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王静波
(一)
“我俩竟没有照过合照。”
“照过的,于连盛也在。”
“嘿,你知道我的意思。”景旭对着房间出口处的硕大的穿衣镜里的陈寅说。
他们聊了好久,时间不早,陈寅要回家了。临出门,景旭遗憾没有照相。
陈寅当然知道,知道景旭想要的是什么样的合照,也知道景旭并不是想拍照,只是有点遗憾,而且要把遗憾传递给陈寅,并顺便传递一种态度。一张男女两人的合照,如果是双方刻意所拍,那是双方要把当下的关系固化,表达着对恒久的希冀。这种照片要么摆出来放在醒目处,宣示对方的存在与地位,要么放在隐秘处,与一份不可示人情感夹叠一处,即使封尘,也终有一个可寻之处。
两个人,并排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也看着对方。整个酒店沉寂无声,像是一个无人的荒岛。
“是应该有一张照片”陈寅心里想。最近几个月,看和听都要“使劲”才行。眼睛总是有些花,看手机、电脑、书都很吃力,看远处也模糊。想听见什么声音,不由自主地要侧过耳去。看过的文字,不管是诗、小说还是论文,总是留不下深刻的印象。更年期到了,外在世界能留下的痕迹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景旭,这个人,说到底,也是外在,一年年过去,景旭的形象、言语,在陈寅这里,怕也会越来越浅越来越淡,浅淡、模糊,直至消失,就像从来没有一样。
陈寅想哭。心里的担忧、害怕、不舍,也许能随着眼泪流出来,不会憋得心疼。
陈寅忍住了,只是静静地盯着镜子里的景旭,若无其事地盯着。景旭也许看到了陈寅眼睛红了,也许没看到。
(二)
他们是大学同学,那所大学坐落在名山脚下,背山面水。山,沉厚,水,多情。学校有很多漂亮的姑娘和很多踌躇满志的男青年。陈寅不漂亮,景旭也不帅,但他们都有一双好看的眼睛,还有共同的爱好,都爱唱歌。就是因为唱歌让他们关系开始不同一般。
新生刚入学,学校合唱团招新,每个系录用了几个,有男有女。新的合唱队员们还不知道有哪些同伴。
一天课间,景旭拿着歌谱唱《黄水谣》,陈寅有点激动,没想到班里同学也在学唱这首歌。合唱团排练《黄水谣》《半个月亮爬上来》,指导老师把两首歌的歌谱发给合唱队员,要求队员们一周之内自己学会。陈寅能识简谱,她正准备拿出歌谱自己唱呢,没想到已经有人开唱了。那人是景旭。她越过几个人走到景旭座位边,问:
“你也在合唱团?”
“是呀。”
“我也是,我中音部,我们一起唱吧。”
“嗯......,好。”
下课了,教室里乱哄哄,有人说有人笑,没有人注意这两个唱歌的人。但景旭很紧张。陈寅的头挨着景旭的脸,歌声之下,景旭都听得见陈寅换气的声音。他从未单独和一个女生这么长时间这么近地挨在一起。
景旭额头出汗了,声音也有了晃动,一个音节,一个音节,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唱了两遍歌谱,终于,上课铃响了。陈寅回到座位,景旭长长舒了一口气。
景旭是认得陈寅的。在迎新晚会上,陈寅唱了一首苏小明的《军港之夜》,声音深沉浑圆,宛转悠扬。迎新晚会在阶梯教室进行,舞台就设在讲台前方,教室天花顶上横竖挂了些彩纸,前上方安上了一支射灯。一束黄色的光笼罩着陈寅,她十八岁的脸上,一双眼波光流动像星星一样闪烁,一张一合的嘴唇诉说着真情,一股迷蒙的气息从陈寅眉眼间漾出,渐渐弥漫了整个舞台。对于女生唱歌,景旭向来喜欢清脆亮丽的,没想陈寅略带嘶哑的磁性歌声响起,景旭就被吸引住,渐渐地,与歌声和那张迷蒙青春的脸一起,沉入美妙的夜色和摇晃的海洋。这个年龄的女生竟有这样成熟的歌喉,这么瘦弱的身体竟有一种迷人的......女人味。听着歌,看着那翕动的嘴和闪耀的眼睛,周围的同学、舞台、灯光都已经虚化,只剩下陈寅女神一样婷婷立于舞台中央,立在景旭青春的心里。
老师上课的声音早已响起,景旭还在回味着刚才的那一刻,这算不算耳鬓厮磨呢?景旭不禁侧斜身子朝左边望去,一排的同学,看不到陈寅,也不知她和谁坐一块。痴了片刻,景旭觉得自己真是好笑,赶紧收了心思。
合唱团每周二、四早晨练声、练歌,天色蒙蒙亮的时候去礼堂,景旭是去唱歌,又是去约会。尽管不怎么讲话,但与陈寅唱同一个曲子,同一首歌,有心心相印的感觉。不唱歌的早晨,景旭晨跑。有次跑完步他看到了陈寅,陈寅正在跑道边的栏杆上压腿。他犹豫着,想上去打个招呼,却发现陈寅旁边有个人,好像是迎新晚会上的那个男主持,叫徐中的。徐中正与陈寅搭话。景旭不好意思听,便从旁边走开了。“我为什么总是不敢找陈寅说话呢?”景旭懊恼的很。
那边厢,陈寅也很烦。高一年级的徐中连续几次了,在操场上拦住她,说些不三不四的话。第一次就问:“你一个人跑啊?不和男朋友一起?”陈寅和他只是在晚会上认识了,见面就这样油腻、放肆。陈寅不想理他。
第二次,陈寅刚跑完还没来得及压腿,那徐中不知从哪里钻出来。说他天天早上在操场等陈寅,还斜着眼对陈寅说:“喜欢你哦!”
“流氓!”陈寅心里骂了一句。陈寅进大学后第一次遇到男生直白挑逗,很是气愤。徐中戴着副眼镜,斯文白净,声调高细,主持节目时几乎是声嘶力竭地表现出激情洋溢。他不是陈寅欣赏的类型。
徐中不仅在操场堵陈寅,还把战场扩大到教室、图书馆,除了上课,陈寅到哪里,徐中跟到哪里。陈寅不断换自习教室,能躲过几天,但总会被他找到。徐中像影子一样跟着,甩也甩不脱。他三天两头塞给她信,夸大其词的情话很让陈寅恼火。还有那眼睛,钩子一样尖锐,电一样灼人,像是要把陈寅吃下去。陈寅很烦,还有点怕。
班上有一个男同学,叫文俊辉,和陈寅是老乡,一个县来的,尽管不是高中同学,但陈寅的高中好友是文俊辉的初中同学,两人用家乡话聊共同熟悉的人,很快就熟悉了,彼此觉得亲切。有次正聊着,徐中又来了,陈寅装着没看见他,只是继续说笑。徐中只得无趣走开。
陈寅突然灵机一动,有了主意,便约文俊辉第二天一早一起跑步。“算是帮我个忙吧!”
文俊辉答应了。
第二天一早,陈寅与文俊辉一起跑步,一起压腿,全被徐中看到。
连续几天,陈寅晚自习也和文俊辉一起。直到一天,徐中从晚修教室把陈寅叫出来。
“你有对象了啊?”徐中沮丧的声音问,他的脸隐在暗处。陈寅不敢看他,不说是也不说不是。
“你到我身边,带着微笑,带来了我的烦恼,你的心中早已有个他”。他竟对着走廊外的夜色唱起《迟到》的歌来,还把歌词改了。末了,说一句:“我来晚了。祝你幸福!”
“祝你幸福!”陈寅回道。欸,总算解决这个麻烦了。陈寅顿感轻松。
(三)
景旭懊恼着自己的胆小嘴笨,同时也觉得时机不成熟,等有了机会,自然能抓得住。慢慢来,等陈寅慢慢了解,他相信陈寅会喜欢自己的。直到那天宿舍男生卧谈会,景旭才觉着情况不妙。
“八四级的徐中追陈寅,你们知道不?”
“你怎么知道?”
“开学没多久,徐中就在打听陈寅有没有男朋友。”
“我那天看到陈寅和文俊辉一起呀!”
“陈寅长相有特点”
“大眼睛大嘴巴,鼻梁直挺,挺洋气的。”
几个男生七嘴八舌品头评足起来。陈寅到底有没有谈恋爱,景旭紧张听着,很想知道真相,但这几个男孩似乎也说不出什么。话题由陈寅的恋爱变成了陈寅的长相,又变成了班里哪个女生最漂亮。他们只管说去,把班里的女生评了个遍。景旭躺在床上,只是听着,不肯发表一句有关陈寅的话。陈寅,这两个字,景旭不能随便说出口,这里面藏着秘密,一说出来秘密就飞了。
陈寅真的恋爱啦?是和徐中呢?还是文俊辉?这些问题反复在景旭心里纠缠。从上次一起唱歌之后,景旭和陈寅的交道也多起来。景旭做了班里的团支书,陈寅做文娱委员,因为工作两人经常碰面。陈寅不会这么快恋爱吧。不过,陈寅有几次上课是和文俊辉坐在一起的,晚自习也遇到过。那个徐中呢,一段时间晚自习老来我们教室自习。陈寅呀,陈寅,你到底是怎样的?
明天一定要当面去问问。
第二天早上合唱队练歌,景旭没找到机会和陈寅说话。
上午两节,社会学概论课。景旭故意比平时去得晚些。他一般到得早,常坐在教室靠山那边窗的第四排第二个位子,陈寅经过,有时就在他旁边靠窗的位子坐下,有时却又视而不见,在前排或后排坐了。陈寅有时和女孩子们坐一块儿,有时又和某个男生坐一块儿,似乎不太在意坐在身边同学的性别。景旭很希望陈寅在他身边坐下,但十有八九愿望落空。等陈寅来了再换座到她身边,又太明显,不好意思。
想与陈寅坐一块儿,也有法子。就是等陈寅坐好之后,再进教室,只要她旁边的位子是空的,又方便进去,过去坐在她身边就很自然了。景旭这样操作过好几回。当然,如果两边都有人,或者她旁边位子是空的,但要越过其他同学才能到,景旭就只能心里遗憾,随便找个座坐下。
这天,陈寅先到,景旭如愿坐到了她身边。两节课的时间特别冗长,景旭心猿意马,看了几次陈寅。陈寅听课很投入,只有一次觉察到了,偏过头来,露了个笑容,转过头继续听课,对景旭激荡的内心毫无觉察。
景旭写了张纸条,递过去。
陈寅打开看:“下课后等我一下”。陈寅对景旭点了点头。
终于下课了,同学们散得七七八八。
“我们去爬山,可以吗?”景旭问。
“可以呀,正好今天没有跑步。”陈寅很爽快。
两人背着书包,一前一后走向课室后面一条狭窄的水泥路。水泥路是上坡路,两侧有高树,树枝丫上稀疏残叶零零落落,路面上黄色、褐色落叶,有的舒展横陈,有的枯萎蜷缩。道旁的草不再水润翠绿,一片枯黄。已经是深秋了。
水泥路过去,是黄泥土路。土路在树林中蜿蜒向上,可以直达山顶。
和陈寅一块爬山,景旭想象过无数次。今天终于梦想成真,景旭有点紧张,越安静越紧张。
“你喜欢哪个季节?”景旭终于开口了。
“我喜欢秋天,喜欢秋天的山林,红色、黄色的山林,像现在这样。你呢?”陈寅说。
“我喜欢春天。我家乡春天的田野最迷人。油菜花和禾苗,黄的金黄,绿的翠绿。”景旭笑着回答,说起家乡,轻松了很多。
“你找我有事吗?”陈寅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这么慎重。”
“嗯........那个.......”,景旭想问的问题哽在喉咙里出不来。“不能问,问了她会生气。”景旭心里斗争激烈的很。
“嗯......,噢......,你怎么会学社会学呢?”
“我本来想学中文,但我高中班主任是历史老师,他说学历史能深邃思想,获得智慧,以后可以做研究,做学问。我说想学中文,他竟说我的长处不在写作。我被打击了,又不想听他的话,就选了社会学。”
“哈,你这么任性啊?不过,也挺好的。”
“我爷爷是小学老师,爸爸是中学老师,学社会学,只能做大学老师了。”陈寅自嘲似的说。她现在其实有点担心,怕期望太高,大学老师可不容易当上。但她不想说那么多。“你呢?”陈寅问。
“我对历史和社会感兴趣,有很多的事情很值得探索。”景旭说完,停顿了一下,看了陈寅一眼,说:“社会治理,是艺术,也是科学。”
“景旭有想法呀!”陈寅心里感叹。
两人边爬山边说话,不觉就到了山顶。陈寅第一次与人有这样的谈话,景旭也没想到和陈寅谈话可以如此轻松又深入。
学校第三食堂每周六晚上都有交谊舞会。一年级新生觉得很新奇,周末没事就去食堂看人跳舞,看着看着就想下场跳。女生还好,只要男伴能带,不会也可以下场。男生不会就只能干瞪眼。有几个活跃的男同学跟班长于盛连、团支书景旭提意见,班里应该组织教跳舞。两位学生干部就把任务交给了陈寅。
陈寅请系文娱部支援,请来了一男一女两位高手当教练,陈寅负责组织,并当助教。
有一回,女教练有事来不了。男教练指派陈寅代替教练,带男生跳。同学们学舞,都是跟着教练,还没有男女同学互相搂着跳过。陈寅高中时跳过交谊舞,教练让她带男同学跳,她接受了任务。
十几个男同学,陈寅一个个带。男生搂腰的右手应该放在女生的哪个部位,左手应该怎样托着女生的手掌,陈寅一个个指点纠正。带第一个男生跳时,陈寅和舞伴都有些紧张,脚步乱了几次。从第二个男生开始,大家都放松了,说说笑笑。没轮到的男生自行练习,有的还找已经过关的女生搂着跳。俨然一个露天舞场了。
景旭没有跳,他在一边看。陈寅被一个又一个的男生搂着,随着音乐踏着节拍,摆动着身体,有说有笑。特别是班长于盛连搂着陈寅时显得好兴奋呀。于盛连个子高,长相也还可以,和陈寅一起跳舞,真还有模有样。
很快轮到景旭了。景旭马上就可以搂着陈寅的腰,握着她的手了。他怎么敢,景旭想像过很多次和陈寅一起的情形,但还没想过搂她的腰、握她的手。这是多么重大的事儿,怎么可以就这样轻率地进行。不行,不能就这样众目睽睽下楼她的腰握她的手。但别的同学可以,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就我不可以?
景旭在迷乱中挣扎,陈寅已经笑眯眯走到他跟前,伸出了她的右手。那只手臂莲藕一般粉白、圆长,打开的手掌,白里透红,纹路清晰,修长的手指,嫩葱一样伸展在景旭的眼前。
景旭看着这只手,血往头上涌,心跳加速,几乎要窒息。不,我不敢握这双手,现在不敢。
景旭转身就跑。
“怎么啦?”陈寅好意外。
幸好其他同学跳的跳,说的说,笑的笑,没人注意到景旭落荒而逃了。
(四)
期末到来,课程结束,同学们进入自己复习和班级总结阶段。合唱队在新年晚会表演后,停止了排练,班里的交谊舞培训也早结束了。陈寅和景旭还是经常碰面。有时在教室,有时在图书馆,有时在路上。
这天,陈寅有点难过。分组总结会刚开完,会上同学们进行了批评和自我批评。大家都作了自我批评,包括学习不用功啊,体育锻炼不积极啊,参加班级活动缺席啊,等等。同学彼此之间也有批评,但多是以批评之名行表扬之实。同宿舍的桂莲同学却真的批评了陈寅。
“陈寅在宿舍值班不积极,轮到她扫地、打开水的时候,经常逃避。”桂莲这样说。桂莲是一个心直口快的热心人,她为人友善,从不讲虚话假话。
陈寅被这样货真价实地批评,很不好意思,而且没办法争辩否认。陈寅确实经常忘记值班的事儿。她的时间排得很紧。晨跑,洗漱,早餐,早读,上课,晚自习,一直到晚上十点半,宿舍关门前才会赶回。宿舍值班,隔几周才轮到一次,陈寅记得一次,记不得一次,就常常漏了,漏了还不自觉。真是该批评。
“哎,你怎么闷闷不乐呀?”陈寅正走出教学楼,景旭迎面碰见,问。景旭一组的总结会在宿舍进行,总结完了,他背着书包准备进教室。
“我被批评了。我这人真不怎么样。”陈寅丧着脸说。
“嗬,这么严重。”
陈寅把挨批的事情告诉了景旭,末了问“你说我是不是很自私?”
“你是不想扫地、打开水?”
“不是,是经常忘记。”
“那就不是自私咯,是粗心。我看你呀,心思全在学习上了。女同学里你读书最多了。”
“不是呀!她们只是不喜欢去教室、图书馆看书,在宿舍她们一
样学习。”陈寅争辩道。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的人很注重细节周全,有的人天马行空,
这与道德品质无关。哎,你最近看什么书?”景旭问。
“刚看完*乔木胡**《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要考试了,不看其他书了。”
景旭陪着陈寅边走边聊,聊彼此最近看的书,聊考试中老师最可能出题的知识点。慢慢地,被批评的事儿跑到了九霄云外,陈寅重新轻松活泼起来。
“你们什么事聊得这么起劲?”于连盛迎面走来,笑着说。他瘸着腿,走一步,斜挂在胸前的*用军**书包晃一下。
“你的腿怎么啦?”陈寅看于连盛走路的姿态好奇怪。
“唉,长冻疮,破皮了。”于连盛皱着眉头,边说边把右脚抬起来。大冬天的,他竟穿一只拖鞋。大脚指头从袜子窟窿里钻了出来,肿大,紫红,中间部分溃烂渗血了。
陈寅看到,心口一懔,一股凉意闪过。
“怎么这么严重呢?好疼吧!”陈寅急切地说。
“你要去医院用点药。”景旭比较冷静。
“没大事,不碰、脚掌不用力,就不疼。只是穿不了鞋,也穿不了袜,只能把袜子剪开。好几年了,冻疮年年发。要过段时间才会好。”于连盛无奈摇头,问:“你们干嘛去?”
