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草房的门前是一堆玉米杆的柴禾垛,柴禾垛前的土路上停着两辆大马车,大片的雪花在天地间肆意地狂舞,随意地落在柴禾垛.马.和马车上……
茅草房的门和马车之间川流着有说有笑匆匆忙忙的穿戴整齐洁净的年轻人。她们有的手里棒着红包皮的包裹,这是所谓娘家的陪送,其实里面就是新娘子用婆家给的钱给自己买的内衣等零碎,这点可怜的东西包在一个包里都不多,却强行地包在两个包里,尽管尽力把衣物叠的宽松再宽松,但包还是扁扁的,但毕竟是两个包而不是一个包啊!还有的抱着一套暂新鲜艳的被子,这是娘家陪送的行李,有钱的人家陪送两套,没钱的,就是借钱也要陪送一套,孩子一辈子就结一次婚,哪个爸妈能舍得让孩子空着两手走呢!还有的手里攥一把红布条,这是准备绑到马鞍马铃铛马车上的……
马和车己经用红布条装饰完毕,马车上也己经铺好了被褥。这时姐姐穿着里、棉花、面、三新的棉袄,棉袄外面套着深蓝色涤卡上衣,满头的卷发,已经坐在了第一辆马车的中间,周围坐着母亲姐姐姐夫哥哥嫂子们,第二车坐的是七大姑八大姨。(我们这里的风俗是结婚当天,父亲和跟新娘挨着的妹妹不准去送亲,所以我和父亲只能目送马车离开)
雪花继续翻飞,人们的头上衣服上已经白了,人们在漫天飘落的雪花中,坐在马车的车箱里,头上包着五颜六色的腈纶长条围中,年长一点的带着男式的能遮住前额和耳朵的帽子,还把下巴下面的两个带系紧,捂个严严实实,每个人的脚都藏在蓝底白花的被子里……
一切准备就绪,头车的车老板举起飘着红布条的鞭子刚要甩,“先别走。”嫂子好像想起了什么,眼睛看着姐姐温和地说:“小菊还没掉金豆呢!”原来,按风俗讲,新娘子离开家上车前都要掉眼泪,这眼泪一滴一滴相当于给娘家留的金豆,使娘家的日子越过越发……
姐姐刚才只顾忙这忙那,脑子里根本没地方想马上要离开家的事实!
姐姐脑子里现在甚至还在想是否有什么事情忘记?听了嫂子的话,才想起掉金豆一说,但她又不是演员说哭马上就能变换情绪哭出来!
姐姐一时哭不出来,她看着满车送她的人,又看看她出出进进熟悉温暖的小草房……
突然,她的眼睛触到了父亲!她深爱也深爱她的父亲,此刻正站在家门的柴禾垛旁,披着满身雪花泪眼婆娑地看着她,爸爸的眼泪顺着粗糙的脸颊无声地向下流着,一向坚强倔强的爸爸,现在无助地像个孩子,那流淌的泪水像电流一样,一下子击到了姐姐内心深处最最柔软的部位!亲爱的爸爸,你舍不得我,我也舍不得你,舍不得两个小跟帮的妹妹,舍不得我们共同生活了二十一年的虽然破旧但很温暖很踏实的小草房,舍不得咱的家呀……
姐姐几乎是嚎啕着,泪水淌了一脸……
叭,嗒嗒嗒,两辆马车相跟着出发了,马,车,人,都蒙上了一层白雪,白雪的下面依稀地有五颜六色的围巾,也有第一车中间姐姐向后凝望的抽搐的青春的脸。颠悠颠悠的马车载着姐姐和送她的亲人越走越远了……
车后土路上的车辙痕迹又覆盖了一层新的雪花……车辙的始端,父亲仍像木雕的雪人一样,脸颊依然流淌着热辣辣的泪水……
我突然地觉得,能依靠的姐姐走了,我应该顶替上来为这个家支撑点什么了!原来人的长大只是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