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良事件 (小良的视频)

瓶子这里是南方。夏天的晚上天气炎热,人们在家里呆不住,便喜欢找个店铺前或小区的大树荫下聚在一起,喝喝茶聊聊天,排解夏日的乏闷。这时的人们是轻松惬意的,聊起天来也就天南地北,高堂市井,雅俗不拘。有时瓶子忙完了事情,也会加入到小区邻居们摆的茶局中去,在夏夜的熏风里,于七嘴八舌中,听听这一方土地上发生的各种奇闻异事。

一个晚上,已是九点多了,瓶子和一些邻居们你一言我一语兴味正浓,忽然发现茶水喝完了,桶装的纯净水也没有了。在这么炎热的夜晚,没有茶水可怎么行。纯净水也不贵,就是这么晚了,水店一般都已打烊,不会再送水。正当大家有些郁闷,意兴阑珊,就要四散回家时,一个邻居黄姨说,我叫人送水来吧,说着就打起了电话。我们都不大相信地看着黄姨,可她却很有信心的样子:“很快就来了,我们再聊一会。”

正说着话,大概过了不到十分钟,就看到小区门口一辆摩托车载着水驶进来。驾车的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戴着眼镜,斯文瘦弱。他停下车,有些腼腆地和黄姨打了招呼,叫她表姨。然后麻利地把水卸下,将茶具的抽水管子与水桶接上,细细检查有没有漏水,再把弄出的水渍擦干净。我们在一旁看着他满头是汗地忙活,都觉得这小伙子勤快肯干、踏实谦逊,挺不错的。

黄姨叫那年轻人小良。等他走后,我们便说她这亲戚可真不错,现在年轻人能这样勤恳吃苦很难得。可是黄姨脸上却现出了一丝悲戚,她叹了口气说:“唉!要是他一直都这么懂事就好了,家里就不会那么惨了。”听到这样说,我们都吃了一惊,连忙问怎么回事。黄姨本来不大愿意继续说,可是架不住大家你一句我一句的刨根溯底,最终还是就着新泡的一壶普洱茶,还有晚间渐凉的微风,慢慢给我们讲了一个埋藏多年的故事。

黄姨首先问:“你们还记得十多年前东江桥头那女人跳河的事吗?”看我们一时没反应过来,马上补充说:“就是一个女人进网吧找儿子,后来跳河自杀那件事。”听到这,我们马上全都想起来了。这事虽然过去了挺久,但当时在小城里实在是太震动了,还上了电视和报纸的新闻,怎么可能不记得呢?

相信很多朋友们应该都还能清楚地记得,十多年前互联网快速发展兴起,智能手机还没出现,大街小巷里似乎是一夜的风吹过,便处处开满了数不清的网吧。这一间间或大或小,或正规或非法的网吧,就如盘丝洞里一张巨大而充满着诱惑的网,将好奇的人们吸引进去,牢牢粘住。其中最多和最让人痛心的,就是那一个个穿着校服的身影和一张张稚气的面孔,被一间间网吧的饕餮之口吞噬。

说实话,瓶子也去过网吧,主要是出于好奇去看看网页、聊聊天、玩玩棋牌游戏。那时还没有什么上网实名制和未成年人不得进网吧之类的规定。无论白天晚上,网吧里总能看到很多孩子的身影,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盯着屏幕,无比兴奋专注地玩着打打杀杀的游戏。而与之相随的,就不时会看到神情焦急进网吧找孩子的家长,或对孩子又打又骂,或气愤之下与网吧老板大声争执。可结果几乎是无一例外的,不用多久,孩子又会出现在网吧里,网吧老板依然高兴地赚着钱。而可怜的家长们在这场争夺战中根本没有还手之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曾经听话、懂事的孩子,变得叛逆、自私、冷漠,逃课、逃学,甚至逃离家里,而渐渐陷入绝望。

