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风小物逛杭州 (小风小物)

昨天我从位于国货路和青年路交接处的基督教青年教会出来后,往东过马路(青年路),就进了东平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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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平巷这条小巷子不长,东西一共200米长。我以前也来过,但没有深入。昨天沿着东平巷从西往东走,不经意之间就看到巷子里有一个老房子,上面写着“渤海医庐”四个字,并有一块牌子,表明是中医裘笑梅旧居,建于20世纪20-30年代,砖木结构,现在是杭州市历史建筑保护单位。碑文如下:“渤海医庐始建于民国26年(1937年),为一排三个独立石库门的两层砖木结构庭院式楼房,墙角有‘三槐堂王界’的界碑,建筑共分三进,建筑简洁规整的装饰,巧妙的布局与建筑功能相匹配。现为杭州市历史建筑保护单位。南宋御街城市记忆牌。2009年10月1日”。

进去看到房子虽然老旧了,但气势仍在。到内院看到一位老人正坐着,问我找谁,赶紧退出。也许下次可以从容点,道歉并自报来意。

杭州裘家是从山东渤海郡迁来的,裘家的宗祠堂名叫“渤海堂”。“渤海医庐”这个名称,是王金生医生的爷爷也就是裘笑梅医生的公公取的。(见2011年5月9日杭州《今日早报》文《渤海医庐,珍贵的杭州中医活化石》,记者单友良)

以前在报纸上见过裘笑梅的名字。回来后查资料,在2008年8月26日《杭州日报》上读到她的儿子王金生(杭州市名中医)对她的回忆,钞录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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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医裘笑梅】

当年做医生,除了拜师,行医资格也是要考过的。

妈妈说,她当时考的是民国卫生部的执照,一级级考上去,都考第一名。最后一次是省里面试,有一道题目考砸了——考官问她:一个产妇娘如果血崩昏迷,煎药已经来不及了,你有啥个办法?

这个问题把妈妈卡牢了,左思右想应不出。

其实手段很原始:弄一个铁秤砣,煤炉里烧红,一碗醋浇上去,病人冲鼻头一闻,一刺激,人就醒过来了。妈妈当时年纪轻,还没看过毛病嘞,到底没经验嘛。

报纸登出来,裘笑梅女士考了第二名,她阿哥却骗她,说没考上。她要哭了,阿哥才笑嘻嘻地说考上的嘞!爸爸就给她买了一方砚台,一张写字台,一条凳子,杭州城里从此就多了“裘笑梅女医师”这块牌子。她是杭州第一个有中医证书和行医执照的女中医师,那一年,妈妈23岁。

那时请医生看三风:衣风、谈风、笔风。从前的“名医”不是写论文写出来,官方评出来的,而是老百姓承认你的。

很多人成名可能有个过程,妈妈却是出手不凡,一举成名。

诊所刚开张,就有一位绸缎庄老板来请医生。那时大户人家请医生很仔细,先要考评医生的三风:衣风——衣着如何,男医生穿长衫,女医生穿旗袍,坐在那里有没有医生的样子;谈风——谈吐如何;笔风——落笔开方,一手毛笔字如何。

妈妈到了绸庄老板家,坐下奉茶。病家先不说话,冷眼看三风。

谈风,妈妈谈吐落落大方,病情说得准,道理辨得明。病家一听,先暗自点一记头。

笔风,妈妈的小楷是下苦功练过的,端润秀丽。她写的药方,很多病人后来都收起来当墨宝的。病家一捧起妈妈的药方,眼睛又亮了一亮。

至于衣风,因为从小家境贫寒,妈妈一生非常朴素,她的衣服很多是补过的。但她补过看不出的,她补过的都要烫过,洗得雪雪白,鞋子一尘不染地穿出去。有次我出去开会,碰到一个妈妈的老朋友,她对我说:你妈妈是很有学者风度的。

看过这“三风”,人家对妈妈印象非常好。她医术又好,手到病除,识人无数的绸缎庄老板对妈妈非常佩服,四处宣扬之下,杭州城里就都晓得出了个裘笑梅女医师。从那以后,妈妈就劳碌一生,病人没断过。

有时碰上很碎烦的病人,她也笑眯眯地听着,她认为,一百句废话里哪怕有一句话有用的,医生抓牢就可以了。其他的,病人要讲就让她讲。她们讲,一个是发泄,二个是信任。所以病人都相信她,相信蛮要紧的,病人说,只要挂到了裘老的号子,坐在那里,病就好了一半。

