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郭梓霖家中富裕,长相俊逸,为人温文尔雅潇洒不凡,几年前又考中过秀才。这样的他是淮州城里众多小娘子的梦中情郎。
蹊跷的是,才娶过门两年的娘子邹氏上半年回了娘家就不再回郭家门,郭梓霖对半年不归的娘子不闻不问,还写了和离书差人送去了邹府。
邹氏是淮州钱圧邹掌柜的独女,姿色过人,女红一流。娶到这样的娘子,是多少男子梦寐以求的,郭梓霖却对她云淡风轻。
更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郭梓霖父母抱孙心切,没过多久就给他纳了一房千娇百媚的小妾。才纳回两个月,那小妾什么也没拿,也偷偷地跑了。
邹氏的奶娘一次在街上采买,看到郭梓霖气宇轩昂地从街上过,指着他,气咻咻地揶揄道:“中看不中用的货,我家小姐嫁入郭府两年还是处子。”
这话恰恰让几个喜欢嚼舌根的妇人听了去,很快风传半个淮州城。
于是,当郭梓霖风度翩翩地从街上走过时,好事者便三个一群五个一伙地议论郭梓霖徒有一副好皮囊,*处私**定有难以启齿、羞于见人的隐疾,才对娇妻美妾冷若冰霜,致使她们离的离,逃的逃。
好事者对郭梓霖私生活议论的余热还未退去。
铁匠赵大壮的未婚女儿琼娘怀孕五月余,她说孩子爹是郭梓霖。
在铁匠与一干人一次次逼问下,琼娘坚持说肚里的孩子是郭梓霖的。这一条消息似惊雷破云而出,轰得半个淮州城百姓惊诧不已更是难以置信。
先不说门当户对的问题。琼娘是赵铁匠的独女,生得皮肤黝黑,一双眼睛一笑就缝成一条缝成了一线天。身材上下一般粗圆滚滚,走在路上,仿佛是一只圆球在滚动。
郭梓霖又卷入了人们的口舌之中。赵铁匠红了眼,抡一柄斧头领着琼娘来到郭府,几斧子下去劈开门,高声嚷着叫郭梓霖娶了琼娘,否则手里这把斧子不认人。
郭府主人没出来,管家领着三四个护院出来了。
“我说赵铁匠,你是脑袋让门挤得不合适了吧?我家少夫人天仙一样的人物,姨娘也是娇花一朵,少爷都不喜欢。看看你家琼娘,要相貌无相貌,要身段无身段,我家少爷稀罕她哪点?红口白牙张嘴就冤枉人。走!到官衙说理去!”管家一番伶俐尖锐的话语,倒噎得赵铁匠干瞪眼。一扫先前的嚣张,好似霜打的茄子蔫了。
“走!说理去!”郭府的几个护院将魁实高大的赵铁匠与他壮硕的女儿团团围住推搡着往衙门去。
“你这贱胚,肚里的野种怎么来的!”赵铁匠青着脸将所有的怨怒泄在女儿身上,对她又打又骂。
“呜……真……是郭家少爷的,他……”琼娘抽抽答地哭着,语不成句,仍说肚里的孩子是郭梓霖的。
“琼娘十八了,还没找着婆家,臆想郭家少爷也能理解。”“是啊,那郭梓霖*楼青**都鲜少去,怎会和她行苟且事?”“郭少爷也够运背,凭白被泼了污。”聚在郭府门前看热闹的人七嘴八舌议论不休。
赵铁匠听着众人议论,更是气不过,一路打着女儿回去了。
郭梓霖一如既往,平日在家读读书,帮着打理家里的几个铺面,偶尔出门会会友。半城淮州人看到他,眼神更为友好,也充满了同情。
过了半年,忽又传出消息,琼娘死了。这令人们始料未及。
那次赵铁匠带女儿琼娘大闹郭府回去后,嫌女儿丢尽了赵家颜面,不让她进家门。
是街东头五十岁的徐大娘收留了琼娘,一直到生下孩子,都住在徐大娘家。
生完孩子后,琼娘羞愤之下又去了两次郭府。只是无人给开门。