“我本来要去教室复习.......”景旭答。
“我们到旁边的梅园去吧,今天出太阳,不冷。我们一起复习。”陈寅不等景旭说完,抢着提议。她怕景旭提自己挨批评的事。
“好呀!”两位男生均同意。
三人拐进旁边的梅园。梅园有些萧瑟。中间一棵大梅树,枝桠遒劲,树干左右扭曲着伸展,怕有上百年历史。四周有众多棵小些的梅树,如儿孙绕膝一般,将老梅树拱在中央。梅树中还杂植着几棵树香樟,香樟枝繁叶茂,给院子添了不少生机。梅林樟树下错落设置着长椅、石凳、石桌。这里春夏季节阴翳蔽日,秋冬季节阳光倾泻,四季都是人们很喜欢来的角落。此时是冬天,太阳爽朗地照着,抛下许多热气。人在太阳底下裹着一层阳光,似乎阳气大增,全不怕寒风侵袭。但毕竟是寒冬的室外,人们还是更愿意窝在宿舍里。园子里人不多,右手边的长椅上一男一女靠坐着,显然是一对是情侣。左手边的石条凳上一个穿着灰色羽绒的老人在打盹,看不见他的脸,只留给陈寅们一头稀疏的白发。老梅树后,四个圆石墩围着一个石桌,空空无人,似乎正等人来。
三人在石墩坐下,各自打开书,陈寅和景旭的是社会学概论,于连盛的是中外社会思想史。这学期期末除了考英语,就是考这两门,其他课是考查,写个小文章就行。
“我这教材呀,还是新的。”陈寅说。
“你看看我的。”景旭翻着书页,哗啦啦响。洁白的书页,崭新。
“我的看过了哦!”于连盛显摆着手中的书,他的是中外社会思想史,书上到处有划痕,还有手写的笔记。“不过,我的社会学概论也没翻过。”
“哈哈,我们都一样。”三人笑起来。
社会学概论老师上课,完全脱离教材,站在学科高处,大开大合,高屋建瓴,将社会学条缕分析又整合一体,讲得眉飞色舞,严丝合缝,自成体系,他还列出长长的阅读书目。同学们上课拼命记笔记,下课去图书馆找书看,无暇顾及教材。思想史的老师则按教材讲授,知识性强,拓展内容不多,学生把教材内容弄通弄透就行了。不同科目,不同对策。
“你们准备怎么复习?”于连盛问。
“先看一遍教材,再根据笔记梳理一遍概要,最后记忆重点内容。”陈寅回应快。
“这是我们大学第一次考试,可不能考砸了。”景旭说。
讨论完,三人埋头各自看书。但梅园毕竟不是图书馆也不是教室,园中人的思绪如园中空气一样自由流淌。
“哎,你们两个写了入*党**申请书没有?”于连盛问。
于连盛是班里唯一的*党**员,高中就入了*党**。
“我高中写过的。”景旭说。
“我没有。你觉得我够格写入*党**申请么?”陈寅问。
“满了十八岁就可以啊!我看你俩都挺好。写了申请就可以去学校业余*党**校学习。”
三个人从入*党**开始聊起,大学学习、社会、国家等等高大话题,兴之所至,畅所欲言。这天开始,三人之间似乎有了不同其他同学的友谊。
大学第二学期开学,分别近一个月的同学们又见了面,很是兴奋。桂莲、小玲都来了老乡——几个本校和附近两所高校的男学生,他们先后到来,都带着些礼物和吃食。两伙人先是聊天,后来就打起牌来,宿舍的其他女生也掺和进去,说说笑笑很是热闹。
陈寅不喜欢打牌,牌技也不好,便背起书包去教室看书。路上,遇到于连盛。
“开学第一天就去学习呀?”于连盛的脚好了,笑眯眯和陈寅打招呼。
“宿舍开了牌场,看不了书。”陈寅答。
“你等我一下,我回宿舍拿点东西给你。”于连盛转身往宿舍快步走。陈寅不知是什么东西,便走到他宿舍楼院子门口等他。
过一会儿,于连盛跑下楼来,塞给陈寅一个白色塑料袋。
“这是我妈妈做的盐姜。”说罢,他转身回去了。
陈寅看着手中的袋子,很是惊异。她想起上学期一次晚自习,中间休息,她正和小玲一起吃姜,姜是从小卖部买的,染成粉红色的仔姜,被于连盛看到了。当时他说了句“姜要早上吃。晚吃姜,怕断肠”的话。
陈寅不太爱吃零食,但喜欢吃姜,甜的咸的都喜欢。这不是一个能上台面、能广而告知的喜好,却被于连盛看到了,还记在了心里,于连盛是好意,陈寅却不好意思,似乎被人抓住了短处。拎着一袋盐姜去教室,更有些滑稽与不安。
江南的春天来得有板有腔。宿舍前的柳树枝条上,昨天还是黄豆大小叶苞,今天就已经伸出了嫩芽。通往教室的校道旁矗立的两行玉兰树,也已经打着了花骨朵。中文系楼前高坎上的迎春花盛开,一条条花枝逶迤垂蔓,枝条上缀满的花朵灿烂金黄,像是一颗颗迎接春天的心,充满了热情。陈寅被春天的校园吸引着,满心欢喜。尽管今天没有太阳,但她心里阳光普照,不禁哼起了歌,走路也有些蹦跳。
阶梯课室已经有人了,不多。景旭正在埋头读书,陈寅一进门就见到了他,他坐在靠山边走廊的中间座位。
“嘿!新年好!”陈寅经过时打招呼。
“新年好!来了啊?”景旭抬起头,笑着说,他眼中有光一闪。景旭的眼睛黑黝黝的,上下眼睑的睫毛都长,平日里就像涵着两潭深水。陈寅心里曾经感叹,这双眼睛如此深邃柔美,为什么配给一个爱思考有主见的男生,要是长在一个女孩脸上,那女孩该是如何迷人。
“你看什么书?”陈寅问。
“《兴盛与危机--论中国封建社会的超稳定结构》”。
“哦,我知道这书。你看完借给我,好吧?”
“好,你看什么书?”
“费孝通的《乡土中国》。”
陈寅坐到教室靠山的后排座位,把塑料袋塞进书包,掏出《乡土中国》读起来。费孝通用贴切形象的文字描述中国的乡土社会,说中国社会的人际关系是一种差序格局,像一块石头丢在水面上,发生一圈一圈的波纹,每个人都是圈子的中心。离中心越近,关系越亲,离中心越远,关系越疏。文章思想深刻、引人入胜,陈寅已经沉浸其中,不知时间流逝。
“十一点了,休息一下吧。”听到景旭的声音,陈寅抬起了头,景旭站在了旁边。
确实有点累了。陈寅说:“好”。
“我昨天发现了一个好地方,我带你去看看?”景旭说。
“哪里?”
“去了,就知道了。”景旭不肯透露。
陈寅跟着景旭,一前一后,出了教学楼,朝山上走。山脚的湖,绿水盈盈,岸边杨柳垂枝,各种杂树小草,浅黄、浅绿,在水边拥簇渲染。涩涩的、新鲜的春姑娘,羞答答地,遮掩不住的来了。
“去年在你最喜欢的秋天,我们第一次爬山,今天,是我喜欢的春天,我们也爬一次山”。景旭侧过脸,对陈寅说。
“是呀,过得可真快。我们又大了一岁。”陈寅感叹。
“因为快乐,所以快。”景旭说。
两人沿着溪沟往上走。溪沟里水很多,水从大大小小的石头间流过。悬空处,水帘挂着,像缎子一样瑟瑟闪光;石头堆积处,水被撞击成一滩滩白浪,哗哗作响。无色透明的水一路向下,变成湖水,变成绿。
山路沿着溪水左转右折,突然前面一块巨石横突,青色的石头湿漉漉地,凹陷处有翠绿的苔藓铺陈。巨石斩断了路,两人只得离开溪水,攀着树枝从另一侧登上石头。
“你看。”景旭伸手指向溪沟。
“哇,映山红!”陈寅大叫。
一大簇映山红在溪边开放,无数朵粉红的花凌空开在溪沟上空。陈寅快步走过去,仔细端详,几乎要伸长鼻子去嗅那花香。映山红的花瓣粉白透红,花蕊伸出细长的红色蕊丝,蕊丝上有米粒大的蕊头,红色的蕊头靠着粉色的花瓣,花瓣显得更红了。透过花,溪水在褐黄色石头沟底活泼乱跳为白花花的浪。粉色、红色、绿色、褐色、白色,摇动的树枝,颤动的花朵和绿叶,还有清脆辗转的鸟鸣,春天展开了一幅绝美的图画。
“美吧?我昨天来爬山看到,就知道你会喜欢。”景旭得意地说。
今天什么好日子,两个人都给我礼物,陈寅暗想。
陈寅和景旭、于连盛往来密切,一半因为班里的事务,一半因为三个人都是勤学上进的青年,彼此欣赏。对于陈寅,这完全是同学情谊,是一起成长。两个人中,陈寅和景旭似乎格外好些,两人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景旭是一个道德高尚、自尊心强的人。系学生会生活部长唐红,请陈寅做景旭的工作,让他写困难补助申请。她说景旭家里很困难,父亲去世很早,靠妈妈一人干农活抚养四个孩子,景旭是老大。但他硬是不肯写,说他不需要困难补助,请系里照顾其他更困难的同学。
景旭会不会写?如果是我,我也不写这个申请,陈寅想。景旭是一个心气很高的人,尽管经济困难并不是他的错,但要他求助于学校,他肯定宁可自己捱。八十年代,哪个中国人都不富裕。景旭的情况是特殊,但他都上大学了,何必去申请一点困难补助让别人另眼看呢?他学习好,能得一等奖学金,都是钱,奖学金和困难补助可是荣辱有别。
“景旭自有他的考虑,尊重他吧。”陈寅对唐红说。自此,陈寅对景旭的品格很是欣赏佩服。
一次周末春游时,蒋立勋同学带了一部相机,一起去的男女同学们先是一起合照,然后是单独照和几人照。景旭想和陈寅单独照一张相,但不好意思开口。于连盛大大方方地邀请陈寅合照,陈寅把景旭拉进来了。于连盛站在中间,景旭站在左侧,身体朝右,陈寅站在右侧,身体朝左,三个人均是目光炯炯。
(五)
期末复习考试时间,是校园恋情蓬勃的季节。
班里已经有两对公开了。校道上、教室里,处处有恋人成双入对,形影不离。进入恋爱的男生立马变成劳动模范,打开水、打饭、拎书包,在女朋友身前身后屁颠颠忙得不亦乐乎。女生则顿时变得手无拎水瓶之力,肩不能承书包之重,到了寝室门口,如果需要掏出钥匙开锁,那也是女朋友们不可独自完成之任务,必须男朋友动手才能开得了门。
陈寅每见到女同学娇娇不胜之态,就想笑,也疑惑,怎么一恋爱大好的女孩就都丧失了基本的自理能力。
一天晚上,十点半了,校道上已经没有多少人。陈寅在教学楼前遇到景旭,两人就边走边聊。
“你看,女孩一谈恋爱就变成这样。好像路都不会走了。”陈寅小声说。前面走着一对情侣,男孩背着两个书包,拖着女孩往前走。
“你不想谈恋爱呀?”景旭问。
“我一个人独来独往,挺好的,很有力量感。”陈寅笑着说。
“哎,你的感觉有点怪。”景旭叹了口气。
于连盛竟然恋爱了,对象是同班的贾春玲。
贾春玲住陈寅对面宿舍。周六晚上,宿舍的女孩们各自有约,都不在,陈寅正打扫卫生。突然,听到于连盛的声音,陈寅以为是来找自己的。以前于连盛来过陈寅宿舍几次,有时是和景旭一起来,有时是单独来,有时是因为班里的工作,有时是因为业余*党**校的学习。景旭和陈寅都写了入*党**申请书,于连盛接受*党**支部的委派,负责两人的培养工作。
陈寅走出去打招呼。于连盛和贾春玲正从楼梯口转过来,看见陈寅,春玲笑了一笑,于连盛只顾笑着和春玲说话,对陈寅视而不见。
于连盛今晚说话的声音特别大,笑得也有点夸张。
陈寅退回宿舍继续扫地。对面的宿舍里有好几个女生在,于连盛说笑不断,似乎是宿舍的核心主角。
恋爱就恋爱,为什么不理人呢?不是好朋友吗?一恋爱就六亲不认?陈寅有点生气了,没想到于连盛是如此薄情的人。
唉,哪天景旭也恋爱,她就没有好朋友了。人间没有不散的宴席,也没有永远不毕业的大学,毕业了就天各一方.........想着,想着,心里万般不舍与难受,陈寅流出了眼泪。
也是怪,大学前,陈寅的好朋友都是女孩,她与男生是不来往的。进了大学,却和几个男生特别谈得来,这几个男生都是爱读书、有见解、求上进的人,其中,交往最多的就是景旭和于连盛。
对面仍然不断爆发出笑声。于连盛俨然是众星捧月的男主角,他轻快俏皮的声音响起,几位女生爆发一阵又一阵的笑声。这笑的声浪似乎锚定了陈寅的耳朵,直线奔袭,让陈寅的宿舍更显寂静,让陈寅更加的形单影只,让陈寅更加烦躁。终于受不了,她要去找景旭。
陈寅在三楼教室找到了景旭。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教室后山脚下的湖心亭中,在石墩上坐下。湖边的路上不断有人走过,路灯发出橘黄的光。湖心亭远远的,像个世外的孤岛。
陈寅告诉景旭,于连盛恋爱了,和贾春玲。
“很正常啊,谈恋爱”。景旭用很老练的口吻说。
“但他不理人。”
“他谈恋爱,你很难受啊?”
“不是。我只是觉得失去了这个好朋友。以后我会不会再失去你这个朋友?”陈寅的眼泪又出来了,这是她大学以来第一次在同学面前流眼泪。
“哎,陈寅啊陈寅,你怎么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你不怕我生气么?”景旭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埋怨。
“你生哪门子气?我和你预先说好,以后不管是你谈恋爱,还是我谈恋爱,我们都永远是好朋友。不能像于连盛这么重色轻友。”
景旭沉默良久,叹了口气,说:“好”。
和景旭聊天,陈寅的情绪得到释放。她还有景旭这个好朋友,其实,她和景旭才是最好的朋友。
景旭不愿多坐。站起来,说:“你好了吧?我要走了。”
“你要记得你今晚说的话,永远做我的朋友。”陈寅边说边站起来。
“不!我不要做你的朋友,我要做你的男朋友。”景旭黑黝黝的眼睛盯着陈寅,快速地说完这句话,转身跑了。
陈寅惊呆在湖心亭的夜色里。
第二天,周日。陈寅一个人逛街去了,不是买东西,只是逛。看着熙熙攘攘的人流,时而发呆时而苦笑。这众多的人里,没有一个认识的人,没人会注意到她。她要在陌生的人群中静静,要不受干扰地想想。昨夜景旭的表白和昨夜的梦,都惊到了陈寅。
陈寅一直觉得自己不漂亮。皮肤太白,白到没有血色,头发四面乱卷,而且枯而黄,嘴巴太大,两颗门牙之间缝太宽。美女都是樱桃小嘴一点点,似颦非蹙罥烟眉,陈寅除了眼睛大,其他似乎都与美女特征反着来。上大学后,也有人当面说她气质好,是的,丑的女孩只能说气质好,她如是想,这正说明自己的长相只能让人避而不谈。她一直以小说《简爱》中的女主角简爱自比,要做一个自尊自爱、内心丰富的女人,她的罗切斯特,那个唯一能懂她、发现她独特美丽的、成熟忧郁的男人,肯定在某个地方等她。
景旭应该不是那个人,景旭还是个毛头小伙儿,是同学是好友,是一起成长的人。
李老师呢?他当然不是,他都结婚了。昨夜的梦,真奇怪,按弗洛伊德的说法,难道我.......