那个女人跳河的事,就是在这个背景下发生的。事情发生后,瓶子听说那个母亲自杀前已经到网吧找了无数次她的儿子,又打又骂,又哭又求,可是没有一点作用。那天,她接到老师的电话说读初中的儿子又逃课了,便到处去找,最后在东江桥头边上的一间网吧里找到了他。她想拖儿子回家,可他已经身高体壮,竟用力把自己的妈妈甩倒在地上。她哭求儿子,可得到的是不耐烦的冰冷厌恶眼神。她求网吧老板和周围的人帮忙,可是没有一个人伸出援手。最终她绝望了,大声对儿子说:“你再不跟我回家,妈妈就去跳河死!”她本以为用自己去死的威胁,这最后仅有的*器武**,能让自己有一点点夺回儿子的希望,可儿子冷冰冰的一句话,将她彻底推进了绝望:“你要死就快去死,别在这丢脸。”于是这个可怜的母亲在激愤之中冲出网吧,从二十多米高的东江桥上跳进了河里。后来的事,大家只知道那女人死了,由于群情激愤,政府开展了一次网吧大整治行动。随着时间的流逝,事情也慢慢被尘封和淡忘,黄姨现在怎么又提起这件事呢。

“跳河的那个女人是我的表妹,那个气得他妈跳河的孩子,就是刚才的小良。”

听黄姨这么一说,我们所有人都惊住了。那件事情当时在小城里尤如引发了一场小地震,人们除了一边倒地愤怒谴责不规范的网吧行业,指责政府管理不力之外,心里都不禁会疑问一一那个女人是如何一步步走向绝望,这是个怎么样的家庭,那个气死妈妈的孩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怎样了,*妈的他**死有没令他悔改?……。可惜,那时资讯还不发达,不象今天有智能手机和微信,也没记者深入追踪报道什么的,随着事情慢慢平息,这些问题便也一直没有答案,埋藏在人们的心里。现在,事情的当事人、知情人竟然就那么清晰地在眼前,那些问题马上就可以有答案了,怎么会不令人觉得意外而惊讶呢。

大家一时沉浸在这件往事带来的震惊里,都没怎么说话,只是静静地听黄姨继续说。

“我表妹叫阿芳,娘家在农村。小时候我跟妈妈去乡下舅舅家,她总是甜甜地叫我小表姐,左一句右一句地问城里的新鲜事。那时刚改革开放不久,农村还不富裕,舅舅家里也很困难。阿芳是家里最大的孩子,她才这么高的时候。”

黄姨说着用手比了一下高度,也就一张椅子高。

“就帮忙干很多活了,放牛、割草、喂猪、插秧、种菜、带弟弟妹妹。每次去舅舅家,我妈都会说我,你看阿芳,这么小就这么吃苦能干,你这个城里丫头比人家差远了。那时的阿芳,身上穿着我不合身送给她的旧衣服,扎个小马尾,小脸晒得黑红黑红的。听到我妈这么说,就会忽闪着眼睛机灵地说,小表姐是城里人,会读好多书,以后上班领工资,不用干农活的。”

“更难得的是,和一般农村孩子不同,阿芳很喜欢读书,聪明勤奋,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成绩优异。有一次初中的联考,还得了全镇的第一名。那时我考上了省城一所普通师范学校,每次暑假或过年回来,阿芳见到我就会腻着一遍又一遍地问学校里的事情,问北京、上海、广州是不是真的很大,问坐火车那么久饿了怎么办,在哪吃饭。问那时新出现的“大哥大”是什么东西,真的可以不用电话线就可以说话吗?……。一个从没离开过家的农村孩子,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与憧憬。阿芳曾无比羡慕地和我说,她一定要努力读书,象我一样考上中专或大学,那样就可以走出农村,有体面的工作,能领一份工资,让贫穷的家里能有颜面,过上好的生活。”

黄姨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声音里的哀伤却似乎更加浓重了:“唉!怎么说呢。如果阿芳是个男孩,如果出生在城里,如果她家没那么穷,她一定会有出息的。可是人的命运根本就没有如果,阿芳初中一毕业,舅舅就不让读书了,一定要让她跟村里人去深圳入厂打工,为家里挣钱。阿芳哭了好几天,我妈也来帮忙说我舅,可是都没用。那时农村实在是太穷了,出去打工为家里挣钱几乎是女孩子的唯一出路,也是农村家庭摆脱贫困的最大希望,她根本没得选择。

阿芳去打工后,我见她的机会就少了。通常是听到家人或问亲戚得到的消息,零零碎碎的,说阿芳打工如何辛苦,省吃俭用给家里寄钱。说她进了一家合资大厂,因为勤奋聪明而且懂一些英语,做了生产线上的小主管。几年后阿芳结了婚,丈夫也是我们本地农村的,第二年就生下了小良。

