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中的初冬,一场纷纷扬扬飘飘飘洒洒的雪把整个沟沟岔岔山山峁峁裹了个平实。银蛇盘踞,蜡象驻足,百年故土黑龙王沟好像预示着要发生点什么。
母亲照样起的大早。
这场雪的开始,村子里最先知道的还是母亲。扫雪、堆雪、收雪入窖常常一气呵成。待别人起来时,庄前屋后已被母亲清扫得干干净净。
三更半夜,无论外面有什么风吹草动,只要狗一叫,母亲就吼叫着披衣外出。睡梦中依稀听见母亲吼向窗外的声音,我们一个个将头包裹的严严实实缩进被窝。那个年头,家里的全部资产就是两只鸡、一头猪(初春时还有一头猪崽,接替老猪的)。狼和狐狸趁机在夜里偷食,稍不留意就会被它们叼走。记得这是母亲唠叨过无数回的一个场景。在一个风雨飘摇的漆黑夜里,外面有狗咬声,她照常吼了几声,就再没有出去。天亮时,我家的下蛋母鸡少了一只,从鸡窝通向大路方向的地上有星星点点的血迹,墙角下的血迹较多,有的流成一滩。母亲说,那是狼或狐狸换口时流的血。此后的多半年甚至在那一个年头里,母亲说她心里感到很“肮脏”,后悔那晚上自己没有出来,如果出来一惊动,就能保住了我家的那只下蛋芦花母鸡。
入了冬以后,母亲很少睡一个囫囵觉。因包产到户,生产队里许多大事小情要等着商议。首要的也是最瞩目的一桩就是分牲口到户。
开会---争论---吵散,那些天就这样一道公式似的,循环着,没完没了。
会场烟熏火燎,老旱烟的呛臭味在阴雨天弥漫开来越发刺鼻。“驴和牛都不能分给玉梅家,她家按人口就应分骡子”。不容置疑的口气斩钉截铁。
......
玉梅家就是我家,玉梅是我大姐。
母亲从一开始听到这个消息就忧心忡忡。村子不大,牲口也不多,最多的算毛驴,不到十头;其次是黄牛,老小共计三四头;但骡子是唯一的一头,枣红色。母亲的顾虑是,父亲在外地工作,家里只剩我们娘儿,毛驴和黄牛好服伺,骡子脾气暴躁,一旦分到我家可如何是好?
......
当时,骡子的年纪正处在需要调教的青春期,暴躁、桀骜不驯充斥着它的整个小心脏。
村子里上下人见人怕。
踏着厚重的积雪,母亲来到会场。迎面碰见生产队里会计杨俊仁,他说,玉梅妈,定下了,你们家分的就是骡子。
母亲还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问了队里当保管员的二伯。
“栓桥大,我家分的是什么”?
“就--------骡--------子”。
平时说话有些口吃的二伯还是很清楚地证实了这个结果。
不知是雪厚路滑,还是因为分到骡子的事实,母亲从会场走到家时打了好几个趔趄。
接下来,日子在忙碌和汗水中度过......
母亲更像一只被抽起来就再也停不下来的陀螺。以往只有在年关节下为我们姊妹赶制新衣的时候彻夜未眠,从分到骡子的那天起接连如此。她好像要证明一个什么给别人看。
母亲有一个头疼病。每当斗起时呕吐不止。当时的村子里只有一个赤脚医生,方圆周围的村子他都在跑。在农忙时节我们跑无数遍也找不见他。看着母亲被病魔折磨得半死不活的样子,我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无助的眼泪肆意流淌着,少年的哭泣声飘荡在黑龙王沟的上空......
