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天子的白月光长得一模一样。众人都认为,天子会对我特别宠爱。
可是,第一晚侍寝之后,我就遭到了
“
退货
”
,成了后宫的笑柄。
在寝殿里。
天子看着我的脸,他那狭长的眼眸平静得像湖水一样,没有一丝波动的情绪。
震惊、怀念,甚至是动容,一点也没有。
仿佛他只是在审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女人。
长时间的沉默之后。
他突然开口,叫来了心腹内侍常安,指着我说:
“
把她从哪来的送回去。
”
我微微睁大眼睛听到这话。
常安也同样惊讶,但只是一瞬间的惊奇,之后他朝我做了个退下的手势。
无奈之下,我只得屈膝作揖,退了出来。
转身走的时候,听到常安轻声请示:
“
陛下,既然她不符合您的心意,要不要召郑婕妤来侍奉?
”
清冷的声音响起,
“
不必了,我今晚独自寝宫。
”
坐上回去的轿子,我回望了一眼寝殿的方向,脑海中思绪万千。
说燕帝齐晗有一个叫棠梨的白月光,即便她已经去世多年,这位帝王仍然对她念念不忘。
那他在面对和棠梨长得一模一样的我时,为什么会如此冷漠呢?
难道传闻是假的?
但是也不对,淑婕妤说了,郑婕妤的身份远不及她
,只凭着一张六七分相似的脸,就能独占帝王的宠爱。
之后,这个女人就倚仗着宠爱,导致她备受齐晗冷落,多次独守空房。
淑婕妤因此郁结成疾,药石无医,她把我带进宫来献给齐晗,就是想在临死之前给郑婕妤留下一个劲敌。
不过现在看来,她的计划暂时要失败了。
听说我被齐晗退回来,淑婕妤大失所望,都没兴趣再理我,随手把我送到了浣衣院去当苦力。
在我进浣衣院的第五天,淑婕妤带着对郑婕妤的不满和怨恨去世了。
没有她的照顾,我在浣衣院的日子也过得不好,宫女们都对我排挤。
分派给我的衣服总是最脏最多的,她们总爱一唱一
和地嘲笑我。
“
有些人就是没有做娘娘的缘分,连干活都不利索,还敢做白日梦。
”
“
哎呀,你说得也太狠了吧,连做梦都不允许?
”
“
哈哈,也是,要是白日梦成真了怎么办?
”
每次这样,我都不说话。
在深宫之中,变幻莫测,谁会笑到最后还未可知。
半个月之后,当郑婕妤意识到天子可能真的不在乎我时,她终于忍不住对我出手。
那天她掐住我的下巴,毒辣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说出了两个字,
“
杖毙!
”
几个身材魁梧的宫婢立刻上来拿我。
我脸上却没有丝毫变色,目光移向院门外被帷幕挡住的一个宦官的袍角。
那是齐
晗的心腹内侍,常安。

郑婕妤刚来不久,他就出现了,只是站在一个隐蔽的位置,没有被人发现而已。
安一甩手中的拂尘,走进院子里。
"
哟,这里好热闹啊,我来给郑婕妤请安了。
"
常安像是没有看见眼前跪着的一大片人一样,周全地行礼。
以常安的身份,就算是郑婕妤也不敢随便对待。
她轻笑道:
"
是什么风把常公公吹到这里来了,陛下身边不需要你服侍吗?
"
常安看了一眼我,拱手笑着说:
"
奉陛下的旨意,召见左氏女。
"
郑婕妤脸色一变。
华丽壮观的大殿里,白玉香炉冒着淡淡的青烟。
常安派来的宫婢给我梳了一番,然
后用花露润肤,最后只给我穿了一件轻薄的胭脂红长裙,勾勒出我的婀娜身姿。
月亮正高挂在天空中,寝殿门外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我定定地注视着一步步朝我走来的年轻皇帝。
齐晗长得俊美非凡,双眸像山魅般修长迷人。
"
你胆子不小,多少年没人敢这样直盯着朕看了。
"
他停下脚步站在我面前。
我扬起下巴,装作天真地反问。
"
陛下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不能看呢?
"
齐晗的眉毛微微挑起,似乎被激起了些许兴趣,他用指尖轻摩着我的唇。
"
听说你娘家是做酒生意的,这张嘴倒是会讨人喜欢。
"
我心跳加速,但脸上却看不出来
。
原来他并没有对我的容貌无动于衷,只是想弄清楚我的底细后才会让我接近他。
正当我暗自思量的时候,齐晗突然将我抱了起来。
我下意识地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惊叫着:
"
陛下!
"
宫婢赶紧过来拉下了沉重的帐帘。
我穿着的长裙是内廷司特供的,一扯腰带,衣服顺着肩膀滑落下来,整个裙摆舒展开来。
齐晗低下头埋在我白皙细腻的颈窝里,呼吸渐渐加重。
我紧紧咬住下唇,不让低声*吟呻**出来。
"
阿棠。
"
他低声呢喃。
……
阿棠。
我的身体僵住了,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迎合着齐晗的怀抱。
淑婕妤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打听到齐
晗和棠梨的往事。
棠梨是闽越国的王女,也是闽越国第一美人。
闽越国原本位于大庆朝的西面,是个小国。
因为占据高山峡壁的天然屏障,闽越人长年在上面修筑机关,大庆朝想要向西扩张疆土的先皇派出了多次失败的讨伐,都以失败告终。
直到当时还是个庶皇子的齐晗亲自出马。