那年阿芳和丈夫孩子过年回娘家,我也去舅舅家,又见到了她。那时小良已经六岁了,白白净净,小脸圆圆的非常可爱。我和阿芳聊天时,他就安静地在一旁玩。看到妈妈走开了,就寸步不离地跟着。阿芳嗔怪而疼爱地说小良太粘人,不自立,什么活都不会干,根本不象个农村的孩子。其实也是,小良跟着父母在深圳出生,在出租屋里长大,读的是民办幼儿园,除了户口在农村,别的根本就不象个农村娃。

我问阿芳,你们又要上班,又要带孩子,那多累多麻烦,为什么不放回家里给老人带呢。阿芳说家里老人年纪都大了,她实在不忍心,也不放心把孩子放家里。其实真正的原因阿芳没说,但我却能猜想出来一一阿芳出身在农村,但十几岁去深圳打工后,就一直在那工作生活,结婚生子。她已习惯了繁华大城市的生活,尤其是体味过农村的贫苦落后,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再象她小时候那样受苦。她把全部的希望都放在小良身上,想让他有好的生活条件,接受好的教育,实现她曾经的梦想。”

黄姨接了个电话,似乎是家人问她什么时候回去。时间已经有点晚了,但没有一个人走,都在默默等着。

“阿芳有这想法没错。她小时候不幸,年纪小小就要辍学去辛苦打工。但也是这不幸让她接触和认识到了外面的世界,认识到了读书有知识和文化的重要。所以她节衣缩食,再辛苦都要送小良去读好的学校。那时在深圳,外来工的孩子是不可能进公办学校的,民办的农民工学校条件设施又不好,所以阿芳两夫妇咬咬牙,把小良送进了当地的贵族学校。你们应该知道吧,贵族学校就是专门给有钱人孩子读书的地方,老师和环境都很好,可是费用非常地高昂。阿芳两夫妻拼死累活,没日没夜地挣钱,期望小良受到好的教育会有出息。刚开始还是挺好的,刚读贵族学校那两年,小良年纪还小,过年回家我见到他都觉得挺有礼貌的,学到的知识也比较多,可是慢慢就不行了。

那年阿芳回来,全家到我家拜年。那时小良已读五年级,个子长得差不多和他妈妈一样高了。我做老师这么多年,一直是初中年级的班主任,所以很容易就看出了小良的不对劲。他变得不怎么有礼貌了,见人问好都很勉强,似乎非常不情愿。和我儿子玩时,开口闭口都是我们深圳怎样怎样,你们小地方乡下如何如何,完全忘记了自己其实就是个乡下孩子。最令人生气的是过年图吉利发红包,他接过去马上就拆开来,然后大声说这么少,还不够买个电动玩具,弄得大家都十分尴尬。阿芳挂不住面子训斥了他几句,谁知小良竟然当着众人的面顶了回去。他爸爸气得要揍他,我们连忙拉住了。这时我发现小良的教育已出现问题了,就把阿芳单独拉到一边的房间,问她怎么回事。阿芳脸上现出了愁容,说她来也正是想请教一下我该怎么办。

阿芳说小良去贵族学校读书的条件的确是好,能学到一般学校学不到的知识。可是最不好的地方,就是小良的同学们家里都太有钱了。虽然她夫妻俩竭尽全力让小良吃好、穿好、用好,可是比起那些深圳当地富豪、土豪家的孩子来,他还是显得无比寒酸。慢慢地,小良开始变了,他总是问阿芳夫妇一些很难堪的问题:'为什么同学家都这么有钱,我们家却这么穷?为什么人家爸爸妈妈那么有本事,我的爸爸妈妈只是打工的?人家放假了有漂亮的小车接,为什么我爸妈只能打出租车?……'这些“为什么”,让阿芳夫妇十分揪心,他们没有好的回答,只有更加拼命地挣钱。

那几年阿芳升了职,丈夫做些生意,生活的的确好了很多。然而经济的好转并没让小良懂事听话,他反而更傲慢、虚荣、喜欢攀比,还沾染上许多富家孩子才有的不良习气。阿芳满是焦虑地问我该怎么办,那时我还能怎么说呢。教育孩子就如种树,土壤和环境一定要合适。小良只是一棵长在普通土地里的苗子,却把他移植到过于富含养份的泥土里,他怎么能适应,怎么会不长得歪斜呢。我对阿芳说了一些教孩子的方法,比如多陪伴、多开导之类的。末了,我对她说,如果上面那些办法都没用,就让他转学回来吧,只有彻底脱离了那个环境,回到家里普通的学校,才可能会慢慢改好。”