梦里,李老师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插着鼻管,呼吸困难。他的家人围着他,似乎已经是临终时刻。他的眼睛盯着天花板,透过天花,他看往无尽的虚空。那里有力量拉扯着他,他无力挣脱,他拼出最后的微弱的力量,喊着“蓉!”“蓉!”。没有人听清他在说什么,即使听清了,也没人知道“蓉”是谁。但陈寅知道,李老师最后叫出的名字属于她,属于陈寅。“蓉”是只有他们两人才知道的称呼。陈寅是李老师在世间唯一牵挂的人。陈寅大哭,然后醒了。
半夜醒来再也睡不着。李老师是陈寅初中二、三年级的老师,比陈寅只大七八岁,年轻健康得很,陈寅也从未被称为“蓉”。奇怪荒诞的梦,但陈寅知道梦中的情绪是真的。
陈寅曾经盼望,盼望李老师病或者残,而且是重度的病残,重到他的妻子不要他了,让他孤零零地躺在医院里。然后陈寅义无反顾、光明正大地来到李老师的身边,照顾他一辈子。
陈寅的秘密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起,一个小姑娘,怀揣着惊天的秘密,独自忍受着思念、失望和学习的艰苦,从13岁到19岁,6年时间,读完了初中、高中,进到了大学。她是一个天真烂漫快快乐乐勤学上进的姑娘,谁知道她心里憋着热烈的,无法诉说,无法宣泄的情感呢。她多么坚强,那无人知晓的热情没有把她烧融,没让她崩溃,只是让她学习更加忘我。陈寅要听从李老师的鼓励,要成为李老师期待的样子。
初中毕业,陈寅考到县一中,离家寄宿。高一第二学期的一个黄昏,父亲在县里开完会来陈寅宿舍看她。陈寅不在,父亲坐在陈寅床头等。枕头旁边一摞信被父亲发现,拆开看时,竟全是李老师写给陈寅的。信的内容无异样,都是鼓劲加油关心学习的话。只是信太多了,一周二封。陈寅和李老师都是收到信就回,一来一往,一周足够通信两次。
父亲对陈寅破口大骂,口不择言。那以后,陈寅再写信,李老师就回得慢了。估计父亲也找过他了,他是父亲的同事。
有次周末回家,父母在隔壁聊天,陈寅隐约听他们在聊李老师。母亲说李老师很优秀,父亲说越优秀越麻烦。
陈寅高二时,李老师结婚了。暑假结的婚,新房就在学校里。很多同学去祝贺,吃喜糖。陈寅不肯去。那晚,陈寅在被窝里无声哭泣好久才睡。以后陈寅再也不曾写信,只是偶尔和同学一起去看看老师和师母。
上大学后,陈寅不常想起李老师,只有晚上卧谈会上,女孩们分享恋爱故事时会有一丝悸动。她平时心静如水,近乎忘却,谁知道啊!在景旭表白的当晚,陈寅就做了这样的梦,缠绵悱恻、凄美动人。
不曾忘却,怎能接纳新人。
陈寅的罗切斯特是谁呢?陈寅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还没有遇到。
周日晚自习,陈寅点了一下景旭面前的书本,景旭跟着陈寅出了教室。
陈寅说:“对不起,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景旭不说话。
“我们要不断交,要不继续做好朋友。只能二选一。”陈寅说。
景旭转身进了教室。拿了书包,走了。
接下来的一周,除了上课,陈寅见不到景旭。课间即使二人眼神相接,景旭也会躲开。
看来是断交了。陈寅尽管遗憾,也只能如此了。
考试,放假,开学,时间像水一样流。
开学第一天,景旭主动找到陈寅,说:“算了,我投降,回到以前吧。”能回到从前,陈寅很高兴,当即答应。他们仍然是好朋友。
开学没几天,于连盛下课时拦住陈寅,要和她谈谈。两人来到教学楼旁边的花园,在大理石圆桌旁坐下。
“对不起,我骗了你。”于连盛红着脸说。他本来就长得黑,黑里透红,红得隐蔽,但歉意明显。
“你骗我什么?”陈寅奇怪。
“我和贾春玲谈对象是假的,我是想激你。”
“啊?!”陈寅惊讶地张大了嘴。
“你收到信也不理我,对我不理不睬,我很气愤。我要让你看看,你不要我,别人会要我。”
“你什么时候给我写过信呀?”
“上学期、放假前、假期我都写过,在火车上也写过。”
“那个署名‘孤独行者’的是你?”
“是呀!你从信里看不出是我?”
“我都不认识这个人,信没怎么看。”
于连盛叹了一口气。说陈寅看到他长冻疮很着急的样子很像他的妈妈,从那天开始,陈寅的样子老在他眼前浮现。他已经爱了很久了。还问,他对陈寅这么好,陈寅怎么没感觉。
“贾春玲爱你吗?”陈寅问。
“不管她爱不爱我,反正我爱的是你。”于连盛热切地说。
“你这样,对不起春玲。她会伤心的。”陈寅说。
“我也没办法。你对我恋爱的事无动于衷,我的策略失败了。我已经和她分手了。”于连盛看着陈寅,请她给个相处的机会。
陈寅拒绝了。于连盛本来是一个很不错的人,怎么会演这么一出。
“我会一直等你,等10年,等到30岁。”于连盛不妥协。
陈寅说:“我们不可能的,等多久都没用。”
两人不欢而散。陈寅知道,从于连盛说出假装恋爱起,和他之间就有裂缝了,不可能回到过去。
(六)
景旭越来越能干,担任了校学生会副主席,成为班里第一批发展的*党**员。
陈寅新参加了学校演讲团,还去中文系旁听“《红楼梦》赏析”课程。她还想去历史系蹭课听。大学里可以学的东西太多了。
两人课后见面的机会并不多,除非刻意去见。
陈寅最近认识一个叫王兵的男生老乡,他插班到中文系读书,是县宣传部的工作人员,县里出钱让他来读书。他结婚了,爱人是县城关镇医院的护士。他经常组织老乡活动,每次都邀请陈寅参加。陈寅去过几次,觉得意思不大。
王兵比陈寅大五六岁,高中毕业后务农,热爱写作,经常有作品发表,被县里看中,调进县委宣传部专事写作。尽管他不是正规高考进的大学,毕竟靠自身的努力为自己挣得了一片天地,陈寅和一众老乡对他很佩服。县里对王记者有任务要求,他经常要下乡采访并写作,与普通大学生比,似乎背着很重的包袱。他几次单独约陈寅散步,诉说他的辛苦,他与妻子的隔阂。陈寅原先并不认识王兵,也不认识他的妻子,只能是听着。对着一个女孩说着自己婚姻的苦恼,这是很多小说的桥段,陈寅劝解宽慰他,但心里并不认同。
这天,陈寅从中文系听课出来,景旭正在中文系楼下的花圃边徘徊。见到陈寅,景旭走上来,聊了些闲话后,问:
“你和中文系的学生谈恋爱啦?”
“没有啊!你听谁说的?”
“你和他一起在江边散步。”
“谁?”
“王兵。他在宿舍说他是你男朋友。他宿舍的人告诉我的。”
“瞎说。他结了婚的,我们是老乡而已。”
“怕没那么简单,你要长点心。”
“哎呀!不可能的事嘛!你真是操心多。”
陈寅有些不快,感觉景旭在跟踪她一样。不过,对这个王兵,是要小心点。
此后,王兵几次约陈寅散步,陈寅以各种事情推脱,两周之后,他到陈寅宿舍,交给她一个鼓鼓囊囊信封,说是自己的作品,请陈寅品鉴。他说完就走,没等陈寅拆开信封。
信封里是一*长首**诗,写满了四页信笺。“狂风”“雷电”“松涛”“家园”“港湾”好多的意象拥堆着,充斥在一行一行的诗句里。这诗到底说的啥,好不好,陈寅读不懂,无从判断。陈寅很惭愧,也不想向作者请教,便当做没事一般,不加理睬。
好长时间之后,中文系的闫梅到陈寅宿舍玩,闫梅是陈寅高中的校友。说起诗歌,陈寅拿出王兵的诗给她看,希望能指点解析。闫梅看完,笑着说:“男同学写的吧?隐晦的情诗呀!”
陈寅脸红了,她真没看出来,这是情诗。好在,王兵也不大露面,要不真是尴尬。
景旭说的话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只是,没多久,景旭又来找陈寅了。这次,景旭听说历史系有男生在追陈寅。陈寅哭笑不得。
“我哪里有那么大的魅力,谁都喜欢我?”
“有没有魅力,你自己哪里知道。”景旭嘟囔了一句。
校演讲团团长是历史系的,男生,帅。演讲团时常搞活动,陈寅是活跃分子,一段时间两人交往比较多。那男生还约陈寅看电影,陈寅去过一次。
“一个女大学生,和男生交往很正常,在一起就是谈恋爱吗?”陈寅说。
那个男生是在北方长大,随父母工作调动到南方,普通话讲得好,穿着也很讲究。他看似知识面广,对什么问题都可以侃侃而谈一番,但逻辑思辨性不强,经不起推敲,谈话很难深入。陈寅对历史有兴趣,原以为和他的交谈能有所收获,但几次交谈下来,让人失望。
在所有认识的同学中,无论是哪个系哪个年级,也无论是男是女,和景旭交流是最有意思、最相契合的。不需要太多的话,一点就通,无需争辩,两人的意见天然一致。景旭说话不紧不慢,逻辑清晰,鞭辟入里,他对任何问题都有自己的思考,他博识强记,读书不唯书。他对人对事明察秋毫,又超脱雅逸志存千里。陈寅不想在景旭面前评价别的男生,更不想这个时候当面夸赞景旭。
“你为什么老怀疑我和谁谈恋爱呢?即使和谁恋爱,也正常啊!”陈寅不满,反问句里就藏了机锋。
面对陈寅的反问,景旭无话可说。景旭,就像他的名字一样,是阳光灿烂的人,但一到陈寅这里就理不直气不壮了。陈寅不是那种让人惊艳的女孩,但被她的眼睛直视着,景旭就沉落了。不能自拔,自甘沉落。
第二天早上课前,景旭将一封信塞给陈寅后,不做一声,挑了个位子远远地坐了,不再看陈寅一眼。
陈寅打开信。
“我从来就不要做你的朋友,我要的是揽你入怀,我要独占你,天长地久。
“哈!我终于说出来了。我知道,我的可怜的爱情,它还没出生,就已经被掐住了脖子,这世间没有它的活路。我的爱呀!我已经喘不过气来了。
“从此,我不再躲闪你的眼睛,不再时刻观察你,不再为哪个男生多和你说一句话而苦恼。当别人说着你的容貌你的性格你的聪明你的有趣你的友善时,我再也不需要装着没听见,我也可以和其他男生一样,公开谈论你的美丽,品评你的趣味了。
“我自由了!”
读完信,陈寅怔在了座位上。
这是一封情书,还是一封诀别信?景旭要拥我入怀,他看重的是我的身体,不是我的灵魂。我的精神不足以与景旭相配?我的友谊无足轻重?不谈恋爱,我就要失去景旭了。景旭是那个人吗?我现在能把人生最大的事确定?问题一个一个走马灯一样闪过陈寅脑袋,头疼。勉强捱到下课,陈寅快步走了。
景旭不再找陈寅,陈寅也灰了心。一封情书将两个人打得垂头丧气,萎靡不振。
两人很少来往,景旭有了状况,陈寅一点没有觉察。
周六,第四届女排亚洲锦标赛在上海开始举行。傍晚时分阶梯课室挤满了人,全系的学生都在这间教室观看女排比赛。陈寅不会打排球,但喜欢看。她到教室时只有后排的座位了。坐下没多久,景旭也来了,站在陈寅旁边。
比赛非常激烈,电视里讲解员宋世雄激情澎湃,观众席上不断有喝彩声、掌声响起,教室里的人随着女排姑娘们的手起球落,一阵欢呼又一阵叹息,全在忘我状态。
“哎,陈寅,我和你说件事。”景旭在欢呼声里凑在陈寅的脑后说。
“什么事?”陈寅回过头。
“我恋爱了。”景旭看着陈寅的眼睛,说。
“啊?!........和谁?”。陈寅很吃惊。
“夏丽华。”景旭答。
“哦!”陈寅回转头,不再看景旭。
电视里排球女将们激烈扣杀,观众的呐喊欢呼声一浪又一浪,但声音已经传不进陈寅的耳朵。陈寅的眼睛落在课桌桌面和前排人的背上,她的世界在无声无息中断裂,失重,静寂,虚空。
“陈寅,陈寅,”景旭小声说:“我一辈子都会把你当亲人,当妹妹。”
“嗯”,陈寅回头,满面的泪。
她不要做什么妹妹,她只想回到此刻之前。景旭已经是别人的男友,从此萧郎是路人。
景旭还在身后站着,没有声响。
陈寅起身,垂着眼对景旭说了声“再见!”,离开座位,从另一侧疾走离开了。
陈寅去哪里?哪里都不合适哭,也找不到人说心里的苦。以前可以找景旭,景旭总会耐心听她说话。哎,只有景旭,不,已经没有景旭了。而且,景旭找了对象,陈寅有什么苦可以说呢?
夏丽华是同班同学,住陈寅隔壁宿舍。陈寅很少和她打交道。哦,对了,一年级时男女宿舍结对子,景旭宿舍和夏丽华宿舍是一对,陈寅宿舍和文俊辉宿舍是一对。那一年各对子宿舍男女同学经常聚会、活动。
夏丽华,景旭和她合适吗?景旭那么老实,夏丽华以后会不会欺负他,她看着有些泼辣,不像性情温柔的人。
不过,夏丽华也许有很优秀的地方,各花入各眼,景旭定然是发现了她独特的美。
陈寅漫无目的地走,思维慢慢恢复正常,情绪也平息不少。但仍然有隐隐的忧虑,景旭会幸福吗?
景旭没想到陈寅会哭得这么厉害。景旭喜欢陈寅的笑,那是无忧无虑,发自内心的快乐。陈寅一笑,世界就亮了。但今天,陈寅的眼泪竟让景旭有点高兴。
陈寅到底是怎样想的呢?景旭思绪乱飞,呆想片刻,也离开了教室。
陈寅没有恋爱,是可以肯定的,景旭和别人恋爱陈寅很难受也是肯定的。不过,当时于连盛恋爱,陈寅也难受。难道陈寅对所有男生都在意?不,当时于连盛不理陈寅,她才难受的。我主动告诉她,让她知道我会一直对她好,她为什么还难受?在她心中,我和于连盛是不一样的吧?
陈寅很难受,景旭不能不管。景旭往陈寅宿舍走,他要陪陪她。
远远的,昏黄的路灯下,一袭白衣裙的陈寅低着头正在前方缓缓走,本就娇小的身体显得更为单薄。景旭快走几步追上去了。
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不说一句话。景旭看着陈寅的背影,眼睛发酸,他要记下这背影,以后这样两人走在一起的机会不多了。
景旭完全忘了,夏丽华约他晚上八点在湖心亭见面的事。
夏丽华梳妆完毕,穿一袭红花连衣裙款款行走在校道上。时间还来得及,让景旭等等吧,女孩没必要太主动。
陈寅从前方走来,低着头,被霜打了一样。夏丽华刚要打招呼,就看见了走在陈寅身后的景旭。白色路灯光正打在景旭头上,他皱着眉,显出一幅苦恼的模样。夏丽华心头一紧,不做声,对着景旭走过去。景旭一直盯着右前方的陈寅,竟没有看到从左前方走来的夏丽华。夏丽华走过去了,半晌,景旭才意识到。回头看时,夏丽华已经匆匆走了,只留了个摆动的背影。
景旭才想起湖心亭之约。他心中一阵惭愧,负了夏丽华,但他无法舍下陈寅去追她。
哎,就这样吧,只能是对不起夏丽华了。
暑假,景旭给陈寅写了信,说和夏丽华分手了,大学期间再不想恋爱的事儿,愿意和陈寅继续做好朋友。
(七)
毕业实习开始了,陈寅和景旭与十个同学一起被安排在一个大型钢铁公司实习,陈寅分在总厂办公室,主要是起草文件,协助组织会议等工作,景旭分在销售科,跟着科长干。工作不多,两人又都是能写能说积极肯干的,他们都得到实习科室领导的好评。对于他们,则是大学期间难得的轻松时节。
周六上午,陈寅想去各分厂厂区到处走走看看。她来自农村,这是第一次进入大型工厂,以往电影电视中的工厂场景现在终于可以眼见为实了,她不能错过机会。陈寅借了辆单车,骑单车可以走的更远些。
陈寅初三学会了骑单车,是和两位女同学跟着李老师学的,就是那个李老师。连续两个周末,三个姑娘就学会了,或者自以为学会了。她们用的是李老师的单车,男式单车车架高,陈寅踩脚踏板跨不过车架,只能踩着脚踏中轴上车。她会骑了,但有一个致命的问题,她一直没有意识到,估计李老师也没想到。陈寅一直不知道单车有刹车装置。而且,她家没有单车,学会之后,她只是骑过很少几次,从没出过问题,便以为她完全学会了。
陈寅仍旧是踩在踏板轴承跨过车架,猛踩几脚,单车稳住了。陈寅骑车奔驰,一路和风吹拂,旁边的绿树一株株闪过。马路很宽,周末没有人也没有车,陈寅娴熟把着车龙头,想往左往左,想往右往右。一股豪气在风里滋生,她稳稳驾驭着单车,似乎是威风驾驭着世界。前面有一座高大的建筑,应该是钢炉所在。转过这座建筑,应该就进入核心厂区-----第一厂区了,陈寅很期待。
转过弯,骑了一会儿,远处一个十字路口,与陈寅的方向交叉的右边马路,一辆大卡车往前开。陈寅放慢、停住脚的动作,估摸着等单车慢速滑过去,那卡车就已经穿过路口继续朝前了。谁知,那车不继续往前开,而是左转,朝陈寅开来。卡车转弯时一点速度不减,眼看就要冲到陈寅跟前。陈寅有点慌,单车停不住。卡车朝单车冲来,单车朝卡车滑去。说时迟那时快,活命要紧,陈寅把单车一扔,跳出单车,摔倒在路边,大卡车从单车的前轮上压过去。卡车驶过,陈寅还摔在地上没起来,马路那边有几个人围过来,他们以为是一个惨烈的车祸现场。还好,陈寅没事,只是膝盖破了皮,但被吓坏了。一个中年男工将单车拎起,前轮钢圈像麻花一样扭着。
“姑娘,你命大,单车替你受罪了。”另一个男工说。陈寅惊魂未定,看着扭曲的单车前轮,更是后怕。一刻之前,自己差点没了性命。
那个拎单车的人找来一辆木板车,将单车和陈寅拉到一个单车修理处,陈寅谢了他。陈寅身上没带钱,她请修理师傅先修,她等会儿来交钱取车。
骑车来时有多少畅快,瘸着腿回去时就有十倍的狼狈。不知走了多久,拐了多少弯,陈寅终于回到总厂。进大门时遇到了景旭。
“你的腿怎么啦?”景旭急切地问。
“我差点死了。”说着,陈寅哭了,哭出了声。车祸以来,她一直憋着,想象着可怕的场景,应对着围观的人、修车的人,不曾流过一滴泪。见到景旭,绷着的眼泪再也禁不住。
“别怕,没关系,没关系。人没事就好。”景旭安慰道。
景旭找来一辆单车,载陈寅回到修车处,看了单车。修车师傅说没办法修,必须拿到车间,用车床矫正。景旭又去看了车祸现场,也吓得一身冷汗。
“今天中午我请你吃饭,压压惊。”景旭说。陈寅接受了邀请,她现在确实不能一个人呆着。
两人找了一个很干净也很安静的饭店,这是两人第一次单独下馆子。陈寅仍然很紧张,只是无声地坐着,景旭也不说话,自顾自地点菜、倒茶。陈寅一边心惊后怕,一边担心单车报废,她赔不起。
“我有一个要求,你要做到。”喝了一口水,景旭说。“你要继续骑单车,不要因为今天的事就不敢骑车了。”
“我怕,下次说不定没有这么好运气了。”陈寅回答。
“没事的,遇到事儿,你就捏刹车,减缓速度。”
“刹车在哪里?”陈寅问。
景旭没想到陈寅不知道刹车在哪儿,倒抽了一口气。但没说什么。
吃完饭,聊了一下考研究生的事。景旭已经决定考了,陈寅还在犹豫,她说“都是工作,读不读研究生关系不大。”陈寅仍然牵挂着那扭曲的单车,不知能不能修好。
“如果你想教大学,必须读研。”
“我不一定要做大学老师啊,我觉得做文秘呀,教中学呀,都很好。”陈寅说。
“你那么聪明,成绩优秀,能力强,接受更高的教育,可以做更
多的事情。”景旭殷切地说:“你读了研究生,以后就可以做教授,而且是正教授。”
“真的吗?你觉得我行?”