具体的细节淑婕妤不太清楚,她只知道齐晗隐藏身份,扮装成一个商人少年,赢得了棠梨的芳心,并从她那里得知了通过天然屏障的方法。
之后,齐晗带领大军直扑闽越国,国主战死,王后决意殉国。
棠梨在闽越王宫前以剑自尽,以示殉国。
正因为这场战役的功绩
,先皇才开始重视起齐晗这个原本不受宠的儿子。
从那时起,他一步步走上夺权之路,除掉异己,登上了皇位。
这晚侍寝之后,齐晗封我为长使,安置在昭阳殿。
就在我搬进昭阳殿的那天,他特意来到我宫中休息。
常安带着一队宫婢进来,她们手里捧着精美的镂雕莲花纹黑漆托盘。
"
这些都是附属小国今年进贡的礼物,你看看,是否喜欢呢?
"
齐晗拉着我走向那些流光溢彩的珍宝。
我逐一审视,其中有一串镶着红宝石的铃铛手串非常漂亮。
我看了几眼之后,不由自主地移开目光,继续观察下一个珍品。
"
你喜欢吗?
"
齐晗的眼神
显得深邃而平静,怅然若失的感觉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我轻轻行礼,笑着说:
"
谢谢陛下的赏赐,我很喜欢。
"
齐晗凝视着我很久,轻声笑道:
"
那就好。
"
不知为何,那天晚上的齐晗格外迷人,多次让我不禁心动,以至于第二天醒来时,已经是中午时分了。
我抱着被褥,正准备叫宫婢来帮我起床,却看到床前站着一位穿着褚色玄鸟纹宫装的老媪。
我有些疑惑地问道:
"
你是谁?
"
老媪恭敬地行礼笑道:
"
奴婢是陛下身边的掌事大嬷嬷,从今天开始来服侍您,您可以称呼我王媪。
"
原来她是齐晗的又一位得力助手。
午后,太监们带着诏书来
了。
我成为后宫中晋升最快的妃子。
从六百石的爵禄,直接跃升为经娥,仅在婕妤之下,完全绕过了良人、七子、充依、八子、美人和容华的级别。
我的迅速崛起让后宫的人都感到惊讶。
特别是郑婕妤,听说我封宫的那天,她把自己漪澜殿的物品全都摔得粉碎。
现在看来,她当时急于想要杀掉我,果然是有先见之明。
齐晗常常在昭阳殿逗留,而郑婕妤再也无法忍受。
就在那个晚上,我和齐晗正准备熄灭灯火入睡,却听见外面传来吵闹声,还夹杂着王媪极力阻拦的声音。
"
郑婕妤,你不能进来,陛下和娘娘已经休息了。
"
"
放肆,你一个
奴才竟敢拦住本宫!
"
说完,她冲进来。
在深夜化了精致妆容的她,身着华丽服饰却不嫌累赘。
"
臣妾深夜前来打扰陛下,还望陛下赎罪。可是三皇子突然发高烧,一直叫着要见父皇,臣妾实在无法应对,才来了昭阳殿。

"
郑婕妤放下了之前嚣张的姿态,瞬间变得委屈可怜,泪眼汪汪地望着我,最后还特意问了一句。
"
妹妹,你不会怪姐姐打扰吧?
"
我勉强扯了扯嘴角,装出比她还担心的模样:
"
怎么会呢,既然三皇子生病了,不如陛下你去看看吧?
"
齐晗拿过外袍披上,
"
那你先休息,我去一趟就回来。
"
听到这话,郑婕妤的手里已经捏
得蔻丹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了。
本以为齐晗会一去不返,没想到,仅仅过了半个小时左右,我迷迷糊糊地感觉到有人压在我身上。
我没有睁开眼睛,
"
陛下这么快就回来了,三皇子的病情如何?
"
"
他因为落水感冒了,有太医在那里照料,不会有事的。
"
他伸手把我拥入怀中。
我无声地笑了笑。
人家哪是让你去看儿子,是想趁机把你留下,谁知却落了空,也不知道郑婕妤现在有没有被气死。
入宫三个多月,淑郑两位婕妤是什么情况我大致都听说了一些。
淑婕妤论容貌只是中人之姿,平平无奇,齐晗碍于她背后的母族势力才娶的她,对她并无情谊,
也不受宠,郑婕妤时常因此奚落她。
而郑婕妤仗着自己受宠,在齐晗招寝其他嫔妃时,常常想尽办法截胡,在后宫结下不少仇怨。
她容不下其他女子霸占齐晗,瞧着倒像是对齐晗动了真情,也是很有意思了。
不过这些都和我没关系,我进宫不是为了争宠。
子夜时分,宫室里的灯烛刚烧到一半。
我抬手,缓缓拔出头上的银簪。烛光映照下,簪尖泛着冰冷的寒光。
我偏头看去,齐晗躺在我身边,呼吸清浅。
他闭眼入睡的时候,身上的帝王气势会收敛不少,看上去和当年那个行商的少年别无二致。
那天细雨微风,少女躺在北面的山坡上,身下是软
软的草地,惬意得不想起身,任由雨丝飘在脸上。
直到一片阴影突然罩下。
少女睁眼看去,一个皮肤玉白的少年撑着一把油纸伞,笑吟吟地半蹲在她身边,替她挡去了雨水。
“
姑娘,你可知道闽越国如何去吗?
”
少女被他的容色晃花了眼,呆呆地指了一个方向。
“
多谢。
”
少年颔首,把油纸伞留给她,起身离去。
少女回过神来,追了上去。
“
喂,你叫什么名字啊?
”
“
齐晗。
”
“
齐晗
……
我叫棠梨。
”

