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篇小说《大义》
刘丙学/文
一
一九三六年二月初,一个平平常常的日子,天空下着蒙蒙细雨,雨丝夹着碎雪斜斜剌剌地交织着这片山野。今天与往日似乎有所不同,太阳并没有如期升出将军岭东峰。以往的这个时辰,太阳早就升出将军岭,沿着峰顶连绵的脉线游走一遍,最终沉落到岭西的山坳里去。
早春时节残存着丝丝冷意,然而这丝冷意并不能扼杀春天赋予山野的勃勃生机。桃树林的桃花开了,开得娇艳欲滴;石堰上的迎春花黄了,黄若挂满墙头的金子。强悍的春意根本不把二月飞雪放在眼里。果然,碎雪一沾上地面就融化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坳村笼罩在细雨绵雪中,却丝毫不受冷意的影响,公鸡的打鸣依旧高亢,飘绕的早炊依旧升腾,山村的早晨依旧沸腾。
喜路春起了个大早,帮着他的婆娘喜山氏在厨屋里忙活了整整一个早晨,准备了一些诸如炸豆腐、蒸方肉、煮丸子之类的供祭品,随即走到堂屋墙根,冲着门口高喊一声:“元郎,元达,起炕了!”
少许,堂屋门被拉开了,门口显现出一个少年的身影。少年身形高大,于门口立着,脑袋几乎顶到上门框。他叫喜元达,是喜路春的小儿子。喜元达不过才十六岁,身形却健壮魁梧,看上去像是二十几岁的青年。且浓眉大眼,面相俊朗,是山坳村公认的*男美**子。喜元达揉着惺忪的睡眼,瞅着门外的喜路春问道:“爹!有啥事儿吗?”
“去将军岭。”喜路春回道。
“去将军岭干吗?”喜元达问。
“带你去‘认祖’,你不是一直问你的亲生爹娘是谁吗?”喜元达听了爹的回话皱了皱眉头,没言语。
此时,屋门口又站了一个人的身影。此人身形矮小瘦弱,站在喜元达的身侧,头顶只达到他的肩膀。他叫喜元郎,是喜元达的哥哥。喜元郎比喜元达只大了两个月,长相与弟弟却是大相径庭,不但身形瘦小,且肤色黝黑,面相丑陋。兄弟俩站在一起,对比鲜明,远看上去更像是一个大人领着他的娃儿。
自懂事起,喜元达就一直困惑着:自己和哥哥就差了两个月,长相也有着天壤之别,怎么会是亲兄弟呢?现在的爹娘到底是不是自己的亲爹娘呢?他困惑着,纠结着,也曾试探性地问过娘关于自己的身世,娘一直吞吞吐吐含糊其辞。娘越是这样,他愈发感到困惑。直觉告诉他,娘了然他的身世,只是不想告诉他。娘不说自有她的道理,他也就不再相问。如今,爹突然告诉他要上将军岭,还说要带他“认祖”,喜元达不仅陷入了沉思,为啥要上将军岭?虽然他浑然不知爹娘的用意,但他觉得爹娘是想把他的身世告诉他了。
娘早就把准备好的供祭品盛进了一个竹筐,又扭身走到堂屋墙根处,从墙上摘下三个斗笠。她先把两个斗笠分别递到喜路春和喜元郎手里,将剩下的斗笠亲自戴到喜元达头上,并认真地给他系好了带扣儿,语气带着关切地嘱咐了一句:“元达,山路湿滑,一定注意安全!”
喜元达瞅着娘感激地笑笑:“我知道,娘放心吧!”
娘也瞅着他笑笑,又扭身走到喜元郎身前,欲给他系斗笠带扣儿。喜元郎早就把带扣儿系好了。娘便正了正他脑袋上戴得有些歪斜的斗笠,用同样关切的语气嘱咐了一句:“大郎,天冷,别冻着了!”
