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回 有情有义怜难侣 无法无天赈饥民(下)
■ 上一小节,单写徐周二人落难,相互扶持。将二人从本书以来的视为仇人、拌嘴不断到扶持救助、误会渐消,以至言笑晏晏、言听计从的情感变化历程写得十分过瘾。两人不是书中的第一主角,作者肯于此大笔着墨,不得不让人相信爱情之美好。
此节虽以徐周为主线,但也揭晓了余鱼同行踪、陈家洛等大队人马动向等情节。投宿潼关见到童兆和,周绮本为报庄毁弟殒之大仇,却意外救下了伤极出走、杳无音信的周*奶大**奶。当真是无巧不成书了。
周*奶大**奶见女儿和徐天宏同行,竟然同住一房,更是疑心大起, (是女人都有疑心。周母不谢徐天宏相救之德,却疑心女儿与徐天宏之关系,是天下母亲心理。) 她也是火爆霹雳的脾气,连问:“你爹呢?这位爷是谁?怎么跟他在一起?又和爹闹了脾气出来,是不是?” (周*奶大**奶出走之时,全然不知后面发生了许多变故。心中牵挂着周仲英,故开口第一个询问。) 周绮道:“你才是跟爹闹了脾气出来的。妈,你待会儿再问好不好?”母女两人都是急性子,说着就要争吵起来。徐天宏忙来劝解。周绮嗔道:“都是为了你,你还要说呢!”徐天宏一笑走开。母女两人鼓起了嘴,各想各的心事。 (有其母必有其女。两人虽有满腹心事,当真徐天宏面,却不敢询问。)
当晚在一家农家借宿,母女俩同枕共话,周绮才把经过情形一一说了。她不善说辞,周*奶大**奶又性急乱问,两人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一个赌气不说,一个骂女儿不听话,闹到半夜,才互将别来情形说了个粗枝大叶。 (两人都颇不易,幸而是知根知底的一对母女)
原来周*奶大**奶痛惜爱子丧命,悲愤交集,离家出走,到皋兰去投奔亲戚许家。主人虽然殷勤款客,但她心中有事,闲居多日,实在闷不过了,径自不别而行。这日来到潼关,在悦来客店见到镇远镖局的镖旗,想起大弟子孟健雄曾说,累她爱子死于非命的是镇远镖局的镖头童兆和,夜里便跳进店去查看。听得众镖师言谈,那童兆和正在其内,她怒气难忍,冲进动手,镖局中人多,终于被擒。 (周绮初时也想破窗而入,如是单身一人,那也是周*奶大**奶遭擒的结局。故徐天宏之智,诚不可少。) 她料想自己孤身一人,决无幸免,哪知女儿竟会忽然到来。周绮说起这番*仇报**救人全是徐天宏出的计谋,周*奶大**奶心中好生感激。 (此时周*奶大**奶搞明白了其中的关节,便对徐天宏起了感激之心。作者文笔层层推进,一毫不乱。)

次日上路,周*奶大**奶问起徐天宏的家世。 (周大姑娘不会问,周*奶大**奶必然问) 徐天宏道:“我是浙江绍兴人,十二岁上全家就给官府陷害死光了,只逃出了我一个。”周*奶大**奶道:“官府干吗害你呀?”徐天宏道:“绍兴府知府看中我姊姊,要讨她做小,我姊姊早就许了人家,我爹当然不答允。知府就说我爹勾结土匪,将我爹爹、妈妈、哥哥都下在监里,叫人传话给我姊姊,说只要她答允,就放我爹出来。我那未过门的姊夫去行刺知府,反给捕快打死了。我姊姊得到讯息,投河自尽。这一来,我爹爹、妈妈、哥哥还有活路么?” (又是一桩人间惨剧!徐天宏身上,竟然背了这么一个血海深仇。) 周绮听得怒不可遏,说道:“你报了仇没有?” (这等不平之事,周绮平常听了,也必然要抱打不平。何况这等事发生在情已深系的徐天宏身上?) 徐天宏道:“等到我长大,学了武艺,回去找那知府,他已升了官,调到别的地方去了。这几年来到处找寻,始终没得到消息。”周绮道:“这狗官叫什么名字?我决不放过他。” (嫉恶如仇,方是周绮) 徐天宏道:“ 只知道他姓方,好像叫什么方有德。得,得,得*妈的他**屁!他左脸上有一大块黑记,一见面就知道。 ” (《三联版》:“只知道他姓方,至于叫甚么名字,那时候我年纪小,就不大清楚了。他左脸上有一大块黑记,一见面就知道。”,此处修改,不如不改。如果徐天宏早知方有德大名,艺成之后,该当千方百计寻访*仇报**;以红花会之能,也定当能访查出来。同时,当着周家母女,尤其是与周母相处之日尚短,决不会当面说出“得*妈的他**屁”之不雅的话来。于徐天宏的形象有损,也让周母心中不快。) 周绮“嗯”了一声。 (已暗将此人记在心里,后文敷衍出重大情节)
周*奶大**奶又问他结了亲没有,在江湖上这多年,难道没看中哪家的姑娘?周绮笑道:“他这人太刁滑,没哪个姑娘喜欢他。” (哈哈,除了周大姑娘,确实没有别的姑娘了。) 周*奶大**奶骂道:“大姑娘家,风言风语的,像什么样子!”周绮笑道:“你要给他做媒是不是?哪家姑娘呀?是不是许家妹子?” (周绮全没有想在自己身上,是其性格使然,不知情为何物。《神雕侠侣》中,在华山之巅盘点天下绝顶高手,何人可列于新五绝之位,周伯通视名为无物,总想不到自己身上,与此时之周绮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晚宿店,周*奶大**奶埋怨女儿:“你一个黄花闺女,和人家青年男子同路走,同房宿,难道还能嫁给别人吗?” (周*奶大**奶此话已说得明白之极,可笑周大姑娘心中仍不存他念) 周绮道:“他受了伤,我救他救错了吗?他虽然诡计多端,可是对我一向规规矩矩的。” (心中念着徐天宏的好) 周*奶大**奶道:“这个你知道,他知道。我相信,你爹爹相信。但别人能相信么?除非你一辈子不嫁人。否则给丈夫疑心起来,可别想好好做人。这是咱们做女人的难处。” (瓜田李下,虽是江湖儿女,亦畏人言。) 周绮道:“那我就一辈子不嫁人。” (不嫁人是不成的,只能非徐天宏不嫁了) 两人越说越大声,又要争吵起来。周*奶大**奶道:“那位徐爷就住在隔房,别叫人家听见了不好意思。”周绮道:“怕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干吗要瞒他?” (心中空空荡荡,一片空明,果然了得。)
