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我比较迟钝,发现这几年来每年都会有一个网络流行语,很多人用来发泄对当下境遇的不满以及随之而来的焦虑。不管是哪个群体的人,他们都能从网络流行语中找到属于自己的那个*点G**。我无意去冒犯使用网络流行语带来快感的这种生活方式。发泄的渠道也好,自洽的方式也罢,都是自己的事情。只不过这种现象影响了一部分人的生活态度,我对于其中的机理感到好奇。
要搞清楚每一个网络流行语的起源实在没有必要。当网络用语处于流行之中,每个人都在这个词里赋予了自己想要的意义。比如“割韭菜”,原来指的是股票等金融市场中,*家庄**利用大量抛售然后低位建仓的循环操作来收割散户。在这里,散户就是“韭菜”。后来,“韭菜”的范畴就扩大到一切不明所以的消费者。这类现象多出现于易于炒作的互联网产品上。比如以罗振宇为开端的一度红红火火的知识付费市场。前期利用免费甚至返现的形式积累流量,当用户产生粘性以后,就势收割以获取巨额利润。然后继续推出其他产品,再来一波。极端一点,甚至还产生了这样一种想法,认为每个人都是韭菜,随时等着被社会上的其他资本,其他群体,其他团伙收割。 这是落入到消费主义的恐慌之中,将原本资本家与工人之间的剥削关系泛化到了整个资本市场,草木皆兵。因为无法完全杜绝消费,所以时刻处于被割状态。

网络世界从来都不缺少热点。一方面,网友不能没有关注点,犹如人的目光在一天当中除了发呆,总要有一个着眼点。另一方面,热点的制造是一条经济链,养活了一大批相关人员:热点打造团队,蹭热量的自媒体,还有广告商等等。在这里,推波助澜的网民们发挥了最大的作用,却没有得到实质性的利益。或许这也是“韭菜”的宿命。
网络热点的寿命一般较短,能延续一周已经非常了不起。相比之下,网络流行语能够融入到日常用语中,生命力非常顽强。比如十年前的“屌丝”一词。冯小刚曾经对这个词表示非常不理解,对于有人竟然自称为“屌”,感到不可思议,随后就遭到了网络舆论的攻击。如今,“屌丝”这个词仍然活跃于一些人的自嘲或讽刺他人的日常用语中。冯小刚估计也已经麻木了。
流行语有粗俗的,也有文雅的,比如“佛系”,指一些无欲无求、不悲不喜,追求内心平和的生活态度。相比于“屌丝”,“佛系”就显得不那么卑微,甚至有些傲娇。像“屌丝”、“佛系”这样的网络流行语,多用来自嘲,或只是揶揄一下别人,大可一笑而过。而近几年的网络流行语开始显得具有攻击性,比如上文提到的“割韭菜”就有着比较大的戾气。如果说“屌丝”形容的是一种相对静止的状态,那么“割韭菜”形容的是遭受一种不公正的动态行为。这种状态凸显了一个类似于被愚弄,被剥削的社会矛盾,容易激起“韭菜”们的强烈不满。而且还让“韭菜”们有了明确的发泄对象,即那些收割者。
2020年的“内卷”原本是一个社会学用语,本意是一类文化模式达到了某种最终的形态以后,既没有办法稳定下来,也没有办法转变为新的形态,而只能不断地在内部变得更加复杂的现象。人类社会学家项飚本来无心插柳,却一下子在网络上发酵,将重点完全放在了竞争机制之中。不同的群体都来借用,表达自己在竞争中所遭受到的不公。比如教育资源内卷严重,从以前高考的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到现在的“鸡娃”现象。比如教师岗位内卷严重,现在小学教师基本都要求硕士文聘,高等院校必须要博士文聘以上。师范学校本科生出来,都快找不到工作了。
发生于6月7日复旦黄姓老师持刀杀害同事院*党**委书记王永珍一事,再一次将学术圈的内卷现象推向风口浪尖。很多网友对凶手表示同情,将这一悲剧归咎于高校聘请教授的“非升即走”制,归咎于“非升即走”制的高淘汰率和职称评定存在的不公正现象。王永珍作为院*党**委书记,被怀疑是学术圈里的“霸权主义”。其实学术圈内的腐败由来已久,“非升即走”制在国内也已经有了近二十年的历史,此前也有院校教师因为评职称问题发生*力暴**事件。将*杀凶**案的原因冠于“内卷”之后,有多少人会去认真地思考一下,为何一个受过如此高等教育的优秀学者,会采用杀人这种残暴的方式以泄私愤?而且还是“割喉”这种一刀致命的方式,完全不留余地?
网络上有一个看起来很形象的例子:看电影。坐在前排的人站了起来,所以坐在后排的人也不得不站起来,不然看不到。这样导致整个电影院的人都站了起来。大家一起站着把电影看完,电影还是一样的电影,但站着显然比站着累。其实可以顺着这个例子,思考一下“内卷”发生的机理。前排的人为什么要站起来?根据电影院的座位梯度结构布局,前排的人是没有遮挡物的。正常情况下,是不应该有人需要站起来才能看到。除非你是一个孩子,或者身高实在不够。又或者你前面坐了一个姚明。如果前面有人故意站起来遮挡,你也可以选择提醒他坐下,而不是跟着他站起来。 这说明,在一个竞争体制中,所谓的“内卷”也有可能是由于你自身的问题,或者出现“姚明”这样的偶然因素所引起,又或者你可以做出不同的选择去应对。所以这样的“内卷”现象并不具备普遍性和必然性。 如果过分看重“站起来”这种现象,而忽视“站起来”的原因,这就让最先站起来的那个人成为了众矢之的。但很有可能,他也是一个受害者。
阿兰.德波顿在《身份的焦虑》中提到:公众舆论的缺陷,究其原因,在于公众不愿意将自己的观点交由理性分析进行推敲,而是将自己的观点建立在直觉、感情和习俗之上。