喜元达把竹筐拎在手里,爷仨出了院门,拐上了村南土路,向着将军岭走去。
将军岭矗立于山坳村的正南方,那是一片逶迤连绵的大山脉,几乎遮挡了村南的大半个天空。喜元达从小面对着这座山岭长大。长这么大,他还从来没有攀登过将军岭。不过他听娘讲过关于将军岭的故事,娘说将军岭上有坍塌的石堰墙,还有废弃的石屋。很久很久以前,岭上曾经有一个女英雄占山为王,号令八方英雄抗击官军。
爷仨到了将军岭山脚的时候雨雪已经停了。东岭脉线上露出一轮红彤彤的太阳,山野顿时明亮起来。喜元达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挎着竹筐,跟在爹屁股后面踩着零乱的碎石躬腰攀登,他身后紧紧跟着喜元郎。两个时辰的工夫,三人终于攀爬到了将军岭顶峰。
喜元达生平第一次爬上将军岭顶峰,正如娘所说的那样,山顶果然有坍塌的石堰,废弃的石屋。石屋旁侧还有一棵参天的野漆树,树下有一片茂密的荆棘棵子,其间隐隐露出一小堆黄土。黄土堆上立着一块斑驳的青石板。爹从喜元达手里接过竹筐,将供祭品于青石板前一字摆开,扭头盯着他神情庄重地说:“元达,这就是你爹娘的坟墓。”
喜元达盯着那块石碑仔细打量,见其上篆刻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石廷之夫妻之墓。他盯着那块墓碑看了许久,又扭头盯着爹,没说一句话,似乎在用眼神相问:这是我爹娘的坟墓?爹了然他的心思,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恳切地说道:“这就是你爹娘的坟墓。”
喜元达不再怀疑,低头盯着墓碑,两行热泪夺眶而出,双腿一软,“噗通”跪地,冲着墓碑连磕了三个响头,口里喃喃嘟囔着:“爹,娘,孩儿给二老叩头了!”
那天,喜元达知道了自己真实的身世,也知道喜路春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爹,喜山氏不是自己的亲娘,喜元郎不是自己的亲哥哥。他并不姓喜,而是姓石,他的生父叫石廷之。
说起这档子事儿,还要追溯到十六年前。十六年前的一天夜里,石廷之的婆娘石孙氏即将分娩,石廷之请来了同村的喜山氏给自己的婆娘接生。喜山氏是喜路春的婆娘,也是山坳村唯一的一个接生婆。可是谁都没料到,石孙氏难产大出血,喜山氏从没见过这种阵势,当时就有些手足无措,催促石廷之抓紧去北村请赤脚大仙。石廷之一时六神无主,跌跌撞撞地出了家门。他或是走得匆忙,再加上天黑看不清路,结果失足摔落山崖丧命。而就在石廷之出门不到半个时辰,石孙氏就生下了婴儿。生下婴儿的那一刻,她也永远停止了呼吸。可怜这个刚刚降临到人世间的小生命,还没亮开人生中的第一声啼哭就成了孤儿。
第二天一早,石廷之摔落山崖致死的噩耗传来,喜山氏瞅瞅躺在炕上的石孙氏的冷冰冰的尸体,禁不住流下了眼泪。她裹了裹正在怀里嘬着奶水的婴儿,扭头看着喜路春语音悲戚地说:“他爹,这个娃儿,咱们收养了吧?”
喜路春并没急着回话,犹豫了好一阵子才说道:“咱们还有元郎呢!”
“元郎和他差不多大,我现在正有奶水,这两个娃儿咱们一起养!”喜山氏说着,使劲儿吸溜了一下鼻子,“咱若是不养,石家这个娃儿怕是活不成!”
