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文图:路边青草
1
这是一棵长在河边的大榉树,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长歪了脖子,下身斜斜地伸出,横长在河面上足有两三米,几乎要与河面平行了,然后才又斜斜地向上伸直了身子往高处长,整棵树的树干看来就像个字母“L”的样子。
树很大,差不多有两个人合抱粗了,树旁砌了石台,供人在河中洗衣物挑水用;树后不远,也就是离河不远,是一个村子,爬上树干,能看到整个村子的情景,静静的,村子仿如就是建在这棵树下的,但看上去很没落了,大都是些破旧的老瓦房古屋,但也能从这些残垣中隐隐地看出当年村子的繁华热闹的。
大家都说,这棵榉树有四五百年的历史了,因为有河,有树,村子的名字就叫“河树下”,这个叫法是叫了一代又一代了,仅仅是从村子叫法的时间算下来就是有这么长的历史了。
村子静悄悄的,其实本也就没有多少人了,有能力条件搬走的整家人都迁走了,剩下的人,年轻人出门打工发展去了,他们走了也是很难再回来了的吧,人虽说都会恋家都会念故乡,但人却都是往外跑的;留下的中壮年们出门下田地干活,或者也出门帮人打散工挣钱去了,小孩子也上学去了,老人们也都几乎死光了,寥寥无几了。
整个村子,除了清早、午饭和晚饭大家都没有出门时的吃饭说话的声音,整个白天仿佛都是死一般沉寂的。

2
九妹的一声大叫,打破了村子的沉寂:“我的天啊,我哪里有什么金条啊!”
她说话一向都是这么大声音的,因为她的耳朵聋了,耳朵聋的人说话通常都会大声一些的。其实九妹是个七十好几的老太婆了,九妹听着这么年轻,其实那只是她的名字而已,村人们平时都叫她为九妹婆的。
然后又有男的声音传来:“哼哼,大家都说你有金条,快说它在哪里?!”
“那早就给政府收走了啊,我哪里有啊!”九妹说。
“哼,哪里来的流氓,跑到这里来抢东西了?以为村里没人了是不是,大白天的,还抢金条?”九妹的一声叫,阿生就听到了,他就住在隔离不远的房子里,他就起身了,找找自己的拐杖,想过九妹那边看看怎么回事。阿生听着年轻,那也只是他的名字而已,其实他也是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了,还是个瘸子,村人们平时都叫他为阿生伯的。
“难道你以前就没为自己攒下什么值钱的宝贝?我才不信,快点找出来,省得我们劳心啊,不然我们的刀子可不是好惹的!你叫也没用,现在村中不会有人的,嘿嘿!”还是那些男的声音。阿生想象到了几个人拿着刀子在九妹面前得意地晃动的样子。
金条?抢金条的!九妹就想起以前的事来了,那可是六七十年前了,还没有解放建国的时候,那时的九妹可是真正的是九妹啊,年轻美貌,方圆几百里都名噪一时。

3
沿河而下去约二十里水路,是一个镇子,河就从镇子旁边拐走了。镇子虽然新建起了很多新楼和街道了,老镇区却还保持得很古朴的味道,也很大,甚至比新镇区还大很多,几百年的街道,窄小的街巷,只能容下一辆小汽车的通行,就没有什么空间了,两三层楼的房子紧密相连地沿街而建,下边一层是石灰砂石砌建的,用作店铺门面生意经营之用,上面两层楼朝街的一面都是木棚木墙的,或许屋里面也是木棚木墙和木地板的吧,然后是盖瓦的房顶。现在也是很冷清没落了,只有街巷前远不远的新竖起的电线杆,与及沿着木墙房子前横着拉过的一条条电线,这些现代的东西,显得与这些古老的建筑的气息很有些不协调。
镇子不是处在什么沿大海、沿大河、或者有什么官方重要驿路经过的交通要道之旁,而是地处山区,地方僻塞,但它却是刚好处于三个县的交界处,而这三个县却分属两个省份。因为这里山多且高大,但地理位置优越也重要,所以政府也曾有考虑过开通官方大路和建铁路的,但想到人力物力原因,而且在六十多年前那个混乱年代,更是没有办法实现,所以一直都是没有什么便捷的大道经过这里,有修建的路都为了节省花费拐道而走了,一直到现在仍是如此状态。但于普通商贾小贩来说,往返这两省几县之间,这里有普通小路相通,还有那条河上也有小船可乘,所以包括很多北上南下去这两个省之外的其它省的人,于这个小镇都是必经之路,往来途经的人甚多,由此,小镇也就繁华热闹起来了。客栈饭店药店当铺茶馆面馆酒馆馄炖铺等各式商店沿镇子的街道而设,一家接一家,当然还包括*院妓**。