“
棠梨?
‘
棠梨花映白杨树,尽是死生别离处
’
的棠梨?
”
少女不满:
“
什么啊,你这样解释好不吉利的,是
‘
棠梨花开社酒浓
,南村北村鼓冬冬
’
的棠梨!
”
少年一路往山坡下走,笑着告饶:
“
好好,是我说错话了,姑娘你别生气。
”
彼时,我以为自己和母后一样,遇到了属于我的良人。
可我错了。
我没那么幸运。
我遇上的,是一生的劫难。
因为这场相识,父皇在战场上被万箭穿心,母后上吊殉情,还有照顾我长大,会一手易容术,代替我自刎在王宫前的侍女姐姐。
还真是阴差阳错应了那句话
——
尽是死生别离处。
想到这儿,我握紧银簪,对着齐晗的心脏狠狠扎了下去。
可下一刻,我的手腕被人牢牢攥紧,银簪扎偏了,刺在了齐晗的左肩上,鲜血瞬间洇湿了月白色的里衣。我一惊,对上齐晗惊痛交加的双眼。
他咬牙切齿,
“
你还真下得了手?
”
这语气,他是早就认出我了?
我心一颤,一不做二不休,拼尽全力把簪尖下压,可被他牢牢钳制住,再也动不了分毫。
齐晗脸色冷了下来,夺过银簪扔出帐外,又扯下周围的床幔把我的双手牢牢系在床头上。
扯动间,床幔拂倒了几盏连枝灯,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到声音的守夜宫女匆匆推门进来,
“
陛下!娘娘!
”
齐晗喝道:
“
都滚出去!
”
宫女吓得一个哆嗦,又战战兢兢把门阖上了。
齐晗捂住左肩的伤口,
“
几年没见,你的身手倒是长进不少,可惜,还是杀不了我。
”
我气结,挣扎了几下,绑着我的床幔纹丝不动,登时恼怒之极。
“
齐晗,你放开我!
”
“
放开?
”
齐晗钳住我的下颌,

“
然后让你再杀我一次?
”
我狠狠瞪着他,
“
你利用我灭了我的家国,我怎么就杀不得你了?
”
齐晗沉默,缓缓松开了手。
落到他手里,多半是凶多吉少,但我有一件事要问明白,否则我不甘心。
“
你怎么认出我的?
”
我花了将近五年的时间,
“
洗去
”
自己身上曾经的气息和习惯,成了都城
里一个当垆卖酒的普通民女。
即便容貌相似,但我已经彻底替代了左蓠,这个姑娘的身份是我精挑细选的,连常安都没查出端倪来。
“
左家村当年遭了瘟疫,只有左蓠的母亲带着染病的女儿逃了出来。但我猜,真正的左蓠在来都城的路上就病死了吧。
”
齐晗重新在我身侧躺下,我偏过脸去,躲避他的触碰。
他也不计较,继续往下说。
“
左蓠的母亲因为丧女之痛变得疯疯癫癫,而你就在这时出现了。在你的刻意引导下,她把你认成了左蓠,然后你们结伴来了都城。
”
“
左家村的人因为瘟疫全死了,无人能指证你,又有神志不清的左蓠母亲证明你的身份
,你便这样彻底取代了左蓠。
”
这狗男人,居然猜得丝毫不差。
我早领教过齐晗的厉害。
两情缱绻时,他想从我这儿探听通过闽越国天险的办法。
可那时我即便情陷于他,也不会昏头到把这般要紧的秘密透露出去,只敷衍了一两句。
可我低估了齐晗。
就是从那支离破碎的几句话里,他反推出了天险机关的要紧之处。
让我一夕之间亲人永隔,家国尽灭。
“
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
我问,想知道这次我又是哪里疏忽了。
“
还记得那条镶红宝石铃铛手串吗?
”
齐晗说,
“
那是我当年在闽越国王宫的废墟里找到的。
”
我瞳孔猛地一缩。
镶红宝石铃铛手串,是父皇送给我的最后一件生辰礼。
齐晗曾见我戴过的。
“
人在看到自己熟悉的东西时,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停留。那*你日**虽然只多看了两眼,但对我而言,已经足够确定你的身份。
”
原来常安查了还不够,他还要亲自试探。
行事谨慎,果然是齐晗,如此多疑,不愧是帝王。
还以为苦等三个月,终于让齐晗放下了戒备之心,能出其不意一击即中。
没想到人家一直防着我,连床榻之上都没有半刻放松。