不忍看自己的婆娘闪动着泪珠的眼眸,喜路春决定收养这个孤儿。两口子把婴儿抱回了家,喜路春给婴儿起名:喜元达。随了喜家的姓。
喜山氏是山坳村唯一的一个接生婆。这么多年,她的双手接纳过很多小生命,从没出过意外,唯独没挽回石孙氏的生命。对于这件事儿她一直耿耿于怀,若不是自己催促石廷之去请大夫,他也不会失足跌落山崖摔死,她觉得自己真是对不起石家。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十六年来,她对喜元达特别地好,甚至比对自己亲生儿子都好。
山坳村的人都知道,喜山氏并不是中国人,而是一个日本人。想当年,喜路春能讨到一个日本女人做婆娘,应该是个有本事的能人。喜路春的确不同凡响,早些年经常跑到洪县县城贩驴,也赚了不少钱。也就是在那时候,喜路春从县城领回来了一个漂亮女人。这个女人长得白白净净,说起话来点头哈腰,很有礼貌,只是说话语气生硬,磕磕绊绊。后来村民们才知道,这个女子是个日本人。不久后,喜路春和这个日本女人举办了一个像模像样的成亲仪式,仪式全部按照山村的风俗礼仪操办。喜路春请了八抬大轿,鼓手喇叭,还专门请了李家坞的戏班子搭台唱戏,热热闹闹地唱了三天三夜。喜路春做了这么多年的生意,他有钱,也不差这几个钱。看得出来,他很在乎他的日本婆娘。
当年喜路春娶日本女人做媳妇的那档子事儿,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山村的村民们来说,是件很稀奇的事儿。他们对这个从千里之外而来的女人很感兴趣,也对喜路春如何得到这个女人感到好奇。不过,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件事儿在村子里还是逐渐冷却了下来。日本婆娘也是婆娘,也会种地,也能生孩子,说起这些,甚至比中国婆娘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不但在操持家务上里里外外是把好手,而且不久后就给喜路春生了个男娃儿,也就是喜元郎。想当年,日本婆娘生娃的那档子事儿一度成了山坳村村头巷尾议论的焦点,因为日本婆娘嫁给喜路春不到半年就生了娃仔,这是很明显的事儿,难道是喜路春打的“提前亮儿”?不然他就是戴了绿帽子了,日本婆娘很可能生的是一个野种。乡民们的这种猜疑并不是空穴来风,随着时间的推移、喜元郎的逐渐长大,这种猜疑几乎成了定论。喜元郎越来越长开的相貌与他爹简直是相差千里。
且说喜元达跪在父母坟前哭了一阵子,站起身子抹了把眼泪,扭身朝着喜路春跪了下来,口中喃喃叫了一声:“爹——”连磕了三个响头。喜路春双手将他搀扶了起来。在喜元达心里,喜路春比他的亲爹还要亲,喜家是他的救命恩人,十六年的养育之恩更是情深似海。
中午时分,爷仨下了将军岭。刚刚拐上后山的土路,迎面走过来了一个中年男子。那人老远就朝着喜路春打招呼:“喜兄!”
喜路春盯着那人打量了一会儿,快步向着他走去,同时嘴里回了一句:“石兄!”