我见到骡子时,它已经被人牵到母亲精心为它收拾一新的圈舍里。从圈门、圈墙到食槽,虽旧但很规整,地面摆布凸凹有序,备好的拥勃(犁地时为保护牲口脖子不受伤害而带的一个椭圆圈)都像我们姊妹的衣服,看着很旧,但缝补得结结实实,清洗得干干净净。
我躲得远远的,透过栅栏门望去,通身枣红色,粗糙的毛发不匀称地紧贴在瘦骨嶙峋身体上。个子有成年人一般,前胛有一块碗大的地方没有皮毛,好像是被磨掉的。它睁着大眼睛,时而扑闪着,时而聆听状。母亲给它系在勃下的铃铛不时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接连几天,看新奇看热闹的乡亲络绎不绝。
二嫂说,队里人家都不要骡子,现在分到你家怎么办啊?
......
母亲二话没说,每天到圈里添草搭料、打扫圈舍,日复一日。
饿了渴了,骡子用它特有的声调告诉母亲。母亲知道什么时候该添草,什么时候该加水。
慢慢地熟悉了,敢靠近了。接着,用一把老木梳,拉近了我们和骡子之间的距离。从前到后,从上到下梳理得皮毛精光,闪闪发亮。骡子半睁半闭着双眼,尽情享受着午后的阳光和我们对它的关爱。
放学后我自告奋勇去放骡割草。
夕阳下,我一手牵着骡子,一手挎着镰刀,雄赳赳气昂昂,小伙伴们甚是艳羡。光秃秃的山坡上绝尘而去,无疑是黑龙王沟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苦尽甘来。
犁地。别人家分到一个牲口的,还得和另一户人家工换工合作犁地耕种。而我家的骡子可以拉单犁,单独完成耕种。耕前犁后,母亲精心添草加料,骡子吃的膘肥体壮。
拉水。家乡十年九旱。水,困惑了一辈又一辈人。缺水时节,汽车从县城把水运到乡镇所在地,人们就肩扛背背,源源不断的往各自家里运转。套上木板架子车,载着盛满水的铁皮水桶,骡子一马当先,漫长的大山坡路全甩在脑后。
说来还真是奇怪,一见生人时骡子就把耳朵一抿好像要攻击似的,人们都说害怕,于是躲得远远地观望。但在母亲和我们姊妹面前,它顺从得就差说话了。母亲往它身上搭驮东西时,它会主动靠近或者曲腿弯背恭候,煞是可爱。每当听见母亲出去或者回来的脚步声,它就嘶鸣着、鼻子吹着气、前蹄敲打着脚下的地面。
灵性,像血液一样在它的全身流动。
难忘1982年。
不,准确来讲是难舍。
这年伊始,缺雪少雨。
干旱,充斥着整个黑龙王沟。
忙于工作的父亲,这年破天荒来家里几回,和母亲商议关于没水的问题。
每天天一亮,迎接我们是火辣辣的毒日头。人们分头出去寻水,不是空桶而归,就是直到半夜挑回点浑浊的黄泥水,还是苦涩的。
飞鸟少了,骡子也消瘦了......
直到农历五月份,还滴水未下。
焦急中的父亲又来了。最后决定,卖掉骡子。
......
只记得那天是一个逢六的日子,离我们最近的一个镇子逢集。
外公、父亲、三姐三个人,不对,还有一员,我们家的枣红色的骡子。
沿途和集市上,众人都投来垂羡的目光。
父亲说,干旱的实在没办法,不然不会卖掉。
外公的话几近生气了:把笼头和缰绳留下,价格再不用说了。
买主是一个海原人,痛快中掏了680块。
三姐什么也没说,来去一路哭了。
母亲感觉像少了什么似的,一段时间里坐卧不安。
多少个梦里,她听见骡子的唤草唤水声和它的噗唋声......
同年农历十月二十六日,我们举家搬迁到了县城。
别了,黑龙王沟。
再见,淳朴的乡亲们。
时隔四十年,我们举家再次踏上黑龙王沟这片土地,旧貌换新颜:天更蓝了,山更绿了,硬化路从山顶一直绵延到家家户户大门口。
母亲站立在老堡墙边久久不愿离去......
2018年仲夏于兰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