次日母女俩起来,店小二拿了一封信进来,说道:“隔房那位徐爷叫我拿给奶奶的。”周绮忙问:“他人呢?”店小二道:“他说有事先走一步,今儿一早骑马走了。”周绮抓住他领口,喝道:“你干吗不来叫我们?” (周大姑娘急了,她已习惯与徐天宏有说有笑、有吵有闹的相处了) 店小二道:“徐爷说不必了,他的话都写在信上。”周绮放下店小二,抢信来看,见信上写道:“周*奶大**奶、周姑娘赐鉴:天宏受伤,亏得周姑娘救命,感激之心,一言难尽。现下两位母女团圆,此去开封,路程已近,天宏先走一步,请勿见怪。周姑娘相救之事,天宏当然终身不忘,大恩难报。但决不对人提起片言只字,请两位放心可也。徐天宏上。” (徐天宏虽然饶有智计,但在十二岁上便父母双亡,想来读书有限。后面陈家洛吟咏李白诗篇,徐天宏便不甚了了。故此信写得明白如话。)
周绮看了,呆了半晌,把信一丢,回房躺在炕上重又睡倒。周*奶大**奶叫她吃饭动身,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 (徐天宏不明白周绮情意所在,不告而别,让周大姑娘情何以堪?) 周*奶大**奶急道:“我的大小姐,咱们不是在铁胆庄哪,怎么还发大小姐脾气?”周绮仍是不理。 (周大小姐有了别样心思,周*奶大**奶岂能不知?) 周*奶大**奶道:“你怪他一个儿不声不响地走了,是不是?”周绮气道:“他是为我好,我怎能怪他?” (周绮已懂得好歹,决非向时懵然颟顸之人。只是心中情根已种,便不想片刻分离。) 周*奶大**奶道:“那么你在怪我了?”周绮翻身向里,把被蒙住了头。周*奶大**奶道:“你怪我什么呀?”周绮霍地坐起,说道:“你昨晚的话,一定都让他听见啦。他怕人家说闲话,害我嫁不了人,这才独个儿先走。他信上不是说‘决不对人提起片言只字’吗?我嫁不嫁,你操什么心?我偏不嫁人,偏不嫁人!” (女孩儿家口中所说,与心中所想,意中所愿,往往是言不由衷,是非颠倒。“偏不嫁人”的意思,就是“非他不嫁”了。)
周*奶大**奶见她一边说一边流下泪来,知她对徐天宏已生真情,虽然自己还未必明白,但不知不觉间已把心情流露了出来。 (知女莫若母。周*奶大**奶再不明白周大姑娘心思,那也枉为人母了。) 于是低声安慰:“妈只有你一个女儿,难道还不疼你?咱们到开封府见了你爹,要他做主,将你许配给这位徐爷。你放心,一切包在妈的身上。” (爱子已逝,女儿的终身大事比天还大。周*奶大**奶虽对周仲英打死爱子不可原谅,但也不得不放下了。) 周绮急道:“谁说要嫁他了?我有什么不放心?下次人家就是死在我的面前,我也不去救他一救。别说一救,半救也不救。” (这自然也是正话反说。若徐有难,周大姑娘岂能不救?便是奋不顾身,也在所不惜了。)
徐天宏那晚在客店宿下,取出从镖师身上搜来的几封书信,在灯下细看,有一封是镇远镖局总镖头王维扬写给韩文冲的,催他即日赴京,护送一批重宝前赴江南云云,其余的都无关紧要。 (此信确乎重要,隐藏了天大的干系) 徐天宏看了也不在意,忽听得隔房周氏母女吵嚷起来,好几次提到自己名字,一听之后,甚是不安,自忖周绮如因相救自己而声名受累,那如何对得住她?于是留下一封信,一早就先行走了。 (既要维护周绮名声,就不得不让自己受些委屈)
到得河南省境,只见沿河百姓都因黄水大涨而人心惶惶。徐天宏见灾象已成,暗暗叹息,心想:“黄河虽属天灾,但只要当道者以民为心,全力施为,未始没有舒缓之道。但做官的都当河工是肥缺,一上任就大刮特刮,几时有一刻把灾害放在心上?” (天灾*祸人**,*祸人**更甚天灾,徐天宏见解甚是。黄河之难,千古难除,唯今可期。)
依着记号寻到开封 (开封有八朝古都之称。自五代以来,接连几个朝代均在此定都,尤以宋金最为繁盛。) , (此处略有个小问题。前在皋兰,已知陈家洛等要往天封会齐。这里便无需着一“寻”字,“来”字即可。) 在汴梁豪杰梅良鸣家中遇见了群雄。 (这两句话最好这样写:不一日赶到开封,依着记号寻到汴梁豪杰梅良鸣家,终于见到了陈家洛、周仲英等群雄。) 众人见他无恙归来,欢欣莫名。 (岂是无恙归来,更已俘获芳心) 梅良鸣张宴接风。这时章进、卫春华、心砚各人的伤都已将息好了。石双英赴回疆送信未回,常氏双侠还在探听文泰来下落,蒋四根则到黄河边上查察水势去了。 (寥寥几句,便将几位当家的去向交待清楚)
徐天宏对周仲英不提周*奶大**奶与周绮之事,心想反正一天内她们就会赶到,怕他细问起来,难以措辞。 (周仲英等如何不问?) 只对群雄说起途中曾听到余鱼同的消息,知他受了重伤,与一个女扮男装的少女在一起,却不知是谁。众人议论了一会儿,猜想不出,都甚挂念,但知余鱼同向来机警能干,必能设法养伤避敌。 (此处略要说明一下。众人遭遇铁甲兵,一番大战之后,陆菲青亦与众人失散,若在此处,便可一语道破李沅芷女儿家身份,让陈家洛对霍青桐的误会无法进行下去,也便无法移情别恋。故陆菲青不得在此。另外,李沅芷一直是女扮男装,群雄也以男儿视之,不疑有他。此时获悉跟余鱼同在一起的是个少女,大家自然不会想到李沅芷身上。)
次日清晨,周绮独自来到梅家,与父亲及众人见了,众人又各大喜。 (周绮当与徐天宏同日到达,故能清晨而访。此处有个疑问,她不识红花会记号,在皋兰时也不知群雄落脚之地在梅家,怎么寻到梅家的?) 厮见后,周绮悄悄对徐天宏道:“你过来,我有话对你说。”徐天宏心怀鬼胎,料想这位姑娘一定怪他不告而别,要大大责骂一顿了,打定了主意:“任她怎么骂,我决不顶撞一句就是。” (徐天宏不敢面对周绮,只为心底已有不同) 慢慢走到她跟前。周绮悄声道:“我妈不肯来见我爹,你给我想个法儿。” (有疑难,找天宏。周绮对徐天宏已颇为倚赖。) 徐天宏放下了心,说道:“那么请你爹去见她。”周绮道:“妈也不肯见他,口口声声,说我爹没良心。” (这亦是女人心理,口是心非) 徐天宏沉吟半晌,说道:“好,我有法子。”轻轻嘱咐了几句。周绮道:“这成么?”徐天宏道:“一定成,你先去吧。” (这等夫妻重逢的小事,当真难不倒武诸葛)
徐天宏待周绮出门, (周绮独自而来,独自而出,大家居然见而不怪,周仲英也竟然不置一问。) 和众兄弟闲谈了一会儿,向梅良鸣请问本地名胜。看看时候已到,悄对周仲英道:“周老爷子,听说这里铁塔寺旁的修竹园酒家,好酒是河南全省都出名的,实是不可不尝。”一听到好酒,周仲英兴致极高, (豪爽之人,自是好酒之人) 笑道:“好,我来做东,请众兄弟同去畅饮一番。”徐天宏道:“这里省城之地,捕快耳目众多,咱们人多去了不好。就由总舵主和小侄两人陪老爷子去,怎样?”周仲英道:“好,究竟是老弟顾虑周详。” (一步一步将周仲英引入彀中) 于是约了陈家洛,三人径投铁塔寺来。 (徐天宏向梅良鸣询问本地名胜,自然是对开封不甚熟悉。如何能在此之前与周绮确定好周氏夫妇意外见面的地点?)