来的这个人便是山坳村的村医赤脚大仙。赤脚大仙原名石不群,因为在山坳村开了一家诊所,得了个“赤脚大仙”的浑号。石不群在山坳村算得上是富户,与喜家并称为山坳村的两大家族。石家与喜家世代交好,石不群和喜路春的关系也是非同一般。石不群绝对对得起他“赤脚大仙”的这个雅称,长了一副“大仙”的飘逸外形,花白的齐耳短发,花白的胡须。今*他日**穿着一身藏青色的缎衫,脑门儿上扣着一顶藏青色的礼帽,藏青色的礼帽下压着一张红润的脸膛。喜路春和石不群聊得甚是投机,足足聊了得有半个时辰才各自回家。
二
喜家两兄弟性格迥异,大公子喜元郎从小聪慧异常,学习成绩一直名列前茅,甚得教书先生的赏识。去年秋天,喜元郎以全县第一的成绩考入了洪县外语学府。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这一点儿与他有一个日本母亲不无关系。
大公子如此,二公子喜元达却是截然不同。他从小就不喜上学,对坐在课堂里听私塾先生讲那些“之乎者也”毫无兴趣,他更愿意帮着爹照料店铺生意。
喜家在樱花镇开了一家大店铺——喜记驴肉馆。喜记驴肉馆专门经营驴的生意,包括活驴贩卖,生驴屠宰;特别是喜记驴肉馆的“酱驴肉”更是美誉八方,每天慕名而来的吃客络绎不绝,驴肉馆的生意甚是火爆。这么多年,喜路春靠着这个生意赚足了银钱。喜记驴肉馆的掌柜张新堂是喜家雇佣的长工,早些年经常跟着喜路春跑洪县贩驴,自从喜家在樱花镇开了这家驴肉馆之后,张新堂便专职干起了饭馆掌柜。喜路春很信任张新堂,饭馆生意交给他一手打理。张新堂做事也是兢兢业业,把饭馆生意打点得滴水不漏,生意做得也是风生水起。
翌日,喜路春没有像往常那样和喜元达一起去驴肉馆,他吩咐喜元达先去店铺帮着张掌柜照看生意,而他却领着喜元郎径直向北村走去。喜元郎不知道爹要带他去哪儿,便扭头问道:“爹,咱们这是要去哪儿?”
喜路春神秘兮兮地笑笑:“带你去相亲。”
“相亲?相什么亲?”
“北村石家。”喜路春喜道,“昨天我与石不群偶遇,他跟我说起了当年订娃娃亲的事儿,今天专程带你去相亲!”
喜元郎闻言停下了脚步,此刻他才明白爹带他出来的用意。一个村住着,喜元郎对石不群的家况多少有些了解。石不群育有一儿一女,儿子石亚军在县城当官差,女儿石亚荣和自己同岁,听说在县城里的女子学府上学,小的时候他们还在一起玩耍过。提起石亚荣这个名字,喜元郎的脑子里就鲜活起了一个“小胖妞”的形象——浑圆浑圆的脸蛋儿,脸蛋儿正中央趴着一个硕大的蒜头鼻子。那个小丫头的确说不上漂亮,而且还让人有些反感,这是八年前石亚荣留给喜元郎非常深刻的一个印象。他一想到这些,便再也迈不动脚下的步子。
喜路春早就看出了儿子的表情变化,沉沉问了一句:“元郎,你咋了?”
喜元郎眉头紧蹙:“爹!咱们还是不去了吧!我现在还上学,不想这么早成亲!”
“上学咋了?石家丫头也上学,这次只是相亲,又没急着让你们两个成亲,你俩若是看好了,等你们都完成了学业再成亲也不迟。”
喜元郎抄着手低着头不言不语,仍然呆在原处没迈步子。
喜路春瞅了瞅她,又劝说道:“儿子,你好歹卖爹一个脸面,跟我去石家与那个丫头见一面,相不相得中咱们再议。你若是不去,爹可没法向石不群回话了,昨天我和他可是约好的。”
喜元郎不情愿地迈开脚步,跟在爹的屁股后面慢慢腾腾地向着石家走去。
石不群的“石记药房”开在山坳村的村北,一栋青砖曲瓦的沿街大房。喜路春爷俩刚刚踏进药房大门,石不群就从柜台后面迎了出来,双手抱拳打着哈哈:“喜兄来了,快里面用茶。”石不群把喜路春迎进东厢房喝茶,喜元郎并没着急跟着爹进内屋,而是站在药房里四顾打量。
药柜后面站了一个女子,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正手握抹布擦着柜台上的尘土。女子上身穿一件雪白衬衫,衬衫的蝴蝶领口衬着一张雪白的瓜子脸,那张瓜子脸的造型甚是精巧,隆鼻杏目,弯眉秀口,齿白唇红。喜元郎看得惊讶,心中暗忖,难道这位就是石亚荣?竟然全然没有了当年“小胖墩儿”的模样。正所谓“女大十八变”,喜元郎不仅为自己原来生出来的那些想法感到自责;同时他又感到庆幸,庆幸爹力主带他来到了石家,不然,他有可能错过这个绝佳女子。喜元郎动心了。
喜元郎瞅石亚荣的时隙,石亚荣也抬头瞟了他一眼,她看着眼前这个身形矮瘦、长相丑陋的少年神情淡然,只是看了他一眼便低下了头,继续忙着手里的活儿。
喜元郎正瞅瞄石亚荣的当隙,由内屋传出一声喊:“元郎,在外面干吗?快进屋拜见你石叔。”这是爹的喊话声。喜元郎忙快步进了东厢房。
喜路春父子在内屋喝了一通茶水便起身告辞,石不群把喜家父子一直送到街口。回家的路上,喜路春扭头盯着喜元郎问道:“大郎,你看石家丫头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喜元郎故意反问了一句。他虽是这么问,其实心底翻腾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滋润。
“石家丫头你也见过了,中意吗?”