“行的,我觉得你干啥都能干好。”景旭这样说。陈寅思路清晰,能写能说,执行力和协调能力都很强,又善于学习,办公室那位女主任邀请她大学毕业后前来工作,人事科也找了陈寅,陈寅正在犹豫。到国企工作,就不可能做大学教授了。
“你帮我推一下单车。”走出饭店,景旭把车推给陈寅,他要弯
腰系鞋带。
“你用手抓紧车把,和车把下的杆子,那是刹车阀。能把车停住么?”景旭问。
(八)
十月一过,秋风起,天气凉了。实习回校后,陈寅几次遇到景旭,他穿着单薄,总在咳嗽、抽鼻涕,说是鼻炎犯了。想起唐红说他不愿申请困难补助的话,又是佩服,又是怜惜。陈寅实习期间写了篇关于实习时间思考的文章,在校报发表了,稿费五元,她想用这点钱做点事,便买了一对护膝送给了景旭。
陈寅曾在女生宿舍门口见到有女生塞手织围巾给男朋友,女孩的羞怯,男孩的欣喜,陈寅像看戏一样欣赏。但她送护膝给景旭是朋友间的帮助,就像景旭上次请吃饭一样,只希望景旭不要拒绝。
“这是我大学第一次稿费,买件礼物送给最好的朋友。”她这样说,景旭就收了,很平淡的事儿。
元旦那天,陈寅照常去教室自习。期末考试、研究生考试都有一堆课程要复习。她去得早,教室里人不多,景旭已经在了,坐在靠近教室门的座位。陈寅走到靠山的窗户边坐下,开始学习。时近中午,陈寅有些累,抬头环顾教室,教室的人都走光了。但景旭的书摊在课桌上,书包也在。陈寅收拾书包,准备走。看着景旭的座位,很担心别人把他的书拿走,书包里也不知有没有贵重的东西。“这个景旭,今天怎么这么粗心呢。”陈寅嘟囔着,将景旭的书塞进书包,并将他的书包塞到课桌里面,别人不认真找,是看不到的。
下午,景旭来宿舍,把陈寅叫出来,很激动地问:“你帮我捡的书包么?”“是呀。”陈寅答。
“你心里有我,”景旭直视着陈寅的眼睛。陈寅不敢看景旭,没办法否认,她心里当然有景旭。
面对景旭露骨的话,陈寅第一次没有拒绝,不拒绝就是默认,两人都这么想。陈寅心里有过片刻犹疑但被自己否定。如果和景旭只是普通的朋友关系,她为什么单单要注意他,注意他的凉热,注意他的座位,注意他的书包?而且,什么都愿意告诉他,遇到问题也是找他,而且觉得他肯定会帮她?这应该就是爱情吧?如果是这样,那就让尘埃落下来,稳稳当当地落下来。
秋风乍起,天色阴暗,但两人心里一片阳光温暖。景旭提议去江边走走。一江秋水,瑟瑟南流,两人迎着风走,衣服被风鼓起,他们时而并排,时而一前一后。都不怎么说话,平时话那么多,这时却沉默起来。两人确定是恋爱了,这是一件大事,天大的事,对于景旭,是意外的惊喜,对于陈寅,有点恍若梦中。事情太大,两人都不知该说些什么,对新的关系都有点不适应。
其实,一切还如从前,只是心态安稳了许多。两人约好晚上去教室自习。景旭先到,他用书包占了前面的座位,留给陈寅。陈寅到时,眼睛搜索到景旭,直奔他而来。景旭指了指前面,拿走书包,陈寅会意,直接坐下。
陈寅开始学习,先看《社会研究方法》,这门要考试。《古典社会学理论》、《现代社会学理论》,是考查课,也要把书读一遍。不管多忙,考研的英语和政治理论课是必须看的。陈寅正看着书,景旭塞给她一张纸条。
“亿万年的熔岩在心底旋转、冲撞,它要挣破堤坝,喷薄而出。我要熔化在你的怀里,我的爱。教室外见。”
短短的一段文字,如滔天洪水淹没了陈寅的心智,她有些发晕。身后传来桌椅移动的声音,景旭出去了。景旭狂热如火,陈寅紧张、不安,看着一桌的书,她压力山大。如果现在出去,今晚时间就报销了,马上要考试,心里没有底。如果不出去,景旭肯定很失望,怎么办呢?陈寅在教室犹豫一会儿,觉得为难。
她走出教室,景旭正靠着走廊的栏杆,面朝外,背朝里。
“不好意思,我现在要复习,我怕考不好。”陈寅站在景旭边上,很没中气地说。景旭没有转身,也不看陈寅,对着空气说:“没事,你进教室学习吧!”
陈寅转身回了教室。过了很久,景旭也回了。
晚上十点半,教室的人走的差不多了,陈寅和景旭也离开了教室。景旭送陈寅到女生宿舍门口,互道了再见。
晚上,陈寅辗转反侧睡不着。景旭是很好的,人好,对自己好,能力强,会有大好前程。但此时恋爱,陈寅分身乏术,而且,她还没做好准备。尽管她和男生跳过舞,但在舞场之外,她从未与男生牵过手,更从未与男生拥抱过。景旭的冲动很明显,陈寅有点怕。
陈寅呀陈寅,初中时就情窦初开,但直到大四,还是一个未涉情事的小女孩,真正的晚熟品种。
一天了,陈寅把自己当做景旭的女朋友,尽管不曾牵手,但确实是恋爱了,两个人都知道,都确定。但是,好累呀!陈寅不想再继续了,谈恋爱的时候未到。
第二天,陈寅照常去教室自习。出乎意料,景旭不在,一个上午都没来。也许,景旭对能否见到自己也不太在意,陈寅想。
陈寅胡乱看了些书,时间过得前所未有的慢。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呢?还不如自己一个人,心思单纯,不用牵挂那么多。没办法集中精力,就回宿舍吧。
陈寅经过景旭宿舍楼下时,景旭拎着个水瓶、端着饭盆从食堂那边过来了。唉,这两个人算什么恋爱啊,各过各的。别人恋爱是公主和王子的浪漫,陈寅和景旭恋爱,却比以前更生疏。罢了,罢了。
景旭不知在想什么,一直低头走路。陈寅走到他面前,他才猛然顿住,一股奇异的光闪过他那黑黝黝的眼睛,点燃了他眼中的火焰。
“景旭,对不起,我想回到昨天之前”,陈寅对景旭说。
“啊?”景旭吃了一惊,眼中的火焰瞬间熄灭。“那......你说了算。”
陈寅把话说出来,就轻松了。而且,景旭看来也能接受。
下午,张继祥来找陈寅,说去散散步,就在校园里。张继祥与景旭住一个宿舍,是老实忠厚的人。
“景旭要我来问问你,他有什么地方做错了没有?”张继祥说。
“没有,他挺好。”
“有什么事做的不妥吗?有什么话伤了你?”
“也没有,都没有,是我的问题。”陈寅答。
“那好,我去回他。不过,我要说一句自己的话,景旭非常优秀,你们很般配。昨夜他回宿舍很激动,一夜辗转反侧,怕是一夜没睡。没想到你今天中午就提出分手。”
“谢谢!我......”陈寅不知该怎么说,就不吭声了。
陈寅送走了张继祥。景旭真是一个好人,他的性情怎么可以温和到如此程度。陈寅若有所思,又无可奈何,心里苦笑一下。
陈寅和景旭,以恋人的身份相处时间不到二十四小时。昨天下午开始,今天中午结束。除了景旭的那张纸条,两人都没有说过一句甜言蜜语,甚至双方正式的表白都没有,更别说牵手拥抱了。这到底是算不算恋爱过呢?
于连盛这一次却是真恋爱了,是于连盛亲口告诉陈寅的。他约陈寅在梅园见。见面就说他要追求事业,放弃爱情,所以他不再遵守之前说过的三十岁前都等陈寅的话。他以前的话陈寅本就无所谓,也不愿意他等,但他说追求事业放弃爱情的话让人不舒服。不错,他的对象余敏是*党**员,是系女生委员,但陈寅也积极上进呀,陈寅的学习成绩、工作能力都不比余敏差,为什么追求陈寅就是放弃事业,与余敏恋爱就是追求事业?他不是恋爱么?恋爱就是放弃爱情?他想表明的是他爱的仍然是陈寅,但放弃追求?于连盛的逻辑陈寅不懂,也懒得去弄明白。陈寅现在是一个人,一身轻。
(九)
寒假,陈寅留校复习考研,这是她第一次在学校过假期。开头很新鲜,校园里哪儿哪儿都是宽松开阔。班里留下的女生有陈寅和唐红,男生比较多,景旭、于连盛、刘林森、郑建成、蒋立勋、何奎等几个。陈寅独来独往,她很享受一个人的状态,无须分神关注他人,不用说话,一个人哼着歌,做着白日梦,自由自在。
陈寅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学习,晚上十二点睡觉。她在宿舍学习几天之后,觉得很闷,坐着长时间不动对身体也不好,她便移师教室。系里为考研的学生开放了一楼的一个教室。但来这里自习的各系的人都有,本系的反而少,本班的几个更是少见。
自从去了教室学习,陈寅一天的生活丰富些了。宿舍,食堂,教室,宿舍,来来去去走几趟,见到了太阳,吹到了凉风,锻炼了身体,见到了认识不认识的人,复习绷紧的神经在空阔的户外得以放松,复习的效率有所提高。陈寅享受着教室里济济一堂的热闹与行走校道、蜗居宿舍的孤独,似乎找到了复习的乐趣和成功的希望。
然而突发的一件事,打破了陈寅逐渐习惯的轨迹。
那天晚上十点半左右,教室的人走了一半,陈寅收拾书本准备回宿舍。社会学系与哲学系教学楼,是一片工字型建筑群,一前一后两栋三层的主楼,靠西侧有一栋连廊相接,东侧是一堵围墙。三楼是社会学系,二楼是哲学系,一楼两个系共用。寒假期间开放的教室是后楼103教室,在一楼。从后楼出来,必须经过前楼的过道。陈寅从灯火通明的教室走出,穿过路灯混黄的庭院小花园,进入前栋教学楼。
前教学楼是老师们的办公楼,寂静,漆黑无人,陈寅已经走过很多次,并不害怕。但这个晚上,格外的黑,格外的静,似乎进入的是一个漆黑的盒子。陈寅莫名地紧张,她快走了几步,到了过道中间,过道左侧是墙,右侧是一条走廊,是漫长的黑暗穿起一间间办公室的黑暗。马上就可以向前跨出大门了,突然一阵风过,陈寅就被人从背后抱起。陈寅看不到人,那人一只手从上陈寅右边肩颈伸出,一只手从陈寅胯下伸出。陈寅惊得惨叫,使劲挣扎,那人抱不住,突然松手,陈寅跌倒在地上。那人松手之后,狂奔而出,朝教学楼门外西侧跑了。陈寅看不到人脸,只看见他急奔而去时掀起的黄绿军大衣衣襟。他从庭院花园来,还是从黑暗的走廊来,陈寅不知道。
陈寅又怕又羞,惊魂未定地走在校道上。晚上一个人去教室复习太危险,她第一次意识到。那不去教室?白天黑夜都呆在宿舍?前一段时间闭守宿舍的体验实在不想再有。找个同学陪吧,找谁呢?唐红整天和她男朋友一起,神龙见首不见尾,她肯定不能陪陈寅,陈寅也不肯做电灯泡被人嫌弃。
找景旭当然没问题,经过张继祥的传话,陈寅和景旭又回复到朋友的身份,对那一天的特殊交往两人都闭口不谈,就像不曾有过,两人仍然是心心相惜的好朋友。景旭肯定是愿意陪陈寅的。但如果两人天天一起晚自习,景旭会不会重新陷入爱情?陈寅会不会产生对他的依赖甚至是爱?如果两人再一次地确认,那就是真的恋爱了,如果真恋爱,两人能继续投入复习吗?如果这个时刻恋爱,导致考研失败,影响的可是两个人人生基本的走向,事关重大。陈寅不想冒这个险,排除了景旭。于连盛当然也要排除。
找谁陪呢?和谁关系比较好,而且每天在一起学习而不会有绯闻,更不会发生感情?陈寅在脑海里将留校的刘林森、郑建成、蒋立勋过了一遍。首先,蒋立勋要排除,他在校外租了房,不可能请他去教室自习。郑建成和刘林森?刘林森合适。刘林森人很好,他追过陈寅宿舍的小玲,他六八年生,比陈寅小,是班里最小的男生,女同学都喜欢他,当他是漂亮的*弟弟小**。小玲就是因为他看起来太小而不同意交往,尽管她自己是班里最小的。陈寅对于恋人有一个执念,那就是男的要比自己大,对于比自己小的男生,陈寅根本不可能发生恋情,那几乎有*伦乱**的不适。
至于郑建成,陈寅不是很了解,不过听文俊辉说,他在宿舍卧谈会上点评女生时,说陈寅看起来单纯可爱,实则不简单,有心计。文俊辉和郑建成同宿舍,就把这话传给了陈寅。陈寅听了,很不满,只是懒得去理,泛泛而交的人,没必要争个是非。找他陪,他肯定不愿意,即使他愿意,陈寅也不想。
走到三号楼男生宿舍门口时,陈寅就拿定了主意,要去找刘林森。刘林森是整天在宿舍的,他迷武打小说,除了上课吃饭就躺在床上看小说,现在复习考研,也是在宿舍。陈寅在食堂遇到过他,聊过。
陈寅“蹬蹬”上了男生宿舍。男生宿舍只有几间房亮着灯,留校的男生不多,还常常几个人挤在一间宿舍学习,英语、政治是全国统考,不管报考什么学校什么专业都考一样的内容,大家一起可以互相提点、帮助。210,刘林森的宿舍房门大开,两只白色日光灯管将房子的每个角落照得通亮。刘林森不在,同宿舍的郑建成在。陈寅很失望,想转身走。隔壁宿舍有人说话,是景旭与何奎聊天。陈寅有冲动去找景旭,这些男生中她和景旭最要好,但种种顾虑阻住了脚步。
“你找林森什么事?”郑建成问。
“唉,也没什么。”陈寅欲言又止。
“不像是落落大方的陈寅嗬!”郑建成笑着说。看他笑,陈寅觉得他是友善的,便把来找刘林森的缘由说了。
“这很简单啊!我每天晚上十点半来教室接你,放心吧,不用怕。”郑建成说得非常爽快。
陈寅接受并感谢。接比陪更好。
从第二天晚上开始,郑建成每天准时出现在103教室门口,如果陈寅低头学习没看见,他就走进教室敲陈寅的课桌。郑建成陪着陈寅从教室走到女生宿舍,看她进了大门才离开。
一天,二天,........六天、七天,在既定的时间、既定的地方碰头,在少人甚至无人的校园里,一起穿过幢幢教学楼,行走在清冷的夜色里,一种期待、依赖逐渐滋生。到点了,就期待教室门口出现那个熟悉的身影,和他走在一起,轻松,愉快,安全。郑建成说话诙谐,声音浑厚,努力进取中隐着玩世不恭,经常引得陈寅大笑。陈寅以往交往多的男同学中从未出现过这样的类型。
大概是两周之后的一个晚上,两人并排走在昏暗校道上。突然,郑建成的左手拉住陈寅的右手,陈寅慌了,使劲甩开,但郑建成只是不松手,不仅不松手,另一只手扳过陈寅的左肩,站到了陈寅的对面拥住了她。陈寅突然一阵酥麻,浑身失去支撑,低头瘫软在郑建成的怀里。郑建成微曲着背,下巴抵着陈寅的头。陈寅的头发散出一股幽香,郑建成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郑建成转过身,搂着陈寅继续走,陈寅失魂一样走着,也不知要去哪里。郑建成将陈寅带到了梅园,梅园里路灯暗淡,光秃秃的梅树给地面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高空中几棵香樟树的树冠仍然在黑暗中巍峨,梅树樟树下空无一人。两人在一张长椅上坐下,郑建成还是搂着陈寅,陈寅还是低着头。郑建成亲着陈寅的头发,陈寅觉到了头发被撩拨,一步步往下,郑建成吻了陈寅的耳朵,耳朵下的颈脖。陈寅仍然酥软着,既不迎合也不拒绝,闭着眼任郑建成的吻游走在下巴、脸颊、鼻头、额头,又从额头吻到下巴,然后吻了唇。
突然,柔软的、蛇一样的异物滑进了陈寅的嘴,陈寅急忙吐了,将那柔软的东西吐了出来,同时挣脱了郑建成的怀抱。
陈寅终于清醒了,她的初吻没了。积累了多年的幻想,保持了一辈子的唇的洁净,瞬间就被攻破。男女相爱亲吻,是这样的,陈寅发现新大陆一般,突然,懵懂,甜,还有一点不甘。
郑建成被吐出,出乎意料。这不是他第一次亲吻,但竟被吐出来,真是尴尬。没想到陈寅二十多岁,开朗大方的现代女孩竟如此表现。看来关于陈寅和谁谁恋爱的传言,没有一次是真的。自己是陈寅的初恋,这是郑建成没想到的。朦胧的夜色里,陈寅低头含羞,郑建成心里的爱意更为强烈,他扳过陈寅的头,双手捧着脸,在陈寅的额头上吻了一下。陈寅没有拒绝。
郑建成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拥着陈寅站起来。走出园子,陈寅扳开郑建成的手,走到路的另一边,似乎怕别人看出她和郑建成的事。
回到宿舍,已经被激烈的情绪弄得精疲力尽的陈寅到头便睡,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起,陈寅醒来,躺在床上回味昨夜的事儿,幸福、甜蜜,自得。这个世界有一个男子是属于她陈寅的了,她陈寅是有人的人了。
这天起,郑建成也去教室,与陈寅一块,白天、晚自习都在一起。但是,两个人都不能像之前那样全身心投入学习了,即使坐在教室,心也经常不在。刚开始的恋爱,刚开始的身体接触,都让人觉得妙不可言,欲罢不能。中午、下午两人早早回到郑建成宿舍吃饭,郑建成不让陈寅去食堂打饭、打开水,他都包了,陈寅就坐在房间等。一起说说笑笑吃完,一、二个小时就过去了。郑建成不知从哪里搞来一件草绿色军大衣,给陈寅穿上,生怕陈寅冷着。陈寅裹在军大衣里,坐着郑建成的床边或自己的床边,看郑建成跑前跑后,忙来忙去,甜蜜,满足,有时我见犹怜,有时昏昏欲睡。
那个独自往来的陈寅再也不见。陈寅看出,两个人一起实在影响学习,这样下去,恐怕两个人一个也考不上。陈寅想自己放弃考研,早点离校回家,让郑建成专心学习。两人在一起腻歪的时间越长,陈寅放弃考研回家过年的想法越强烈。
唐红中饭后回宿舍休息,经过陈寅的宿舍时,陈寅叫住了她。她俩好久没见面了。
陈寅告诉唐红,自己和郑建成恋爱了。唐红有些奇怪,以前这两个人很少关联啊,而且郑建成早就恋爱了,对象是他高中女同学。陈寅说,知道,但郑建成现在爱的是我。陈寅还告诉唐红,她不想考研了,她在学校会影响郑建成的复习。
“你的学习成绩比他好,你考上的可能更大呀,为什么要放弃?”