一年多后,也就是小良要读初一的时候,他转学回来了。

是黄姨帮忙给小良办的转学手续,回她所任教的市重点中学就读,阿芳还为此付给学校一笔不菲的赞助费。那年阿芳家里发生了很大的变故,她的丈夫在一次意外中身故,伤心欲绝的阿芳把全部心思都放在小良身上。她辞去深圳的工作,也回到了小城里,在学校附近租下一处房子陪读,照顾小良。

小良刚转学回来那一年里,阿芳非常辛苦。小城里的工资不高,她为了多挣钱,找了份推销酒水的工作。每天开着辆破旧的摩托车,风里雨里,走街串巷到超市、商行、酒行去推销酒水、送货。有时为了酒好卖些,还跑到各种宴席上去主动帮忙打下手、斟酒、陪笑。上班的间隙,就要赶回家给小良做饭、洗衣服,叮嘱他按时上学、做作业、休息。虽然很累,但阿芳却感到欣慰。因为她看到小良回来后,在表姐黄姨的帮忙管教下,一些坏习惯似乎正在慢慢改掉,渐渐融入了新的环境。无论她多忙多累,受多大的委屈,只要每天看到小良听话地按时去上学,在学校里安心地上课,她就会觉得很安心,生活有了希望。

可是,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短暂。可怜的阿芳不知道,两样可怕的东西正在悄然向她逼近一一孩子青春期的叛逆,还有就是悄然增多的网吧。再加上小良从小在深圳时沾染到坏习性,阿芳要面对的,是一个强大到看起来根本不可能战胜的敌人。要想从它手中夺回昔日心爱懂事的儿子,几乎是没有任何希望。

黄姨说,小良转学回来的第一年表现还好。但第二年网吧开始出现后,他很快就变了。

他开始迟到、早退、旷课,顶撞老师,学习一塌糊涂。

“阿芳那么可怜,嘱托我帮忙管教好小良,虽然我没教他那一班,但我还是找他好好谈了一次。”

黄姨专门在办公室里,以表姨和老师的身份和小良谈心聊天。她苦口婆心地说了很多,从阿芳小时候的不幸,现在的辛苦,到将来没知识没文化无法在社会上生存立足。小良一直低着头没说话,黄姨做老师这么多年,以为说的话会对他有所触动。可当她无意中看到小良的眼神时,就发现自己完全错了。

“那是怎样一种眼神啊,冷漠、桀骜、不耐烦,我说的话就如在坚硬冰冷的石头上滑过,小良根本没听进去半个字。如果不是因为我是他表姨,从小看他长大,还有点亲戚情分,估计马上就会顶撞起来的。”

对身为老师和表姨的黄姨都尚且如此,小良对自己的妈妈更是亳不留情,伤透了阿芳的心。小良开始不断地回家要钱,起初阿芳想着上初中了,又是在重点中学,要交各种资料费、活动费比较多也正常,很高兴地给了,还叮嘱小良要按时交。可是有一天小良的班主任打电话来,她才知道儿子要钱的真正原因,几乎要气晕过去。

班主任说小良经常在班里摆阔气,又请客又送东西,有同学劝他不要乱花钱,他亳不在乎地说家里很有钱,做很大生意,家族里很多大官大老板。老师还发现小良偷偷带酒到学校和同学喝,说是别人送礼给他家的,多得喝不完。阿芳一边听着一边心里在滴血,她没想到看起来老老实实去学校的小良竟然如此虚荣,用妈妈辛苦挣来的血汗钱去挥霍充阔气,他竟然说这么多假话,骗了阿芳和老师同学,还偷偷拿她的酒去喝。

阿芳又气又羞愧,不知如何回答老师。直到班主任委婉地说,你们家里有钱,但也不能这么任孩子乱花,要让他养成节俭的习惯。阿芳一下子控制不住了,她哭着和老师说了家里的真实情况,还有小良以前在深圳读书的经历。班主任听了很震惊,说会找小良好好谈谈。

班主任和小良谈话的效果很快显现出来了。那天放学一回家,小良就大发脾气,摔书包摔东西,说阿芳故意拆穿他,让他在同学面前颜面扫地。阿芳苦苦劝说他不要那么虚荣,要接受自己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要体谅妈妈的辛苦和难处。谁知得到的回答让阿芳气结无语。小良大哭着指责说为什么要让自己生在这样的家庭,有这样的父母,让他在同学面前抬不起头来。他恨自己的妈妈没本事,给不了想要的生活。怪父母把他生下来,让他受这么多的苦。