喜元郎努了努嘴巴,心中窃喜,他早就相中石亚荣了,又不好表现得过于激动,便由鼻孔里轻轻挤出一个“嗯”字。
喜路春看着他笑笑:“你若是同意,过几天我就托付媒人去石家提亲,先把亲事定了,过两年等你们完成学业,就给你迎娶过门。”
却说北村石家。石不群送走了喜家父子,扭身进了药房。他走到柜台前,盯着还在柜台里有一下没一下抹着尘土的石亚荣问道:“闺女,刚才来的那位便是喜家的大公子喜元郎,你觉得怎样?”
石亚荣连头都没抬,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儿,却闷闷地回道:“不怎么样。”
石不群嬉笑的表情立马阴沉下来,盯着石亚荣问道:“啥意思,你没相中他?”
“爹,我还在上学,不想这么早订婚。”石亚荣委婉回绝。
石不群叹了口气:“喜家对咱家可是有恩啊!你和喜元郎的这门亲事,当年是我和喜路春定下的,咱们可不能悔婚啊!”
“我没相中他。”石亚荣不再含蓄,直截了当地回道,“爹!照顾了你们的兄弟情面,我也不能阿猫阿狗的都得嫁吧!你瞧他家大郎的那副尊容,我看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石亚荣噘起了嘴。
“喜家大公子长得是不咋样,但他才十六岁,以后肯定还会长个的。”
“不行不行就是不行!”石亚荣连连回口,“若是非得要我嫁到喜家,我宁愿嫁给他家二公子。”
“你说啥?”石不群眼珠子瞪得溜圆,“你相中了那个喜元达?那可不行,喜元达不是喜家亲生,当年的事儿,我是知道的。”
“不是亲生又怎么了?你若是非得让我嫁到喜家,我就嫁给那个喜元达。不然,女儿宁愿出家为尼。”
“你?”石不群伸出一根手指指着石亚荣,气得直喘粗气。石亚荣却不搭理他,将手里的抹布一摔,自顾扭身进了东厢房。
一个村住着,低头不见抬头见,石亚荣前些日子路过村中老井台,在那里与喜元达不期而遇。当时的喜元达正挑着盛了水的扁担往家走,她瞅着对面走过来的喜元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他上身穿着一件无袖短衫,裸露的臂膀被负重的扁担压着,鼓胀的腱子肉颤颤巍巍。两人错身而过的当隙,她还主动和他打了一声招呼。她一直瞅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神情有些呆然。八年了,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喜元达,不过是八年未见,当年的小脏娃儿竟然长成了如此英俊伟岸的壮汉。她看着眼前的这座老井台,眼前浮现出八年前的一幕情景。
八年前的一天上午,石亚荣蹦蹦跳跳地向着老井台那里跑去,一边跑还一边摩挲着口袋里装着的几个核桃。那是爹今天赶集专门给她买的核桃,她稀罕得不得了。远远地,她发现有两个娃儿那里玩耍,便快步走了过去。老井台的旁侧有一盘石磨,石磨上坐着两个娃童,正是喜元达和他的哥哥喜元郎。石亚荣走到离石磨十几米远的距离停住了脚步,站在那里默默地看。喜家两兄弟在石磨旁侧玩“弹泥丸”,喜元达发现了站在旁侧的石亚荣,朝着她摆摆手:“小荣,过来一起玩。”