“目前的中国,男女仍然有差别的,一个家庭,挑大梁的总归是男人多。”
“你记得那次辩论,你作为最佳辩手的发言吗?”
“记得,但家庭仍然是需要女性去照顾的。”
唐红说起那次的辩论,陈寅印象深刻。那是八八年的三八妇女节,男生们玩笑式发起组织一场男女对决的辩论赛。男女各方派出自己的四名代表,辩题是“妇女,回归厨房去吧!”,男生是正方,女生是反方。陈寅、唐红等是女方辩手,男方辩手有李吉、胡新华等。
正方认为经济的发展需要女性返回家庭做好后勤服务,让男人们获得更多的工作机会并心无旁骛地工作,战后日本经济的高速发展就离不开日本妇女们返回家庭的选择。中国标榜“妇女半边天”,妇女挤占了男人的机会,也加重了妇女的压力,对家庭、孩子和经济发展都不利。这时陈寅说道:
“一个人的发展离不开社会关系,参与的社会关系越丰富,她的人生就越发展。被迫回归家庭的妇女,人际关系固定,家务事单调,长期专注于家务,眼界和心胸会越来越狭窄。何况没有自己的经济来源,依附于丈夫,人格尊严无法保证,依靠丈夫的赐予才能生存的人,离幸福太远。
“经济发展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促进人的幸福生活。如果以牺牲占人口一半的妇女的幸福来求得经济发展,经济发展又有何意义?”陈寅以反问句结束发言。
“好!”某个男生大声叫好,接着,就响起了一阵掌声。
陈寅当天穿着白色绵绸连衣裙,是她妈妈亲手做的。她本来就白,在白色衣裙的映照下更加纯净。褐色的头发蜷曲在肩后,整个人闪闪发光。景旭曾经说,那一刻,陈寅就是一个美丽的智慧女神。
咳,景旭,很长时间没有见到也没想到他了。
“你再想想,因为恋爱放弃考研,真的很可惜。”唐红还在努力劝说。
下午晚饭时,陈寅在宿舍呆着,因为要放弃考研,心上心下了很久,精神疲惫,没了食欲。
这时,景旭端着饭盆来了。
“你还没吃饭啊?我去帮你打。”
“不用。我吃不下。”陈寅制止。
“饭是必须吃的。哪个是你的盆?”景旭站在宿舍门口的架子前问,那里有很多饭盒。这一段时间都是郑建成给陈寅打饭,陈寅的饭盒在架子上寂寞很久了。陈寅把饭盒指给景旭。
过一会儿,景旭打了饭菜来。陈寅勉强拿起勺子吃了几口。
“我吃不完。”陈寅说。
“吃不完没关系,能吃多少吃多少。”景旭边吃边说。
“我和郑建成恋爱了。”陈寅支吾着,小声说。
“我不管你恋不恋爱。你为什么想放弃考试?”景旭问。
看来唐红并没有把自己放弃考研的原因告诉他。陈寅说不出原因,她说不出想回家避免打扰郑建成的话,更说不出,只要郑建成考上研究生事业成功她的幸福就有保障。
“是不是因为保送读研的事儿?”
“保研?没听说过。”陈寅很奇怪。
景旭告诉陈寅,先前系里要保送景旭读本系的研究生,他拒绝了,他推荐了陈寅。但陈寅已经报考本系研究生,导师说既然已经报考了,就不需要走保送路径了。景旭以为是这件事影响了陈寅的情绪和信心。还说,如果陈寅因为这件事放弃考试,那他的罪过就大了。
“不是这事儿,我从不知道有这回事。老师的意见是对的,都报
考了,当然是凭成绩说话。”
“那是为什么?考研对于你来说是人生大事。你是要做教授的
人。”景旭热切地说。
“你是要做教授的人”,景旭一言点醒梦中人。陈寅哭了,泪流满面。
她已经是别人的女友,但景旭依旧关注着她的梦想,即使她自己都迷失了,景旭还记得,并拉住她。景旭对她好,是纯粹的好。
“别哭了,你会考上的,只要你自己不放弃,就会成功。”景旭说了很多,鼓励的、宽慰的、憧憬的,平和而温暖。陈寅情绪慢慢平复。
“我考,你放心,我尽力。”陈寅说。
景旭站起身,拿过陈寅的饭盆叠在自己的盆上,去水房洗净,放回门口的架子上。走了。
陈寅竟和郑建成谈恋爱,景旭真是想不通。郑建成就像一滩洗过机器留下五色油污的浑水,随时油腔滑调,男生们聊天,他说话的开放尺度之大,让男同学都不好意思。而且,他是有女朋友的,据说是高中同学。陈寅怎么这么糊涂。陈寅看中他什么呢?他的长相、能力、品行都不突出,难道看中他的家庭背景?郑建成的父亲是他们县里的副县长,言谈之中,郑建成总是有意无意透露出点*场官**信息,显得很是世故老练。陈寅的好,郑建成怎么能懂,陈寅又怎样拿得住郑建成?
景旭很失落,也有点担忧。他以为他最懂的,也是最懂他的陈寅,竟和一个完全与他们不是一类的人谈恋爱。与郑建成相比,他景旭到底输在哪里?没人能回答。
陈寅的爱情会是什么命运?郑建成能抛掉前任女朋友,就不会抛掉陈寅?陈寅连研究生都不想考了,像变了一个人一样。景旭不能不管,作为同学好友,应该鼓励陈寅考研,她必须自己立起来,才能掌控自己的人生。至于恋爱的事,景旭简直是当事人,他的任何话,陈寅是不会听进去的,没必要去说,说了也没用。
景旭走了后,陈寅背起书包去教室,走到宿舍楼门口,碰到端着两盆饭的郑建成。陈寅说吃过了。
“听说你不考研究生了?”郑建成问。
“我改主意了,考。”陈寅笑着说:“如果我放弃考试,你会怎样?”陈寅有心试试他的反应。
“你不考,我也不考。”郑建成嬉皮笑脸地说。
他这个办法能治到我,简单,明快,是高招,陈寅心想。
开学不久,考研录取消息渐次传来。陈寅、景旭、唐红、蒋立勋、何奎如愿考上。一起留校复习的其他人,包括郑建成,落榜了。
陈寅和郑建成恋爱的事儿传开了。陈寅宿舍的女孩们很不解,她们对郑建成的印象不好。桂莲说,陈寅应该答应景旭,谁都知道他喜欢你,景旭比郑建成优秀得多。陈寅说找对象不一定要找最优秀的。小玲说,郑建成有点虚,不可靠,陈寅说你有什么具体的事实吗?还有人说郑建成配不上陈寅,只有景旭配得上。陈寅说,郑建成聪明,参加研究生考试说明他上进,知道上进的人不会差。反正,其他人说郑建成有什么不好,陈寅都会替他辩护,尽管有些缺点否定不了,但她相信爱情可以改变一个人。
“算了,我们也不说了,你在梦里,油盐不进。”桂莲说。
文俊辉也来找陈寅。
“你呀,怎么和郑建成一起了?他可不是老实人。我看还不如徐中。”文俊辉说。文俊辉帮陈寅摆脱徐中的纠缠后,对陈寅有了一种特殊的关注。
“我也说不清,可能是时机不同吧。很多事都是偶然发生的,再去找原因,总是不恰切。”
同学们的劝阻,让陈寅有短暂的犹豫低落,但只要见到郑建成那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样子,对他不利的感觉便被一扫干净。
景旭也恋爱了,这是一个爆炸性的新闻。爆炸性大半源于景旭的女友太漂亮了。
那天是周六,吃过晚饭后,陈寅和郑建成从男生宿舍出来,在门口见到了景旭。景旭和女友手拉手,有说有笑从外面进来。
师大的漂亮女生很多,在校道上,随时有漂亮女生款款而行,牵引着男生、女生们的目光。景旭的女朋友,即使是在师大校园里,应该也属于少见的顶尖级的美女了,而且是非常健康的美女。她身材修长而又不失丰满,脸蛋圆润,白里透红,柳叶眉漆黑,杏仁眼里波光流动,唇形端正有肉,颜色红润,穿一件粉白素色花连衣裙,乌黑油亮的长发披在肩背上,袅袅婷婷,自然又洋气,干净而风情。
景旭就该找这样的女孩,只有这样的女孩才能配得上景旭,陈寅真心为景旭高兴,甚至是一颗心落了地,无需再担心景旭因为自己的离开而伤心。
这么漂亮的女孩应该有很多人喜欢,她选中景旭,真是有眼光。
这天晚上,学生食堂有舞会,郑建成不肯去跳舞,陈寅和小玲一起去了,遇到景旭和他女朋友,聊了一会,很愉快。景旭的女朋友叫肖小兰,和他是小学同学,从小就对成绩优异的景旭很有好感,后来作了小学老师,目前正在教育学院进修。
下个周五上课时,景旭和陈寅说,肖小兰要来,请她帮忙找个床位。陈寅说没问题,如果没床位,小兰和自己一起睡。
晚上,景旭带着肖小兰来了陈寅宿舍。桂莲正好回家了,陈寅让小兰睡自己的床,自己睡桂莲的。
景旭将女朋友介绍给陈寅,陈寅很高兴,肖小兰真的很好,这么美好的女孩,陈寅真是喜欢,而且景旭找陈寅不找别人,也说明景旭把陈寅当做自己人。
陈寅殷勤地照顾着小兰,和她聊着景旭。说景旭是非常优秀的男生,对人很好,以后肯定事业有成,肯定对家庭对小兰都会很好,小兰真有眼光,以后会很幸福的。小兰你这么漂亮,景旭也真是会找对象啊!陈寅由衷赞美着景旭和小兰,特别是为景旭说了很多的美言。毕竟他们只是小学同学,景旭的优点小兰知道得越多,就会越喜欢景旭的。
(十)
陈寅和郑建成感情也稳定发展,两人成双入对,同学好友反对的声音也消失了。他们不像琼瑶小说中的男女,动不动就情绪激动歇斯底里,他俩似乎没吵过嘴没红过脸。陈寅曾在郑建成宿舍的抽屉里看到一摞信封,信封是新的,信封上写的同一个地址同一个人名。陈寅问这是谁,郑建成说是他的前女友,信封是以前写好的。陈寅关了抽屉,没有任何的追问和怀疑,更不生气。他是有过女朋友,只要是“前”女友,有什么关系呢。
但陈寅也有一些不满的地方。一次两人手牵着手在江边散步。
“我以后呀,要有一个小房子,房前有一片草地,我要生一堆孩子,白天和孩子们一起在草地打滚,晚上在草地上乘凉,我给他们打扇子,唱歌、讲故事给他们听。”陈寅憧憬着未来美好的画面。
“你真是做梦呢!怎么可能。”郑建成根本融不进陈寅的梦,反而泼了一瓢冷水。
陶醉在美好想象中的陈寅,本想此处郑建成应该有感动,他应该接着幻想,或者表态如何实现这个美好的蓝图,哪想他竟毫不留情说不可能。人的生活总是应该有幻想的是不是,如果只生活在现实中,人生就会单调乏味吧,陈寅心里转着这些怨念,但并不说出口,说了,郑建成可能还是不同意。郑建成也不再说话,只是走。
郑建成送陈寅回宿舍,女生宿舍门口一对对的情侣难舍难分,晚上十一点宿舍关门,恋爱中的女孩们到了十点五十九分才会脱离男友的手或者怀抱奔跑而去。
郑建成亲了一下陈寅,说他爸爸妈妈想见她,希望这几天能一起去他家一次。陈寅不肯,说还没到时候。
陈寅不想去郑建成家,她觉得去了肯定要出事儿。有一次郑建成亲陈寅时神情、举动均有异样,似乎有控制不住的冲动。他在陈寅的耳边问:“能否有实质性关系?”陈寅说不行,那要等到新婚之夜。打那以后,陈寅有了提防。
连续几天,郑建成都求着陈寅去他家,并保证他父母会喜欢陈寅,陈寅会喜欢他们家的人。他说他是很认真的,是要和陈寅长长久久的,他父母知道他们的关系了,都盼着见陈寅,见了才踏实。郑建成摇着陈寅的肩膀、手臂,反复祈求着。求了一周之后,陈寅终于答应去,但必需自己一个人睡一间房。郑建成高高兴兴满口答应。
他们是傍晚时分上的火车。两人坐在靠里的相连两个座上,陈寅靠窗,郑建成坐中间,两人面前是一个小桌板,旁边靠走廊坐的是一个中年女人。到了第一站,车窗外已经天黑了,上来很多旅客。一伙男女来到陈寅这节车厢,站在走廊里。车开动,列车员验过票离开后,这帮人中一个大个子的男人拿出一罐健力宝,“砰”的一声砸在小桌板上,对着郑建成说:“拿二十块钱来,这瓶健力宝卖给你。”
“我们不喝健力宝,健力宝四块多一瓶,你翻了五倍。”靠窗坐着的陈寅说。郑建成的腿碰了陈寅一下。
“不买就站起来,你们三个都站起来,不许坐了。”那男人气势汹汹地说,旁边几个男女拥了过来。
坐在靠走廊的那个中年女人站了起来,走开了。一个和卖健力宝男人一伙的女人坐下,占了位子。
“你起来!”那人指着郑建成说,郑建成不说话,有些躲闪。
“凭什么起来,我们可是买了票的。”陈寅大声说。
“嗬,一个女孩子,胆子不小啊!”那人把矛头转向陈寅。陈寅“哼”了一声,扭过头看着窗外。
“不让?不让打过去。”前面有人叫嚣,前几排已经发生冲突。那男人离开陈寅他们,冲到前面去帮忙。
一个女人引着一个男旅客过来,坐在旁边的女人站起,让出了座位。男旅客坐下,小声说这伙人在前面几个车厢卖座位,15块钱一个。他去广州,没买到票,就买了一个座。
“他们人多,斗不过的,我买瓶健力宝算了。”郑建成低声对陈寅说。
“不行,这太屈辱了,我就不相信没有王法啦!”陈寅很不赞同。
良久,前面的吵闹声停了。那个男人又走过来,继续赶陈寅他们起来。郑建成仍然垂着眼,不说话。
陈寅说:“没办法,我们买了坐票就得坐着,站不起来。”
“那你出钱。”那人说,语气仍然很硬,但已经稍减了先前的凶神恶煞。
“喂,你们不就是要赚钱吗?怎么不做点大的?抢银行不是来钱更快?”陈寅冷静地调侃。
“我们又没枪。”那人竟和陈寅讲起理来。
“啊呀,那就先抢枪嘛,你们这么厉害。”陈寅像上课一般对那强人循循善诱。
“嘿嘿,你这女孩子。”那人竟笑了一下。他还想说什么,他的同伴慌张过来,招呼他走。有乘警来了。
那伙人走了,下一站时下了车。隔着车窗,陈寅看到他们在站台上围成一堆,人不少。
终于松了一口气,陈寅有点后怕,万一那伙人对她动粗,那就麻烦了。
陈寅开始烦恼。郑建成不合适做自己的男朋友,看起来五大三粗,却是个怕事儿的人。他一声不吭,全是陈寅挡着。不过,如果他出声,可能局面会更难看,可能也不能怪他。陈寅望着窗外,看似风平浪静,头脑里却是狂风暴雨。
“我不去你家了,下一站我就下车。”陈寅对着郑建成说。郑建成看着陈寅,愣住了,不说话。他似乎知道了陈寅的所思所想。
下一站两人下了车,到窗口买了返回去的票,一个小时后开车。
两人在火车上,南下又北上,在铁路上奔波了上千里,第二天上午回到学校。
两人仍然是恋人,仍时常在一起,但已经有裂缝,陈寅也没办法。主动结束一段关系与建立关系一样,都很难,甚至更难。
终于毕业了,陈寅继续在本校读研究生,郑建成分配到本市一个建筑公司,景旭去北京读研。
毕业之时就是陈寅和郑建成分手之际,分手是郑建成首先提出的。分手是必然,谁首先提出,道义上多少有亏欠,但面子上更光彩。
收到郑建成的分手信,陈寅仍然一阵心疼,一个人在江边走了很久。心疼,不是舍不得分手,而是对自己第一次恋爱所托非人而不甘,并且自我怀疑。恋爱只有一个第一次,而这样的第一次留下了什么呢?从头到尾,陈寅都是糊里糊涂,完全丧失了自我。自己有没有挑选对象的能力,有没有把控自己的能力,有没有获得爱情付出爱情的能力,以后这样的情感经历会不会反复出现?
