茔、冢与猪
补充一下,坟的另一个同义字是“茔”,这个字和“婴”又是同音,也是把墓作为孕育婴儿的地方。墓、茔、冢,分别从母亲、婴儿、功能来命名,同时也是从三个角度来阐述古人丧葬的思想和目的。
“冢”字下半部分是一个公猪的象形,也就是古冢内是有猪的,而新石器时代的墓葬里,从红山到大汶口、从仰韶到良渚,往往都有猪作为陪葬。

凌家滩随葬玉猪

兴隆洼文化人猪合葬

良渚遗址有猪下颚骨陪葬的墓

陶寺中期大墓IIM22墓室有10头(20片)猪

陶寺中期贵族墓葬IIM22,中上为猪下颚骨
这些陪葬猪基本都是公猪的下颚骨,是有特定的含义的。
如上图陶寺的IIM22号墓中,公猪下颚骨放在墓中显著位置,成为玉石兵器摆放的对称中心,被郑重其事地摆放在大墓的头端墓壁上,它究竟表现何种思想意识呢?
《周易·大畜》曰:“豕贲豕之牙,吉。”长沙马王堆汉墓出土的帛书《绍力》篇解释道:“又问:‘豕贲豕之牙,何胃(谓)也?’子曰:‘……上正(政)陲(垂)衣常(裳)以来远人,次正(政)橐弓矢以伏天下。《易》曰:豕贲豕之牙,吉。其豕之牙,成而不用也。又(有)笑而后见,言国修兵不单(战)而威之胃(谓)也。’”
这是比喻国家修兵不战,却能威慑敌国,才是“上政”,也正是《周易·系辞下》所谓的“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
墓葬的时代与舜禹时代大致相当,这使我联想起《尚书·大禹谟》里令我疑惑的一段:
舜命禹收服有苗,但禹打了三十天也没有成功,后来禹接受了昌的劝告,班师回朝。舜帝“诞敷文德,舞干羽于两阶”,经过70天,有苗终于归服。
这应该就是这种思想的实战案例吧!本来不敢相信,现在有点相信了。
话说回来,把象征权力、地位的器物,及日常用品都带入墓葬,是想让墓主人重生的时候,能有一个好的开始,能更上一层楼。
上古丧葬文化的长久延续,强化了古人“重生”的执念,那为什么人们都相信重生的观念呢?
巫
死亡是痛苦的,比死亡更痛苦的生离死别。死亡只有一瞬间,离别之苦却很长久。
如果人死万事空,那每个人现在还会努力吗?如果不能从经常性的生死离别中摆脱出来,生产和生活还能进行下去吗?老祖母想出来这样的安慰之法,实属不易。她们也只能“装神弄鬼”,来为孩子们消灾治病,安抚心灵,让他们听从安排。所以,她们就有了新的工作——巫。

母字相关的文字先秦读音(周法高系统)对比
根据上面的表我们可以看到,母与“物”、“勿”、“巫”、“毋”、“武”、“无”等字的读音相同、相似或同源,而这些字中的“无”、“物”、“毋”、“勿”、等字,也是《道德经》的常用字,这也是《道德经》产生于母系氏族社会并与生殖崇拜密切相关的依据。
直到如今,巫大部分还是女性来担当,而西方中世纪有一场声势浩大的猎杀女巫的运动,这说明巫是以女性为主的神职。

中世纪火烧女巫
巫的古字:

下面是屈家岭文化遗址中发掘出的一个神秘四耳器:

屈家岭文化遗址发掘的神秘器具——四耳器
如果从上往下看,是不是很像那个“巫”字(第一、二字)。暂时称为“巫器”吧。
道器
那个“巫器”,我觉得有点像子宫,但样子差别有点大,所以也不敢肯定。

但下面的一个神秘器具,就有点像了:

屈家岭文化陶筒型器
像什么呢?像女性的阴道,这个形状像也就罢了,从上到下围绕的褶纹,简直就是在模拟阴道的环状肌。而且,这应该不是通过视觉,而是通过触觉感知到的。


城河古城遗址的陶筒型器
央视的解说讲这种筒形器是和那个像“巫”字的“四耳器”同时使用,用于祭祀。
如果是这样,最大的可能是:
- 筒形器代表阴道——我暂时叫它“道器”;
- 四耳器代表子宫;
- 下图筒形器上面的可能代表男阴
这样,一套完整的“生殖系统”就凑全了。