那修竹园果是个好去处,杯盘精洁,窗明几净,徐天宏四下一望,找了个雅座。 (水浒文笔,读来亲切) 三人饮酒吃黄河鲤鱼,谈论当年信陵公子在大梁大会宾朋、亲迎侯嬴的故事。陈家洛叹道:“大梁今犹如是,而夷门鼓刀侠烈之士安在哉?信陵公子一世之雄,竟以醇酒妇人而终。今日汴梁,仅剩夷山一丘了。” (颇有黍离之悲) 酒酣耳热,击壶而歌,高吟起来:“闲过信陵饮,脱剑膝前横,将炙啖朱亥,持觞劝侯嬴。三杯吐然诺,五岳倒为轻,眼花耳热后,意气素霓生……” (李白《侠客行》。作者更以此演绎出一部颇有哲理的大作来。陈家洛生长于簪缨世家,熟读诗书,自然对大梁典故随口道来。) 周徐二人也不懂他唱的是什么歌。
三人喝到酒意五分, (将醉未醉,正可一抒胸臆) 徐天宏举杯对周仲英道:“周老爷子今日父女团圆,小侄敬你一杯。”周仲英喝了,叹了一口气。徐天宏道:“周老爷子心头不快,是可惜铁胆庄被烧了么?”周仲英道:“家财是身外之物,区区一个铁胆庄,又有什么可惜的?”徐天宏道:“那么定是思念过世的几位公子了?” (这几桩都是周仲英生平恨事。饶是周仲英英雄盖世,却无法保全爱子华庄。)
周仲英不语,又叹了一口气。 (心中恨事,岂在于此?) 陈家洛连使眼色,要他别再说这些话触动他心境,徐天宏只作不见,又道:“当时小公子年幼无知,说出了四哥藏身之所,周老爷子一怒将他处死。在周老爷子是顾全江湖道义,我们却是万分不安。”陈家洛道:“七哥,咱们走吧,我酒已差不多了。”徐天宏仍问周仲英道:“周*奶大**奶不知因何离家出走?” (徐天宏甘冒得罪周仲英之风险,屡屡挑出周仲英不快之事,是欲扬先抑手段。若非周仲英性格豪爽,已触其怒,反为不美。)
周仲英道:“她怪我不该杀死孩子。唉,她一个孤身女子,不知投奔何方。这孩子她爱若性命,我确是对她不起。其实我只是盛怒之下失手,也非有心杀了孩子。 (亦非如徐天宏所言,一怒将他处死。若非陈家洛在座,若非周仲英心存愧疚,只恐早已掀翻酒桌,老拳相向了。) 待咱们把四爷救出后,我就是走遍天涯海角,也要把老妻找回来。我这么一把年纪,世上亲人,就只老妻和女儿两人了。” (说得令人凄楚) 说到此处,忽然门帘掀开,周*奶大**奶和周绮走了进来。 (原是要周仲英在毫不知情之下,吐露心意,方得周*奶大**奶原谅。)
周*奶大**奶道:“你的话我在隔壁都听见啦,你肯认错就好。我就在这里,不用找我啦。” (周*奶大**奶也是直爽之人,爱夫实深,丈夫稍露情意,便不再怨怼了。) 周仲英一见妻子,又惊又喜,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仲英夫妇俱是真性情之人,着实令人喜欢)

周绮对陈家洛道:“陈大哥,这是我妈。”对母亲道:“妈,这位是红花会的陈总舵主。”二人施礼相见。周绮命酒保把隔座杯盏移过,对周仲英道:“爹,这真巧极啦。我听说这里的酒好,一定要来喝,妈不肯来,给我死拖活拉地缠了来,哪知就坐在你们隔座。” (周绮进出梅家,只找徐天宏一人;而徐天宏单单拉上周仲英、陈家洛出来喝酒。周陈二人岂有不知?此时自然要大装糊涂了。) 五人欢呼畅饮,谈起别来之情。
周绮见父母团聚,言归于好,不由得心花怒放, (周大姑娘又办成了一件好事) 口没遮拦,兴高采烈地说到杀童兆和、报了害弟烧庄之仇。 (这等大快人心之事,周大姑娘自然藏不住) 徐天宏连使眼色,要她住口,她只是不觉,说道:“他的计策真好!那些镖行的小子们都昏倒后,我跳进窗去,救起了妈。他抓起那姓童的,提在我面前,让我亲手杀了这恶贼。” (言“他”而不道徐天宏之名,故知在周绮心中,和徐天宏已难分彼此。而当着父亲与陈家洛之面盛赞徐天宏,大家自然是闻弦歌而知雅意了。)
周仲英和陈家洛给徐天宏敬酒。周仲英道:“老弟救了老妻,又替我报了大仇,老夫实在感激得很。”徐天宏道:“老爷子说哪里话来,这都是周姑娘的功劳。”陈家洛问道:“你们两位怎么在途中遇到的?” (陈家洛不是“好人”,一语道出其中关窍) 徐天宏支吾了几句。周绮暗暗叫苦:“糟啦!糟啦!我说杀童兆和时和他在一起,那么以前的事怎么瞒人呢?”脸上一阵飞红,低下头来。神智一乱,无意中挥手,将筷子和酒杯都带在地下,呛啷一声,酒杯跌得粉碎,更是狼狈。 (周大姑娘已心慌意乱,手足无措)
陈家洛鉴貌辨色,知道二人之间的事决不止这些,又听周绮提到徐天宏时,总是“他”怎样“他”那样,不叫名字,已料到了六七成。 (陈家洛心底透澈,对他人事明白,对自己事糊涂。) 回到梅府后把徐天宏叫在一边,道:“七哥,你瞧周姑娘这人怎么样?” (此时的陈家洛是雅人,欲作冰人)
徐天宏忙道:“总舵主,刚才周姑娘在酒楼上的言语,请你别向人提起。她心地纯真,光明磊落,可是别人听见了,要是加一点污言秽语,咱们可对不起周老英雄。” (处处替周绮着想,处处回护周绮。陈家洛若是还不明白,岂能领袖群雄?) 陈家洛道:“我也瞧周姑娘的人品好极啦,我给你做个媒如何?”