石亚荣脚步轻盈地走到近前,吸溜了一下垂在鼻翼下面的两道黄鼻涕。喜元郎抬头看了看她,不屑地说:“你跟我们玩啥?你又没有泥丸。”
“我有核桃!”石亚荣怯怯地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核桃,朝着两兄弟伸直了胳膊。
喜元郎眨巴眨巴眼睛,瞅着她手里的核桃笑嘻嘻地说:“过来过来,咱们一起玩。”
石亚荣走到喜元郎身边,将口袋里的核桃掏出来尽数放到他手里。喜元郎将核桃一个一个地摆上石磨,扭头盯着石亚荣说:“咱们玩弹核桃吧!”石亚荣笑着点点头,还没等她伸手去弹核桃,就见那些核桃在凹凸不平的磨面上滚动了起来,最后都“骨碌骨碌”地滚进了两个磨眼里。
喜元郎说了一声:“坏了。”撸起袖子打算将手探进磨眼,可是磨眼既小又深,他的手根本探不进去,探了好一阵子只是徒劳无功,最后在磨盘上一坐,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拿不出来了。”
石亚荣瞅瞅磨眼里的核桃,眼圈儿立马红了。
喜元达忙安慰她:“别着急,我来试试。”喜元达的手比哥哥的还大,他挽起袖子将手往磨眼里伸,探了好一阵子也没探进去,最后也放弃了。喜元达将手从磨眼抽出来的时候,手背上有一块鲜红。他着急探磨眼,手背都磨破了。
石亚荣往磨盘上一坐就哭出了声。喜元郎忙安慰她:“莫哭莫哭,也不是没有办法,你回家去取一把小铲子,我就能把核桃掏出来。”石亚荣应了一声,扭身跑回了家。
石亚荣刚走,喜元郎快步走到老井台跟前,手摇辘轳把从井里打出了半桶井水。他提着水桶走到石磨近前,将水快速倒进磨眼。磨眼灌满了水,陷在里面的核桃也尽数漂了出来。喜元郎盯着喜元达说:“弟弟,趁着那个傻丫头没来,咱俩快吃。”说着,顺手拿起一块砖头将一个核桃砸碎,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喜元达并没有吃,更没有像喜元郎那样拿砖头砸核桃,他觉得哥哥的这种做法有些不妥。
喜元郎正吃得起劲儿,石亚荣向着这里跑了过来,手里还握着一把小铁铲。喜元郎早就看见了正跑过来的石亚荣,朝着喜元达喊了一声:“弟弟,那个傻丫头来了,快跑!”撒开脚丫子就跑了。喜元达却没跑,一直等着石亚荣跑到近前。石亚荣瞅着磨盘上摆着的那堆核桃以及被砸碎的核桃壳,眼珠子睁得老大,瞪着喜元达问道:“你们为啥偷吃我的核桃?”
喜元达的神情有些囧,忙将磨盘上的那些还没砸碎的核桃攥在手里,朝着石亚荣伸了过去:“我没偷吃,这是你的核桃!”
石亚荣噘着小嘴儿,赌气地将那些核桃一把抄在手里,装进了口袋。她转身就走,只走了两步却又蓦然顿住身子,慢慢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两个核桃朝着喜元达伸了过去,轻轻说了一声:“给你的!”
