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在看《体验派人生》这本书，第一篇就触动到我了。如果不是这篇文章，我几乎都要忘记它曾经的存在。
《她用作品拯救了2000万个妈妈》，写的是青年艺术家周雯静早年陪妈妈去取节育环，不料引发大出血，给妈妈后来的生活带来很多影响。由此，周雯静了解到节育环并开始关注它，也在留学之后以此为主题创作出作品并引起轰动，也引发社会对那一代女性的关注。
网上很多人因此关注到这一话题，很多年轻女性很惊讶，说很不人道，“不知道还有这个，好可怕啊！”
但我惊讶于她们的惊讶，一下子就感觉到了这个世界既开放又闭塞，虽然活在同一个世界里，但彼此仍然很难看到对方。
节育环是那么近的历史，是那一代女性不可言说的秘密，是直到今天还没有完全消失的故事，怎么可以被遗忘？
● 周雯静的作品《女人系列·节育环》 图片源自网络
在计划生育的年代里，已生育女性配带节育环是极普遍的现象，一般都简称为“戴环”。
因为普遍，所以没有人会在意。女人们不在意，男人们不在意，老人们不在意，甚至女人们自己都不在意。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一种婚后必然行为，就像女人婚后一定要生孩子，小孩生下来一定要打防疫针、要上学一样，是人生走到那一步就必须做的事。
大部分女性是抗拒的，但也有人很自愿，因为可以免除生育之苦。只是除了女性群体，没人关注女人疼不疼？是否难受？那个放进体内的东西是什么样的？是否真如医生说的“没啥感觉”？
那时每个单位里都有专管计生的干部，一般都是女性，会操心已婚已育女职工里还有谁没有戴节育环。在严格执行“只生一个”的年代里，计划生育是一项很严格的工作，监管生育的干部就像是看守天门的天兵天将，没有谁可以逃得过她们的筛查。
她们有一个监管表格，上面写着姓名、年龄、是否生育、几孩、是否进行节育措施、什么措施、未节育原因等等，每年例行检查三次，能完全筛查掉所有计划外的怀孕。
最初的节育环是金属的，大概是铜，后来大都用的塑料。形制最普遍的有O形环和T形环。在不得不如此的年月里，女人们私下里悄悄交流着哪种环相对舒服一点，哪个医生手法温柔一点，哪个医生比较心软，可以给开延迟上环的证明。
戴节育环当然不是“没啥感觉”，实际上很难受，感受因人而异。
最普遍引发的是腰酸腰困，还有间断少量出血。
有人肚子疼到直不起腰，有人连续出血，有人会恶心到吃不下饭，有人不能蹦跳不能活动如以往，有人不能提重物，大多数人都会小腹难受不舒服，有下坠牵扯的感觉，但医生会告知需要适应一段时间，大概两周甚至一月余，渐渐的适应了，然后慢慢的忘记了，仿佛身体里本来就有这么一个东西。
一直到很多年后，同龄人谈起需要取出节育环，大家才想起这么一回事。
取环的过程是也因人而异，时间短的比较容易，时间长的会长进肉里不好取出。有人身体耐受性强没什么太大感觉，有人只难受一下下，有人取出后小腹难受好几天，有人取下时带肉出血，甚至更严重还有位置移动需要小手术的。
周雯静作品 图片源自网络
为了不受这个罪，逃避戴环的大有人在。
有人是找关系，有人是真的生病，但无论怎样全都需要一张医生的诊断证明，证明不适宜戴环。最普遍的原因是炎症，如果踫到善良的医生，可以连续不停的开，开一张管用三个月。
刚生育哺乳期内的妈妈们按规定是不需要戴环的，这也是大家羡慕的对象。
那时一年有三次计生检查。每到节点，不论是煌煌单位还是偏僻乡村，不论是女性领导还是家庭主妇，所有女人都被计生干部关心地统一集中起来，用车拉到当地的计生站里，统一进行妇科检查，其实就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腹部B超检查。
因为B超是最直观的怀孕检测，没有谁能够逃得过计生站的B超筛选，上班的女性也没人敢冒着失去工作的危险去怀二胎。
这些六零后七零后甚至部分八零后女性，在经历过严格的计划生育时代之后，任谁也想不到后来的生育政策放开得那么快速猛烈和意外。二胎放开没几年就放开三胎，甚至有些地方不限生育，再后来国家鼓励生育，甚至听说四川有一个地方还提出副科级以上女性带头生二胎。一切都匪夷所思又轰轰烈烈，不知是社会发展太快，还是大脑跟不上时代。
而社会上连年爆出的生育率下降，关于日本韩国的负生育率的新闻，又在社会上渲染出生育危机和低生育恐慌，更让那近在咫尺的计划生育年代成为遥远的回忆。
从强制性计生节育措施的实行，到二胎三胎的开放，到生育率下降鼓励生育，对经历这一切的六零后七零后八零后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转折太突然了，这么大的政策变化，这么猝不及防的社会共识，真的是魔幻又疯狂。
周雯静 图片源自网络
文中周妈妈因为取环而引发的大出血，其实是那个年代女性普遍需要面对的危险，但明知危险又怎样，这是政策，是国策，是无可逃避的时代车轮，就像今天的生育政策性鼓励一样。
其实在计划生育开放前的几年，生育放开的言论就甚嚣尘上，计生监管也渐渐松动，每年的检查大都敷衍起来，节育环被普遍悄悄取出，也渐渐被冷落。
如果不是周雯静，这会是最快被遗忘的历史，因为生育羞耻和不便言说，因为个体服从集体，还因为社会发展太快，所有的今天都被明天快速碾压，并遗忘。
作者说周雯静的火，本质在于对生活的洞察力。这种洞察，所有经历过的女性都能够感同身受。
但我们洞察到的，是生活的荒唐和魔幻，是女性在时代洪流中的身不由己和被裹挟，还有在历史中的不被看见不被重视。但唯有周雯静看到这段历史，并觉得这段历史不该被湮没。
女性在社会中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仅仅是生育吗？
当经济压力过大时，经济学家解释为人口增长过快，需要控制人口，所以实行计划生育；当经济高速发展，社会劳动力不够时，又鼓励女性生育。为什么总是女性在承担这一切，而不是其他什么群体？经济这么宏观的问题最后总能推出女人来解释和承担，是不是很讽刺？
忽然就觉到了周雯静这个作品的意义，它不仅是在关注女性，也是在解放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