对含辛茹苦将自己养大的妈妈竟然能说出“恨”这样冰冷残酷的字眼,阿芳瞬间觉得心如刀割,痛得难以呼吸。她几乎不能相信,这是那个小时候安安静静,去哪都粘着要抱的小良。她还记得儿子六岁的时候,一天她在厂里加班很晚才回到家,发现他竟然一直没睡,等着妈妈回来。一听到门口钥匙响,马上飞快跑过去打开门。她疲累不堪,抱着儿子却感觉很心暖。那时小良贴着耳朵悄悄说的一句话,让她充满了幸福和希望一一“妈妈,以后我长大了要挣好多钱,不让你这么辛苦。”

可是,眼前这个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一个头,嘴唇上有了淡淡胡髭的小男人,真的是自己当初那个孩子吗?他怎么会说出这种话!自己那么辛苦地付出还有意义吗?阿芳第一次有了心冷的感觉。

这以后,小良愈发叛逆,也更加伤阿芳的心。每天回到家除了问要钱,他不再主动和阿芳说话。阿芳有时想好好和他说几句,却被不耐烦地顶撞回来,或者干脆跑回房间关上门。阿芳每天都觉得心痛心塞,焦虑不安。

小良读到初二上学期的时候,老师开始频频打电话给阿芳,投诉他不按时上课,在课堂上睡觉,有时甚至还缺课。老师批评他,就梗起脖子不服气地顶撞。为此阿芳不知被请去多少次学校,向老师保证教育好儿子。可是阿芳打、骂、哭,什么方法都用上,却没有任何效果,只能心力交瘁地看着儿子一天天变得叛逆和暴戾。

阿芳又去找了黄姨,请教该怎么办。黄姨那时也正头痛,因为学校周边开始出现了许多网吧,就象一个个魔洞般,将原本安分在学校读书的学生诱惑、吸走、吞噬。学校的纪律一下子变得非常难管,因为每个班都会有几个、十几个的学生染上网瘾,逃学逃课。

学校无法约束网吧,只有加强管理,将围墙加上围栏尖刺,派老师巡逻值守,严防学生偷跑出去。可还是有学生想尽办法“越狱”成功,使用的方法匪夷所思。有的学生竟然撞墙自残,要求出校医治,然后跑去上网。有一个学生网瘾特别严重,老师紧盯着围墙和大门,可他就从恶臭的下水道钻出了学校。由网瘾带来的学生偷窃、勒索、打架等问题也越来越多,变成了社会问题,学校和老师感觉无奈而力不从心。

黄姨叮嘱阿芳多注意小良,看他是不是去网吧了,要让他少去那些地方。

当有一天老师又打电话来说小良没去上课时,阿芳第一次去了网吧找自己的儿子。她找了一间又一间,每间都看到有或大或小的学生,夹杂在成年人里面专心致志地玩着电脑。网吧里面阴暗、嘈杂,空气污浊不堪,充满了烟味和各种说不出的难闻气味。她眼力不好,不得不走进里面,在奇怪眼光的包围中寻找和辨认那个熟悉的身影。

阿芳一边在找,一边却在心里默想着不会的,小良不会来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的,他可能是心情不好或身体不舒服,又不想回家里,就去别处玩了。可是没多久,眼前看到的一幕就让她侥幸的想法完全破灭了一一在一间网吧的阴暗角落里,当她费劲地适应了室内的光线后,终于看到了他的儿子一一在那么专注投入地盯着电脑屏幕,脸上满是兴奋,还不时地举起手吸口烟,和旁边的人高兴地说话。阿芳几乎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儿子,当她生气地想上去拉他时,小良也看到了她。

让阿芳没想到的是,小良竟然没有一点愧疚。反而在旁人讪笑的眼光和揶揄中,怒气冲冲地大声说:“你来干什么!”阿芳生气地指责,要他回去上课,两母子就在网吧里争吵起来。

阿芳感觉到一种可怕的力量正在迫近,就如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正将她的儿子从身边慢慢地夺走。她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去网吧寻找,在别人讥笑的眼光中想尽办法拉儿子回家。可是她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嬴弱,什么母爱、亲情、理想,在那股邪恶的力量面前简直是不堪一击,只能绝望地眼睁睁看着儿子被夺走。