徐天宏跳了起来,说道:“这个万万不可,我如何配得上她?” (不说不爱,只言不配) 陈家洛道:“七哥不必太谦,你武诸葛智勇双全,名闻江湖,周老英雄说到你时也是十分佩服的。” (自然不是周绮所说的“鬼心眼多”了) 徐天宏呆了半晌不语。 (两人其实早已情投意合,只怕谁也离不开谁,但都不敢触摸到谈婚论嫁层面,只恐为对方拒绝。) 陈家洛连问:“怎样?”徐天宏道:“总舵主你不知道,周姑娘不喜欢我。”陈家洛道:“你怎知道?”徐天宏道:“她亲口说的,她说恨透了我这种刁钻古怪的脾气,以前咱们一路之上,老是拌嘴闹别扭。” (周仲英与周*奶大**奶也是时常拌嘴来着,更有后来的“天山*鹰双**”,但无碍夫妻情深。盖“冤家”之说,当本于此。唯文骆二人顾惜体念,爱深情切,未有咀唔别扭之时,可谓罕见。) 陈家洛哈哈大笑,道:“那么你是肯的了?”徐天宏道:“总舵主你别白操心,咱们不能自讨没趣。” (非不肯,是不敢)
忽然梅家的小厮走进房来,道:“陈少爷,周老爷在外面,请你说话。”陈家洛向徐天宏一笑,走出房来。只见周仲英背着双手在廊下踱步,忙迎上去道:“周老爷子有事吩咐,命人叫我便是,何必亲来?”周仲英道:“不敢。”拉着他手,到花厅中坐下,说道:“我有一件心事,想请陈当家的做主。”陈家洛道:“老爷子但请直言,小侄自当效劳。” (陈家洛心底洞明,早知周仲英所为何事)
周仲英道:“小女今年一十九岁了,虽然生来顽劣,但天性倒还淳厚。 (周绮身上好处,不仅于此,“淳厚”二字,足以当之。) 错就错在老夫教了她一点武艺,寻常人家的孩子她就瞧不顺眼,这才蹉跎到今,还没对亲……”说到这里,似乎踌躇,隔了一会才道:“贵会七当家徐爷,江湖上大家仰慕他的英名。他有智有勇,人品又好。老夫想请陈当家的做一个媒,将小女许配于他,就是怕小女脾气不好,高攀不上。” (忒有意思,男女双方,都说高攀。却不知谁是高攀,哪个是低就?) 陈家洛一听大喜,连连拍胸,说道:“此事包在小侄身上。周老爷子是武林的泰山北斗,既肯垂爱,咱们红花会众兄弟都与有荣焉,小侄马上去说。” (陈家洛此话大有讲究,不说周绮与徐天宏如何如何,只就周仲英身望而言,大是妙哉!)
一口气奔到徐天宏房中,一说经过,把徐天宏喜得心中突突乱跳。 (看来徐天宏是高攀了) 陈家洛道:“七哥,我瞧周老英雄脸色,他心中还有一句话,却是不便出口。我猜是这样,不知你肯不肯?” (周仲英心中的话,不知陈家洛是如何猜到?陈家洛初出茅庐,领袖群伦,不说武功见识,人品气度,单论揣摸人心之本事,那也非常人所能。) 徐天宏道:“那有什么不肯的?” (说得如此之满,莫非徐天宏亦已猜到?) 陈家洛笑道:“我也想没什么不肯的。周老英雄三个儿子都死了,小儿子还是因咱们红花会而死。眼见周家香烟已断。我意思是委屈七哥一些,不但做他女婿,还做他儿子。”徐天宏道:“你要我入赘周家?” (陈家洛说得隐晦,徐天宏道得明白) 陈家洛道:“不错,将来生下儿子,长子姓周,次子姓徐。自古道无后为大,咱们这样办,也算稍报周老英雄的一番恩义。”徐天宏深感周绮救命之德,慨然允了。 (陈家洛是欲报周仲英恩义,乃领袖之从大处着手;而徐天宏深感周绮救命之德,是从一己之心意而来。二者大有分别。)
两人回到周仲英房中 (“回”字用得不确,盖此前陈徐二人未从周仲英房中出来。可改为“来”字。) ,请周*奶大**奶过来。周绮不知原因,跟着进房。周仲英一见陈徐二人脸色,便知事成,笑道:“绮儿,你到外面去。”周绮气道:“又有什么事要瞒着我了。不成,我非听不可!” (有徐天宏在,周绮自然不愿离开) 话是这么说,还是转身出去。
陈家洛将入赘之意说了。周*奶大**奶笑得合不拢嘴来,周仲英也是喜容满面, (陈家洛这事办得颇洽周家之意。周*奶大**奶是喜出望外,周仲英是自得意满。) 连说:“这哪里敢当,这哪里敢当?”徐天宏跪下磕头。周仲英连忙扶起,笑道:“我们身在外边,没带什么赘见之仪, (此处道一赘字,果然是周仲英本意) 待会儿我把那手打铁胆的法儿传你,七爷你瞧怎样?”周*奶大**奶笑道:“你老糊涂啦,怎么还叫他七爷?” (周*奶大**奶这个亏是一定不会吃的) 周仲英呵呵大笑。徐天宏知道铁胆功夫是他仗以成名的武林绝艺,今日喜事重重,既得娇妻,又遇名师,忙再跪下叩谢。两人遂以父子相称。 (徐天宏幼遭家变,今日得以入赘周家,又得绝技传授,亦是福报所至。)
这件事一传出去,大家纷来贺喜。当晚梅良鸣大张筵席庆贺。周绮躲了起来,*冰骆**死拉也拉不出来。 (徐周之事,至此了结,可谓皆大欢喜。)
饮酒之间忽然石双英进来, (石双英来得好快。陈家洛等盘桓开封,一为打探确实文泰来押解方向,二为等待石双英。) 对陈家洛道:“总舵主,你的信已经送到,这是木卓伦老英雄的回信。”陈家洛接了,说道:“十二哥奔波万里,回来得这样快,真辛苦你啦,快来喝一杯……”话未说完,突然蒋四根飞跑进来,高叫:“黄河决口啦!” (黄河决口,黎庶遭殃,古今同悲。)