这里可以借用一下流体力学的原理。将情绪看成一股有压力的流体,急需找到一个通道排放出来。流体总是流向阻力较小的那个通道,与此相似,人们总是趋向于寻找一个比较容易发泄情绪的渠道。相对于管道阻力,理性、思辨、自省是情绪发泄渠道中的最大阻力因素,这些因素越少,阻力越小,情绪排放越畅快。说得粗鲁一点,就是只顾自己爽。有些人还枉顾当下的现实,引入一些极端语境下的“名言名句”,比如“奴性”、“跪久了”之类,还抬出了鲁迅这块招牌,来给排放的渠道增加点润滑剂,好让自己释放得更爽。
常看到有网友说,自己今天陪着领导加班,被内卷了;最近公司又招了一批新人,起薪比自己这个老员工还高,被内卷了;尤其在所谓的新型行业IT行业,“996”更是家常便饭,“996”模式也被追加为内卷界的翘楚。那么如何解决“内卷”呢?2021年出现了一个网络流行语给“内卷”现象提供了一个解决方式,那就是“躺平”。不清楚“躺平”这个词是否针对“内卷”而生,反正现在就有这样的用法。
年轻人选择躺平,就是选择走向边缘,超脱于加班、升职、挣钱、买房的主流路径之外,用自己的方式消解外在环境对个体的规训。
“躺平”乍看起来,和“佛系”很相似,都是从充满竞争的生活节奏中抽身出来的。不过“佛系”更加注重心态,最高境界是无欲无求。而“躺平”注重实际行动,就是不参与竞争。“躺平”的最高境界,在“躺平”诞生以前,有一个群体早已在身体力行,那就是深圳龙华区三和人力市场周边的“三和青年”。

2018年日本NHK电视台推出了一部纪录片《三和人才市场:中国日结百元的青年们》。但直到2020年7月份出版的《岂不怀归:三和青年调查》,“三和青年”才成为了当时的网络热点。这本书是国内社会学学者田丰和社会学学生林凯玄合作进行社会学田野调查的成果。碍于林凯旋在田野调查上的专业素养,这本书只采取了白描的手法,但在内容上比NHK纪录片要丰富得多。
“三和青年”是这样一群年轻人:他们厌倦了工厂流水线的工作,喜欢日结的临时工。他们将生活费用降到生命的基本需求,打一天工,玩三天。有钱的时候,上网,买彩票,聚众赌博。没钱的时候,可以直接睡大街,喝2块钱一桶的“挂逼水”,吃5块钱一碗的“挂逼面”。所谓“挂逼”,是“三和大神”的状态,是“躺平”中的“躺平”。
这种生活状态,够“躺平”了吧?当然,绝大多数人是做不到这点的。“躺平”到这种程度,“三和青年”们倒是有自知之明,这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并没有强烈地抱怨社会的不公。他们心里清楚,只要自己想去改变这种状态,也不是一件很难的事情。至少比高考容易多了。接受NHK采访的宋姓“三和青年”,就借着网络热度顺利上了岸。
现在网络上到处喊着“躺平”,他们真的躺平了吗?这点非常令人怀疑。而且“躺平”剑指“内卷”,甚至也可以延伸到“割韭菜”。因为躺平了,也就割不到了。由于存在这种指向,很多躺平的人并不是心甘情愿躺平,他们认为自己被割,被卷,内心是忿忿不平的。他们除了迁怒于收割者和卷人者,还迁怒于那些不想躺平、甘心被割被卷的人。特别是在职场上的“躺平”者们,他们蔑视那些仍然努力被“内卷”的人,认为自己“躺平”脱离了竞争,而这些奋斗者还是没有在竞争中获得成功,真是一群酒囊饭袋。如果大家一起躺平,那么资本家们必定不会好过。极端一点的说,就像*工罢**者对待继续工作之人的态度。问到他们究竟如何躺平,答案非常简单,就是按时上下班。这个要求一点都不过分。那就找一个能按时上下班的工作吧。
阿兰.德波顿认为,幽默不仅是攻击上层社会人士的有效工具,同时也能帮助我们认清自己的身份焦虑,并把它维持在一个缓和而适中的程度上。
如果说之前的网络流行语还带着那么一丝丝幽默,那么如今已是戾气渐长。这种现象足以说明社会的矛盾已经越演越烈。 但最大的可怕之处还在于,它可以最大限度地引诱网民陷入共鸣的错觉,让人使用简单粗暴的方式来解释自己当下的境遇。 结果是,与己与人皆无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