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没想到,偏僻的烧锅村竟传出一条爆炸性的新闻:村东一个刚刚过门的新媳妇,一夜之间,竟自个儿偷偷服下农药,想去拜见阎罗王了!
新媳妇叫秀珍,两年前就跟村西的大壮认识,两人如肝似胆,如胶似漆,你往我来。大壮把秀珍家的门槛都踩矮了几分,秀珍也把大壮家的筷子吃短了不少。
秀珍颜容可亲,性情温顺,性格豁达。村里乡亲父老谁不夸奖,后生们谁不投以羡慕的目光。都说她,将来一定是个标准的贤妻良母。
这几天,她和大壮一起操办婚事,两人形影不离。特别是秀珍,逢人就笑,就像那山里盛开的含笑花。怎么偏偏在这人生不可多得的吉日良宵里,匆匆魂赴黄泉了呢?
村人百思不解,围绕着这一桩突发奇案,议论纷纷:“昨天在新婚宴席上,她一言不发,愁眉苦脸,我当时就疑惑,原来这样。”
我看是她婚前跟好多人谈过……现在洞房花烛夜一到,真刀真枪露出马脚,闹翻了。”
“这有什么奇怪呢,时势造英雄嘛! 留得鲜花开,不愁没有蜜蜂来,何必自寻短见?”
“那你说,如果你是大壮,你该怎么办?”
……
猜测归猜测,事情真相到底如何,天知地知,只有秀珍和大壮最清楚。
事发之后,大壮急忙叫来一辆进山拉木材的大卡车,把昏迷不醒的秀珍送到30多里外的乡卫生院抢救去了。
暂不说医院里的医生护士全力以赴抢救秀珍。先说大壮的妈,这是一个在村里村外小有名气的乡村妇人。
嘴巴素来不饶人,就说昨天秀珍一过门,所闻所见,使她这个管家婆头一次暴露了火力,把秀珍骂得一文不值,把大壮骂得狗血淋头。
可是,事到如今,骂归骂,恨归恨,当她一听说秀珍已经服毒自杀,那满是怨和火的心头忽地“咯噔”了一下,一切都来个180度的大转弯,屁股底下的凳子像长了针,脚底下的地像长了刺。站也不稳,坐也不得。恨不得长出一双翅膀,一下子飞到乡卫生院,看看秀珍到底怎么样啦。
大壮妈的心,当年也曾受过创伤。她和她的丈夫自从结婚以后,一直未能生育。
三十多岁后才向人家抱养了一个小男婴,那就是现在的大壮。
二十多年来,这对老夫老妻,把大壮看成自己的亲生骨肉一样。爱父母之所爱,望父母之所望。好容易等到这一天,含辛茹苦为他成亲完婚,了却平生之愿。谁知转眼之间变成霜打春花,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秀珍被送去医院不多久,大壮妈在新人房里的梳妆台镜底下捡到一张字体歪歪扭扭的绝命书,是秀珍写的。
大壮妈也粗识几个蝇头小字,她吃力地辨认着那仅仅写了四行的圆珠笔字:
大壮:
再见了!我不明不白地成了屈死鬼。都怪我倒霉,买上了那一双劣质鞋、碰上了那一串臭鞭炮!迫不得已,我走了。走到那个永远回不来的地方去了!
你的妻子秀珍
大壮妈有所悔悟了。
原来,结婚的前几天,秀珍和大壮上街选购结婚用品。 他俩走大街、逛商场。上了百货大厦,又进了大型商超。
房内装饰的,身上穿着的、该买的,大都买好了。
就是秀珍还差一双合意的婚鞋。找来找去,总算在商场的二楼找到了。
那是一双美观大方的新潮女鞋。女摊主见他俩要买鞋,笑容满面地介绍着这双鞋。
把阿珍侍候得心满意足。大壮提醒秀珍、最好试一试。
秀珍摇摇头,大壮说:“不要紧,我们穿着袜子,试试没事的。”
秀珍说:“我知道的。”
看好尺码后,就装进购物袋里了。
大壮付了钱,又逛别处去了。
回家路上,大壮问秀珍:“你为什么不试这双新鞋,怕女推主说我们小气吗?”