众人一听,俱都停杯起立,询问灾情。 (灾情突发,百姓流离失所,大家倘再饮酒作乐,怎样也说不过去。) 蒋四根道:“孟津 (今属洛阳,黄河著名渡口) 到铜瓦厢 (今兰考县西北10多公里处。数十年后的咸丰年间,该处决口,改变了黄河流向。黄河原本走东南并淮河在江苏入海,而今扭头向东北在山东东营入海。) 之间,已决了七八处口子,好多地方路上已没法子走啦。”大家听了都感忧闷,既恤民困,而常氏双侠迄今仍未回报,不知文泰来情状若何。 (文泰来得而复失,去向不明,生死未卜,让人悬忧。) 陈家洛道:“众位哥哥,咱们在这里已等了几天,五哥六哥始终没消息,多半前途有变,只怕洪水阻路,误了大事。请大家想想该怎么办?”章进叫道:“咱们不能再等,大伙儿赶上北京去。四哥就是下在天牢,咱们好歹也劫他出来。”卫春华、杨成协、蒋四根等都齐声附和。 (这几位红花会少壮派,心中憋着一股怒火,无处宣泄。)
陈家洛和周仲英、无尘、赵半山低声商量了几句, (还是几位老成持重) 说道:“事不宜迟,咱们就马上动身。”于是向梅良鸣谢了吵扰,启程东行。
陈家洛在路上拆阅木卓伦的书信,信上对红花会报讯之德再三称谢,并说已召集族人,秣马厉兵,决与强敌周旋到底。只以寇众我寡,势难取胜,但全族老小宁可人人战死,也决不屈服。信中词气悲壮,陈家洛不禁动容, (回人力弱心齐,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让人好生相敬。) 问石双英道:“木卓伦老英雄还有什么话说?”石双英道:“他问起四哥救出来没有?听说还没成功,很是挂念。”陈家洛“嗯”了一声。 (未能成功救下文泰来,陈家洛大失颜面,无话可说。)
石双英又道:“他们族里的人对咱们情谊很深,听说我是总舵主派去的使者,大家对我好得不得了。”陈家洛问道:“你见了木卓伦老英雄的家人么?”石双英道:“他夫人、儿子和两个女儿都见了。他大女儿是和总舵主会过面的,她问候总舵主安康。” (小女儿貌若天仙,任谁见了,都难忘记。不知此时石双英为何未提?) 陈家洛隔了一会,缓缓地道:“她此外没说什么了?”石双英想了一想,说道:“我临走时,霍青桐姑娘似乎有些话要对我说,但始终没说,只是细问咱们救四哥的详情。” (霍青桐细问详情,不置可否,实不欲伤陈家洛之颜面。作者文笔隐晦,读者不可不知。)
陈家洛沉吟不语, (恐已明白霍青桐不言之意) 探手入怀,摸住霍青桐所赠短剑。这短剑刃长八寸,精光耀眼,剑柄金丝缠绕,磨损甚多,看来是数百年前的古物。霍青桐那日曾说,故老相传,剑中藏着一个极大秘密,可是这些日来反复细看,始终瞧不出有何特异之处。 (此处着重提起短剑,既以表现陈家洛睹物思人,又为后文短剑重出,埋下伏笔。) 回首西望,天上众星明亮,遥想平沙大漠之上,这星光是否正照到了那青青翠羽、淡淡黄衫? (文字佳妙,味之生香)
众人走了一夜,天明时已近黄河决口之处,只见河水浊浪滔天,奔流滚滚,再走几个时辰,大片平原已成泽国。 (河南天下膏腴之地,而屡遭黄河决口之痛) 低处人家田舍早已淹没。灾民都露宿在山野高处,有些被困在屋顶树巅,遍地汪洋,野无炊烟,到处都是哀鸣求救之声,时见成群浮尸,夹着箱笼木料,随浪飘浮。群雄沿途救了几名灾民,绕道从高地上东行,当晚在山地上露宿了一宵,次日兜了个大圈子才到杜良寨,真是哀鸿遍野,惨不忍睹。 (曹操《蒿里行》:“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金庸小说可当史书来看,直是良史文笔。)
周绮一直和*冰骆**在一起,这时再也忍不住了,纵马追上徐天宏,说道:“你鬼心眼儿最多,想法子救救这些老百姓啊。” (救周母,杀仇敌,周仲英夫妇和好,皆赖徐天宏之力。在周绮心里,夫婿智计百出,无所不能。群雄虽哀痛于黎民百姓之流离失所、民不聊生,然唯有周绮道出拯救之语,见其赤子之心。) 徐天宏自与她订婚后,未婚夫妇为避嫌疑,两日来没说一句话,哪知她开口第一句话,就出个天大难题,不由得好生为难,说道:“话是不错,可是灾民这么多,有什么法子呢?”周绮道:“要是我有法子,干吗要来问你?”徐天宏道:“赶明儿我对大伙说,不许再叫我‘武诸葛’这外号,免得你老是跟我为难。”周绮急道:“我几时跟你为难啊?我话说错了,好不好?我不说话就是。”说罢嘟起了嘴,一声不响。 (两人结亲之后的第一次“对话”,倒也妙趣横生。)
徐天宏道:“妹子,咱们现下是一家人啦,可不能再吵嘴。” (此言差矣!君不知,《鸳鸯刀》中任飞燕曾说道:“夫妻不打架,那还叫什么夫妻?”) 周绮不理。徐天宏道:“是我错了,饶了我这次。你笑一笑吧。”周绮把头转开,一张俏脸仍然板着。徐天宏道:“啊,你不肯笑,原来是见了新姑爷怕羞。”周绮忍耐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举起马鞭笑道:“你再胡说八道,瞧我打不打你?” (夫妻之间,不吵不闹,没有味道。两人小小风波,泯于一笑之中。)
*冰骆**在二人之后,她怕白马远赴回疆,来回万里,奔得脱了力,这两日一直缓缓而行。眼见周绮天真烂漫地和徐天宏说笑,想起丈夫,更增愁思。 (无端勾起*冰骆**的一番愁思)
未牌时分大伙到了招讨营,这是黄河边的大镇,郊外灾民都逃到镇上来。*冰骆**将身上所带黄金在银铺中换了银子,买了粮食散发。灾民蜂拥而来,不一会儿全数发完,受到救济的人连一成都不到。众人出得镇去,许多灾民恋恋不舍地跟在后面,只盼能得到一点点粮食果腹。群雄心中不忍,可是哪里救济得这许多,只得硬起心肠,上马驰走。 (*冰骆**慷慨散财济人,无异于杯水车薪,还须另寻他方。)
