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01
2013年3月7日,我买了一张从南昌到北京的火车票。
硬座,23个小时。
那是趟上午十一点多钟由南昌站始发的绿皮火车,踏上车厢的那一刻,我的胸腔里蓄满了火红炙热的岩浆,随时就要喷薄而出。
车厢内,人头攒动,乘客们一手拖拉着行李,一手攥着车票,核对寻找车票上的座位。
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庆幸的发现是个三排座靠窗的位置。
坐定后,悠闲地等待火车的启动。
我望向窗外,情绪激昂,眼睛里闪烁着跳动的光芒,透过窗玻璃,我看到一张抑制不住笑意的脸庞。
一个人静静地发呆,想着自己的心事。
“小姑娘,是去哪里呀?”
“小姑娘……”
“啊?!”
我的思绪被打断,将我从胡思乱想中抽离出来,我别过脸,看到坐在正对面的大叔向
我热情地打招呼。
我赶忙回答大叔说:“北京!”
语气里充满了满足和骄傲,就像一个小学生得了奖状想稍微掩饰,又怕别人不知道,被人主动问起后,挺着胸脯等待表扬。
“去北京做什么呀?”
“去玩嘞!”
就这样在一来二去的问答中,我和大叔打开了话匣子。
大叔四十来岁,南昌人,体型微胖,高额短颏,有点后移的发际线看起来沧桑,他在北京做铝合金门窗生意,已经待了快二十年。
大叔说:“小姑娘,现在不是刚开学吗,你怎么去北京呢?”
我嗫嚅着不知道怎么回答,淡淡地道:“就想去北京看看。”
不知不觉,我和大叔从上车聊到夜幕悄悄来临。
02
车厢里逐渐安静下来,我们噤了音,灯光变暗,疲累的乘客各自寻找舒适的姿态昏昏睡去,间或听到男人时高时低的打鼾声,年轻母亲哄婴儿的哦哦哼哼声。
大叔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靠我**在位置上,不断后退的黑暗被新的黑暗代替,依稀看到远处的灯光,点点如豆。
终于,我也按捺不住瞌睡,头顶在窗沿上不知何时睡着了。
睡梦中,我仿佛看见遥远的撒哈拉沙漠中,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的虔诚教徒们,他们眼神中闪耀着超凡脱俗的光芒,正一步一跪,艰难地爬蜒着往圣地麦加前进。
似梦似幻,似真似假,我觉得自己成了他们中的一员,朝着信仰中的北京蹀躞走去。
当售货员推着餐车叫卖“早餐供应了,有没有要买早餐的旅客……”。
接着有乘客收腿、拉行李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我被吵醒,艰难地睁开眼,曙光照在身上,有点刺眼。
我站起身,展开手臂,全身酸痛地伸了一个懒腰,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大叔已经醒了,他递给我两个小面包询问我吃吗,我笑着摇摇头,表示感谢地说自己有。
火车一路摇摇晃晃北上,上午十一点钟正点到达北京西站。
下车前,我和大叔说着后会有期,祝福对方的话,然后道别,彼此消失于茫茫人海之中。
站在北京西的大字下面,我茫然地不知何去何从,没有人送站,亦如没人接站。
但胸中的岩浆溢出,将我燃烧,我在心底大声呼喊:
啊,北京!中国的首都! 我真的拥入了你的怀抱,站在这片坚实的土地上,感受到你强有力的心跳,我是多么爱你啊!
