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键(微小说)

小怀拿起车钥匙,一摸裤兜手机没在,又弯回病房,才发现自己正在通话。能问的亲戚都问了,不是母亲不接他电话,是谁也打不进去。医院出不去,小怀说了半天,别人能出我为什么不能出,我快没日子了,不怕死。你不怕死别人怕了,领导不签字谁也出不去。把你们领导电话给我。不知道。小怀还在打电话。还是年龄稍长的那个保安跟他说了什么,小怀把车退回去了。医院这边正在联系社区防疫人员。

一天三十个电话,不是说自己得糖尿病了,就是得癌症了。见谁给谁打电话,说小怀不给她看病。说她走呀,活下没意思,最后打一个电话。打了十几年“最后电话”了,越不接越打,最后打进黑名单了。

只有小怀的电话一直是通的。哪怕他正在讲台上讲戒毒经历,哪怕他正在输液。昨天晚上他刚迷糊了一阵,母亲的电话来了。说她看见你进小区了,早就把门打开了不见你上来,母亲还哭上了。小怀说,好妈妈了,我打着伞你能看见了?看见了么,我认你的鞋了。小怀知道母亲一天到晚就趴在窗台上。小怀说好了好了,问母亲知道有疫情不,城都封了,进去就出不来了。菜肉和鸡蛋都是排队买的,你就好好吃上。母亲就说妈妈敢想你了么,你不出去不行?说不下去了。小怀总不能说自己是肺癌晚期吧?不能说每次是输完液才回来给她做的吃饭吧?母亲还说上没完,小怀把手机拿远了一些,这样就听不见母亲说那么多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没权利生气了,要像哄孩子一样哄母亲。都说母亲没病装病,除了那满脸核桃皮,抑郁也不是天天写在脸上。

今天一大早,电话又来了,不用看也是母亲。天都没亮。*毛老**病,又是几天不大便了,几天不睡了,说她一眼也没合。小怀就说你把什么什么药吃上,蜂蜜喝上。刚说到馍蘸酥油,母亲打断了,说馍馍是气蒸的,生气了,不吉利,吃不成吃不成。母亲先把电话挂了,不让说了。小怀刚想翻个身,电话又响了。说鸡蛋买的不新鲜要扔了。小怀说你不吃就给门房老高吃吧。母亲说不行不行,人家说什么的也有了。开导半天,母亲才说是嫌他那天把鸡蛋放在门房凳子上了。说凳子坐了几十年了,不知有多少人坐过,意思脏了吃不成了。小怀这边气急了一把挂了电话,一下坐起来,把自己抽了几个耳光。病房里的俩个老人疫情前都让儿女接出院了。

看上去是安静了。他知道母亲很快会打电话过来,他拿着手机。手机里有很多数据,都是显示疫情的。

窗户外的灯火渐次亮起来,这也是久违的灯火呀,他不知道这种温暖离他有多远,或者越来越远。他想着,这样的夜晚他和母亲都能好好睡上一觉。

电话一遍遍拨出去,眼睛盯着那个十字键。十字键始终没有亮,无人接听。小怀就给亲戚打电话,谁打也不通。小怀就是这时候冲到医院门口的。

消息最后传到小怀这里,是母亲拨充电线把接头拧歪了,充不成电。社区防疫人员已经另买了一根充电线送上楼了。

十字键又亮了,小怀又听到母亲的声音了。病痛在时时提醒他,以后再也不让母亲生气了。他想好了,等疫情好转,给母亲换一个能加微信的手机,毕竟和谁都是见一次少一次了,母亲的声音更是听一次少一次。

小怀听着电话,就像天天陪着母亲一起看窗外。说垃圾车过来也不唱了,就剩下洒水车来回跑了。问小怀什么时候能回来?什么什么酸什么时候能过去了?说得最多的还是便秘,拉了也要说,说冲不下去,她用开水用棍子捅下去了。一会儿又说她瘦得怎么办呀,不是头昏就是肚子疼,肯定是有大病了。最严重的一次是问塑料在肚子里能化开不?说她不知道是不是把包装纸吃了,几天也没拉下来,说她拿棍棍一点一点看过了,问怎么办呀?小怀就一遍一遍说好话,说没事没事,早排出去了。母亲就一遍一遍问,真的排出去没?小怀就转移话题,让母亲把家收拾好,好好按摩,弄得好好吃上。等没病了,带她去父亲当过兵的西宁去看看,父亲说了很多次要去看看,到最后也没去。自己也是往五十上数的人了,一年比一年快。秋风把窗台上的树叶刮得嗖嗖嗦嗦的,听起来像刮着皮肤。

娘俩就开始搜寻记忆。说那时候怎么那么冻,半夜起来喂马,穿着父亲的翻毛大头鞋可暖了。说小怀半夜发烧抽搐了,她也不知哪来的胆量,跑了几里地,趴在人家墙头上叫来医生。小怀妈妈妈妈叫着,说他以前不懂事,现在后悔了。

手机里全是疫情消息。有的小区放了鞭炮,说夜里十二点解封了。

母亲的语气明显好起来。突然的降温,让小怀早早就钻进被窝。还没到供暖的时候,小怀裹紧了被角,她在听母亲说话,听着听着就迷迷糊糊睡着了。小怀习惯了这种迷迷糊糊,好像母亲就在身边。他觉得自己轻飘飘的。

什么响了一下,他下意识去摸,一手杵在墙上。他翻身找手机没找到,只听见“”一声,不知掉哪个旮旯里了。他看看左右,忘了病房里就他一个人。这时候也不能打搅护士,想着等明天再找吧。如果不是病痛,他好想在家里睡上一觉。

事实证明他还是找手机了,还是担心母亲打不进来电话。事情发生在后半夜,上班了才有人发现小怀一头窝在墙角。手机离他的距离还不到一掌。

小怀死了。外面传的是一个吸毒犯自杀,没有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