这已经是我第二次,输给齐晗了。
我悲极反笑,笑得越来越大声,身子都跟着颤抖起来。
齐晗没再说话,静静地看着我
。
良久,我才止住笑声,面容一片平静,
“
是我技不如人,你要杀便杀吧,给个痛快就行。
”
齐晗轻叹口气。
“
阿棠,只要你肯放下过往,从今以后老老实实呆在我身边,今晚的事我就全当没发生过。
”
“
放下过往?
”
我柳眉轻扬,看着他笑得挑衅,
“
我敢答应,可你敢信吗?
”
齐晗不悦,嘴角几乎抿成一条冷硬的线,目光最后落在我平坦的小腹上。
我心头一跳,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
“
阿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在偷偷服用避子药。
”
他说,
“
不过从今天起,你就不要吃了。
”
我脸色一白,好像猜到他要做什么了,慌乱之下抬脚去踢
他。
“
你走开,走开!
”
齐晗不为所动,慢条斯理地解开我的寝衣。
“
阿棠,我们有很多的时间,你总能如我所愿的。
”
“
先给我生个孩子吧。
”
“
混蛋!
——
唔!
”
红帐内响起我愤怒的骂声,被他以吻封住。
四周的帐帘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长夜寂寂,连枝灯上的长烛渐渐烧尽。
对于我刺杀他的事,齐晗还是很生气的,没了之前的温存,我身上尽是他泄愤留下的青紫淤痕。
我躺在锦被里一动不动,脸色发白。
齐晗在床榻前不紧不慢地穿衣,王媪站在一旁,恭敬地听他吩咐。
“
把她藏的那些避子药都扔了,昭阳殿里不许再出
现任何利器。还有,好好盯着你们娘娘,从今日起她的一言一行朕都要知道。
”
王媪一一应下。
我盯着帐顶金线绣成的花鸟图案,心想,这下可真成一只笼中鸟了。
还是被拔了利爪,折断了羽翼的笼中鸟。
为了磨我的性子,齐晗用铁链把我囚在昭阳殿里,能活动的范围不过方寸之间。
他几乎夜夜都来,用尽办法想让我怀上他的子嗣。

我拦不住他,他也没完全占到便宜,清晨离去时,他身上总会多出不少伤来。
看见我狼狈的样子,王媪劝我不要这么执拗。
她每次念叨的时候我都装睡,最后她也只能叹气。
可害怕的事情总会发生。
某
个清晨,我忽觉胸口一阵恶心,忍不住趴在床栏边干呕起来。
齐晗让太医院医术最高的张太医来给我诊脉,不出意外,是喜脉。
齐晗喜不自胜,我面如死灰。
怕我对胎儿不利,他让王媪把我看管得更严了,我找不到机会堕胎。
齐晗每日都来看我,但我从不理会他,只抱膝坐在窗边的湘妃榻上发呆。
我不说话,他也不开口,静静地陪我坐一会儿后就去处理政事。
我的肚子越来越大,胎动明显。
我终于改了主意,决定生下这个孩子。
因为月份太大堕胎,我自己的命也难保住。
一日午休时,我隔着碧纱窗听到王媪在跟齐晗说我最近的情况。
“
娘娘最近对孩子上心了很多,早上还让我把准备好的小孩衣服拿给她看。
”
“
胃口好了不少,也肯好好吃饭了。
”
“
陛下放心,女人只要生了孩子心就定下来了,会好的
……”
胎儿六个月大的时候,张太医来给我请平安脉,不由多看了几眼我脚踝上的铁链。
这铁链其实他早看见了,但他知道在宫里当差,不该问的别问,不该说的别说。
只是这日拎着药箱离开前,他忍不住对齐晗说了句:
“
陛下,还是得让娘娘多走动走动,日后才好生产。
”
齐晗想到我最近冷静了不少,也没那么偏激了,便用钥匙解开了铁链。
我眼眸微微一动。
齐晗说:
“
明日就是秋猎,可要跟我出宫散心?
”
就在他以为我不会回答的时候,我点了点头。
齐晗松了口气,唤王媪过来,
“
去收拾收拾,你们娘娘明日一起出宫。
”
王媪福身笑道:
“
老奴这就去准备。
”
秋季行猎是大庆朝的祖制,为了向神灵献祭,文武百官可携家眷随行。
当天行猎后,齐晗大宴群臣。
宴会安排在一片宽阔的空地上,齐晗端坐上方,因为位分差了一级,我的座位本该在郑婕妤之下。
可齐晗让我坐到他身边去。
我的肚子已经很大了,披着狐毛斗篷都遮不住。
郑婕妤嫉恨的眼神如刀子般刮了过来,我当没瞧见,开始吃东西。
齐晗等了一会儿,见我也不给他布菜倒酒,只能悻悻自己动手,时不时给我夹几块糕点。
常安本想过来伺候,被王媪拦住了,对他摇了摇头。
这本是一次平常的群臣宴饮,谁知临了却来了场风花雪月的大热闹。
霍老将军的儿子霍英,和柳尚书的女儿柳云烟,想趁着这次游猎私奔,却被通议大夫郑子节抓了个正着,闹到了御前。
郑子节控告霍英拐带他的未婚妻,请求齐晗严惩。
柳尚书见势不妙,连忙出席跪下,声称一定是霍英*引勾**他女儿,想把柳家完全摘出来。
霍英低眉隐忍,并未反驳柳尚书一句,只是满含歉意地看了老父一眼。
霍老将军神色冷凝

