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衰败的不只是村落老屋,还有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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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春节,照例是在春节前夕回到故乡,陪伴着父母一起过年。
这个冬天极是寒冷,用村中老人的话说,三九四九,隔门叫狗。
村中一位祖奶奶级的老人终究没有迈过新年的门槛,于除夕前两天去世,享年92岁,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主家人丁兴旺,孝子贤孙众多,有两个孙子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葬礼办得可谓前所未有的风光与豪气。
因老人年纪近百,葬礼按喜丧办的,但让我大跌眼镜的是,葬礼办完的当晚,主家作为对村人的答谢,竟不知从何地请来了一个脱衣舞戏班,在高大的舞台上,光亮的白炽灯下,一个妙龄女郎全身一丝不挂,唱着让人面红耳赤的淫词浪曲,表演用*处私**开啤酒瓶的绝活,看得我瞠目结舌,叹为观止,而旁边站着观看的老人小孩一个个看得嘻笑颜开,都是一副见怪不怪的从容模样。更有甚者,一家三代扶老携幼一起观看演出的比比皆是。
悄声询问旁边的村人,这样没人管么,结果直接被人鄙视了,答之,多大点事儿,现在都这样,婚丧嫁娶都有这样的保留节目,到是我,成了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了,哈,没想到在中国最发达的城市住了那么多年都无缘得见的脱衣舞,竟然在我的故乡,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才算开了眼界了。呜呼!
作为一个成年人,自认自己不算是精神高洁的人,*片毛**,岛国动作片啥的自然早已见怪不怪,但不管何时欣赏,都不免小心翼翼,若是被人发现了自不免面红耳赤一番,在我的认知中,关乎性的事情都是属于私密范畴的事情,属于成人世界的节目。
而在这里,穷乡僻壤的故乡,竟然堂而皇之地上演着一幕幕堪为R级的淫舞浪曲,感觉对故乡的认知,对乡人羞耻之心底线的认知,再一次被无情地刷新,颠覆。
而每次回家,照例会招呼一众发小同学聚一聚,聊一聊。
照例会一人在村里四让转悠一下,幼时常去玩的小树林,池塘边老树下,曾经度过五年美好时光的村小学⋯⋯
然而不管是与发小同学或者亲戚的聚会,还是一个人闲暇时的村中"游历",其间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都会让自己心中那种久别重逢的喜悦之情急速降温,渐渐消散,继而萌发一种想要立刻离开这里永不再回的冲动,实在是让人意兴阑珊,感觉乏味至极。
发小同学相见,已鲜少有人愿意坐下来喝杯茶,聊聊旧时的趣事,童年的欢乐,重温一下当年的纯真岁月。
友人亲戚相见,彼此的寒暄往往是从去年赚了多少钱开始,或者从抽的香烟价位,用的手机,开的小车出自哪国开始,一场临时性的斗富大会随即隆重上演,且高下立见,于是一条条赤祼裸的鄙视链就热气腾腾地出锅了。
抽烟的,百元一包的,看不上抽五十元一包的,五十元一包的看不上二十元一包的;开车的,开德国车的,看不上开日本车的,开日本车的看不上开韩国车,国产车的,有车的看不上没车的,总之,不彰显出强者的荣光,弱者的无能,事儿就不算完!
而最后评比出的最强者则可一边如愿以偿地享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恭维,敬酒,一边不时假惺惺地谦虚一下,适时抛出自己来年更大的目标,还要偶尔对那些混得不如自己的老友踩上两脚,有意无意地羞辱挖苦一下。
而对于混得不尽人意的人来讲,通常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马上对强者表示臣服,极尽阿谀奉承之能事,与对方套交情,拉关系,以求对方能拉自己一把;另一种是对强者极度不屑,极尽恶毒地去猜测对方的赚钱之道,寻找一切机会去讽刺打击对方,反过来,若看到不如自己的,则马上换上另一副嘴脸,来寻回自己刚刚失掉的优越感。
聚会上,除了夸富就是拼酒,一个个喝得舌头发颤,还要吹嘘显摆着自己在外面混的如何风光,认识了多大的老板,结交了哪位有权势的领导。
在外面混得好的,在村里人多的地方四处晃悠着派发着难得一见的好烟,换来对方一堆的溢美之辞,然后得意地咧嘴笑着,笑得牙齿上残留的青菜叶子都熠熠生辉起来。
每次回家,我都喜欢独自去到那些承载着自己童年美好回忆的地方转转看看,重温一下再也找不回来的美好旧时光,看看曾经住过的老屋老院,曾经玩耍的乐园,池塘边,小树林,村小学……,以此缅怀一下美好纯真的童年时期,于我就是一大享受。