沿路灾民络绎不绝,拖儿带女,哭哭啼啼。 (惨不可闻) 群雄正行之间,忽然迎面一骑马急奔而来。山路狭窄,那骑马却横冲直撞,一下子将一个怀抱小孩的灾民妇人撞下路旁水中,马上乘者竟毫不理会,自管策马疾驰而来。 (百姓惨极哀极,骑者非但没有丝毫怜悯之心,反而横行无忌,必犯众怒。) 群雄俱各大怒。卫春华首先蹿出,抢过去拉住骑者左脚一扯,将他拉下马来,劈面一拳,结结实实打在他面门之上。 (痛快) 那人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水、三只门牙。 (可谓现时之报也)
那人是个军官,站起身来,破口大骂:“你们这批土匪流氓,老子有紧急公事在身,回来再跟你们算账。”上马欲行。 (想是平常蛮横已惯,居然不顾敌强我弱之形势,口出狂言。) 章进在他右边一扯,又将他拉下马来,喝道:“什么紧急公事,偏叫你多等一会儿。”陈家洛道:“十哥,搜搜他身上,有什么东西。”章进在他身上一抄,搜出一封公文,交了过去。 (横行无忌之人,遇到无法无天之辈)
陈家洛见是封插上鸡毛、烧焦了角的文书,知是急报公文,是命驿站连日连夜赶递的。封皮上写着“六百里加急呈定边大将军兆”的字样,随手撕破火漆印,抽出公文。 (与之前大军调动颇有关联)
那军官见撕开公文,大惊失色,高叫起来:“这是军中密件,你不怕杀头吗?”心砚笑道:“要杀头也只杀你的。” (妙之极矣!密件泄露,杀头是一定的。心砚此语,倒救了该军官一命。)
陈家洛见公文上署名的是运粮总兵官孙克通,禀告兆惠,大军粮饷已运到兰封 (今之兰考,乃由兰封、考城合并而成) ,因黄河泛滥,恐要稽延数日,方能到达云云。陈家洛把公文交给徐天宏,道:“不相干,跟四哥没什么关系。” (陈家洛一心所系,乃在救回文泰来,以雪赤套渡之耻。) 徐天宏一看,喜容满面,说道:“总舵主,这真是送上门来的大宝贝。咱们相助木老英雄,救济黄河灾民,都着落在这件公文上。” (徐天宏能从运粮公文上一下找到救济黄河灾民之方,虽与其素来足智多谋相关,更因周绮提出救济灾民之后,徐天宏不敢懈怠,所思所想便在寻求救济之方。故能从一纸军粮调运的公文中,迅速抓住契机。周绮提勉之功,亦不可没。) 跳下马来,走到那军官面前,将那公文撕得粉碎,笑道:“你去兆惠那里,还是回兰封?失落了军文书,要杀头的吧?要命的自己逃吧。”那军官又惊又怒,说不出话来,想想此言确是实情,无可奈何,脱下身上军装往水里一抛,混在灾民群中走了。 (群雄的头是否被杀,军官已无暇顾及,倒是要保住自己的脑袋要紧。军官成了灾民,想来也不敢似平时一般作威作福了。)

陈家洛已明白徐天宏之意, (陈家洛到底还是有过人之能。只是他与徐天宏所思重心不同,便没能第一时间从公文中发现助回赈民之良机。) 说道:“劫粮救灾,确是一举两得,只是大军粮饷必有重兵护送,咱们人少,如何干这大事,愿闻七哥妙计。”徐天宏在他耳旁轻轻说了几句,陈家洛大喜,道:“好,就这么办。” (天宏之智,可当诸葛) 当下分拨人手。各人接了号令,自去乔装改扮,散布谣言。 (如何劫粮救灾,此时自然不能合盘托出。留下悬念,方有味道。)
次日上午,兰封城内突然涌进数万灾民,混乱不堪。县令王道见情势有异,叫捕快抓了几名灾民来问话,都说今日发放赈济钱粮,因此赶来领取。王道忙下令关闭城门。此时十传百,百传千,四乡灾民大集,城内城外黑压压一片,万头耸动。王道差人传谕并无此事,灾民哪里肯信。 (劫粮第一着,便是发动灾民)
王道见灾民愈聚愈多,心中着慌,亲到东城石佛寺去拜见驻扎在寺中的总兵孙克通,请他调兵在城内弹压。孙克通道:“小将奉兆将军将令,克日运送粮饷前赴回疆,只要稍有失闪,就是杀头的罪名。不是小将不肯帮忙,实在军务重大,请王大人原谅。”王道再三恳求,孙克通只是不允。王道无奈,只得辞出,到得街上,只见灾民已在到处鼓噪。 (劫粮第二着,乃是让运粮总兵官分兵*压镇**难民。可惜此计未售。)
天将入夜,忽然县衙、监狱和街上几家大商号同时起火。 (起火之处,皆为要地,要让县令疲于奔命。此为劫粮第三着。) 王道忙督率衙役捕快救火,正乱间,一名公差气急败坏地奔来报道:“大……大老爷不好了,西门给灾民打开,成千成万灾民涌进城来了。”王道只是叫苦,手足无措,忙叫:“备马。”带了衙役往西城察看,走不了半条街,道路已被灾民塞住,无法通行。只听得灾民中有人叫道:“在东城石佛寺发粮发银子,大家到石佛寺去啊!”众灾民迎面蜂拥而来。王道大怒,喝道:“奸民散布谣言,给我抓来审问。”两名衙役应了,呛啷啷抖出铁链,往一名身材瘦小 (此为徐天宏,唯其能混在灾民之中,随机应变。) 、正在大嚷大叫的领头灾民头上套去。那人一把夺过铁链,反手挥出,登时打折一名衙役的脊骨,大叫:“咱们要吃饭啊,又犯了什么王法哪?” (岂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灾民?)
王道见不是路,回马就走,绕到南门,迎面又是一群灾民涌来。 (西门南门尽皆失守,眼见全城便要为灾民占领) 王道心想只有到孙总兵那里去躲避。正行之间,只见在城中巡逻的兵丁纷纷逃窜,一个道人手执长剑 (无尘是也) ,一个胖子挥动铁鞭 (杨成协是也) ,一个驼子舞起狼牙棒 (章进是也) ,一名大汉挺着铁桨 (蒋四根是也) ,随后赶杀过来。 (无尘四人攻陷城门,兵丁如何能敌?)