最后一次是半个月前一个夜晚,她声嘶力竭地捶着郭府的门哭喊郭梓霖,:“公子,当初你握住我的手说,拥有如此软玉温香之手的女子令你心悦……是你亲手剥去我的衣裙啊……”

过路者无不摇头叹息,说琼娘想见郭家公子想疯了。
几天后,琼娘的尸体就被在绕城而过的淮
河中打鱼的渔民捞起。
赵铁匠领了尸体草草掩埋,琼娘生下的儿子由徐大娘抚养。
往后,人们发现郭梓霖上街的次数多了,尤其喜欢逛七里街。顾名思义,这条街有七里长,全部卖各种商品与吃食。
他手里捏把扇子,总立在卖绣帕那位大娘身后不远处张望。
对面是卖豆腐的李寡妇,她二十四五的年纪,夫君死了几年,独自一人过活。
样貌普通,见人爱笑,嗓音甜美。尤其是一双手,十指丰润纤长,若柔荑,似葱根,呈现出玉粉色,举手间皆是脉脉风情。来买豆腐者,无不叹其手。
夕阳西斜,李寡妇收拾起摊子准备回家,她家在城郊几里路外的李家庄,得早点收摊。
穿过一片树林时,夕阳已经落下,幕色渐暗。
忽然她的后脑勺挨了一记闷棍,痛得瘫软在地,但意识尚清醒。有人用黑袋罩住了她的头,她吓得魂飞魄散,不敢乱动。
有人捧住她的双手摩挲、亲吻、呓语……她闭眼不敢作声。
那人又剥去她的衣衫行了不轨之事,趁那人自顾陶醉时,她悄悄从黑袋隙缝下窥见淫徒的脸,是郭梓霖。
至始终,郭梓霖都搂着她的双手没有放开。
直到不远处有人喊:“少爷,有人往这边来了,快离开。”郭梓霖才勿勿撒手穿裤子。李寡妇挺而走险在他仓惶间拾走了他的腰间玉佩。
等两几个猎户走过来,李寡妇才敢从地上爬起,可郭梓霖早已逃之夭夭,不见了踪影。
李寡妇回去后,越想越气愤,莫名其妙被郭梓霖玷污了清白。此时,她想起死去的琼娘。人们都说琼娘一厢情愿冤枉了郭梓霖。如今,她深信琼娘并未说谎。
望着自己被郭梓霖啃吮得红肿的双手,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宿,蓦然惊觉自己与琼娘都是貌不惊人,两人却有一双人人称道的白晳漂亮的玉手。
郭梓霖一定有恋手怪癖。
想到琼娘曾经遭人误解,被人耻笑,为父逐出门,生子后所受的苦痛直至亡故,李寡妇决计告官。
第二天一早她请人写好诉状递进了府衙,三天后此案开审。
李寡妇涕泪交加,羞愤不已地说了自己受郭梓霖*辱侮**的经过,还高喊郭梓霖有怪癖,琼娘也是被他所辱,并亮出了那块玉佩。
衙役传唤了郭梓霖,他来时却是气定神闲,不慌不慌地从腰间取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玉佩。
众人笑了,都道,出了一个琼娘臆想郭家公子就够了,不曾想这李寡妇居然也痴心妄想着得郭家公子青睐,不惜牺牲自身名节编了这么一出戏。
七八天后,李家庄的人忽然发现几天没见李寡妇出来卖豆腐了。入她门,发现她吊在房梁上,早已缢亡,身体冰透了。
人们都说她与琼娘一样,羞愧难当自尽了。
郭梓霖一时名动淮州,人们一声叹息道,只知道红颜易有祸水,原来男子过于英俊倜傥也易惹祸上身。
对他的同情与好感更甚了。
淮州城里愿意嫁他的姑娘更多了。媒婆自然也踏破了郭府的门槛。
郭梓霖挑了四家门当户对的姑娘告之媒婆,想要这几位姑娘的画像,重点要画出她们的手。
几日后,媒婆再来,带来了五副姑娘的画像。
媒婆说在来郭府的路上遇到一位白姑娘,硬要请自己把她的画像交给郭公子过目,还说成了亲有重谢。

郭梓霖一听,十分好奇打开了白姑娘的画像,画上的姑娘容颜娇俏美丽。