九妹就是其中一家*院妓**里的*女妓**,她从没有见过自己爸爸,她也不知自己的爸爸是谁,因为她从小是就是在*院妓**里长大的,她的妈妈就是这个*院妓**里的*女妓**,所以可以说,九妹天生就是一个*女妓**,生于斯长于斯,那时她连名字都没有,大家包括她妈妈都是叫她为丫头。
当然,在她长大之前,她是从不会明白这些事情的,她只知道,妈妈每天都是欢笑着的在*院妓**里面穿行,与一大群的满脸堆着奇怪的笑的男人们周旋,但背后里却常常见到她会很伤心地掉眼泪,只有看到她的时候,才会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其实丫头她也根本就不明白什么是*院妓**,但她知道,妈妈会给自己钱去买东西吃。
她很喜欢去*院妓**斜对面一家小食店吃东西,那是个古怪的小食店,卖的是猪红,就是猪血,经营的人是个姓温的寡妇,还有她的一个小儿子帮忙,与九妹差不多大,名字叫阿生。
因为猪红这东西不值钱,市场上杀猪的人一般都是不卖它的,温寡妇每天大清早去到杀猪的地方,花几个小钱拿桶从杀猪人那里贱价买下猪红,挑回来加工出售赚一点点的小钱。猪红凝结后,放入沸水中煮半熟成为拿取时不会破碎的硬块,然后拿来焖炒、做汤均可。温寡妇做的猪红在镇子里很有名气,加姜葱蒜爆炒后,加八角、茴香、花椒、胡椒等等调料焖煮,两分钱一碗,吃之暖和又有滋味,每到天冷的时候更是生意好。当然,也还兼卖些其它面条粉丝馒头包子大饼等等的小食。
所谓吃啥补啥,吃猪红多了,本就粉胖的小姑娘,长得更是红红嫩嫩的,只是丫头不明白,有时去那里买猪红吃的时候,温寡妇会叹叹气,看看斜对门的*院妓**,说:“唉,可怜了这个小姑娘!”然后又多给她盛一些,也要儿子只要丫头来吃猪红,都多给她一些,要她吃个饱,有时,还会送给她一个大大的白馒头吃。丫头知道她是在说自己,只是她不会明白温寡妇叹气的原因。

4
进出*院妓**里的有本地的人,但更多的是异地客,南来北往的人多,带来的可供玩乐观赏吃的东西也多,很多都是本地没有的,丫头的妈妈也总能从客人那里索取到一些,自己吃,也给丫头吃。因为斜对门的温寡妇母子对自己很好,总让自己多吃猪红,丫头有这些东西吃的时候,也会跑出去,送给对门的温寡妇和阿生吃。
丫头和阿生于是就很熟了,他们本也就差不多大小。
但随着两人慢慢地长大,到十五六岁了,丫头也明白自己的身份是怎么回事了,就出来得少了,而对门那个猪红店还是那个猪红店,只是温寡妇老了些,而且偶尔去那里的时候,温寡妇看自己的眼神也没有以往那么好了,虽然明白她是善意也是怜惜的,但更多了一分提防,哪怕只是自己与阿生多说一句话。
丫头当然明白,温寡妇她们是朴素人家,而自己是*院妓**里土生土长的人,妈妈是*女妓**,自己也走不开这条路,在很多人看来,她也必定是个*女妓**无疑了,现在还是闺女,缺的只是等人“*苞开**”了,而后呢,那就是成为个天天卖笑的*女妓**了。而阿生变成了个壮实的小伙子了,大家都说,他是个厉害的小伙子,能够穿着木席鞋跑步追上狗;木席,就是木屐鞋,取厚实的原木,削刨成鞋底的样子,面上磨平刨光滑,在前部订上一块布或者皮革,做成像拖鞋的样式,而狗是很灵活跑得很快的,普通人难以追上,更何况是穿上木席呢。
丫头很久不出来的时候,阿生会在店门口一边拿勺子弄着锅里的猪红汤料,也会抬头看过斜对面的*院妓**里去,那里真是热闹啊,装修也是非常的豪华精彩,虽然近在咫尺,但阿生从没进去过,那是妈妈不允许的。
虽然丫头很久不出来了,但偶尔的,他能从*院妓**二楼的窗户上看到她在探出头来看街上过往的人,也会转过头来看这边,看到阿生就笑笑,然后缩回头,回屋内去了。
温寡妇不知道,阿生喜欢丫头,丫头也喜欢阿生,他们还曾背着她偷偷地跑出去约会玩耍,阿生还和她偷偷尝了*果禁**,阿生还说,他要娶丫头做妻子的。
但是,温寡妇是绝对不会允许儿子娶丫头的,她开始给儿子张罗婚事了。阿生没有奈何,她是自己仅有的母亲,自己是她辛苦养大的,无论如何是不能拂她的意的。而那边厢,据说,丫头也要准备供人投标给“*苞开**费”了,阿生有些心惊,因为丫头不是处女了,更惊怕的是,自己要是娶了别人,而丫头也终究会是成了一位*女妓**。