和郑建成恋爱,陈寅像山上的枯草,一点就燃,这点燃山火的火种是身体接触。被牵手、拥抱,陈寅就晕晕乎乎,不知道东南西北了。 机关在身体接触,而不是身体本身。郑建成并不是很帅,只是机缘巧合,他在恰当的时机伸出手来,他有过恋爱经验,敢于伸出手来,这恐怕就是俘获陈寅的核心力量。人世间为什么那么多人轰轰烈烈恋爱后结婚,却又要死要活地离婚呢?恐怕是双方或者单方将对最初身体接触的迷狂当成爱了。当迷狂消退,就山是山,水是水了,不合适的男女就是不合适。
一个男人和一个女人,情投意合很难,也很珍贵,需要有相当的缘分和修炼。陈寅之前一直以为,爱情就是情投意合,从未意识到身体接触的魔力。一旦被一双有力的男性的手牵住了手,她就整个魔怔了,分不清情投意合与迷恋身体接触的区别。经过这次恋爱,陈寅体验了爱情的另一方面,同时也更明白,情投意合才是爱情更为根本的要素。
她与郑建成,达不到情投意合,所以不是真正的爱情。对于他们,在进入婚姻前,进入最后的身体接触前,终止恋爱关系是最佳选择。陈寅在恋爱中迷失自己又捡起,她已经被武装了一层保护膜,不会再轻易犯错,当然,也不会再轻易被燃烧了。
一个月后,陈寅收到郑建成的信,要求重归于好。陈寅仍然不回信,只是将信撕得粉粹,将纸屑抛到江水里。纸屑纷纷扬扬洒落,所有的关于这次恋爱的记忆、情绪、思考,全部抛下,这是最后的祭奠。
(十一)
陈寅读研前必须去西部一个偏远县政府工作一年,称之为“锻炼”,那是一个流行赶尸和整蛊传说的地方。
陈寅像蒲公英一样被随意地、远远地抛离了熟悉的学校环境和熟人世界,但不能像蒲公英那样随处着床、发芽、生长,她还是要回来的。即使她全情地投入工作、融入当地人群,那仍然是遥远的异乡。远在山西锻炼的景旭不断的来信,是陈寅飘游中牵在过去的绳,是孤独中温暖的灯。
陈寅突然想到,景旭的肖小兰呢?她怎样了?陈寅便在信中问。景旭回信,已经吹了。那么好的小兰,竟然吹了,陈寅问原因,景旭说见面聊。
寒假过完,回家过年的陈寅和景旭都要经过母校去锻炼地。陈寅在学校宿舍有床位,景旭住男研究生宿舍刘轩那里,刘轩是同年级的同学,与景旭学同一个专业。景旭还带来个男生,叫龚伟杰,身材高大,五官端正,有运动员的气质。景旭介绍是他研究生同学,一起在山西实习。
刘轩请景旭和龚伟杰吃中饭,陈寅作陪。饭后,景旭走到陈寅身边,低声约她下午爬山。
下午,陈寅和景旭一起去了当年看映山红的溪边。
“小兰这么优秀,怎么吹了呢?”陈寅问。
“原因与你有关。”景旭说。
“乱说,关我什么事?”陈寅很奇怪。
“你记得肖小兰在你宿舍住过一晚吗?你和她说过什么?”景旭问。
“我想想。没说什么呀!我就夸了她很漂亮。”
“再想想。”
“我也夸了你。我说你人品好,能力强,会很有出息,会是一个好丈夫。”陈寅笑着说。
“是了,肯定就是这话。你知道吗?第二天早上从你那里来,她就问我你的情况,要我评价你。”
“你怎么评价呀,她有评价我吗?是不是我照顾得不好?你知道,我有点马大哈。”
“相反,是你照顾得太好了,主要是对我的评价太高。我当时不清楚她想什么,我就如实告诉她你是怎样的人。你知道,我对你一直评价很高的。”
“她不高兴了?”
“当时没说什么。后来系里保送我在本校读研,她要求我留下,不同意我考北京的大学。她说不留下就分手。”
“你去北京读书当然更有发展前途呀,她怎么想不通呢”
“她说我去北京,她抓不住我。”
“她那么优秀,怎么没自信呢”
“唉.......,我当时就是这样问她。她说早看出我俩的关系不寻常,我们彼此评价那么高,她根本就没有竞争力。”
“如果因为我,你不是应该留下吗?我在这里呀!”
“是呀!我也这样说。她说我不留,就是要躲开你,还说,躲是躲不开的,迟早会有事。”
“哈哈,她实在是低估了自己的魅力,跟我较什么劲。”
景旭笑了一下,说:“你也低估了自己。人有时会成为自己情感的客体,无法控制,不可自拔,只能借助物理距离发挥作用。”
陈寅楞了一下,景旭到底想说什么。
第二天,陈寅往西,景旭和他同学往北,分道扬镳。
不久景旭来信,信尾说龚伟杰问陈寅好。陈寅回信时也请景旭代为问好。过几天,那龚伟杰就单独给陈寅写了信,说了说他的近况,陈寅也回了。这时起,景旭很少主动来信了,只有收到陈寅的信才会回,倒是龚伟杰的信来得勤快。端午节那天,陈寅挤在满是苗族、土家族同胞的人群中在河边看了龙舟赛,很有感触,回到宿舍正好收到龚伟杰的信,陈寅便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观后感作为回信寄了出去。
景旭这次对陈寅真的很不满意。龚伟杰兴致勃勃把陈寅写的信读给他听,好像他才是陈寅最熟悉最在意的人,景旭反而是外人了。陈寅的信那么长,在异乡的端午节看到的、听到的、吃到的、想到的,全写给龚伟杰,却无一字给景旭。龚伟杰与陈寅通信已经有几次了,龚伟杰每次收到信都要炫耀似的和景旭说。景旭已经有些不满,就不再主动给陈寅写信。陈寅难道感觉不到景旭的情绪,或者,感觉到了也无所谓?对一个认识不久的人写那么长的信,这个陈寅是人见人爱之外,还是见人爱人的吗?
景旭主动给陈寅写了一封信,说龚伟杰很得意地读她写的长信,信字里行间透着些的不满与失落。陈寅这时才觉察到写那么长的观后感给景旭的同学很不妥,他们又不是特别熟悉,写给景旭还差不多。不过,谁叫那天收到的不是景旭的来信呢。算了,以后跟谁都少写信吧。
暑假到来,这一届的研究生们锻炼也结束了。刘轩告诉陈寅,景旭要来。陈寅有点盼望,上次景旭说的不能自拔的话,如果还算数,陈寅想说不能自拔就沉迷吧。
然而,景旭没来找陈寅,来找陈寅的是龚伟杰,他又和景旭一起来了陈寅学校。陈寅和他聊了一会儿,兴味索然,便说有事要出去。
景旭是给陈寅介绍对象么?还是景旭根本就不愿单独面对陈寅?景旭以为陈寅和哪个男孩都可以谈恋爱么?陈寅很不满意。
景旭眼前没有对象,陈寅也没有,两人有没有可能呢?陈寅以前以为是有的,但现在陈寅怀疑了。景旭对陈寅和郑建成恋爱的事儿能释怀么?他现在显然是怀疑陈寅和龚伟杰的关系,在他眼里,陈寅是个很随意的人吧?而且,景旭也谈过两次恋爱了,他又是个重情的人,以后会不会和前女友们藕断丝连?陈寅并不能完全确定。
那年的元旦,一日的情缘,可能就是全部了吧。错过了,就是一辈子,失落,无奈,也只能这样了。陈寅想。
(十二)
半年后,陈寅结识了一个男孩文明远,学哲学的,清瘦高挑,文质彬彬,说话特别温和,给人踏实可靠的感觉。听他讲了很多好笑不好笑的笑话后,陈寅觉得很无聊,没想到名校哲学专业的毕业生,为硕士导师如获珍宝般得意的青年,聊起天来竟是如此无趣。
直到一天,讲起了中国哲学。文明远从春秋战国,一直讲到现代新儒学,几千年众多哲学家的思想传承与发展,他在三个小时内娓娓道来,清楚明晰,让陈寅大开眼界大为赞叹。陈寅学的是社会学,对中国哲学史有兴趣,但总是弄不清哲学整体发展脉络。
看陈寅高兴的样子,文明远说,谁知道你喜欢听这些啊,这段时间我天天找笑话,琢磨你喜欢听什么,设想你的反应,我还有几次通晚失眠呢,没想你喜欢听这些理论的东西,那我就轻松了。文明远果真是没谈过恋爱,真挚、纯情、懵懂,对陈寅了解不多,周末舞会一支舞就让他认定陈寅是他的结婚对象。而陈寅,不了解文明远的品行,也不了解他的学术能力,还对他老讲笑话不满,但就是觉得和他一起轻松、踏实。
不过陈寅也是作了调查的,调查的内容是文明远的人生观、价值观、婚姻观,调查方式是一问一答考试样的对话。上一次恋爱失败,三观不合是根本性的原因。文明远的答案都符合陈寅的标准。
陈寅告诉文明远,自己谈过恋爱。文明远说,只要现在没有恋爱,以前谈过恋爱没关系,结过婚也没关系,有过孩子也没关系。文明远是爽朗直白的真诚。
文明远在北京见过景旭,那次见面差点让这对恋人分手。那是两人确定恋爱关系半年之后,文明远和陈寅一起去北京,文明远是单位派出开会,陈寅去北京图书馆查资料,为写硕士论文做准备。
他们在北京站出站时,天已经黑了,下起了大雨。两人没带伞,被人群拥着往前,一时找不到躲雨的地方。前方栅栏处一堆人打着雨伞接站。“有人接站真好,”陈寅暗自羡慕。突然,眼前高高立着一块长条形牌子,白纸黑字,由下至上写着“寅”“陈”。啊,真巧,怎么有和我一样的名字,陈寅正惊奇时,看到那高高举着牌子的人竟是景旭,景旭来接陈寅了。
“喂!景旭!”陈寅高兴地大声叫景旭。景旭的目光还在前方搜索陈寅,没想到她已经在牌子边笑容满面。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北京的?”陈寅问。
“下雨了,快去躲躲。”景旭拿过陈寅背包背在肩上,一手拿着牌子,一手牵着陈寅的手就跑,跑出100米,才到一处檐下停住。
文明远也跑过来,陈寅对景旭介绍说:“他是我男朋友,文明远”。景旭惊了一下,放开陈寅的手。陈寅这才觉察她的手一直被景旭拉着。
陈寅是和男朋友一起到北京的,出乎景旭的意料。昨天夏丽华来电话,说陈寅第二天会从南方来,打趣他要好好争取,说陈寅让她告诉景旭,她第二天傍晚时分到北京。景旭昨夜一晚没睡,陈寅终于还是来找他了,他一定不能再放过这个机会,他要带陈寅玩遍北京城,还要把心思全部说出来。谁想,陈寅竟带着男朋友来。
景旭到底没说是谁告诉他陈寅来北京的消息的。陈寅想只可能是夏丽华。夏丽华毕业就结了婚,对象是大学教师子弟。那天在校园里,陈寅与文明远一起遇见了她。陈寅介绍了自己的男朋友,夏丽华邀陈寅二人去她家玩,陈寅说没时间了,第二天去北京,要做准备。陈寅是要找景旭的,但不是以这种方式。这么突如其来的见面,景旭措手不及,文明远也会诧异莫名。
文明远也许看见景旭拉着陈寅的手了,也许没看见,他没有说什么。但在北京期间,文明远一反平时知情达理、宽怀豁达的谦谦模样,容易急躁,在坐哪趟车,去哪里玩,甚至问个路这等细枝末节的事上都要与陈寅争论。陈寅很烦。一次在路边大吵之后,陈寅提出分手,文明远答应了,但提出一个条件:“回去再分手,在北京不许再吵架”。
“难道是我在吵吗?”陈寅又想怼他,转念一想,都要分手了,陌生人而已,懒得和他计较。
转念之后,两人不再吵架,文明远恢复先前的温和儒雅,陈寅恢复了活泼有趣,两人的感情竟更加热烈起来,全忘了分手的约定。
研究生毕业前,陈寅和已经工作一年的文明远结了婚。陈寅细腻敏感,以前读的小说中所有关于爱情的描述都变成了她对爱情的定义,她要在文明远身上体验无数男主角对心爱女人付出的爱。而文明远是外向型的,他要搞课题,要赚钱,要帮家人、朋友解决没完没了的问题,他是大山崩于前,脸不改色心不跳的人,即使主观上很努力地讨陈寅欢心,但仍没有精力也没有能力应付陈寅如发丝细微的情绪变化,有时陈寅气的暗自垂泪,文明远毫不觉察,酣然大睡。
陈寅每周至少要生一次气,生气的具体原因多种多样,但其实就是一个,陈寅总觉得文明远爱的不够,要不,是他没有爱的能力,要不,是他还没找到真正爱的人。
文明远曾经悬赏,只要陈寅一个星期不生气,就重奖,但陈寅就是拿不到奖。让陈寅生气的事儿总是隔三差五发生。
就说买戒指的事儿吧。陈寅和文明远结婚时还在读研,寒假在陈寅家的民政科扯了结婚证,就结婚了。没有聘礼,没有婚礼,也没有结婚戒指。两人相爱就够了,相爱就要早结婚,搞那些形式的东西没必要。结婚戒指是什么?用戒指套住男人女人,让他们老老实实呆在婚姻里,戒指就是镣铐呀,陈寅和文明远之间不需要镣铐,爱情已经把他们连在一起,这是陈寅当时的想法。
结婚三周年的时候,陈寅的想法变了。看着自己葱似的白嫩的手指,想如果带上一个戒指,银白色闪着金属光泽的戒指,肯定是纯洁又高雅,不管何时何地,只要看见手指上的戒指,就看见了文明远对自己的爱。他俩的爱情坚贞不渝,如这戒指一般不会变形,不会开叉。一个结婚了女人,一个被人爱着的女人,手指被一个金属圈子圈着,就像一直有一双手环抱着自己,那才是被宠爱的女人啊。
陈寅说,想要一个戒指,文明远表态,一定买,买个贵的。
“找个周末吧,我们先去二沙岛玫瑰餐厅晚餐,然后去天河城挑戒指,然后一起去看场电影。”陈寅这样安排。
“好呀!我们正好浪漫浪漫。”文明远很雀跃。
谁知道,周四傍晚时分,文明远下班回来,兴冲冲拿出一个小首饰盒交给陈寅。“什么?”陈寅边问边打开。一只金灿灿的戒指插在盒子里黑色的绒布缝上,小小的金桃花缀着一圈花蕊盛开。
“这是什么鬼?我不喜欢黄金戒指。不是说好了周末我们一起去挑吗?”陈寅不高兴。
“今天我去天河工商局调研,就在天河城旁边。调研结束还有时间,我就和几个学生一起去挑了戒指,他们都说这款很好看,而且今天商场搞活动,九五折。”
“文明远,你混蛋!”文明远话音刚落,陈寅气得大叫,把戒指带着盒子扔在地上。
文明远呆立一边,没想到一枚新戒指惹得陈寅这么生气。
陈寅扑倒在床上哭了,伤心得很,肩膀一耸一耸。文明远很心疼陈寅,这样哭,眼睛会肿,还会很疲惫。但陈寅的弯弯绕绕太多,文明远不知所措,实在不知道哪根弦拨错了,只得一声不吭,默然坐在一边。
陈寅满腔的委屈,那么浪漫的一个周末,那么涵义深远的戒指,那么纯洁坚贞的信物,全被文明远搞得稀烂。还打九五折,是爱情打折,还是人打折?越说越气,眼泪又是珍珠一样滴落。文明远这才意识到,买打折的婚戒不对,和学生们一起去买也不对,他终于想起陈寅和他的浪漫周末之约。
为了解陈寅的心思,文明远从图书馆搬回一大摞爱情婚姻的书籍来看,还不断和陈寅一起讨论,想照着书本培养、改善感情。但遇到具体情况,文明远总是不能活学活用,仍然要走固定的流程:先觉得莫名其妙,怪陈寅脾气太大------不吭声,无声地对抗------被陈寅哭着批评------幡然醒悟------赔礼道歉--------夫妻和好。
生气的时候,陈寅常想,如果是景旭,是绝不会如此粗心如此不懂人心的。如果景旭看到陈寅生气、难受,肯定会好言相劝,温柔安抚,哪会像文明远这样呆立一旁不得要领呢!