03
一颗年轻赤诚的心沉浸在难以言喻的情怀之中,我定了定情绪,目的明确地踏上了北京地铁7号线——去*安门天**。
站在*安门天**城楼下面,世界瞩目的*安门天**比我想象中要小得多,甚至显得局促,没有太多缓冲空间而直接矗立在长安街边,但这依然挡不住对首都的热忱与好奇。
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长安街转悠,来到故宫,有热情的大爷主动询问要不要拍照。
十块钱,立等可取。
北京对我来说是这么迷人。19岁,活了19年,北京从小到大在我心目中是个无比遥远又无限向往的存在,为了证明曾经来过,于是爽快地告诉大爷拍两张。
照片拿在手里,心里美滋滋的,醒目的漆红色的故宫门前,站着一个坚毅笔挺的青年,笑得灿烂,这是一张实现梦想的脸,因为激动,因为兴奋,满脸通红。
我后来去了宋冬野歌里唱的安河桥、西单女孩成名的西单地下通道、充满摇滚意味的后海、鼎鼎大名的王府井、必爬的长城、2008年大放异彩的水立方和鸟巢……
我还贪小便宜花100块钱报了北京一日游,大巴车行至半路,被导游连恐吓带欺骗地拉去购物。
我想,北京哪怕是让我受伤哭泣,我也远永远的爱戴她,尊敬她,在心中深深地迷恋她,就像子女对待母亲,曾经吮吸过母亲甘甜浓郁的乳汁,浑然天成的血缘纽连,永远密不可分。
我在北京待了五天,返程那天,北京下了小雨,有点冷。
微风细雨打在脸上,似乎站在人满为患的船舫里,船夫收起锚头吆喝一声“开船嘞”,偌大的北京在浪子眼里越来越小,最后消遁于茫茫水面。
时间过去很久了,我几乎忘记了最后是怎么从北京回到南昌的,我像个失忆的侠客,被仇人追杀,逃至悬崖边上,搏命一跳,就想不起其他事了。
而残存的记忆里乘船而归,摇摇晃晃,没人与我随意侃话,落寞地坐在位置上,心中填满了各种纷乱嘈杂的情感。
回到南昌以后,我立即做了一件人生中的重大事。
04
其时,我在南昌读大一。
自从上大学以后,我被一种惴惴不安的情绪盘旋,家里的生意每况愈下,每次给爸妈打电话,他们会苦诉生意不好,让我花钱省着点用。
哎,上了大学,爸妈从来没有给过一分钱生活费,还是高考完后的暑假去做兼职,口袋里才有的八百块钱,我哪里会不知道花钱要省着点用的道理哩。
我在学校的食堂做勤工俭学,下了课第一个冲出教室奔跑着到食堂窗口,为的是每天能赚10块钱,还能包吃,从而省出一顿饭钱。
口袋里空空瘪瘪,不敢和其他女同学
一样大大方方地逛步行街,买爱吃的小食,生活费用完和父母撒撒娇就会收到额外补贴。
老天不曾对我有恻隐之心,吃穿用度上的极度自卑,并没有刺激到让我勤学上进,更多的是资历平庸,随波逐流。
原来寒门贵子只会出现在报纸上,电视上。
生活中,那些家境普通的孩子大多数还是走向了普通,家境优渥的孩子其实优秀得像是一只闪光的明珠,不论到哪,都不会差的。
以致于爸妈每每说到要吃苦要努力的话,让我觉得来上大学是一种罪过,帮不了家里的忙,分不了父母的忧,使我横亘在日复一日的焦躁之中。
这次来北京,是我找深圳的小叔叔借来5000元说要考驾照的。
叔叔把钱转来,一种莫名的悲怆在心里点燃。从小到大,哪里见过这么多的一笔钱,除了报名时看到父亲缴纳的大学学费。
于 是,我才冲动又笃定地选择了独自去北京。
05
十年过去,我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但是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去北京之前,我已然清晰地感知到,大学将要因为自己而终止,将要为整个学生时代画一个句号。而去北京,只是为了让这个句号的圆圈更圆一点,少一点执着,多一份圆满。
北京之旅,是斩断我与最后的学生时代的分割线,如一把利剑,锋利尖锐,下手干净利落,不拖泥带水,就此正式话别。
“青春丢失在哪里,一生的牵挂就会在哪里。”
当我看到黄排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眼里突然饱含热泪。
我几乎不哭。比起那些泪水涟涟的人,我不是更坚强,而是更软弱。他们敢于哭出来。一旦人只剩下皮和骨头,表达感情就是一种勇气。
其实彻底告别学生时代,我是那么不舍,对13年的学生生涯满怀愧疚,到了不得不告别的那天,我没有一丝回头,因为我怕一旦回头,我将要重新扑倒在她的怀里。
北京回南昌后,待了两天,我没有办理任何手续,仅仅和辅导员打了招呼就买了一张南昌回景德镇的车票。
在景德镇逗留了半个月,我又一次踏上了绿皮火车——南下深圳。
父母的思维简单粗暴,既然不读了,也别想啃家里,当然也无力去啃。没有一丝犹豫和适时的过渡,我告别了北京,告别了南昌,告别了景德镇,去往一个全新陌生的城市。
从此开启我人生新的征程,我在《十年大梦一场,愿你醒来梦想成真
》中,有详细描写兼职和正式工作后的前后过程,和细枝末节。
回想起2013年,那一年总是和绿皮火车为伍,从这头到那头,摇摇晃晃,像是睡在一张徐徐前进的船里,把我送到一个又一个彼岸。
又是十年,倏忽即逝。
借 用苏联诗人叶赛宁的一首诗,感叹时光之刃:
不惋惜,不呼唤,
我也不啼哭,一切将逝去……
如苹果花丛的薄雾。
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
我已不再青春年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