我们上次还讲过,牛和梁也也发现玉制的类似的器物:

红山斜口筒形玉器
现藏于山东博物馆的大汶口文化镶嵌绿松石骨雕筒,也不是一件使用器具,同样也有围绕外璧的横纹。

大汶口文化 · 镶嵌绿松石骨雕筒
还有良渚玉琮,也是一个管子,周围有围绕的横纹:

良渚玉琮(国博)
这些共同的特征,也是“道”文化的一贯传承。
- 红山文化—— 6500~5000年前
- 大汶口文化——6300~4500年前
- 屈家岭文化——5300~4600年前
- 良渚文化——5300~4000年前
龟的宿命

凌家滩07M23墓
凌家滩的07M23号墓出土了200多件玉器,十分罕见,说明墓主人地位显赫。尤其重要的是,在他的中间部分,大概在腰间,有三个筒形玉器,外加五个玉签。

玉筒和玉签
大部分人认为,它和那个著名的带有八角星纹的玉版的外壳一样,也是用来抽签占卜的。这点,我是认同的。

有人说它是铃的雏形,我也没有异议。

凌家滩玉筒与红山斜口玉器对比
有人说红山斜口玉器也是龟壳的变形,我就有点意见了。
其实它们是不矛盾的,我们觉得矛盾,是因为我们先入为主地认为龟壳与生殖没有关系。但实际则是关系巨大,这也是乌龟能成为祭祀、占卜的工具的主要原因。以前有一篇来讲乌龟的神奇,但那些神奇,和今天讲的相比,只能说是小巫见大巫了。
如果让我们思考龟与生殖的关系,我们能想到的只有“*头龟**”——男性生殖器官了。

上图是乌龟伸头的样子,像极了男性的那个啥,连“包”皮都有,惟妙惟肖。但是,当它把头缩回去时,如下图:

同一只乌龟,它竟然又像极了女性的外生殖器。而乌龟的头部伸缩,也让人自然而然地联想起男女之事。就不上动画了,敏感。
无论静态,还是动态,都会给人以阴阳交合的联想——可怜的乌龟,神奇的乌龟。
《易·系辞下》:“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
伏羲氏正是观察到这一点,才用龟这个动物来制作它的灵器,因为他的那个时代,就是这样充满了生殖崇拜,这样的选择,自然是很自然的!
灵、铃、令
说回玉筒和玉签及*龟玉**板,我们注意到它们都有一个或几个孔,这些孔因应该是用来穿绳固定的。一方面可以保证使用时不会轻易掉落——毕竟玉是很容易摔碎的。二是可以方便玉签在玉筒中摇动,并与玉筒碰撞,发出“叮铃叮铃”的声音。
摇动的过程就是在模拟男女交合的过程,换成道学术语,就是“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的过程——这才是摇卦的理论基础。
当象征男性器官的“签”和象征女性器官的“筒”碰撞时,发出的声音也正是它今后的名称“铃”。
它已经广泛使用时候,还没有金属,所以它也不可能被写作“铃”,可能的名字应该是“灵”或“令”吧。


它们的读音都是相同的,也就意味着它们代表着同一类事物或同一类事物的不同方面。
“灵”字的古字带有巫和祭祀的符号,代表了祭祀或与天对话的成功——灵验。
而“令”上面的三角可能就是铃铛象形,祭祀或通灵得到的结果就是天、神的旨意,要不折不扣地执行。
当然那个跪坐人头顶的三角,也可能是个斗笠。

彝族“巫师”毕摩
彝族是保留了很多上古文化的民族,比如十月太阳历,比如他们的毕摩利用古彝文,能够识别多个三星堆的文字符号……
毕摩作为彝族人的祭司,不但为族人主持祭祀,编造典籍,医治疾病,还担任黑彝奴隶主的家庭老师(1956年民主改革前),是彝族奴隶社会五个等级中最受尊重的人。
而他们进行重要活动时,通常是要戴上斗笠、法铃、法扇等法器的。所以,大禹的斗笠,可能并不是只有遮阳避雨的功能,它可能是一种权力和地位的象征。

大禹像
玉铃毕竟容易碎,携带要十足的小心,非常不方便,所以有了金属后,就很少有人用玉铃了。

直到夏代,法铃还是祭司必备的法器。

“夏都”二里头的绿松石龙和法铃

夏代祭祀模拟
虽然有可能,他们也已经不知道了法铃铛寓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