黄姨说阿芳跳河自杀前的一段时间她就已经感觉到了不对劲。那天在街上遇见她,发现阿芳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人也瘦了一圈。她正给别人送货,蓬乱着头发,面容憔悴,身体看起来很虚弱。黄姨心疼地劝她要多休息,去检查下身体,不要干这么辛苦的活了。阿芳却苦笑着说,不干怎么行呢,家里那么多开支。又说到了小良,阿芳眼睛一下子布满了凄凉和绝望,说小良前几天又偷了她的货款,和网吧认识的一群坏孩子挥霍。学校老师又打电话来投诉,说小良在学校里逃课打架、不守纪律、不尊敬师长,已多次记过处分,老师已表达了再这样下去,就必须退学的意思。阿芳喃喃的一句话把黄姨吓住了,她说也许只有她死了,小良才可能会良心受到触动,才有改好的可能了。黄姨连忙劝她,说小良还未成年,等他长大了就会知道妈妈的艰辛,就会改了。可阿芳只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星期后,阿芳再次去网吧找小良时,在悲愤中跳河自杀。

阿芳的死,犹如一枚小而锐利的针,将麻木的社会狠狠地刺了一下。人们震惊了,从那时起,政府开始加大网吧的监管力度,网吧行业也开始逐渐走向规范。

妈妈的死,有没令小良有所触动而悔改呢?这是所有人都关心的。

黄姨说在阿芳葬礼那天,她又看到了小良。但令她无比惊讶而气愤的是,在他脸上,看不到一点点的哀伤,仍是那样的冷漠不驯的神情,仿佛那个生他养他的女人死了,与他亳无关系。

亲人们愤怒了,一起谴责小良的不孝。阿芳的妹妹和弟弟抑制不住伤心气愤,揪住小良狠狠打了一顿。可是这都没用,葬礼一结束,小良就不见了,也不去学校,也不回家里,不见了踪影。

小良没有了父亲母亲,已经是一个孤儿。但没有一个人怜悯他,大家都是恨恨地想,这样桀骜不孝的孩子,已经无可救药了,或变坏或流浪,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只有一个人还有些记挂和放心不下小良,那就是黄姨。因为当初阿芳向她请教过小良的教育问题,是她建议并帮忙把小良转学回来的。所以变成今天这样,黄姨觉得有责任而有些内疚。她去阿芳租的房子里找过,问过小良班上的同学,还去几个网吧找过,可是都找不到,没有了妈妈管束的小良,就如一条顽劣的小鱼,消失在凶险未知的人海里。

直到差不多一个月后,黄姨才又见到了小良。

那段时间,黄姨一直心绪不宁,老是做一些奇异的梦。有的是她小时候见到阿芳的,有的是她苦口婆心劝小良的,有的是看到阿芳辛苦打工送货的。其中有一个最奇怪。那天晚上,她梦见在一个房子里见到了阿芳。她哭着说小良已知错了,改好了,哀求黄姨要帮帮他。还带黄姨到一个柜子前,说留了笔钱给小良,密码是他生日。这个梦太逼真了,以至黄姨惊醒过来,久久不能平静。

第二天晚上,黄姨正在学校里看学生上自修,忽然接到她一个朋友打来的电话。那朋友说在东江桥头见到个孩子很象她的表外甥,不知怎么正在嚎啕大哭,问她要不要去看一下。黄姨的心一下揪紧了,她已近一个月没见到小良,他现在突然出现还大哭,究竟发生什么事,会不会是被人打伤什么的?黄姨来不及多想,赶忙交待好工作,就往东江桥赶去。

到了东江桥头,黄姨看到那围了一大圈人,她连忙挤进去一看。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抱着根桥栏杆在大哭。边哭边用头撞着石柱子,很明显头撞破了,血顺着脸颊流下来,看着挺骇人。黄姨连忙走近仔细一看,这不正是不见踪影好长一段时间的小良吗?他这是这么了!黄姨连忙拉小良起来,他这时也认出黄姨了,大声哭着说:“表姨,我知错了,我害死了我妈妈,我很后悔!”

黄姨震惊了。一个月前的小良,就如一块不可救药的顽石,将妈妈活活气死,都没流一滴眼泪,多么可气可恨。现在怎么变化那么大呢,这一个月里发生了什么?