我妈妈这个人,其实是有点洁癖的。我小学里有篇作文《我的母亲》写道:“我妈妈上午在家看病,下午出诊,晚上还要教保姆洗衣服。”洗衣服还要教?是的,她教保姆板刷儿刷衣服,要顺着纹路刷,脏渍才会刷得清爽。她80多岁时,家里的院子还都是自己收拾的,角角落落一尘不染,跟她的人一样,透出一个精、气、神。

但是碰到病人时,妈妈突然没有洁癖了。她眼睛里看不见恶心,只看见病人的痛苦。印象中最深的一位病人,得的是子宫颈癌。癌症晚期特别臭,从身体里发出一股臭咸鲞的气味,这股味道闻到啊,哦唷——这个病人抬进来以后,房间臭了足足3天。妈妈眉头不皱就收下了,检查结果,那个病人的直肠烂穿了,大便都从阴道里出来了。妈妈替她看、洗、配药,七八个月以后,瘘管居然自己修复好了!

光是靠吃中药啊,这个子宫颈癌看好是不容易的。很多西医当时也看不起中医,真的本事大,才会尊重你。

病人的感激更不用说了,她丈夫是劳动路菜场卖菜的,后来豆制品紧张的年代,她老公经常来送豆腐票子,不收就犟着个头,站在那里不肯走。

妈妈实际上是个很有生活情调的人。她会画画,专攻工笔仕女,我看过她画的画,题款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非常精雅。她也喜欢古典文学,唐诗、宋词,名章名句脱口就来。她还喜欢唱歌,她小时候读的是宏道女中,洋学堂,学校里教的是英文歌。她80岁时唱英文歌,高音部轻轻松松就上去了,声音还是很好听。

为了医道,妈妈把这些兴趣爱好基本放弃掉了,只有晚上工作吃力了,才会停一歇,录音机里放一段越剧听听。

晚年的辰光,妈妈已经有1000度的近视,还有老年性白内障。她就再也不看医书和病人信件之外的纸张了。她说,要把有限的视力省出来给病人。妈妈一生爱书,最新的医学杂志她全部都订的。有一次在西医杂志上看到一段话:“叶酸过高,也会导致流产。”这句话一下子提醒了她。那时她手上有一个女病人,习惯性流产,其他原因都查不出。妈妈连忙打电话去,叫她去查叶酸,果然,问题就出在这地方。

有时我想想,妈妈这一生是幸福的,因为她一辈子都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情。2001年她临住院前,医院的车子要来接她,我们在门口等,这辰光居然来了一个海宁病人。当时我们做子女的,心七上八下,一点心思都没有,想把病人拦下来。妈妈却说:“介远的路跑过来,病人可怜的。”又拐杖儿“笃笃笃”回去,坐下来给病人搭脉开方。

3个月以后,病人来复诊,妈妈已经不在了。病人对着围着黑纱的照片,失声大哭。

妈妈临终弥留之际,神志已经不大清醒了,外头有个人影一晃,她就问:“是不是病人来了?”最后陷入昏迷时,我发现她嘴唇在动,凑上去仔细一听,妈妈在报药名:“当归、炒山楂、川芎……”

她还在为病人开方子。

开好会,证件往抽屉里一放,又白大褂一穿上班去了。她把名誉看得很重,又看得很轻,钞票也看得很轻。

妈妈性格豁达,很多东西,她看得很透,很淡。

她欢喜看越剧,越剧《红楼梦》,徐派王派,如数家珍。钱惠丽她们来杭州演出,她跟我爱人,阿婆媳妇两个就手搀手去看戏文。台上梁山伯在唱:“贤妹妹,我想你,神思昏昏寝食废。”妈妈就在下面用中医的话归纳:“这是遗寐不安。”祝英台唱:“梁哥哥,我想你,三餐茶饭无滋味。”妈妈又跟一句:“这是纳减。”梁山伯再唱一句:“贤妹妹,我想你,衣冠不整无心理。”妈妈笑眯眯说:“这是心悸怔忡啊。”我爱人在边上笑得肚皮痛。

妈妈最常说的一句话:“能自得其乐、助人为乐、知足常乐,我就是世界上最快乐的人。”的确如此,她这一生,给太多的人,太多的家庭带去了欢笑。光是通过她的手,治愈的不孕不育起码就有一万多个人,所以老百姓都叫她“送子观音”。