见到她那双手,郭梓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挪不开,白姑娘的手,十指尖若笋,腕似白莲藕,那双纤纤软玉自香罗翠袖中伸出。
郭梓霖使劲儿咽了下口水,再无心看其他几幅姑娘的画像,连声对媒婆说:“我心悦白姑娘,就她吧。”
媒婆出来时,白姑娘还未离开,她给了媒婆一锭银子,说三日后在此等成亲的消息。
到了约定之日,媒婆告诉她本月下旬初六的黄道吉日郭家公子迎娶她。
白姑娘说白己名唤白影,家人喜静因而住在黑风山里的白家庄,届时郭公子来迎亲便是。
郭家爹娘强烈地反对,他们说传闻黑风山诡异,进山者多数见过异象,久而久之无人敢入。
郭梓霖吃了秤砣铁了心,说非白姑娘不娶。他爹娘也不敢阻挡,便将全部护院派出跟随而去,以防不测。
初六那天,郭梓霖带着一干迎亲队出发了。
早晨出发到黑风山也就两个辰,再接回新娘子下午申时便可回到郭府。
郭梓霖骑着高头大马往黑风山进,越往里走,丛林荒草越多,路越难行。
到了山口,已辨不出路,郭梓霖累得满头大汗,一路抱怨不止,下令休息一阵儿再走。
间歇空当儿,他也不忘摸出白影的画像痴迷地欣赏一阵,顿觉浑身又有劲儿了。
再往前荆棘丛生,山陡路狭,马匹上不去,他把马和轿子留下,派了三个人在此守,和剩下的人艰难前行。
“少爷,要我说这白姑娘非富贵人家之女,哪儿有富贵人家住在这样的山里?”一个随从开口道。
“是啊,这里人迹罕至,地势奇特,住山里连路都没有,真怪。”其余几个也随声附和道。
走出荆棘,眼见一片平川,郭梓霖几人惊喜不已。
猛然,平地生起一大股黑旋风裹挟着枯木、落叶、碎山石拼命往这伙人脸上、身上砸,痛得他们哀嚎不断,抱住头连滚带爬,最后趴在地上,才稍微好受些。
黑旋风肆意穿梭,呼啸着来来回回,刮了许久。
郭梓霖趴得胳膊腿都麻木了,却不敢乱动。
四周一片寂静之后,他才一瘸一拐地爬起来,自家随从一个都不见了。
“小六、阿财……”空荡荡的山谷只有他自己的回音。
“咯咯咯”树尖上的一声凄笑使得郭梓霖双腿哆嗦不止,他壮着胆往上一看,月光照映下树上有一只夜枭叫得欢,他的心才渐渐定下来。
慢慢抬脚往前走,“通通”一只苦恶鸟疾飞撞上了他的脑袋,他惊魂未定地四下张望,哪儿有什么人家啊。
“公子,你才来!”一声娇语,惊得他后退了几步,定睛细看,正是画像上的姑娘,身着红装站在前方几米处。
“白姑娘久等,恕小生来迟望海涵!”郭梓霖嘴里致歉,眼光却在白影窈窕的身姿与修长的双手间游移。
“无碍,只是有劳公子要在奴家歇息一宿了。”白影浅笑间说。

“无妨,无妨。先前起了风,仆从也不知何故都不见了。”郭梓霖解释道。
“勿忧,明日,他们自会寻来,只是被风刮去别处了。”白影应道。
随着她的指引,没走多久,就见一户高门大院,旁边立起一个碑,上面写着:白家庄。
院子与门都四四方方,走近院门,一股透骨的冷冽传遍全身,郭梓霖不禁打了个寒颤。
门口两个丫鬟手提灯笼,一脸木然,两个脸蛋却红彤彤,恍然间让郭梓霖想起外翁过世时扎的纸人来。
未及细思,他被白影拉进院里,两个脸色灰青的老人向他点点头,正纳闷白影怎么不介绍人呢。
白影已拉着他穿过了前厅,他冻得连打两个喷嚏,“山里凉,一会儿给你拿披风,”白影回过头微笑着说,郭梓霖心头一暖,顾不得他人在场,迫不及待地握住白影的双手,那手冰凉刺骨,他也不忍松开。
一转弯,两个熟悉的身影让他惊诧,他分明看见琼娘在转弯处目露凶光地瞪着他,双眼汩汩地溢出血来,“啊!”他忍不住叫出声。