秀珍说:“不是的,人说新娘什么都是头一次。衣着打扮,件件要美,样样要新,如果我们提前试了,过门就旧了。万万试不得的。”
大壮笑着说,“谁说的?”
秀珍说:“都这么说嘛。”
大壮说,“有句古话说得好啊,”
“什么话?说来听听。”
“一对新夫妇,两个旧东西!”阿珍听了,一拳捶下大壮那厚厚的肩膀,“乌鸦嘴,开口尽没好话!”
从街上到他们村里,已经修通了路,还未通班车。
今天,他们仍然跟往常一样,以步当车,舍快求慢。沿着那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一步一步慢悠悠地往家走。当然,这段路对他们来说,还是太近了。
秀珍和大壮的家,一个村东,一个村西。呼鸡唤狗,谁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结婚那天,大壮他们遵循着一个祖辈传下的做法。老人说,同村人结婚过门,出嫁迎娶最好不要在村里直来直往,要在村外走一圈儿。要过山过水过田地,往后的日子才好过。
秀珍与好友伴娘出了娘家以后,随着迎亲队伍,在村子外边走了一圈,又穿过一片田地,算是走完行程,可以直奔大壮的家了。
合该秀珍倒霉。本来就不好走的田间小道,只因昨夜一场暴雨,把交通要道冲开了一条两尺多宽的深沟,阻挡人们顺利行进。
面对这个考验,唯独秀珍不敢向前走。按老规矩,新娘过河过沟不得脱鞋淌水过来。若要是过,只有新郎背着。
刚才也过了两道沟、都是大壮把她背过来的。
可眼下不行,这么宽这么深的沟,一个人跳过去还勉强,一个驮一个的“二合一”,是难能对付的了。
秀珍思来想去,只得硬着头皮,跳了过去。越过这道沟以后,秀珍又在众人的前呼后拥之下,继续向前行走。
没走多少步,秀珍突然发现自己的脚上走路特别别扭,低头偷偷往脚下一看,才知道左脚的鞋跟开了一个大口子。
原来是这害人的鞋面掉了底!走起路来巴达巴达的,红袜子都露出来了。
秀珍的心一紧,预感到一种不祥之兆。她不好声张,只得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向前走着。好在她的裤脚很长,把鞋面遮住了,没有人看见。
本来不用到半点钟可以到达家门的路,经过这么弯弯拐拐,折折腾腾,3点多钟出的门,5点多钟才到家。
刚踏进大壮家的大院,迎亲的人争相点燃起接亲的喜炮。大壮的朋友们燃放着一串足足一万响的长炮竹。
“劈啦啦!劈拍啦!”那挂特号长炮竹响了几下就灭了引子。大壮的朋友们冒着四面涌过来的硝烟,一个个冲刺上前,以最快的速度把哑炮再次点燃。
接着又是劈啦啦!劈拍啦地欢腾着。谁知好景不长,“劈拍啦”又变成了“不响啦”,如此接二连三,三番五次地点了又哑,哑了又点。
对这一串未能一燃到底的鞭炮,凑热闹的人们心里一下子凉了半截,都异口同声地咒骂这鞭炮是臭炮、 坑人炮!是坑人的假货劣质货!后来,人们干脆把这串人人怨恨的哑炮推做一堆,倒上汽油,一下子引爆了事。
但院子里的人们,心上却被一种莫名其妙的滋味袭击着。
他们两三一伙,四五一群,都在窃窃私议。
这个说,过去什么人结婚时因烧喜炮不连声,后来怎样怎样。
那个道,这种事太少见了,今天偏偏碰上了,可应验着呢!