,坐在席间一言不发。
我冷眼旁观。
郑子节才能平平,是仗着郑婕妤这个亲妹妹的势才得到了通议大夫的官职。
柳尚书选择和郑家联姻,肯定是看中了郑子节皇亲国戚的身份。只是没想到女儿早与霍英有情,还闹出了私奔这事。
霍老将军军功累累,但郑子节身后也站着郑婕妤这个皇妃和一位三皇子。
何况柳云烟和郑子节有正经婚约在,今日这事,霍家是半分理都不占。
我看了眼跪在下方的霍英。
方才柳尚书把责任全推到他身上,他也未攀扯柳云烟一句,倒是个有担当的。
郑婕妤神色怫然,
“
做出这种丑事,霍家真是半点都没把我郑家放在眼
里,陛下,这事您一定要严惩不贷!
”
“
私拐他人未婚妻,依律可是要廷杖一百,流放三千里的。
”
齐晗转向霍老将军,
“
老将军,你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啊?
”
柳云烟上前一步,欲开口分辨。
我猜,她一定是想说她是自愿的,好分担霍英的责罚,但被霍英拉住了。
自甘下贱与人私奔,对姑娘来说绝不是好名声。
霍老将军暗叹口气,沉声道:
“
此事犬子有错在先,老臣全听陛下发落。
”
“
将军
……”
坐在他身旁的将军夫人心疼地看了儿子一眼,以帕拭泪。
见此情形,众臣早停了推杯换盏,等着齐晗发落此事。
柳云烟急得直抹眼泪。
十六
七岁的年纪啊,对爱情还存有无尽的渴望,和为爱放手一搏的勇气,也是可贵。
算了,就帮帮你们吧。
“
什么拐带未婚妻,本宫瞧着,这柳小姐和霍小将军才是两情相悦呢。
”
我漫不经心地开口。
郑婕妤闻言冷冷道:
“
这是我郑家的事,还轮不到你插嘴。
”
我也不恼,笑了笑,
“
郑婕妤,这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柳小姐的心思不在通议大夫身上,你又何必强求,促成一对怨偶呢。
”
柳尚书在都城是望族,姻亲不少,郑家娶柳云烟,是为了巩固郑婕妤在后宫的地位。
我今天掺和一脚,就当是报答她第一次见面就要杀我的
“
情分
”
吧。
我继续说:
“
而且今日之事这么多人都瞧见了,柳家女儿再嫁进郑家也不合适吧。
”
郑婕妤转向齐晗,急得顿足:
“

陛下
……”
我直接打断她的话,
“
陛下,少年钟情不易,你不如就成全了柳小姐和霍小将军。
”
齐晗神色微动,从案桌下来抓我的手,我缩了一下,没躲过,只好任他握着。
沉吟片刻,他道:
“
爱妃说的没错,柳尚书,你回去后就预备嫁女入霍家吧。
”
想了想,又说:
“
霍英言行不妥,廷杖二十,责改日亲自去郑家登门致歉。
”
这本就是桩小事,不过看圣心如何判而已。
霍老将军和霍英,连带着柳云烟连忙叩拜谢恩,郑婕妤几乎咬碎了一口银
牙。
底下的文武百官貌似正襟危坐,实际都在和旁边交好的同僚暗暗交换眼色。
郑婕妤有皇子没错,但我肚子里的也不是没可能。
后宫局势不明,可先别着急站队了。
刚回帐篷不久,将军夫人便来拜见我。
行完礼后,她诚挚道:
“
多亏娘娘为犬子求情,不然还不知如何收场,臣妇在这里拜谢了。
”
我没接她的话,道:
“
夫人可知,张太医昨日给本宫请了平安脉,说我腹中胎儿是个皇子。
”
将军夫人笑道:
“
那臣妇给娘娘道喜了。
”
我有些乏累,也不跟她兜弯子了。
“
既然知道欠了本宫的恩情,那霍家就好好记着,总有能还上的一天。
”
将军夫人一愣。
我看了她一眼。
就算你一时反应不过来,你家将军总能听懂的。
这幽幽深宫我是出不去了,那总要为之后的日子做打算。
当晚回宫后,我坐在昭阳殿的露台上看星星。
都说人死了会变成天上的星星,可星星这么多,我看了这么多年,也数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发现天上有哪个角落多出了几颗星星是我去世的亲人。
“
天冷夜凉,小心伤了身子。
”
齐晗从身后拥住我,轻声道:
“
今天你给柳家小姐和霍小将军求情,可是因为想起了我们的曾经?
”
我顿了顿,语气平淡:
“
是又如何,都是过去的事了。
”
“
可你是我的妃子,
这可不是过去的事。
”