温寡妇给阿生找好一户人家的女儿了,是当地一位有些声势的人的女儿,她家也非常认同这门亲事,觉得阿生是个能干的人,也定好迎娶的日子了,而这日恰好也是丫头给人投标“*苞开**”的日子。
明着是难以娶丫头了,温寡妇那边是绝对通不过的,于是,阿生就和丫头偷偷地约定好一起私奔,离开这里,到别处去生活,日后再回来接妈妈,到时,她不许也只能认从现实了。
丫头妈妈是知道丫头的想法的,她也希望自己女儿能离开这里的,*女妓**命贱,谁会想自己孩子将来也是个*女妓**呢,只是,她无能为力,女儿走的时候,她把自己许多年积蓄下来的一根金条给女儿,给她作盘缠和日后生活之用,与她流泪告别。
在成亲的头天晚上,阿生和丫头约会好私奔,但给发现了,走没多远,就给人追了回来。阿生谈的女方那边的人,认为自己家受了奇耻大辱,宁可不要一位有名声有势力的地方人家的女儿,居然要一个*女妓**命的丫头,不仅把婚约解除了,他们家族的人还把阿生暴打一通,把他的一条腿打断了。
温寡妇伤心欲绝,她终是没有料到儿子会做这种事的,她提防又提防的事终是没有提防住。为顺妈妈的心意,阿生听从妈妈的意愿,很快地又找了个人家娶亲了,并且把那个经营了来二十年的店也卖了,一家人搬到河树下村生活,这不过是一个月不到的时候间。
丫头也给抓了回去,因为这件事,她的标不仅没有投成,*院妓**鸨母反而还把她妈妈积下来的一根金条给拿走了,说她怎么可能有金条呢,她刚好少了一根金条,肯定是从她那里偷的。而没过多久又听说阿生又去娶了别人,再也没有来看过自己、联系过自己,丫头心念俱灰,从此,丫头就真正的开始成为了一个*女妓**,年轻又美貌,闻而来者众,而她的妈妈,就“退休”了。

5
阿生其实也挂念着丫头的,只是,她的老婆也知道他的故事,把他看得很紧,稍走得远一些就过问得很紧,更别说去镇子上去了。
温寡妇在阿生娶亲后没多久就去逝了,阿生对那个女的其实一点情感也没有,他一直都是喜欢的丫头,他和她门对门的一起长大,她来买猪红吃,自己也吃她送来的外地的好吃的东西,他也是看着她从一位小姑娘成为一个地道的*女妓**,而这一切,都是有可能改变的,只是,因为自己的母亲的缘故,一切都只是成为了梦想。她是自己的母亲,寡母,他知道她为养自己付出的心血,自己不可能去因为自己的喜爱而违她的心愿。现在,她终于去了,当然,阿生并不恨她,他爱妈妈,尽管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的缘故而使自己与丫头无缘,但现在终于可以做主做合自己意愿的事了,就是找丫头,终于,他与他的老婆也离婚了。
而这个时候,阿生还没有来得及去找丫头,就解放了。新中国是不可能有*女妓**存在的,自然,丫头她们全都给解散了,并且所有的*女妓**都送去劳动改造了,*院妓**的一切,都成了国家的财产了,丫头她们所有的,只是仅仅一个自己。
丫头没有名字,大家都叫她为丫头,从小叫到大,这个称呼仿佛也就成了她的真正名字了,送去改造时,因为她在*院妓**里*女妓**的年龄大小排行第九,就给她取名为九妹,从此,丫头有了自己的名字了,就是:九妹。阿生,终是没能找到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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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年,阿生又见到丫头了,不,这时她不再叫丫头了,这时她有名字叫九妹,他不知道她经历了些什么,最后辗转到了此,他见到的是她嫁到了与他同一个村子河树下村,他拄着拐杖,看着村人的迎娶,他看到的新娘,居然是他牵挂了一年又一年的人。
阿生与九妹成了同一个村的村人,只是,没有人知道他们曾经的故事,他们听说过阿生曾经的的传闻,也隐隐地知道九妹曾经是个*女妓**,她是给政府改造后出来的,但并不知道阿生的那个女的就是这个九妹。
阿生想与她说话,但九妹没有理她,她心底里恨阿生,恨他没有过几天就抛了自己而另娶他人了,而且,现在自己已是他人的妻子了,她不知道阿生有阿生的难处。
九妹生了个儿子,却和丈夫一起在那个浩劫的年代挨批死了,她又是成了一个人了,而且她也被批过,还被打聋了耳朵。