实际上,这件事对秀珍来说,打击可大了。那真是挨了一刀又一棒。
她想起了她在出嫁之前,七大姑八大姨个个都千叮咛万叮咛她要特别小心谨慎,不要做着或碰着那些带有离的、破的、断的、死的、伤的等倒霉的事。
可是如今,虽然她处处留心,时时戒备,但那一破一断的不吉利事竟然接踵而来。
半夜,来客陆续退去。大壮的洞房变得格外寂静,就像刚才没人来过一样。
秀珍刚刚在全新的、浓香的床边坐定,门外边的吵闹声就传了进来。
原来是大壮爸妈的声音,俩老人正在大动肝火。
就听大壮妈说:“天大的倒霉事!放炮炮哑,穿鞋鞋破!”
大壮爸问:“谁穿破鞋啦?”
“还不是秀珍!鞋跟裂开了一个大口子,拜堂时我见到的!”
“你的眼睛专盯着那些不吉利的东西看。”
“是我盯的?我早就告诉你,要选个大吉大利的日子。可你偏偏说撞日大吉!大吉个屁!”
大壮爸妈你一句我一句,乌龟碰石头,谁也不相让。
后来,大壮妈挨了老头子一巴掌,呼天喊地哭了起来。
大壮去劝说,不起作用。秀珍也想去劝,但一想到这场嘴仗的导火线是她引起的,又不好意思去了。
大壮和秀珍一同坐在那布置一新的床边上,默默无语。秀珍几次向大壮问话,他都像一个木头人一样不吭声。
沉默了许久,大壮突然间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秀珍,现在我们都是一家人了。我的都是你的,你的都是我的。过去的事,我不瞒着你,你也不瞒着我。”
秀珍看着大壮:“你还不是外人吗?你的肚肠弯得出奇?”
“那我问你一句。”
“问吧,我保证不藏不掖着。”
“听说,婚前你已经谈了两个人了,我算是第三个。你与那两个人,到底有没有那个啊?”
“什么那个啊?”
“那事啊!”
“我敢发誓,谈婚你排第三。但那事,你排第一。真的。”
“又不是萝卜坑,天知你知我不知。”
“信不信由你。”
“嘴巴两块皮,怎么讲都行。不过你说说,今天你穿的新鞋,到底怎么了?”
“那是跳越水沟时弄坏的,都怪那鞋是劣质产品,不经用。”
“这叫显灵,遭报应了。烂人碰*货烂**。都怪我倒霉,捡了一只烂破鞋。”
“说话要摸着心,小心遭雷劈。”
“遭雷劈的是你,算我眼瞎,捡了一只烂破货……”
“我说你,不光眼瞎,心也瞎! 明明是假货坑害人。你怎么不想想,你让放的喜炮,为什么也不得连声响?!”
“都怨你,倒霉,事事倒霉!”
“那你想怎么样?”
“反正这事,让我遗恨终身!
“好!好!明天我们去离婚!
“离婚?离了谁敢娶你?”
……

后来的下半夜,不知道这对新婚夫妇到何时才休战。但在黎明之前,大壮突然的呼喊,惊动了左邻右舍。
人们纷纷涌到新人的洞房,才知道是秀珍偷偷喝下农药,自杀了。
这就是开头的那一幕。
且不说,秀珍那一头的家人族人如何蜂拥着到大壮家里理论要人。也不说村里的干部如何向有关部门报案。
但是人命关天,救人要紧,虽然秀珍已被拉去医院抢救了,然而大家的心都按捺不住,或坐单车,或抄近路,一同奔向那个正在紧张抢救秀珍的地方。
在医院的大院子里。生死关头,一切抱怨、指责、咒骂都早已自觉停止。
人们都把心头提上喉头,侧着耳朵打听里面的抢救结果。到底能不能起死回生?人们一齐拥向主治大夫的办公室。
医生说,“好在那农药是假的,如果是地道的剧毒农药,秀珍早没命了。她真正的病,是乐极生悲、过度伤心而晕倒的。”
秀珍得救了。因为这场虚惊,大壮家白白开支了一大笔车费、抢救费和医药费。
更重要的是小夫妻间的感情伤痕,到底还要花多少代价才能治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