她连忙问他这是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小良的回答,让她大吃一惊。

“表姨,我见到我妈了。”

黄姨第一反应就是小良在说胡话,探探额头,发现他真的是在发着烧。她来不及多想,先把小良带去包扎好。那时正是冬天,小良身上穿件薄薄的单衣,头发又长又脏,浑身冷得瑟瑟发抖。

她把小良带回家,等他洗涮好,还吃了些感冒药退烧药,才好好端详起小良。

“表姨,我真的见到我妈了。”

小良真的变了。不是指外貌,尽管看起来瘦了很多。他说话的语气、语调,不再是那么傲慢、生硬、无礼。尤其是眼神,以前是如冰块一样的冷漠不驯,现在竟然充满了懊恼与悔恨。

“小良,你妈已经走了,你能改过就好,以后要好好做人,不要让你妈在天上还为你担心。”黄姨还是不相信小良的话。

小良又流下了眼泪,慢慢和黄姨说了他这一个月所经历的事。

那天小良从阿芳的葬礼跑掉后,一点也没有伤心,反而还有点高兴,因为再没人管着他烦着他了,他就象偷跑离家的木偶匹诺曹一样,几乎要兴奋地翻几个跟头。他想去通宵上网几天几夜,再找那帮称兄道弟的所谓朋友玩个够。可是,慢慢地他发现事情不对了,妈妈死后,仿佛一切都变化了。

先是以前那些热情招徕他的网吧,全都换了面孔。那些网吧老板见到他,就说所有的机子都让人订去,没位子了。有次他明明见到别人能有机子,却不给他,就大声和网吧老板争辩起来。那网吧老板脸上充满了厌恶和鄙夷,将他视为避之不及的祸患,狠狠揍了一顿。他只好跑到偏远的,不认识他的网吧去上网。却感觉坐立不安,心神不宁,好象总是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以前玩得很精通的游戏,玩着玩着就莫名其妙地输了。玩别的,机子又会忽然死机,连换几台都这样,别人都说他很晦气。更严重的是,街上的饭店商铺,似乎达成了协议,都不肯卖东西给他,渐渐连吃饭都成了问题。

小良尤如一条丧家之犬,四处碰壁。以前有妈妈在,虽然贫寒些,却如一把大伞给他荫护,可以吃饱穿暖,不至受人冷眼。而现在,他就如一株无根的草一一还是有着劣迹的草,处处受人鄙弃。他不得不去投奔那些在网吧认识的所谓朋友。

以往,他从家里偷钱去和那些朋友吃喝玩乐,总是一团义气,称兄道弟。现在,见到的却是冷脸和不屑。他们撺掇小良拿家里的东西去变卖,又唆使他去偷窃。失手了被派出所抓到还好点,他无父无母,又未成年,教育训诫一下就出来了。被主人家抓到则少不了一顿毒打。慢慢地,小良知道那些人只是在利用他,便逃离出来。

那个傍晚,初冬的寒气已非常重了,小良穿着件单衣,缩着手和脖子踯躅在街头。他已一天没吃东西了,冷饿交集,感冒发烧,浑身轻轻发抖。身无分文,再没一个人肯收留,小良从亲人身边逃离时的兴奋早已消失无踪。看着逐渐亮起的华灯一一那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温暖的家,他忽然无比想念以前回到家就有妈妈做好热饭香菜的时光。有妈妈在,绝不会让他冷着,饿着,病着。可妈妈已被他自己给气死,再也没人对他嘘寒问暖了。他就象个寒冬的小虫子,冻死饿死也不会有人多看一眼,怜悯一下。

“妈妈,今晚吃什么?”“妈妈做了你最喜欢吃蒜香鸭。”这是一对从小良身旁骑车走过母子的问答。

小良一下子受不了了,瞬间无比想念已死去的妈妈,一种后悔负罪的强烈感觉排山倒海般从心底涌出。他原本不知该去什么地方,此刻却不由地向家里走去一一那个已残破冰冷的家。

回到家里,很多东西已被他偷去变卖了,房子里显得空空的,冷冷的。小良进到阿芳生前住的房间,一头倒在床上。那被子、枕头都有熟悉的妈妈的气息,小良抱着被子禁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他又冷又饿又累,不一会就沉沉睡去。