“公子,”白影柔声呼,他定了下神,琼娘不见了。李寡妇一下飘在前方的上空,高声怒骂道:“你这伪君子,是匿于人间的恶魔,你的死期到了!”她吊着一条长长的舌头,那舌头越伸越长,一下绕到他颈上,“救命啊!”他大喊。“公子行路过于劳累了吧,休憩一晚便好。”白影说话间,推开一扇门。
这屋子形状是方方正正的狭长,里面只有一张榻,他眼前又出现外翁躺的那口棺椁来。
“公子好好歇着吧,时候不早了呢。”白影伸手把一件披风给他披上。
白影的双手在他眼前一现,就着摇曳的烛光,那双手让他全身躁热欲火焚身,热血上涌,他一把抓过那双手放在嘴边吻吮起来,一只手伸过去要剥白影的衣服。
一抬头,他瞬间魂飞魄散,哪儿还有白影姑娘,眼前赫然现出一具白森森阴冷冷的骷髅来,“公子,你喜欢手,今夜我白骨夫人送你一份大礼!”依旧是先前的娇音。
发出声音的却是两排齐刷刷露在外面的牙齿,两颗分外长的獠牙正颤动着。
光秃秃的头颅下一双空洞洞黑魆魆看不见底的眼晴冒出一缕缕寒气。
“嗖嗖嗖……”白骨话刚落,空中便飘来成千上万只手,全是手,那些手只只柔若无骨光滑美丽,须臾间又全部变成枯骨,在他眼前晃,在他头上挠,在他身上摸……
他在狭长的屋里连躲带跑,怎么也挣脱不了那些手,也找不到门。
琼娘和李寡妇都飘来了,她们伸着双手扑过来,掐住他的颈,他窒息得喘不过气来。她们的手已经腐烂,流着黑水,散着恶臭……
第二日,郭府众仆在一片坟冢边循着郭梓霖的一只靴子从坟墓里刨出了疯疯颠颠的他。
回到郭府,他又恢复了正常,说要上衙门去。
本来他去了趟黑风山就已经让人快惊掉下巴了,从郭府传出他要娶黑风山中白家庄的姑娘为妻时,人们都觉不可思议。

多年前,一个老猎户说过,黑风山的白家庄是一片坟冢,里面住着一群义鬼游魂,它们曾相助过自己。
老猎户的话,人们权当传闻。后又有猎户去过,回来也战战兢兢说全是一片坟茔,还有异象。从此无人再敢上黑风山。
如今见郭梓霖要娶黑风山白家庄姑娘,大家都迎出来看热闹。见他安然无恙回来,又到衙门来,都围着跟过来。
郭梓霖一到衙门,就双膝跪地说了自己的怪癖。
又一五一十地交待了害死琼娘与李寡妇的经过。
他喜欢琼娘的手后骗取琼娘信任,玷污了她。在她生子后,怕她天天找上门,坏了自己名声,又在雨夜骗她去淮河边,推她下河,大雨冲刷了一切痕迹。
李寡妇也是他辱的,她很聪明发现了郭梓霖的怪癖。并在衙堂上喊出他有怪癖,他当下就想好不能让李寡妇活着。
一天半夜,他潜入李寡妇家将迷烟吹进李寡妇室内,再入室把她吊在梁上,抹去一切痕迹后才离开。
听者都目瞪口呆地未回过神来。
郭梓霖“嚯”地站起来张口道:“哼,你们曾经不信我琼娘之言,我死得好冤!”他嘴里发出的是琼娘的声音。
“呼啦”围观者向后退了十来步。
“天理昭昭,善恶有报,如影随形,人在做,天在观。朗朗乾坤,岂容你这恶魔祸害人间!”转眼间,郭梓霖嘴里又发出李寡妇的声音。
说完,他“扑通”一声倒地不起,恰遇一位道长路过,上前看了看,说,:“他早死了,魂魄都已被阴差勾走,这行尸走肉回来,皆因冤鬼上了他的肉身来陈冤情。善恶终有报,有因必有果。”道士说径直去了徐大娘家,说,此子为道而生,专为收徒而来,将孩子带走了。
许多人陷入了沉思,也明白了一件事,耳听为虚,眼见未必属实,用心观,日久才能辨出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