一直到结婚第四年时发生了一件事,陈寅对文明远的爱才有了足够的体会和坚定的信心。既然文明远真心地爱着自己,粗心就只是粗心了,没什么关系的。于是生气越来越少,关系越来越融洽。
那天上床睡觉前,陈寅突然想起景旭,她已经很久没想到他了。他们已经将近六年没见,也没有联系方式。也许,这一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了,想到这节,陈寅很难受。和景旭聊天多有趣呀!无所不能谈,说出去的任何话都能得到他的回应,他的回应又都是那么睿智,那么合情合理。景旭对陈寅是纯粹无私的好,即便是双方都有了自己的对象,他仍关心着陈寅的理想,仍要把陈寅拉回正确的道路。
想着再也见不着景旭,陈寅很难受,眼睛红了,泪水溢了出来。文明远见了问缘由,陈寅抽泣着说:“想景旭了”。
“你知道景旭在哪里吗?”文明远搂过陈寅的肩膀,帮她擦去眼泪。
“不知道,应该在北京吧”。
“你去北京找他吧,了了自己的心愿。”文明远温柔地说。
陈寅没想到文明远会这样说,她被感动了。她一直搞不清文明远对自己的爱是哪一种,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妻子而爱,还是因她这个人本身而爱。她曾和文明远讨论过这个问题,文明远说是一回事,她不同意。爱自己的妻子其实是爱自己,爱陈寅这个人,才是爱陈寅。文明远要陈寅去北京找景旭,他在意的是陈寅的感受和感情,而不是他自己的得失。这样的文明远是真爱陈寅,是陈寅应该倍加珍惜的。
再说,我去见景旭有什么意义呢?只会是去打扰他,麻烦他。只有失而没所得,何必呢!陈寅情绪慢慢平复,心头涌起对文明远浓浓的谢意和爱意。景旭肯定是幸福的,我不找他,他依旧幸福。陈寅如是想。
打那以后,他们的感情越来越好,关系越来越融洽。他们欣赏彼此的才华、品行、外貌,喜欢黏在一起,上班之外总是形影不离。一方在家时,只要听到对方的脚步声,必然快步去开门,然后相对着傻笑。他们的爱情心得是:任何情况下坚持以对方开心为中心,始终不懈地坚持表扬与自我表扬。
(十三)
日子平平淡淡,也是平平安安地过去。通讯方式由单位才有的电话座机,到家庭花五千元安装的电话,到BB机,大哥大,再到诺基亚手机,苹果智能手机,人们联系越来越方便,也越来越懒。陈寅与景旭再也没写过信,写了也不知道往哪里寄。托留在母校任教的唐红的帮助,陈寅和景旭彼此有了对方的BP机号码,后来又有了手机号码。有这么个人在,想找能找着,仅仅存着这么点念想,就让双方感觉到不一样的关系。
十年后,他们连续两天见过面。景旭到广州出差,陈寅带着丈夫文明远和儿子到酒店拜访他。景旭已经是某大型杂志社副主编,陈寅已经是副教授,文明远是教授,当年的年轻人都已经事业有成。陈寅的儿子四岁,健康、聪慧、活泼,景旭见了很喜欢。他结了婚,但还没孩子,他爱人是行政机关干部,目前随领导出国公干去了。
大家都好,陈寅、景旭、文明远都很高兴。谈话主要在景旭和文明远中进行,陈寅管着孩子,听着两位男士聊天,不太插话。
第二天下班时,陈寅给景旭房间打电话,约他单独见面,景旭说五点半前有空。陈寅电话告诉文明远,下班后要去找景旭聊天。
其实也没聊什么,两人将别后各自的经历详细说一遍,中断十多年的两人终于接上了历史。两人喝着酒店的茶聊天,聊多久喝多久,就出了点状况。陈寅想去洗手间,但不好意思,又不愿提前走,就忍着。五点半,景旭快要外出了,陈寅也忍得很辛苦,便告辞出来。陈寅原本要找个洗手间解决问题,哪想景旭坚持要送陈寅到公交车站,陈寅又不好意思。这可能是陈寅有史以来憋的时间最长的一次,若干年后,她还记得那股难受劲。
这次见面,景旭看到一个与大学时代很不相同的陈寅。外形上,陈寅更丰盈饱满,神情上很安然妥帖,没有了以前的那股不食人间烟火的仙气和诗意,但仍然心灵剔透。与景旭久别重逢,她那高兴劲儿,即使当着文明远的面也表露无遗。她第二天一个人来,更让景旭感动,在陈寅这里,景旭仍然是不一样的存在。景旭看得出来,陈寅和文明远事业、家庭、感情都发展得很好,他们俩的长相都有点像了。
十年前景旭在北京见到陈寅和文明远的时候,总觉得文明远对陈寅不够细心,看得不重。他们连旅馆都不找,就在大学校园里找同学借住。那时文明远已经工作了,还让陈寅这样辛苦,景旭是有看法的。陈寅在景旭心里是娇贵的女神,谁想文明远这样粗糙地对待她,而她却甘之若饴,景旭直为陈寅抱屈,也为自己抱屈。以陈寅多情善变和不妥协的性格,景旭还以为他们长不了,甚至还设想,如果陈寅再次恢复单身,景旭要如何才能重拾旧梦。
景旭等了陈寅十年,终于可以梦醒,陈寅已经有了很优秀的丈夫和可爱的孩子,没有景旭,陈寅在广州一样生活、工作得有声有色。景旭三十多岁才恋爱结婚。他总觉得,和陈寅还有机会在一起,他担心一结婚就失去了等的资格。直到陈寅有了小孩,他才开始相亲、结婚。他的婚姻基础不好,也不敢要孩子,担心有了孩子,离婚会很麻烦。
广州一见,景旭终于从梦里醒来,站到了地上,开始认真对待自己的生活。他爱人回国不久就怀孕了,景旭终于有了自己的孩子。
(十四)
2009年国庆,终于迎来大学毕业二十周年聚会。大部分同学,陈寅都二十年没见了,很多完全不认得,特别是男生,只有极少数人能认出。景旭她当然认得,离上次见面虽然已过十年,景旭的变化不太大,脸上皮肤仍然白皙紧致,身体比过去更健壮。他向她走过来的时候,步态从容稳健,不似从前轻快敏捷,总带一种跃然之势。
吃饭时,景旭坐在陈寅对面,穿着白衬衣,干净、整洁,从容的应对同学们的聊天、敬酒。看得出他是宴会场合的常客,他的衣服那么熨帖,应该有一个贤惠的妻子,陈寅这样想。
吃完晚饭,是舞会。全班到会四十人,分乘两辆中巴前往舞厅。陈寅上车就搜索,景旭没在。另二辆车到了,景旭还没来。
陈寅有点失望,今天热闹了半天,她还没有和景旭单独聊过,以为晚上有空隙可以说说话。
同学们唱的唱,跳的跳,喝酒的喝酒,还有的人在大声喊话,低音炮震得人心惊肉跳,天花上旋转的水晶灯将五彩光片扫过同学们的脸及每个角落。于连盛在中央劲舞,一大帮人围成一圈拍手。围观的蒋立勋拉起左右同学的手,跟着节奏跳跃着跑,越来越多的同学牵手进入,终于汇成一个旋转的圈。跳跃的人圈在旋转,几个拿着啤酒瓶的男生扭着身体进入圈中,配合着于连盛的劲舞摇头、晃肩、甩胯,所有的舞动的人嘴里发出“嗬、嗬、嗬”的号子。
终于累了。有人提议景旭和陈寅合唱一首歌,另一人接话:
“景旭没来,他和夏丽华一起接待晚到的同学。”
原来景旭和夏丽华在一起。夏丽华留在长沙工作,是这次同学会的组织者之一。陪着夏丽华,应该是景旭很乐意的事。陈寅不禁有些失落。
文俊辉走上舞台,主动请缨:“我要和陈寅合唱一首,情歌。”
同学们大笑。唐红说“你是不是要和每个女同学唱一首情歌?”
“NO,NO, 只和陈寅唱。”他仰头咕咚了一口啤酒,继续说:
“你们不知道,我和陈寅是有过故事的。是不是?陈寅你说。”文俊辉比读书时开朗大气多了。
“是,是,好多的故事。来,喝酒,唱歌。我们一起唱《小城故事多》”陈寅拿过两个麦,递给文俊辉一个麦。
郑建成也在,他没有和陈寅说话,陈寅也没理他,但跳舞唱歌时,陈寅分明感觉有一双眼睛一直追随着她。
同学们一块疯玩到半夜。太兴奋,陈寅辗转反侧到凌晨二三点才入睡。
第二天上午在学院会议室活动,与老师见面。景旭坐在陈寅的右前方,仍然穿一件白衬衣。他的背比学生时代宽多了,男人四十一枝花,不假。同学聚会,说是怀旧,念当年感情,其实现今的状态才是大家最关心的。按中国普遍的标准,行政级别高低是衡量一个人成功与否的金指标。景旭在年级所有同学中,处在金指标的最上一格。他的身上若有若无地笼着一层光,吸引着更多的关注。
陈寅看着景旭的背,今天应该有很多的同学和老师盯着他,今天的景旭已经不同往日。陈寅为什么要凑这个热闹呢?难道权力增加了景旭的魅力?陈寅收回眼光,不再往景旭的方向看。
晚上,又是舞会。景旭请班里每个女同学跳舞,阳光普照一样,非常周全。和所有人跳完舞后,就和陈寅坐在一块,聊了一会儿,也和陈寅跳了一曲。两人合唱了一首《一剪梅》,陈寅唱歌比学生时代更好,声音柔和有弹性,且能唱高音,也许是年纪大了,血压比以前高,声音就能冲上去了。景旭说,没想到陈寅的歌唱得还是这样好。
九点半的时候,晚会远未结束,景旭走了,说是约了一个人。
夏丽华也不见,不知景旭是与夏丽华约会呢,还是去找肖小兰,
或者别的比同学更重要的人了。关陈寅什么事呢,陈寅自嘲。
晚会结束,同学聚会就结束了,本地的同学当晚就散,外地的
同学第二天吃完早餐陆续离开。
陈寅早上还没起床,就收到景旭的短信,催她下楼吃早餐。但陈寅洗刷完毕下楼时,景旭已经走了,他回老家看母亲。陈寅与桂莲、小玲一起吃了早餐。访了城里的亲戚,陈寅当晚就坐火车回广州。在火车上,陈寅给景旭发了一条信息:
“再见到你,真好。羡慕夏丽华。”
很快景旭回:“时过境迁,简单生活。”
看到回信,陈寅知道景旭想说什么。下次相见不知又是哪一年了,
陈寅眼睛一酸,泪渗出来。陈寅不再回信。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景旭又来一个短信:“说个笑话给你听。我今天回家,何玉英,你认识的,八四级政治系的,她来看我。我当时还没到家,我妈问她:‘你是陈寅吧?’这八十岁的老太太,也不知道从哪里知道你的名字。”
陈寅的心“咯噔”一下,颤动,酸,一丝丝疼。这哪里是笑话。
“请代我向你妈妈问好!”陈寅回信。
两天的聚会,陈寅和景旭一南一北赶过来,连好好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大概过了一个月,景旭给陈寅发来短信:“回来后,脑海里常响起你的歌声和笑声。”
陈寅回:“谢谢你的记得。”
(十五)
同学会如一粒石子投进水里,翻起了多年前的记忆与友谊,时间一长,又回归平静。
三年后,陈寅随领导到北京、上海高校招聘新教师。出发前陈寅联系景旭,如果景旭有时间可以见一见。景旭回信“我在北京等你来。”
到达北京当天傍晚,景旭来找陈寅,请她吃饭。
“日本料理吃得惯吗?”景旭问。
“没问题。我最喜欢鱼生”陈寅笑着说。
景旭带着陈寅在酒店附近一个日式料理店,景旭对这一带很熟。
北京的十月有些凉,从广州去的陈寅夸大了南北气候的差异,她穿着一件褐色短皮衣,皮衣里穿着薄毛衣,走着路,有些热。在料理店刚坐下,她起身脱了皮衣,把衣服搭在椅背上。正点菜的景旭看了她一眼,笑了笑。
“不要点太多啊,是你掏钱哦!”陈寅开玩笑说。
“难得有我掏钱请客的机会呢!”景旭笑。
景旭点了一桌。日本料理,碗多量少,精致、清淡。木质桌椅线条简洁,在橘黄的灯下焕着柔柔的光。轻轻低低、旋律简单的日本音乐在在空中旋绕。
陈寅夹起一块三文鱼生,在芥末碟里蘸了一下,送进嘴里,刚嚼一下,芥末辛辣直冲鼻、眼。哈着嘴,撑着鼻,眼泪都出来了。
陈寅很尴尬,实在是丢丑了。
“不好意思。”辛辣劲过去之后,陈寅说。
“没什么不好意思,这样吃才好。这叫吃得过瘾。”
“哈,也是。”陈寅又夹了一块。
“来点酒吧?清酒。”景旭提议。
“要喝你喝,我喝茶。”陈寅不能喝酒。
景旭拿了一瓶清酒,自己倒了,碰了一下陈寅的茶杯,抿了一口。景旭光喝酒,很少吃菜,只是看着陈寅吃。
陈寅穿着浅黄色的桃子领薄毛衣,露出脖子和脖子下三角形的一块,白,光洁,细腻。投向陈寅的射灯发出橘黄、柔和的光,陈寅像是处在舞台中央,被周边的昏暗衬托得美轮美奂,风情万种。陈寅用筷子夹着切得齐整的小长方块三文鱼,在芥末碟里点一下,放进嘴里,细细品味着,咂摸着。陈寅的手指仍然纤细白净。景旭吃不惯鱼生,但看着陈寅吃很有意思,她吃的这么投入、尽兴、开心。陈寅的唇越发的红了,脸也越加的红润。陈寅还是这么美呀!景旭有些恍惚,眼前分明还是那个二十多年前朝思暮想的人儿,这个人儿一直在心里,今晚从心里走了出来,一颦一笑都牵着景旭心瓣,一阵阵悸动。不仅心动,景旭浑身发热,有了一种冲动,一种多年不曾出现了的生命冲动。陈寅还在轻说浅笑,景旭已经绷不住了,他得静静。
“不好意思。”景旭离开了餐桌。过了一会儿才回来。
“你爱人给你电话了吧?她会不会等你回家吃饭呀?”陈寅问。她以为景旭接电话去了。陈寅没见过景旭的妻子,有点好奇。景旭的妻子肯定是优秀的。
“我去了一下洗手间。她去美国出差四个月了。她在,也不会等我吃饭的,我们都在自己单位吃,早、中、晚三餐。”
“家里不开火?孩子怎么办?”
“她姐在我们家帮忙做家务、带孩子。”
“你爱人不会官做得比你还大吧?”陈寅有点调侃地问。
“怎么会?那我这丈夫也太窝囊了吧。”
“哎,你的说法有问题,女人做官比男人大的多呀!很多事儿,女人可能办得更漂亮。”
“*场官**上,女人不容易的。”景旭接着说:“你领导带你来,说明他看重你嘛。”
“是,我和这个领导可能有缘,我就愿意为她做事,她也信我。”陈寅说。
“女人长得好看,在*场官**是稀缺资源,你应该还有空间啊。”
“说什么呢!领导是女的。而且我本来就丑,现在又老了。”陈寅说。
“喂,你怎么丑?你长得好看着呢!大学时班里男生都喜欢你,我那时还曾经想问你,人见人爱是什么感觉呢,嘿嘿。”景旭低着头,似乎有点害羞。
陈寅对自己的长相是不满意的,家里弟弟妹妹都漂亮,就陈寅差一些,小时候邻居们都这么说,陈寅从小就知道。
有时看镜子,觉得自己长得也不差,但确实没什么人夸她漂亮。一次合唱队表演,化妆的女老师给陈寅打好粉底,准备涂胭脂时,盯着陈寅的脸顿了好一会儿后,说,哎哟!这个女孩的脸这么端正。陈寅心里不当真,女孩的好看是一目了然的,哪会需要这么仔细看。
丈夫文明远从来没夸过陈寅漂亮。有次,陈寅问文明远:“你觉得我漂亮吗?”文明远坚定又自豪地说:“我不在意相貌,我又不是看重外表的人。”陈寅恨得牙痒痒。
景旭抬起头,认真看着陈寅,继续说:“和大学时比,气场更大了,但仍然一股书卷味儿。你都四十多了,仍有青春气息。还在坚持晨跑吧?”