然而她自己这一生,其实是蛮苦的。

小时候,除了学医,她肩上还有一副生活的重担。迫于家庭贫困,她每天下午去小学兼任语文课老师,补贴家用和购买书籍。晚上就在一盏昏暗的煤油灯下,通宵达旦地做女工,空下来才能看书。妈妈的眼睛不好,是个大近视眼,就是小辰光熬坏了。

1999年的时候,我小舅舅裘法祖来杭州探亲,白天一家人去奎元馆吃面,小舅舅就聊起妈妈小时候的故事。那辰光我外婆经常到奎元馆去买灶台师傅的下脚料,虾头。奎元馆的虾爆鳝面用料讲究,只剥出虾儿身上的肉,虾头是掐下来不用的,外婆买来虾头以后,剥出里头一小瓣肉给小孩子们吃。

我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妈妈嘎喜欢吃虾儿啊!

妈妈70多岁生病时,爸爸到医院里来送饭,每顿总少不了挟几只虾儿来。护士们看妈妈吃饭,只看到饭嘛吃木佬佬,虾儿嘛吃一只。她们看不过去了,劝妈妈:“裘老,你吃虾嘛,吃嘛。”妈妈笑眯眯点头说,“好好好。”回头对我们说,“我不是节约,这许多年习惯养成了,饭不吃只吃菜,我肚皮会叽叽咕咕难过的。”

妈妈临终前,心衰很厉害,精神稍微好一点时她说想吃虾儿,孙子给她买来剥好,她嚼了嚼,想咽,但是已经咽不下去了。

生活上的艰苦,妈妈不认为是“苦”,“布衣暖,粗茶淡饭过一生。”是妈妈的养生之道。

妈妈是个小女子,但比很多大男人还要有气度。“*革文**”时扫地、游街、关牛棚,她晚年提起来,也就淡淡一句:又不是我一个人这样的,大家都吃苦的——反而是有些病人,现在提起来还在流眼泪。

妈妈总是说:“国家待我好的。”的确,国家也给了她那么多荣誉,她是国家级名中医、省政协委员、省人大代表。但她开好会,证件往抽屉里一放,又白大褂一穿上班去了。

她把名誉看得很重,又看得很轻,钞票也看得很轻。说来可能很多年轻人不理解,她做妇乐冲剂、保灵孕宝这些药,都是无偿贡献给药厂的。那辰光没有什么知识产权的提法,就算有,她也不会动这个脑筋。她一心想的,只是怎么样快点把药研制出来,造福病人。有些药厂给了几千块钱科研经费,她也全部分给中药房和科室了,自己一分不拿。

妈妈晚年,最忧心忡忡的是:中医好的东西没有传承下去。她多次在省人代会提案中呼吁:要改变中医药事业后继乏人的局面,自己积极培养接班人,先后带了4批学生。她临终前有一个遗愿,就是要设立一个裘笑梅中医妇科发展基金,她说:中医这条路要走下去,不能走一半。

这笔钞票,没有开口跟国家要,没有任何单位捐助,用了妈妈一生的积蓄,20万元。

妈妈生前的老同事,有一天在路上碰到我,对我说:“你妈妈省这点钱不容易,是吃青菜,吃霉豆腐吃出来的。”

中医其实是很清贫的,以前挂号费也就几角钱,妈妈经常说,想发财就别做医生,别看到人家花园洋房买进就眼红,人家有,是他们的事情。

我后来想想,难怪我小舅舅跟我妈妈,他们两姐弟嘎说得来,不仅仅职业都是医生,连脾气都蛮像的。小舅舅设立“裘法祖外科医学青年基金”,也是捐出了他毕生积蓄140万元。他在接受央视采访中说,他的做人准则是:“一身正气、两袖清风、三餐温饱、四大皆空。”

这,同样也是妈妈一生为人的写照啊!

又钞录《今日早报》(2011年5月9日,记者单友良)对渤海医庐和裘笑梅的一则报道:

当年,你只要怀孕7天,她就能通过望闻问切告诉你是否怀了孕;

假如你怀孕3个月了,她就能搭出你怀的是双胞胎还是单胞胎,是男孩还是女孩,是不是龙凤胎;

许许多多被认为是死胎的婴儿,经过她的巧手,又恢复了心跳;

无数不孕的女性,在她极其耐心的调养下,成了幸福的母亲;

那个年代,还没有B超,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时候临盆,她会让你伸出右手中指,她用两个手指轻轻按住你中指的两边,中指有三节,她一节一节按上去,按到最后一节的时候,她会告诉你准确的临盆时间。这叫指脉;

(以上钞录文字版权属于原作者。如果收录进《小风小物逛杭州》,本人将事先征得原作者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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