他一口咬在我耳垂上,
“
哪怕是做怨偶,你这次也休想离开我。
”
耳边传来尖锐的疼痛,我倒吸一口凉气。
齐晗金质玉相的皮囊下是有几分疯劲在的。
当年要不是他执意要找到我,我的侍女姐姐也不会易容成我的样子自尽,让他死心。
我知道她想让我找个地方隐姓埋名重新生活,可我辜负了她的心意,想想真是对不住她。
齐晗的手搭在我小腹上,胎儿刚好踢了一脚,正中他掌心。
“
这么有劲,怪不得张太医说是个皇子。
”
齐晗难得神色黯然,
“
若我母亲还活着,现在也能过上含饴弄孙的日子了。
”
“
你母亲?
”
我有些奇怪
,齐晗之前从未主动提起母亲这两个字。
我问:
“
是傅昭仪吗?
”
传言,傅昭仪是先皇最宠爱的妃子,死后随葬帝陵。
谁知齐晗的声音却冷了下来:
“
她不是我母亲。
”
我怔住。
这是一个杀母夺子的故事。
齐晗的亲生母亲是个在宫内饲养鸽子的宫女,先皇偶然一次宠幸,让她怀上了齐晗。
可那夜后,先皇便将她忘于脑后,所以齐晗生母连个封号都没有。
齐晗出生后,母子俩相依为命,在后宫艰难求生。
那时傅昭仪虽宠冠后宫,却没有子嗣,为了稳固地位,她急需一个儿子。
她选中了背后没有任何势力,最好扶持的齐晗。
为了永绝
后患,在先皇的默许下,傅昭仪将齐晗生母秘密处死了。
然而,这一切,都被躲在幕帘后的齐晗看见了。
讽刺的是,没过多久,傅昭仪就怀孕了,生下一个皇子,于是对齐晗也冷淡下来,还让他搬出了自己的宫殿。
“
从母亲死的那刻起,我就决定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得到那至尊之位。
”
“
我最后成功了,阿棠,你知道吗?伤害过她的人,我一个都没漏下。
”
我暗暗为他补了一句,没错,还是踩着灭我闽越国的功劳成功的。
可他跟我说这些又是什么意思,让我谅解他吗?
因为他不择手段,甚至利用我,都是为了给母亲*仇报**。
齐晗的母亲死得惨,
他的幼年也活得不容易。
可我现在活得也很难,对他实在生不出多余的同情心来。
临近生产时,齐晗特意让人送来不少合适的补品。
可今天这碗还没入口,我就闻出了不对劲。
我对毒药的气味特别敏感。
我懒得操心,直接交给齐晗去查。
可有些人动作太快,常安还没把接触过补品的所有人拷问完,有几个宫女宦官就被灭口了。
郑婕妤在宫中这么多年,还是有不少自己的势力。
没有证据,齐晗事后也处理了一大批宫人,把昭阳殿都淘换了一遍,从侍卫到宫女到宦官,全换成了他的心腹。

从一定程度上说,我安全了,但也被齐晗盯得更紧了
。
纵然郑婕妤再也把手伸不到昭阳殿来,生产那天,我还是差点没了命。
孩子是横胎。
我疼得满头大汗,恍然间想起母后,不知道她当年生我时是不是也这么痛苦。
这个出身名门的女人,被我父皇宠爱得不谙世事,这一生本可以一世无忧,却因为我这个不争气的女儿而不得善终。
宫女们捧着热水和剪子进进出出,齐晗在外间等着,几次想闯进来,都被常安拦住了。
稳婆一边小心给我扶正胎位,一边让我用力,额头上的汗水不比我少。
因为齐晗说了,若我出了事,她也不用活了。
几个时辰后,我慢慢没了力气,整个人昏昏然的,仿佛一脚踩在
了阴阳两界的中间,眼前是白茫茫的光晕。
我看见了父皇母后,父皇还是那么严肃,母后还是那么慈爱。
我伸手去抓他们的衣角,好像只要抓住了,就能回到过去。
没有国破,没有家亡,过往的一切都是噩梦一场。
这一次,我绝不会再偷溜出宫,也不会再躺在北面的山坡上,不会再遇到一个玉色少年。
我一步步朝他们的方向走去,可父皇母后一直往后退,还抬手让我回去。
就在这时,我被一阵尖锐的疼痛刺醒。
一睁眼,看见张太医在我手臂上扎针。
意识回归,小腹传来的阵痛像是要把我生生撕裂开。
疼到极致时,我看着外间的方向,艰难
喊了一声:
“
齐
……
晗
……”
“
陛下,产房不吉,不能进啊!
”
这次常安没拦住他,齐晗绕过屏风进来,几步上前,握紧了我的手。
“
阿棠,我在,我在呢。
”
稳婆急道:
“
娘娘,用力,用力啊!
”
齐晗的手被我抓出了血痕,我用尽全力,伴随着一声啼哭,孩子终于生了出来。
我再也扛不住,脱力晕了过去。
一直睡到金乌西沉,醒来的时候,齐晗正靠在床头小憩。
我瞥见他手背上被我抓出来的伤痕,轻声唤了王媪过来,让她拿一瓶药膏过来,又问:
“
孩子呢?
”
怕吵醒齐晗,王媪小声说:
“
娘娘放心,小皇子在隔间睡着呢。
”
我点
点头,半撑起身子,开始给齐晗手上的伤涂药。
察觉到动静,齐晗睁开了眼,我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涂药。
他也没动,就这么安静地看着我给他涂药。
窗外有风吹拂晚桂,带来很淡很淡,几乎闻不出来的馨香。
这晚后,我和齐晗好像达成了一种默契。
我和他再没提起过去的事,好像将它们彻底尘封了起来。
齐晗亲自为皇儿取了名,单字一个稷,齐稷。
我的位份也晋为了婕妤。
齐晗经常来看稷儿,陪儿子一起玩布老虎。
稷儿的眉眼和他很像,父子俩的五官完全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我每日只是一心养育稷儿,也不再抗拒齐

