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老师,某211大学英语教授,博士学位。初见她时,是在2020年盛夏天,她短发齐耳,带着点微翘,脸上微汗,额头参差不齐的刘海沾着汗水,凝结成束,腋窝夹着一把印着小雏菊的太阳伞,很普通的T恤衫,下面搭了一条黑色七分裤,脚上是一双紫色的耐克运动鞋。我心里默默地想:哎呦,同款。

相遇的地点在电梯口,因为疫情的原因,病房管控,患者及家属若非住院,不可以进入病区。她是三线陈教授在门诊收治的患者,教授给我发了一个信息,只有几个字:1.安排住院;2.讲究人。我默默地品味着“讲究人”这几个字的内涵,想想着是一位穿着讲究的时尚lady?还是那种我们每说一句话都要反复琢磨用词的“扣字眼女王”?亦或者是让人头疼、需要精心伺候的“矫情girl”? 最终还是因智商不在线而放弃了揣摩。
那时候我正忙着穿刺,后面还有四个患者在等。实习生黄漂亮小同学晃着肉嘟嘟的身体跑过来说:老师,门口有人找,姓薛。我头也没抬,说:让等着,说我在忙!然后继续手上工作。穿刺枪砰砰三声落完的时候,我又听到了黄漂亮咚咚咚的脚步声,她边跑边喊:老师,她说她很着急。我这个暴脾气,顿时火气有点压不住:“给你说了多少遍了,只要患者没出现急症,不允许在病区跑,更不允许边跑边喊,能记住不?”小黄同学嬉笑个脸说:“能,但是她说她很急”。我有点烦躁,但又不能确定是否真有急事,便嘱咐小黄收尾,自己去电梯口见她。
电梯口拥挤着很多人,有患者、有家属、有正在给患者及家属解释病情的医务人员,还有一辆送餐车,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自说自话,狭小的空间充满着各种声音,让沉闷的空气充满着焦躁的音浪。我找到薛老师,问:您好,我是侯医生,有什么急事找我?薛老师淡定的开场:“侯医生您好,我是薛X,很不好意思打扰您,但是我实在时太着急了。不过也不着急这几分钟,我认为您应该先摘掉您的手套。”我低头一看,原来是因为着急出来,手套忘记摘了,上面还带着血。“不好意思,学生说您着急找我,我怕有什么急事,就忘记了。”说着我摘掉手套,拿在手里。她还想说啥,我猜想她想让我扔掉后再来找她,但是原谅我真心没有时间磨叽,所以抢话说:您有急事赶紧说,我很忙的。她看出我有点不耐,从包里拿出一份纯英文的病检报告,我扫了一眼,脑瓜子嗷嗷的疼,建议她将大概病史告诉我。

薛老师是真正的高材生,本硕博连读,后就职于某知名大学当英语教授,因表现优异,后公派荷兰某大学当中文讲师,一待就是6年。2019年国庆节前后发现左侧腋窝有一枚异常肿大的小包块,约鹌鹑蛋大小,然后去医院就诊,被医院告知就诊要预约医生,这一约就是2个月。在这两个月中,她明显感觉腋窝包块在缓慢增长。到12月中旬的时候,她终于见着了医生,医生看诊后建议做穿刺,但糟糕的是穿刺又需要预约,时间不定。那个时候她想回国了,但是因为工作手续没办妥的原因,她只能一边办手续,一边等待穿刺。很不幸,她的穿刺预约同样是2个月,回国手续还没办好,所以就在荷兰做了穿刺。等待穿刺病理的过程中,中国出现新冠疫情,回国行程一拖再拖,等到她拿到穿刺病理结果的时候,已经是2020年的4月份了,很不幸,腋窝包块是个恶性的,但不是原发灶,医生考虑乳腺癌转移到腋窝,但是乳腺检查没有发现病灶,医生建议做乳腺磁共振检查,不出所料,还是预约。这个时候的薛老师已处于崩溃边缘:她的腋窝包块已经长大至苹果大小,她的胳膊也已经不能自然下垂,最主要的是,半年的时间,她还没搞明白自己的病情到底是什么情况,而是消耗时间的同时,人有病情发展。“回国!死都要回国!”她将自己的东西打包邮递,自己孤身一人,找各种签字,最终在6月初回到中国。这个时候距离当初发病,已经整整8个月了。讲到这里的时候,薛老师哭了,她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这是第一次,刻骨铭心,后悔没有早早回国。

她求我给她尽快安排住院,她不能再拖了。我答应了,有床位尽早联系她。看出她的焦虑,我向她保证:最多三天。后来如期给她办理了住院,并且重新做了腋窝肿块的穿刺,并在住院的第二天预约做了磁共振,最终诊断为:隐匿性乳腺癌。隐匿性乳腺癌是临床比较少见的一类乳腺癌,主要以腋窝淋巴结肿大为首发症状,而乳腺检查时没有发现原发灶,但腋窝淋巴结转移灶病理支持乳腺来源。这种乳腺癌,因乳腺外病灶生长迅速而预后欠佳。但是幸运的是,我们制定的化疗方案效果很好,四周期化疗后腋窝肿瘤基本消失,只在B超下可以看见,查体已经不能触及了。薛老师很高兴,每次查房的时候都笑着说:"侯医生,今天又是很美好的一天,不是吗?"

后来相处时间长了,慢慢了解了这个女人,她是那种向往诗和远方的人。喜欢文学,喜欢写诗,喜欢没事的时候拍一朵花、一片树叶,然后配一首英文的诗歌。化疗头发掉光了,她从来不会让别人看到自己没有头发的样子,包括自己的家人。有次她对我说,我们俩的初次见面,是她婚后20 多年对狼狈的一次,第一次,是与初恋分手的时候。我看着自己脚上的帆布鞋,无奈地说:听你这么说,感觉我整天都在狼狈!她笑了笑:不,我觉得你很潇洒,看着你穿帆布鞋在病房疾步走,特别好,那是一种生机盎然的感觉,我很羡慕,就连你训小黄同学我都羡慕。我哈哈笑着,终于理解了当初教授发给我的那两个字:讲究!
现在薛老师治疗结束已久,我经常惦记着她,她是我重点关注的人群。对于病情较重的,我都在我的小本本上写着她们的复查时间,到月份了,打电话叮嘱她们复查。她上次复查的时候,一切正常,还送了我一个笔记本,第一页用透明胶带贴着一朵不知名小花做成的植物标本,手写了一段话:You come against the darkness, and deserve all the best things in this world。意思是:你逆光而来,配得上这世界上所有的美好。

这是我一直想写的一篇文章,因为太多感慨。很多人不理解中国的医生为什么态度差?为什么每个检查都要排队?为什么医生要下夜班?为什么医生对自己的病情不能感同身受?医生为什么不帮助我?为什么医生总是找不到人...其实我们也想反问:为什么这么多患者?为什么上了48小时还不能下班?为什么半夜要把我从家里叫来?为什么患者这么急躁?为什么我挨训了?为什么总是要求患者至上,即便遇到的那个人很是无礼...
中国很好了,在中国,民众永远被要求放在第一位,所以我们需要排队,因为只有这样,大家才不会预约一个检查需要好几个月的使劲按,因为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及时看上病,给上治疗,也因为这样,医疗环境、医务工作者,甚至是医院后勤、保洁等都在超负荷工作。所以,多一份理解,多一份感恩,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