她称呼我姐姐,不要也像别人一样叫我老三,这样不礼貌。他扑哧一声笑了,说叫不出口,因为我看上去比他年龄还小。
“笑笑笑,只知道笑,快叫姐姐!”成大妈鼓了她一眼。
“姐……”姐字还没吐出来呢,他的脸已经通红了。
“大妈,别难为他了,就叫我老三吧,我听习惯了。”见山宝羞得像个小姑娘一样,我也笑了起来。
过后我想了想,成大妈要求她儿子叫我姐姐,是把我当家人看待,我是不是也应该改下口,叫她干妈呢。假如我不叫她大妈,而叫她干妈,一定也会像山宝叫我姐姐一样难以开口。
一次,我患了感冒,成大妈很是着急,陪着我去赤脚医生那里打了针之后,把我领到她家里去了,说:“感冒了不要去宿舍住,就在我家住几天,我好照顾你。”
“大妈,这样我心里真的过意不去啊。”我说。
“有什么过意不去的呢?父母远在天边,我不照顾你谁来照顾呢?”她叫我躺在床上休息,说,“你的烧还没退,不要多想,好好休息。”

令我万万没想的是,正当我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的时候,成大妈把家里下蛋的母鸡杀了,煲了一锅汤给我补身体。
那时的农村生活极其艰苦,一年到头很少有荤菜吃,即使家里来了贵客最多是煎两个鸡蛋招待,没有谁舍得杀鸡。为了我的病能尽快好起来,成大妈竟然把下蛋的母鸡杀了,我怎么吃得下去?
看着面前那碗热气腾腾、香喷喷的鸡汤,我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三妹,你的身体太虚弱了,快吃,补补。”成大妈在一旁催促我。
“妈……我吃不下,呜呜……”我终于忍不住哭起来了。
“你这孩子怎么啦?”成大妈撩起围裙抹了一把眼泪,说,“瞧你哭,我这眼泪也止不住了,不哭不哭哦。”
成大妈的心太善良,太柔软,见不得别人流眼泪,加上我又喊了她一声“妈”,更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眼泪比我流得还要多。
一旁的山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成大妈,弄不懂我们为什么会哭,皱了一下眉头,走到屋外去了。
本来一碗可口的鸡汤,我一点滋味都没有尝出来,是在成大妈的催促下硬塞进肚子里的。
吃完了鸡汤,我又爬上床睡觉,想到成大妈对我的好,想起家中的父母,我的眼泪又来了。
“山宝,还不打盆热水去给你姐姐洗脸洗脚呀?快去哦。”朦胧中,我听见成大妈在叫。
我赶紧起床,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山宝很听成大妈的话,抢着打了一盆热水,一定要端到我睡的房间来。我洗了脸再洗脚,洗完他又进来把水端出去了。
虽然当时我发烧头脑不是很清醒,但我心里很清楚,觉得成大妈一家都是好人。山宝这个小伙子勤快,脾气好,嫁给他的女孩子一定会很幸福。

在成大妈的悉心照料下,我的感冒很快就好了,然而,村里流言四起。
有人说成大妈外表看挺热情,其实是个非常有心计的人,对我好另有目的,目的就是想我当她的儿媳。也有人不信,说城里的姑娘不可能看得上农村的小伙子,成大妈是白费心机。还有人说,别看城里的姑娘高傲,但心智不成熟,在糖衣炮弹的猛攻下也会迷失自我,到时生米煮成了熟饭后悔也晚了。
想不到我在成大妈家住了两天会引来这么多猜疑,而身正不怕影子歪,他们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
成大妈听了当然心里也很委屈,对我说:“村里人有时候就是这个样子,喜欢猜忌,你不要放在心上。”
可能是有人取笑过山宝逢上了桃花运,见到我别说叫姐姐,就是老三也不叫了。我到成大妈家玩,他见到我就跑到外面去了。
“山宝,你见到我为什么要躲?你怕什么?”我拦住他问。
“求你以后别来我家,好么?大家都在取笑我,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低着头说。
“嘴是别人的,心是自己的,姐都不怕,你还怕?”我有些愤慨地说。
他不和我理论,又躲到别处去了。
那时候,我真的感觉村里人心多嘴多,伤害的不仅是成大妈,还有山宝。
为了不让大家继续猜疑下去,成大妈早早地为山宝订了亲,是邻村的一个姑娘,相貌一般般,人非常勤快,是生产劳动的好手。
本来这下村里人没话说了,可还是封不住一些人的嘴,又说是我拒绝了做成大妈的儿媳,她一气之下才如此急着为儿子订了亲,真是叫人无语。
总而言之,成大妈对我的爱并没有受外界的影响,我也没有因此而疏远她,把她当成我的亲妈妈。
不幸的是,在我返城的当年,我母亲终于撑不住了,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农村的妈妈还在,年年我都要去看她一次,亲切地叫她一声妈,吃她做的葱饼。
岁月无情,如今,农村的妈妈也不在了。没有妈妈的爱,我的心里空空荡荡,变得彻底孤单了。
暮年的我,天天想,夜夜想,想我的两个妈妈,愿你们在天堂生活幸福,没有疾病,没有苦难,只有快乐!致敬!
20210913下午
(错别字改过来了,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