晗的亲近,和他过起了寻常夫妻的生活。
乌飞兔走,日子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六年。
这些年,我费尽心力培养稷儿,也在宫中发展我的势力,这些齐晗都知道。
因为人还是我问他要的,理由是我和稷儿在宫里生活,不能没有自己的耳目,否则哪天被人害了都不知道。
这些人追根究底还是效忠他的,他也没什么不放心。
这六年里,郑婕妤几度与我交手,都没讨到便宜。
最近她把主意打到了太子之位上,收买了一些朝臣向齐晗谏言早立太子。
除了她的三皇子和年纪最小的稷儿,齐晗膝下其他皇子的母妃位份都不够看。
她这是要先下手为强
。
既然这样,我也不会坐以待毙,她蹦跶得太久,也该消停了,免得以后碍我的事。
刚好齐晗让我今晚陪他游湖。
深宫的岁月是凝滞的,我用着太医院供上来的最好的保养圣品,容貌身形丝毫未变。
铜镜的女人依然螓首蛾眉,目若秋水。
昭阳殿后的荷花池里,一叶宽敞的木兰舟荡入池中,晚风吹开舟上的轻纱薄曼,带来几缕清新的荷香。
船头放着玉枕,我仰躺在上面看夜空,身边坐着齐晗。
他问:
“
稷儿这些日子可有好好念书?
”
“
放心吧,左太傅今日还夸稷儿刻苦用功呢。
”
我转头看他,
“
说起来,也该给稷儿选个伴读了,听说左太傅
的嫡孙品行端正,你觉得如何?
”
齐晗笑,
“
左太傅历经两朝,德高望重,是天下儒生敬仰的对象,你倒是会挑人。
”
我理直气壮:
“
我棠梨的儿子自然是要最好的。
”
齐晗低声笑了起来。
我拉住他的衣袖拽了一下,
“
所以,你到底答不答应啊?
”
齐晗不语,挑了挑眉,意有所指地看着我。
我默了默,坐起身来,双手环上他的脖颈,吻在他唇角
……
第二日,齐晗传召左太傅的嫡孙进宫,为五皇子齐稷伴读。
目前太子未定,谁家的子弟做了皇子伴读,就意味着整个家族的前途都和这位皇子休戚相关。
但不少大臣仍在观望,拿不准齐晗此举
只是为了平衡朝堂后宫,还是就属意齐稷为太子。
可之后发生的一件事,更让郑婕妤心神难安。
中秋宴那天,齐晗心血来潮,当着群臣的面考校众皇子的课业。
六岁的稷儿站在宴席中间,将四书五经背得洋洋洒洒。
齐晗满意点头,赏下好些玉壁金珠。
可轮到长稷儿几岁的三皇子时,却背得磕磕巴巴,不甚熟练,听得齐晗眉头微皱。赏赐没有,训斥倒是挨了一顿。
三皇子的天资的确比不上稷儿,群臣都看在眼里。
无人注意时,我冲着郑婕妤轻蔑一笑。
郑婕咬牙暗恨,中秋宴上的饭菜一口都没吃下去。
我从未主动*引勾**过齐晗,中秋宴后却花
样百出地缠着他,一连月余,他都宿在昭阳殿。
怕我给齐晗吹耳边风,郑婕妤不是没想过把齐晗从我这儿截走,反正这种事她以前常做。

但这次,她没成功。
我料定她迟早被我逼疯,却没想到她能疯得这么彻底。
可能,彻底失去齐晗的宠爱,就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吧。
这日还没到戌时,宫中的暮鼓就响了起来。
紧接着,整个皇宫都戒严了,隔着重重宫墙,都能听见皇城下传来的兵戈杀伐声。
郑氏勾结驻扎在城外的常备军逼宫,想逼齐晗立三皇子为太子。
在郑氏动手前,齐晗就得到了消息,所以早有准备。
唯一的意外就是在平乱时齐
晗右肩被流箭射中,流了不少血。
之后,郑婕妤被赐死,三皇子贬为庶人,郑氏一脉被诛。
听说郑婕妤死前嚷着要见齐晗,说齐晗见异思迁负了她。
行刑的宦官自然不敢把这些话告诉齐晗,将断了气的郑婕妤用草席一裹,扔去了乱葬岗。
事后,文臣以左太傅为首,武将以霍家牵头,都推举稷儿为太子。
半月后,齐晗下诏册封。
齐晗先前中的那支流箭抹了毒,为了安心祛毒养伤,他好些日子没上朝。
为了给齐晗补气血,常安吩咐膳房做了各类补气益血的汤食。
稷儿孝顺,每日听左太傅讲完学后就来给齐晗侍疾,后来索性都不回*宫东**,就在齐晗寝
殿旁的偏殿住下。
我看稷儿读书费脑子,便让膳房炖些鸽子汤给他喝。
可齐晗的身体情况急转直下。
张太医百思不得其解。
他认为这种情况可能和齐晗中的流箭之毒有关,毒素虽已祛除,但身体毕竟受了损伤。
但今日把完脉后,张太医的手都抖了起来。
他伏地请罪,说齐晗生机已绝,回天乏术了。
齐晗久久不语,叮嘱张太医要守口如瓶后,让他退下了。
我站在珠帘后,默默地听着。
今年的冬日来得格外早,天也黑得早。
齐晗的精神每况愈下,晚膳只用了一碗碧米粥就再也吃不下去了。
常安示意殿中伺候的宫婢都随他退下。
殿门合上。
齐晗披衣坐在床头,低头阖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卸下满身珠翠华服,准备陪他就寝。
“
阿棠,我有点冷,你过来抱抱我。
”
可明明寝宫内的地龙烧得很暖,暖如初阳。
齐晗的肤色不再是之前的白皙,透着一股淡淡的青白。
我碰了下他的脸,真的很凉。
齐晗虚弱地靠在我肩上,去看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细雪。
他问:
“
阿棠,你还恨我吗?
”
我正想用锦被围住我俩,闻言动作一顿,好半天,才淡淡开口:
“
恨不恨又有什么要紧,你已经是我丈夫了。
”
齐晗叹了口气,
“
阿棠,闽越国的事,是我对不起你。
”
这算什么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我垂下眼,替他掖了掖被子,
“
别说了,你先好好休息。
”
“
马上就要在地下长眠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