忽然,他好象听到有人在叫他:小良、小良。他抬起头,竟然是阿芳一一他的妈妈,正坐在床边轻声叫他。他坐起来一下抱住妈妈,哇哇大哭起来。阿芳抚着他的头,柔声说:“小良,我知道你悔改了。家里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吃的了,你快去邹叔那里吃饭吧,快去,不要饿着了。”小良还要说什么,可阿芳一下子不见了。猛然惊醒,小良才发现自己刚才是做了一个梦。可那个梦是那么的真切,仿佛就象真的一样。

梦里阿芳说的那个邹叔是她一个同村的人,在城里开了家邹记饭店,就在离东江桥头不远处。有时家里来不及做饭了,阿芳便会带小良去那里吃。可是他不喜欢去那,因为那邹叔丝毫不留情面,一见到就会说他不懂事,不体谅妈妈的辛苦,那严厉的语气让他心里发怵。

可现在他实在是太饿了,梦里阿芳的话就如一根救命稻草,小良禁不住出了门,往东江桥头那边走去。

很快到了邹记饭店,里面顾客不算很多。小良徘徊在门口一侧的阴暗处,却不敢进去。他去过别的饭店,都遭受白眼被赶骂出来,以邹叔的脾气,说不定在骂之外还要踢两脚。正当小良惶惶不安想要离开的时候,邹叔走出饭店门口吸烟,一眼瞥见了他。小良更加紧张羞惭,想拔腿就走。

“站住!”邹叔仍是那么严厉,接下来的话却出人意料。

“是不是饿了,进来吧。”

饥饿使小良顾不上害怕。进到店里,邹叔给他打了一份快餐,他狼吞虎咽般吃了。

吃完饭,他嗫嚅着想说身上没有钱,邹叔却看出了他的心思。

“以后饿了就来这里吃饭吧,你妈已经帮你付了一年的饭钱。”

邹叔没有再说责备之类的话,阿芳都死了,再和她儿子说这些话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小良心里颤抖着走出饭店,一抬头就看到了东江桥头一一阿芳跳河自杀的地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出现了开头黄姨看到的那一幕。

听小良说完,黄姨震惊了。他说的见到妈妈,虽然是在梦里,却似乎是真的,要不怎么会指给他吃饭的地方呢。还有阿芳付了一年的饭钱,就说明她是早有计划,对死后小良的生活作了安排,而并不是一时激愤之下跳河的,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黄姨想到了自己做的那个梦,如果小良的梦是真的,那她的梦会不会也是真的!黄姨马上拉着小良往阿芳租住的地方赶去。

进到阿芳房间,黄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柜子。打开最下层抽屉,找到了一个小皮包,里面有户口本、结婚证、小良的出生证明……。在各种证件中,夹着一个小纸包,有一本存折和一张薄薄的纸。黄姨先拿起那张纸,就着不太明亮的灯光一看,心里不禁一颤一一这竟似乎是阿芳的遗书。

上面没写着太多话,只是交代后事似的絮絮记着房租交到什么时候。水电费还没交,要怎样交。在邹记饭店存了多少钱给小良吃饭。房子里的家具电器怎么处理,给弟弟或妹妹。里面特别提到了一笔钱一一小良父亲意外身故留下的赔偿款,嘱咐给黄姨保管,在适当的时候给小良,帮他谋个生计,可以养活自己。

黄姨一边看着,眼泪禁不住潸然而下。阿芳原来真的早已准备好死了,她是早有计划的。这位可怜的母亲已经毫无办法了,只有如飞蛾扑火一样,用自己的死这孤注一掷的一跳,去试图唤回小良的良知和悔改。

阿芳成功了,用自己的性命,给了儿子新的生命。小良从那以后再没去过网吧,成人后在小城里开了家水店,娶妻生子,老实本分。

故事到这应该就结束了,可我的心里还是有点疑惑:“黄姨,阿芳虽然很伟大很悲壮。但一个母亲这么疼爱自己的孩子,无论他怎样,都不应该如此狠心舍他而去吧,她没想到小良没了妈妈后孤苦零丁,会更加凄惨糟糕吗?”

“对的,开始我也很纳闷,直到在箱子里找到一份医院的诊断书,才知道阿芳已经是绝症晚期,活不久了。她谁也不告诉,也不去治疗,只想把钱留给小良。”

听完这故事,大家心里都格外沉重。夜已深,当众人四散离去的时候,我不禁往河对面东江桥头那看去。那里早已没有了网吧,换成了别的店铺。城市的灯火璀璨,人们依然日夜忙碌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