阿生一直都没有再娶,他就住在九妹家不远处,四五十年就这么地过了,他们熟悉却又陌生地做了四五十年的邻居。

7
也不知这些小流氓是从哪里听来的传闻,说九妹藏有金条的,他们知道,她曾经是个*女妓**,猜想她当年肯定也会有私人的积蓄的。
其实,九妹曾经是有金条的,那是妈妈给过九妹一条,但那给鸨母抢走了,然后呢,她做*女妓**的时候是积蓄过一些私房钱的,但那在解放后也全部充为国家的了,她只是一个人而已,一无所有的一个人。再后来,她被送去改造了,出来后国家给她安排了工作,又给她找了丈夫,还生了儿子,有家了,但最终又是一无所有了,有的,还是她一个人。
这几个小混混没有问出结果,在屋里乱搜一遍,除了一些散钱什么也没有,只好悻悻离去,把那不多的几块钱也拿走了,九妹在背后叫着:“我老太婆就这么几块钱,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可不能抢我的啊!”
阿生拄着拐杖,想去九妹那里看看,出得门来就看见几个一脸轻佻神色不正经的年轻人走出来,大喝一声:“站住,你们是人吗,老太婆也抢?”
“死老头,回去躺你的棺材吧,出来管什么闲事!”说完,看阿生拿着拐杖满脸的威严和气愤,心下却也是有些虚的,原以为村里没什么人,突然跳出个老头子来也是大出他们意料的,而且毕竟大白天的,干的终究不是什么好事情,骂完也赶紧跑了。
阿生追了上去,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他的腿仿佛一下不瘸了,又仿如回到了当年穿着木席鞋也能追上狗的神采,那几个人看到这气势也很是吃惊了,吓得跑得飞快,阿生一直追到了河树边。
那里有条小船,他们一跳上船就划开了,还回过头来嘲笑阿生,“有本事你再追过来啊!”
阿生一头扎进了水里,飞快地朝船游了过去,并很快地追上了船,他们吓坏了,拿船浆往阿生身上砸,他一手接过,在水里把一个人从船上拽了下来,又把他往水里按,淹得他半死才拖回岸上,然后又恢复原来那样一瘸一拐,拖着这个人回到村中,另外的人都坐船上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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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妹在自家门前,看着阿生拖着个半死不活的年轻人一拐一拐地走来,看向自己这边,脸上还露出了微笑,走得更有力了,他的拐杖也不知哪去了,九妹潸然泪下。
其实,她早就明白了一切,只是,她是别人的妻子了,也有孩子了,虽然后来他们又死了,但是,对阿生,几十年都过去了,早就错过了,她也知道,这么多年了,他肯定会有很多话和自己说的,只是,他说什么她也听不到了,她是个聋子,只能听到大声吼叫的声音。
也因为这次,阿生累了,他是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他是个瘸子,他花尽了身上的力气,没几天就死了,他微笑着死的,他看到了九妹的泪,他知道,她原谅自己了,她的心里其实一直也是有自己的。
相隔不远的九妹听到阿生的死讯的时候,笑笑,也死了。他们从小一块门对门的长大,一起牵挂了几十年,也一块的死去,只是,没人知道他们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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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树边,有小女孩跟着妈妈一块洗衣服,蹲得久了,累了,站起身伸懒腰,手不经意地拍向一旁的大榉树,树掉了一块厚厚的皮,树空心了,树心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腐烂掉的,只是现在才给人发觉。小女孩问:“大榉树是要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