王道混在兵丁群中,催马逃向石佛寺。寺门早已紧闭,守门士兵认得是知县大人,开门放他进去。那时寺外灾民重重叠叠,已围了数层。灾民中有人叫:“朝廷发下救济钱粮,都给狗官吞没了。发钱粮哪,发钱粮哪!” (将*队军**粮饷说成被狗官贪墨的救济钱粮,是徐天宏的好算计,灾民自然群情汹涌。) 众灾民齐声高呼,声震屋瓦。王道不住发抖,连说:“*反造**了,*反造**了!” (民不聊生,官逼民反,自古皆然。)

孙克通究是武官,颇有胆量,叫士兵将梯子架在墙头,爬上梯去,高声叫道:“是安分良民,快快退出城去,莫信谣言。再不退去,可要放箭了。”这时两名游击已带领弓箭手布在墙头。灾民纷纷鼓噪。孙克通叫道:“放箭。”一排箭射了出去,十多名灾民中箭倒地。众灾民大骇,转身就逃,互相践踏,呼娘唤儿,乱成一片。 (灾民虽然人多,但未经组织,一触即溃。)
孙克通在墙头哈哈大笑,笑声未毕,灾民中有人捡起两块石子,投了上来。 (投石之人,却不知是否为赵半山?) 孙克通侧身避开了一块,另一块却从腮边擦过,只感到一阵痛楚,伸手一摸,满手是血。不由得大怒,大叫:“放箭,放箭!”弓箭手一排箭射出去,又有十多名灾民中箭。
灾民惊叫声中,忽听两声呼啸,两个又高又瘦的汉子纵上墙去,手掌挥处,将几名弓箭手掷下地来。灾民愤恨弓箭手接连伤人,拥上去按住狠打,有些妇女更是乱撕乱咬。 (常氏双侠突如其来)
红花会群雄早已混在灾民群中。 (此时揭晓群雄动向) 徐天宏本意让官兵多作一些威福,使灾民愤怒不可遏止,然后一鼓作气,攻进寺中。 (官军乱箭射人,群雄隐忍不发,原是为此。) 忽见常氏双侠跳上墙头,群雄都是惊喜交集。 (喜者可知,惊从何来?)
*冰骆**舞开双刀,跳上墙头,挨到常赫志身旁,问道:“五哥,见到四哥了么?他怎样?” (*冰骆**心悬丈夫,急不可耐) 常赫志见了*冰骆**,很是惊奇, (此处惊奇,在情理之中) 道:“咦,四嫂你也来了?四哥见到了,你放心。” (从后文中知,可处所谓的见到文泰来,决非双侠亲眼所见,而是得之于余鱼同。而余鱼同是否亲眼见到文泰来,亦未可知。此时常赫志所云,是大有问题的,唯一的解释是在大斗官兵的非常之际,不能细谈,先宽*冰骆**之心。) *冰骆**一听,精神大振,突然间喜欢过度,反而没力气厮杀了,跳在墙外坐倒,扶住了头。 (写得精当) 章进和心砚忙奔了过来,连问:“怎样?受伤了么?”*冰骆**笑道:“没事,五哥见到四哥了。” (五哥见到四哥,只能是以讹传讹了)
看墙头时,只见卫春华、杨成协、周绮、孟健雄都已攻上,正与官兵恶斗。不一会儿寺门打开,蒋四根和孟健雄从寺中奔出,向灾民连连招手,大叫:“大家进来拿粮!”众灾民一拥而入。寺中官兵先还挥动兵刃乱砍乱杀,后来见灾民愈来愈多,又有一批武功高强之人混在其间,统兵军官接连被杀了数名,不由得乱了手脚。但官兵人数甚多,又有兵器,灾民却不敢逼近。 (官兵虽乱,但灾民力量有限,尚不能教官兵放弃抵抗。)
孙克通舞动大刀,带着几名亲兵在墙头拼斗,边打边退。忽觉耳旁风生,后心一阵酸麻,一松手,大刀当啷啷跌落墙下,双手不知怎的已被人反背擒住,又觉得颈项中一阵冰凉,一个声音在脑后喝道:“你龟儿子,命令官兵抛下兵器,退出庙去。” (此人当为常伯志,一招制敌) 孙克通稍一迟疑,项颈中一阵剧痛,竟是一把刀架在颈上,那人轻轻把刀拖动,在他颈项中划破了一层皮。到了这地步,孙克通哪敢不依,只得高声传令。官兵见总兵被一个鬼怪模样的人擒住,主将既然有令,何必再拼性命,各自抛下兵器,退出庙去。 (擒贼先擒王,一举成功) 众灾民齐声欢呼。
陈家洛走进大殿,只见五开间的殿上堆满了一袋袋的粮食、一车车的银鞘。 (终于见到了粮饷,且所获颇丰)
石双英将知县王道揪来听他发落。陈家洛笑道:“你是县太爷吗?”王道颤声道:“是……是……大王。” (不是山贼强盗,岂敢鼓动灾民,打劫*队军**粮饷?) 陈家洛笑道:“你瞧我像大王吗?”王道道:“我该死,说错了,不知公子尊姓大名?”陈家洛微微一笑,不答他的问话, (这等犯上作乱之事,哪个会报上名来?王道大失计较。) 问道:“你是两榜出身吗?”王道道:“不敢,不敢。” (可惜王道不识曹大夫,此不敢说得殊无趣味) 陈家洛道:“不敢什么?你既是进士,胸中必有才学,我出个对子给你对对。”他折扇一挥,笑道:“你对出了,饶你性命,对不出呢,嘿嘿,那就不客气了。” (散发钱粮之际,却揪着县太爷对对子,大奇,大奇!)