“还在跑,但坚持得不好。”
“你工作后,交过朋友没?”景旭问。
“我有两个好朋友,是互相帮助和无条件信任的人。你呢?”陈寅回问。
“我和两个人做过朋友,她们都是记者。”
“难道我们都是不善交际或者标准苛刻的人?朋友都这么少。”
“我还好,我有不少男性朋友的。”
“你是说,你交过两个女性朋友?我的朋友可不是男的,都是女的”,陈寅玩笑似的的说:“我身边没有男人比我家文明远更优秀。”
“我和她们也只是好朋友而已,工作换了,早不联系了。”
两人吃着、聊着,景旭又去了两次洗手间。
其他桌的客人都走了。“我们走吧,要打烊了。”景旭说着站起来,“我们在街上走走。”
景旭结了账,陈寅拿起衣服,一起往外走。
“我来帮你拿衣服,好吧?”景旭说,陈寅把衣服递过去。
景旭两手交叉,把衣服抱在胸前。两人边走边聊。
“你怎么看待离婚?”景旭问,“现在北京离婚率很高,我周围就有很多人离婚了。”
“离婚总归是失败,婚姻经营失败,应该会有挫败感。”陈寅答。
“其实,婚姻与爱情并不总是一致。很多东西与书本上说的差别很大,道德其实并不是人的需要,只是社会的需要,社会管理的需要。”景旭继续说。
“我身边婚姻幸福的比离婚的多很多。道德的底线是不伤害他人,每个人都需要道德保护的。”陈寅不太同意景旭的话。“哎,你妈妈好吗?”陈寅想起景旭说过他妈妈叫别人为“陈寅”的事。
“她还好,跟我妹妹妹夫住。唉,我对不起她,也对不起弟、妹,妈妈都是他们照顾的。”景旭叹口气,接着说:“我出不上力,又没钱,不仅不能帮衬他们,反而要他们承担我那份责任。”
“你这么优秀,怎么会对不起家人,只要一想到你在为国家做大事,做的事会影响好多人,他们就会开心的。”陈寅说。
“说是这样说,总归是有愧的。”景旭说。
正说着话,一辆大马力的敞篷赛车呼啸而过,巨大的轰鸣声夹杂车上一伙男女的嬉笑,把夜的安静搅得稀烂。
“北京有钱人真多啊!这么嚣张喧闹,有什么意思啊。”刚才突然响起的马达轰鸣声吓了陈寅一跳。
“北京街头,这是常见的。其实,北京人富裕的并不多。我这样的公务员到手也就是五、六千一个月。”景旭说。
“不会吧!现在是二0一一年了,你是正厅级哦!”陈寅没想到景旭收入这么低。即使福利待遇好,这点工资确实低。
“只有这个水平,我还算高的。”景旭说。
“不过,你和你爱人都是政府官员,都有级别,单位又有房子,怎么着也不会穷。其实,想开了,如果吃得好、住得好、穿得好,多余的钱,多还是少,只是银行账户上的一个数字而已。”陈寅安慰道。作为政府官员,再努力工作,也没办法提高自己的经济收入,景旭能有什么办法呢,陈寅暗自想。
“不想那么多了。”景旭自我开解。
两人都不做声,走了很长一段路,景旭又去了一次洗手间。
陈寅看着北京的街道,觉得很亲切。在广州居住二十年,对南国风情仍有陌生的感觉,而北京,来的次数不多,但有一种莫名的归属感。也许是文化的影响吧,作为一个文化人,正如文化一样,总是以北京为中心的,还有可能是因为天气,陈寅的家乡四季分明,北京秋天的凉风与落叶比广州的炎热让陈寅觉得这里离家乡更近。
“我是不会长寿的,我父亲60岁去世,我今年45岁了。很多事儿还没来得及做。”景旭抄着手,低着头,似乎是对着搭在手臂上的衣服喃喃说话,那是陈寅的皮外套。
“寿命不会遗传的。我爷爷的爸爸三十六岁去世,但我爷爷活到九十五岁。”陈寅宽慰道。
不过,她有疑问,今晚和景旭一起不到四小时,他上了四次洗手间,于是,她问:“你的身体还好吗?”
“没事、没事,我身体没问题。”
“头发怎么全白了?”
“早就白了。同学聚会时就白了,那次我染了发而已。”
“工作太累了吧?”
“就是要操心,睡眠也不太好。”
“你一定不能有事儿啊,”陈寅说。
以后要和景旭多联系、多见面。人生苦短,知己难求,不能浪费了生命。
绕着正方形的街区转了两圈,十点多了,两人分手,景旭目送陈寅进了酒店。
第二天上午,陈寅与领导正在一所高校面试应聘的研究生、博士生。突然手机振动,景旭发来了信息。
陈寅瞅空点开,瞄了一眼:“昨夜和你见面,多年不见的冲动重新出现,我的生命再一次被你点燃,我仍然被你所吸引,一直被你吸引,我一刻不曾忘你。不知老天到底要让我怎样,余生不长,我就是要说出来!”
看罢,陈寅的心狂跳,脸发烫,头晕,不知所措。她把手机关了。继续听领导和应聘者的对话,但耳边嗡嗡地,根本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她定了一下神,甩了一下头,听明白领导的话,好像对这一个不太满意。
下一个是人大的博士。陈寅定住神,看他的简历,觉得不错,便递给领导,领导要对方用英语自我介绍。领导听不懂英语,陈寅还是不能分心,她使劲收拢自己的思绪,抵住手机里景旭的信息,集中精力听应聘者的发言,判断他的英文水平、说话是否得当、是否自信、从言辞、衣着、面部表情判断这个人的个性。领导对这个小伙子印象不错,陈寅也觉得好。领导找到合适的人才,开心地和他聊天。
陈寅把手机开了,点开景旭的短信,再看一遍。放松了的精神被信息再一次雷击,她的心被景旭的狂热杂乱地冲击、碰撞。
景旭还爱着自己,一直爱着,从十八岁开始的感情,延续到四十五岁,这样的奇迹竟发生在陈寅身上。景旭事业有成,景旭白发苍苍,景旭两袖清风,这样的人爱着自己,是陈寅的荣幸。
文明远是全心爱陈寅的,但那种爱是日常的存在,自然流畅,波澜不惊,爱情一天天释放,力量柔和平静,时间久了,爱和被爱,都成了平常事儿,甚至忘记自己在爱和被爱。
景旭的爱长期被禁锢,酝酿,发酵,一旦决堤,喷薄而出的力量将陈寅冲得晕头转向,东倒西歪,又如一个巨大的黑洞,具有无穷的吸力,将陈寅的神魂吸了去。陈寅觉得了自己对景旭一样有着狂热的爱。这种感觉是大学时代没有的,也是二十多年来没有的,这条短信引燃了陈寅心底藏了二十多年的火。
那条短信陈寅反复看了几遍,浮想联翩,不知如何是好,也不敢回复短信。迷迷瞪瞪熬过了上午,中午躺在酒店床上也休息不了,只觉得浑身疲惫。关到无声的手机在枕边振动,陈寅拿过来点开,景旭来的信息。
“对不起,我说了不该说的话,请原谅!再见!”
景旭还是景旭,如大学时代一样,冲动之下说出的话又想收回去。陈寅还是不知如何回应。不过,这条信息也点醒了陈寅,她要好好梳理一下,不能躲了。
琢磨了一个中午,陈寅有点谱了,便给景旭发信息:“今天晚上见一面。”
“我不好意思见你,不见了吧。”景旭回。
“有些话说开吧。我请你吃晚饭。”陈寅坚持。
“我今晚有应酬。这样,我早点退场来见你。”
“那好,我请你到茶馆喝茶。”酒店旁边有个茶馆,陈寅看到了。
刚给景旭发完短信,陈寅的领导电话打过来了。取消今天下午中央财经大学的招聘会,下午四点坐高铁去武汉,参加明天武汉大学的招聘会。陈寅的领导,学校的书记,是一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工作狂,说干就干的主儿。陈寅想请假,待明天再走。“*党**办已经给我们买好高铁票了,明早的招聘会,晚了就赶不上了。”领导不同意陈寅请假。
陈寅有好多话要对景旭说,她要说说这么多年的风云和雨,说说刚学会唱的戏曲,说说看那场《红楼梦》芭蕾舞时的涕泪磅礴,告诉他,男女角风一样扭曲摇摆的身影,就像是在描摹陈寅想景旭的心思。还要告诉景旭,二十多年了,景旭是神一样的存在,既然是神,就不会遗忘,既然是神,就不能亲昵只能膜拜。只要景旭在,只要仍然处于同一个世界,她就满足了,就安宁了。
然而,没有机会说了。也许是好事,不说了,说了又能怎样。
哦,不,还是要说的,要告诉景旭,陈寅的使命是好好爱文明远,还要告诉景旭,陈寅感谢景旭的夫人,景旭要好好对她,只有她才能真正给景旭幸福。
一千匹小鹿在陈寅心头乱撞,找不到出路。
“景旭,不好意思,我走了,去武汉。”高铁开动后,陈寅给景旭发信息。
陈寅的信息来时,景旭正在安排手下的小伙子将今晚的应酬推迟到明天。今天晚上他要和陈寅一起,和陈寅一起的机会十年不得一次,比什么应酬都珍贵。陈寅还愿意再见一面,说明她仍可能接纳景旭。今天晚上,景旭要把心里憋了二十多年的话说出来,让陈寅给个了断。也许还有机会,四十多岁了,也许这是最后的机会,和陈寅相爱的最后机会。
景旭要告诉陈寅,他等了她好多年,觉得她不可能长久地与别人生活,她终归是他的。但陈寅一直没有被剩下,也没有离婚。我是没有希望了,才结的婚。他还要告诉陈寅,他远在美国的妻子已经提出离婚好多次了,他是离,还是不离,请陈寅给个意见。
景旭还要说,他一直都是在工作,除了工作他没有欢乐、没有寄托,他的生命已经枯萎多年,他需要爱情的雨露浇灌。人生只有一次,一次的人生他渴望有淋漓尽致、轰轰烈烈的爱。
还有,今天晚上,他要握住陈寅的手。
“滴”“滴”陈寅的信息。她想说什么呢?景旭微笑着,继续向手下交代工作,小伙子明白景旭的指令后终于出去了。景旭点开信息。陈寅竟走了!离开了北京!不知何年何月才能见,不知陈寅还愿不愿意再见,景旭瞬间坍塌。命运弄人,鼓起了二十多年积攒的勇气,趁着酒劲才说出口的话,瞬间虚化。景旭最终是得不到陈寅的了。
“只要不过长江,你就是我的!”景旭发出最蛮横又最现实的命令。
“好,长江以北,我是你的。”陈寅含着泪,对着手机输入文字,应下景旭的命令。
“你到哪里了?”景旭问。
“保定。”陈寅答。
“保定有白洋淀,我想带你去玩。”景旭说。
“好,你带相机。我要吃驴打滚。”陈寅说。
“我还要带你去参观袁世凯的宅邸,那院子里特别安静,有很高很古的树。”景旭说。
“嗯,好.......。”陈寅忍不住了,怕别人看见她的眼泪,她戴上墨镜,把风衣衣领翻起来,将脸埋在衣领里。景旭要怎样就怎样吧,我也要想怎样就怎样,二十多年的闸门打开,洪水奔腾,让沉睡的情绪醒来,发泄出来。人生的桎梏太多,我能给景旭什么呢,把几个小时的旅程给他,让他在微信上任性地胡乱说话,让他撒野,让他的情绪放任自流。
“到哪里了?”
“石家庄了。”
“哦,石家庄,那里有赵州桥,关于赵州桥有一首好听的民歌。我想唱给你听,要在桥上唱。”
“好,你一定要唱。”
“石家庄有个隆兴寺,我要和你去求菩萨保佑,保佑我们能再见。”景旭输入了这样的文字。景旭大学二年级就入*党**了,为了再见到陈寅竟要菩萨保佑。
“好,求菩萨保佑!”陈寅已经眼泪成行。她起身,戴着墨镜低头往洗手间去,她要在高铁厢车与轨道的振动声里,哭出声来。
“你现在还没过长江,你还是我的。”
“是的,是你的。”陈寅靠在洗手盆前打着字,哭。
洗手间门外有人等,陈寅用水洗了脸,整理了头发,戴好墨镜回到自己的座位。
“我今天干不了任何事儿,正翻看我们的聊天。”
“耽误你工作了。”
“这样的时刻不多。此刻,我只想私奔。我追不上你的高铁。”
“........”
“下班了,司机放了一首歌,知道哪首吗?《真的好想你》,我听着想哭。”
“我也想哭。”
“余生我还要做三件事:一是和你合唱一支歌,二是和你一起看一场京剧表演,三是,去我的家乡,爬一次屋后的山。”
“好,这三件事,我们都能做到。”
.........
“到哪儿啦?”
“邯郸”......
“驻马店”......
“信阳”......。
“快到武汉了。”天色已黑,长江应该越来越近。今夜,陈寅不想过长江。
“天黑了,你看不见长江,就还在长江以北,今晚,还是属于我。”
“好,我没看见长江,过长江时我闭上眼。晚上十二点前我属于你。”陈寅回应。
五个小时的车程,戴着墨镜的陈寅一时哭一时笑,或者趴着,或者靠着车座背佯睡,或者脸朝车外,看景旭的脸在广袤的原野闪过。陈寅一路全不搭理别人,包括她的领导,只说昨夜没睡好,要在车上补睡、休息。
晚上九点多,终于到达东湖边的宾馆,已经是长江以南了。陈寅没看见长江,那就是长江以北。
景旭已经回家,仍然不断发来短信。
“说好的,今夜十二点前都在长江以北。”
“是的,我还在长江以北。”
安顿好,洗刷完毕,已经十一点多了。陈寅早已经把手机调到无声,她知道明远会给她打电话,但今晚不想接。她今晚十二点前属于景旭,是景旭的人。
平常陈寅出差,或者文明远出差,他们都要在睡觉前通话。陈寅很为此感到幸福,只要听到文明远的声音,天远地远,仍然能感受到文明远的温情脉脉。
但是,今夜,睡前的通话,要留给景旭。这是一辈子唯一的,也是最后的一次放肆。
晚上十一点半,景旭打来了电话,告诉陈寅,北京下雨了,北京的秋天很少下雨的,已经很久不下雨了。我的家乡有句话说“下雨天留客天”。北京的天也奇怪,已经阴了好久,你一来就出太阳,你一走就下雨。景旭东拉西扯地说。
时间到了。
“十二点了。晚安!……”景旭柔声地说,欲言又止,终于罢了。本来还有三个字想说的,想了一个下午了,但到临头,景旭咬着牙,生生把那三个字憋回去了。
“是的,十二点了。谢谢!”陈寅回答,柔柔的声音,就像和文明远说话一样。...........
(十六)
大学同学三十年聚会,景旭没有去。
七年前,在长江以北,两人在电话和信息里共渡一日之后,再也没有见过,也很少联系。
每年一次,陈寅会给景旭发信息:“生日快乐!”景旭回:“谢谢!”
每年一次,景旭给陈寅发信息:“生日快乐!”陈寅回:“谢谢!”
景旭生日在前,陈寅生日在后,有时陈寅怀疑,如果陈寅忘了景旭的生日,景旭是否能想起。但她不曾追问,觉得没必要。
文明远今晚有应酬,陈寅给他打电话,说景旭到广州了,她要去和他聊天。文明远回答说好,不要太晚。
陈寅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景旭坐在床头的椅子上。两人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你的衣服很漂亮。”景旭首先说。
陈寅笑:“我已经皱纹累累,只剩下衣服鲜亮。”
“我眼睛老花得厉害,看不清皱纹。”景旭笑着说。
“早知这样,我应该化点浓妆,反正你也不知道真假。”陈寅揶揄到。
“哈哈,记得过去的样子不是更好?”
“真的,年岁真的大了,真像了胡适说的‘差不多先生’”
我读过那篇文章的。景旭点开手机百度,读:“他有一双眼睛,但看的不很清楚;有两只耳朵,但听的不很分明;有鼻子和嘴,但他对于气味和口味都不很讲究。他的脑子也不小,但他的记性却不很精明,他的思想也不很细密。”
陈寅大笑。“是的,就是这一段。活像写的我。”
“也是写的我。”景旭说。
“生命就是从混沌到混沌的过程。婴儿混沌,幼儿逐渐开智,青年聪明敏锐,中年精明强干,如日中天之后,眼神、听力所获取的信息一日日模糊,大脑和心对事物的认知和感受越来越无甚差别,东南西北都是向外,高低深浅成了平面,喜怒哀乐都是别人的热闹,最终,重新陷入一片混沌。”陈寅说。
“其实,人老了糊涂点好。争取不到最好的,就模糊最好的与次好的甚至是差的区别,人就会满足。
“人最怕的是死亡,如果人的视觉、听觉、味觉、触觉慢慢地失去了对世界感知的能力,万物都差不多,慢慢的,生与死也差不多。既然生死差不多,人就不会怕死了。”景旭接着陈寅的话茬说。
既然生与死都差不多,爱与不爱,有过与没有过,又有什么是必须分辨的呢?不都一样?
本来,陈寅还想问一下景旭,为什么不参加三十年同学聚会,这会儿,全没了必要。
“下次见面,我让文明远带上相机,给我俩照张合影。”陈寅对着镜子里的景旭说。
“好!很久没见文明远了。”景旭竟想见文明远。
他们才五十多岁,以后照相的机会多的是。甚至可以来一张三人合影。这两个人,景旭和文明远,应该让他们有机会出现在一张照片里。
出了酒店,陈寅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下次见面的他们,就不是现在的他们了。
景旭的眼睛已经与上次见面时不同,不再是黑黝黝的闪着柔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