他说,
“
阿棠,那年你唱给我听的情歌,能不能再唱一次?
”
我摇了摇头,
“
太久没唱,都记不住词了。
”
齐晗闭上眼,这次他没有强求。
后半夜,我一直未曾入眠,感受着齐晗的心跳慢慢消失,直到再也听不见。
四周突然变得好安静。
我看着窗外飞扬的大雪,眼中的泪顺着面颊缓缓滑落。
这一世的孽缘,终于到头了。
齐晗,我终于赢了你一次。
我自出生便心脉羸弱,父皇母后为了救我,请王室供养的
老巫医用闽越秘术为我续命。
秘术所用之药多是烈性毒药,我小时候老和这些东西打交道,没少遭罪。幸而在老巫医的调治下,这些毒性彼此牵制,对我的性命无碍。
但对其他人而言,却不是这样。
所以我不能嫁人,我的丈夫与我越亲密,中的毒就会越深。
但我那时并不在意自己能不能嫁人,可遇到齐晗后,我改了主意,缠着老巫医想办法把我身上的毒性去了。
可他还没把药研制出来,齐晗就带兵灭了闽越,老巫医死在了乱军之中。
闽越国其实还有不少遗民,我曾经看过他们,过得都不错,所以我不愿以复国的名义将他们再卷入战火。
这世上没有
不灭的王朝,不管他们做谁的臣民,能过得好就行。
只是国仇我能放下,可亲人们的仇,我却无论如何都无法释怀。
父皇母后惨死的画面,总是一幕幕出现在我梦里,让我失眠难安。
不找齐晗*仇报**,我只怕后半辈子都过不安宁了。
所以我只身北上,来了都城,靠着早死的淑婕妤的门路进了宫。
我身上的毒虽厉害,可要积攒到致命的量,起码需要六年以上,我不想和他耗费那么长的时间,所以这种办法从一开始我就没考虑过。
可齐晗真的是个很强的对手。
只凭一点蛛丝马迹,就认出了我,让我的刺杀落了空。
庆幸的是,齐晗还不想杀我,因为
他自信我在他手心里翻不出花样来。
我得到了翻盘的机会,虽然中间受了他好些折辱。
我从未期待过稷儿的降生,但他的出现却是一个转机。
有了皇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笼络朝中势力,我也选中了这个时机对齐晗服软。
王媪不是说,生了孩子的女人就会定心,那我就表现得像个寻常女子一样,认了命,不再折腾,安心做齐晗的妃嫔。
我不再莽撞,而是耐心蛰伏,等六年的时间慢慢过去,也等合适的机会。
终于,齐晗中了带毒的流箭,而我在朝中的布置也差不多了。
这些年,齐晗和我每多一次耳鬓厮磨,中的毒便深一分。
这种毒隐蔽,把脉
都把不出来,却只需要一碗最普通的鸽子汤,便能催发毒性。
可齐晗从不吃鸽子。
因为他生母是宫中养鸽的宫婢,他因此被其余出身尊贵的兄弟嘲作
“
鸽子皇子
”
。
所以我只能动了点手脚,让膳房同时给稷儿炖鸽子汤,趁王媪不注意,和齐晗那日要喝的乌鸡汤调换了一下。
齐晗正值壮年,若莫名丧命必然会引起朝臣猜忌,但有箭毒掩饰,这个黑锅由郑家背着,没人会怀疑到我身上来。
这么多年的夫妻,我能感受到齐晗对我的感情,但那又如何,小情小爱抵不过我亲人的性命。
从他刻意接近我的那刻起,我们就注定不死不休了。
齐晗出殡那日,断
墓石轰然落下,帝陵地宫彻底被封上。连带着我的半生爱恨,也一起埋进了黄土。
葬礼后,我以掌政太后的身份垂帘听政,改年号为西闽。
初时朝中虽有动荡,但都被我*压镇**了下去。
齐晗手中的势力,在他活着的时候自然效忠于他。可他死了,自然由我全部接管。
没有齐晗的掣肘,三年内,我控制了整个大庆朝堂,从此开始了我长达三十年的摄政生涯。
垂帘听政的第一天,我站在前殿最高的玉阶上,遥望故国的方向。

若当年没遇到齐晗,此时的我本该是闽越女君,统领臣民。
好在现在也不晚。
史书上属于我棠梨的时代,才刚刚翻开新的一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