众灾民听红花会群雄告谕,说不久就可分发钱粮,俱都安静了下来。这时又听说知县被擒,红花会总舵主 (众灾民如何知道是红花会总舵主?想来群雄也不会告知) 正在考较他的才学,都觉好奇,围成一圈,千百双眼睛集在王道脸上。
陈家洛道:“你听着,这上联是:‘俟河之清,人寿几何!却问河清易?官清易?’” (有人出对:盼世之安,春秋几度!只道君明乎?臣明乎? 尚可。) 王道满头大汗,惶急之际,本来便有三分才学,也随黄河之水流入汪洋大海了。想了半天,说道:“公子,你这上联太难了,小人才疏学浅,我……我对不出。”陈家洛答道:“也好,不对也罢。我问你,是黄河清容易呢,还是官吏清容易?”王道忽然福至心灵,说道:“我瞧天下的官都清了,黄河的水也就清啦。” (水清尚有时,官清待何日?) 陈家洛呵呵大笑,说道:“说得好!饶你一命。你快召集吏役,将钱粮散发给灾民。喂,总兵官,你也帮着点。”
孙克通和王道好生为难。军粮散失已是杀头的罪名,怎么还能由自己手里分发出去?但若不听命令,眼见当场便要丧命,火烧眉毛,只顾眼下,万般无奈,只得督率兵卒吏役,把军粮军饷发给灾民。灾民欢声雷动,纷纷向红花会群雄称谢,领钱粮时不住对孙克通和王道揶揄取笑,两人只当不闻不见。 (孙王虽是被逼无奈,发放军粮军饷,倒也为乾隆老儿积了阴德。只是乾隆事后怎样“*功论**行赏”,便非我等所知也。)
陈家洛叫道:“各位父老兄弟姊妹听着,日后衙门里要是派人查问,便说是总兵官和知县太爷亲手发给你们的。”众灾民哗然叫好,连说:“正是如此。” (陈家洛不是“好人”,嫁祸于人十分到位,让孙王有苦难言。)
群雄在一旁监视,直到深夜,眼见粮饷散发已尽。 (终于功德圆满) 徐天宏叫道:“各位父老,你们把这些军器都拿去藏在家里。狗官知道好歹,那就罢了,要是我们走后,再来逼你们交还钱粮,大伙就跟他们拼了。”众灾民这时对红花会群雄的话,说一句听一句,当下便有精壮男子过来,拾起众兵丁抛在地下的刀枪。官兵见灾民势大,总兵又落入敌人手中,哪敢抗拒? (古有藏富于民之说,而今藏兵于民,虽说可以与官府抗争一时,但总是给官府秋后算账留下铁证。)

陈家洛道:“大事已了,各位哥哥,跟我走吧!”站起身来,群雄拥着孙克通,在众灾民轰谢声中离了石佛寺,上马出城。驰出十余里,陈家洛将孙克通往马下一推,说道:“总兵大人,多谢你的粮食银子,咱们后会有期。你下次再押粮饷,千万送个信来。”双手一拱,哈哈大笑,在群雄拱卫中绝尘而去。 (劫粮赈灾大戏至此落幕,于红花会来说,并不如何费力。前者兆惠大军出动,无意之间坏了红花会好事,此番大军粮饷被劫,也算是红花会报了一箭之仇。)
奔出里许,陈家洛问常氏双侠道:“两位得到了四哥的消息?”常赫志道:“见到十四弟留的记号,说四哥已给送去杭州。” (常氏双侠并未见到文泰来,而得之于余鱼同,余鱼同亦未见到,而得之于所留记号。文情跳脱,耐人寻味。) 陈家洛大为诧异,问道:“送去杭州干吗?怎么不去北京?不是皇帝老儿要亲审么?” (所谓知怪不怪,此时不得不怪) 常伯志道:“咱们也觉得奇怪。不过十四弟做事素来精细,定是探到了确讯。” (常伯志所言,亦是揣测余鱼同不过是探到了确讯,故知余鱼同所留记号中,也未吐露见到了文泰来。)
陈家洛要众人下马,围坐商议。徐天宏道:“四哥既去杭州,咱们就奔江南设法搭救。杭州是咱们的地盘,朝廷的势力也没北京大,相救起来较为容易。不过还得请一位哥哥到北京去打探消息,以防万一。” (徐天宏深于算计,其人断不可少) 众人俱各称是。陈家洛望着石双英,说道:“再请十二哥辛苦一趟。”石双英道:“好。”商议已毕,石双英一人北上,群雄连骑南下。 (此处去北京,与南下杭州,里程相差无几。若无余鱼同留下记号,告知押解文泰来方向,则群雄势必北上扑空。如此一番南辕北辙,救人之事,当必愈加渺茫。余鱼同此功非同小可。)
陈家洛再问起余鱼同伤势情况。常氏双侠说并不知情,他哥儿俩一见到记号,马上赶回报信,经过兰封时见灾民大集,就随着灾民到石佛寺看看热闹,碰上官兵放箭,两人按捺不住,跳上墙去动起手来,不意群雄都已到达。 (补叙常氏双侠经历)
众人得悉了文余二人的消息,文泰来虽未脱险,但已知二人安然无恙,均感欣慰, (余鱼同下落,前有徐天宏提及,此有常氏双侠闻讯,若隐若现,拴起了后文的一大篇重大情节。) 谈起适才劫粮救灾之事,痛快不已。周绮道:“西征大军没了粮饷,霍青桐姊姊定可打个胜仗。”无尘笑道:“那女娃子剑法不错,人缘又好,大伙儿都帮着她。盼她打个大胜仗,好让大家都欢喜欢喜。” (粮饷被劫,只能缓得一时,是否能左右胜负,未为可知。但尚可动摇清兵军心,大挫锐气,为回部赢得时间。)
陈家洛道:“多亏七哥神机妙算,此事一举两得。”周绮听得总舵主称赞徐天宏,暗暗欢喜,俏目向他望去,满眼都是笑意。徐天宏向她伸了伸舌头,眨了眨眼。 (鬼心眼儿,讨得芳心。徐天宏总算未负周绮所求,送上了一份大大的结亲礼物。▲此段为新修版所添加,算是加得比较好的。)
■ 连夜聆听到周家母女争吵之后,徐天宏为免周绮尴尬,只身前往开封,与陈家洛等顺利重逢。周家母女尾随而至。徐天宏略施小计,教周仲英夫妇尽释前嫌,和好如初。徐周二人情深意笃,人人皆知,在陈家洛主媒之下,终于成就大好姻缘,入赘周家。
黄河决口,民不聊生,灾民无家可归。红花会群雄虽然散财赈灾,但只能略尽人事。周绮求之于徐天宏,徐亦苦无善策。
途中,红花会劫下一名送信军官,无意间得悉兆惠大军粮饷,为黄河决口道路阻断,屯驻在兰封县。徐天宏与陈家洛定下策略,发动灾民,劫粮救灾。在红花会群雄的襄助之下,灾民攻破兰封城门,却在屯驻粮饷的石佛寺遭遇了官兵的顽强抵抗。常氏双侠突如其来,一举拿下清军带队总兵,为劫粮救灾划上圆满结局。不但报了之前大军冲撞红花会营救文泰来之大局,而且为回部抵抗清兵争取了宝贵的时间。
常氏双侠带来了文泰来讯息,从余鱼同留下的记号中,文已被押往杭州。陈家洛等当机立断,除石双英一人北上京城打探消息,大队人马折向南下,赶赴杭州继续营救文泰来。徐天宏曾在镇远镖局镖师身上搜出了一封信,催促韩文冲护送重宝前赴江南,可惜未与余鱼同留下的讯息联系起来。
本节留下两大悬念,基本上囊括了全书。一是文泰来是否真被押往杭州,红花会三度营救是否成功;二是兆惠大军征讨回部,木卓伦、霍青桐等如何绝地反击,保存部落。全书情节环环相扣,欲罢不能。
※金庸小说,博大精深,逐章逐句,含英咀华,收获颇丰。虽然无法写出颇有研究的文字,但也不无创见,不负一把辛酸。当然更希望大家给予关注,参与讨论,贡献心得,发现更多有价值有意义有噱头的文字、情节和人物,更多层次地展现金庸小说魅力,让金庸小说更好看,更耐看。本人这一抛砖引玉之举,冀望得到众多热爱金庸小说的同仁的认同和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