然而,随着近些年故乡的发展,变迁,这里已慢慢让我变得陌生,厌恶。
原来的村落已经废弃,成了断壁残垣,杂草丛生,荒无人迹的地方,村人已纷纷在村外路边建成一栋栋豪华的洋楼。村子像是一棵烂了心的大白菜,外面看着光鲜无比,内里已经烂成一片。
原来的村落,触目之处,皆是越来越多的各种垃圾,随风飞舞的塑料袋,烂成碎片的塑料制品,橡胶制品,成堆成堆臭气熏天的生活垃圾,饱含有害物质的工业垃圾,都在慢慢侵蚀,吞噬着这个村庄,房前屋后,田间沟壑,断壁残垣之间,无处不在。
曾经,村小学的南边是一片小树林,是我们小学时期的乐园,课间铃声一响,我们冲锋似的一窝蜂跑进小树林,追逐,打闹,嬉戏,小树林中尤以柳树居多,春天的时候,就会有漫天飞舞的柳絮,雪花一样在天空中飘舞着,落在地上的一团一团地随风滚动着,捧一团在手上,对着哪个同学的后脑勺,轻轻地一吹,哈,全粘在头发上了。或者捡很多柳絮在地上摆成长龙,在一端拿火柴点燃,然后看着弱弱的火焰快速蔓延着从这端烧到那端。

柳絮飘风的季节
小树林的南边是一条小河,老师们严格禁止我们靠近那里,但到了夏天的时候,我们有时还是会偷偷地跑到那里,一个个脱得赤条条后,像泥鳅一样飞速钻到河里畅游一番。 小学后面的北大堤也是我们的乐园之一。春天的时候,三五成群地爬上去,大堤下面放眼望去,满眼绿油油的麦田,金灿灿的油菜花,赤着脚飞奔过去,踩在松松软软带着春天的暖意的泥土上,惬意极了。金甲虫在麦田里翁翁地飞着,引得我们跳着去捉。不小心摔到了,就趴在麦田里,刚好被麦苗掩没,瞬间就会有种与大地融为一体的感觉。
而现在,小树林不见了,那群在小树林里嬉戏的孩子也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一座污水横流的乡村工厂。
村小学废弃了,被改造成了臭哄哄的养猪场。
北大堤也早已不复存在,早被建房子的村民以愚公移山的精神病,挖掉了,铲平了。
村人在村外新建的房子,单从外观上来看,建得一家比一家豪华宽敞,矗立在在临街的两旁。但若有幸入内参观,看到的往往会是家徒四壁的窘景,空落落的房子中只有一床,还有满地的垃圾与尘土。
是的,他们己不属于这里,他们有着自己的梦想,已在那繁华的都市落地生根,他们割舍掉亲情,或者爱情,把老人孩子或者爱人留在家里,像候鸟一样往返于梦想地与故乡之间,只为去挣更多的钱,建更好的房子,而这里的豪华房子,比起居住的作用,更像一座座用来彰显他们能力与面子的丰碑。
他们活得很努力,他们活得也很可怜。
去挣钱没有错,去努力改变自己的命运也没有错,但看着满村皆的古稀老人仍在田间日复一日地躬身劳作,看着缺少亲情陪伴的留守儿童,手里拿着,嘴里吃着山寨品牌的劣质小零食,看到生人眼睛里一片茫然,充满着惊惧与不信任,活得像一条无人约束的流浪狗,你能看到希望在哪里吗?
故乡已像个集市,只在春节的时候熙熙攘攘地热闹一下,春节过了,集市也就曲终人散了,年轻人又像候鸟一样飞走了,留下满村的老人儿童,恓惶惶地守着诺大的房子,掰着手指盼着来年春节的到来。
这片承载着自己乡愁的土地,自己生于斯长于斯,见证了自己成长足迹的故乡,在自己眼中却已经沦陷,变成了一个面目全非的陌生之地,心中的那个故乡已经消失,再也找不到了,乡愁浓郁,却已再也找不回能承载它的那个故乡。
这是社会发展的必然吗,我不知道。但曾经在心中深刻而天真地想过,若社会发展到一定的阶段,到了成熟的农业社会,人们可以自给自足了,人们拒绝再迈进工业社会,是否更好呢?
小国寡民,邻里相亲,鸡犬相闻,三餐可继,但就活着的幸福指数来讲,未必就比现在低了。
就像幼时,全村皆穷,每天吃着玉米饼子,穿着可以御寒蔽体的衣服,没有车,没有电器,没有手机,但大家过得同样可以开开心心。
而现在,我们一路前行,却不知道回头看看,我们失去了什么,我们得到了很多,也失去了更多,得到的不一定能让我们快乐,失去的却再也寻找不到
人心已变,淳朴不再,人们相见,不再亲切随意地招呼一声,吃了吗?
当曾经憨厚朴实的村人见识了外面世界的精彩之后,他们更容易失去做人的底线,眼中赤祼祼地只认金钱至上,甚至连掩饰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曾几何时,我一度认为自己是故乡情节很重的人,不管去到哪里,内心都认定这是临居之地,能让自己内心安定下来的地方,永远是自己生于斯长于斯的故乡,在那片土地上,有自己初来人世就看到的景像万千,有自己慢慢成长的足迹,有自己相濡以沫的亲人朋友,
所以,虽已久居深圳多年,在这里工作,在这里安家,在这里结婚,生子,但内心深处仍一度保留着他荣归故里,叶落归根的梦想,但现在,我知道,这一天永远不可能到来了,我的故乡已在我心中崩塌,再也回不去了,从此天涯游子无处归!
我在这里想念它,尚可聊以慰藉,而当身在故乡的那片土地上的时候,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想念,心中的那个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