这档子事儿虽然过去八年了,但石亚荣回忆起来仍然历历在目,当时的她相信喜元达并没偷吃她的核桃。喜元达绝不会干这样的事儿,那些砸碎的核桃肯定是喜元郎所为。她对喜元达的这种信任来自于心底,是一种毫无理由的信任。
三天后,喜路春托付媒人去了北村石家。两个时辰后,媒人满脸沮丧地回来了。喜路春看着他的表情就觉得事有不妙,忙问道:“怎么样?石家怎么说?”
媒人也不避讳,尽言石不群的意思,说他家丫头不同意这门亲事。喜路春听了怒火升腾,一拍桌子怒道:“这个忘恩负义的赤脚鬼,难不成想悔婚?他也不想想,当年若不是我以资相助,他家莫说开药店,一家老小怕是早都饿死了!”
媒人见喜路春态度如此恶劣,忙好言安抚,末了加了一句:“石大夫说了,喜家当年的搭救之恩他们石家没齿不忘,只是他家丫头死活不愿嫁给你家大公子,但也不是不能嫁给喜家……”
“你这话是啥意思?”喜路春盯着媒人问道。
媒人回道:“石家丫头相中你家二公子了。”
“啥?”喜路春盯着媒人,眨巴眨巴眼睛,没了言词。
喜路春和媒人的这番对话,躲在偏房里的喜元郎听得一清二楚。他悄悄离开房门,蹑手蹑脚地走到炕头前,鞋子都没脱,往炕上一倒,扯过一床棉被蒙住了脑袋。
当天夜里,喜路春就把这件事儿告诉了喜元达,说:“石家丫头没相中你大哥,倒是相中你了,你看这事儿怎么办?”喜元达听着爹的问话,明白爹的意思,便一口回绝了。他说:“爹,我哥哥对我说了,他也喜欢石亚荣,既然他们两个早有婚约,石亚荣就是我嫂子,我不会答应这门亲事的。”
喜路春微微点了点头,盯着喜元达说:“知道你的态度,爹就放心了。”
第二天,媒人就把喜元达的这番话原封不动地传达给了石亚荣。石亚荣听后,躲在屋里哭了两天两夜,最后银牙一咬,对石不群说:“爹,我同意和喜元郎订婚。”就这样,喜元郎和石亚荣的婚事就定了下来。他俩订婚的那天夜里,喜元达蒙着被子哭了整整一宿。
三
时光荏苒,转眼过了两年。某一天早晨,喜元达起了一个大早,匆匆吃罢早饭,打马去了樱花镇。
今天是樱花镇大集,赶早的商贩都喜欢到驴肉馆喝碗驴肉汤,饭馆里一派热闹非凡的景象。掌柜张新堂正站在柜台里忙着收钱记账,忙得不亦乐乎;店铺伙计跑里跑外,跑得满头大汗。
喜元达拴好马匹,抬脚踏进饭馆儿。张新堂抬头和他打了声招呼:“二少爷来了。茶水已经沏好了,你先用着,我得忙一会儿。”喜元达笑着回了一句:“张叔,你忙你的。”随即走到墙角的一张八仙桌旁落坐,提起桌子上的一把白瓷茶壶,倒了满满一碗茶水,慢吞吞地品着。半个时辰后,饭馆里有了些清闲,张新堂拿着账本走到八仙桌旁侧就坐,将账本往喜元达面前一摆:“二少爷,这是这几天的账目,你过过目。”
喜元达回道:“不用看。张叔做事细心,我和爹对你是信得过的。”
张新堂微微一笑,问道:“二少爷今天这么早过来,不会有什么事情吧?”
喜元达呷了一口茶水,回道:“明天我哥成亲,我爹吩咐我过来取些驴肉招待婚宴。”
“喔!大公子娶的是哪家姑娘啊?”
“石大夫的女儿。”
张新堂微微点了点头,盯着喜元达小心翼翼地问道:“我听老爷说过,石家丫头相中的是你,怎么要嫁给你大哥呢?”
喜元达抿了抿嘴巴:“张叔莫再提这事儿了,石亚荣是我嫂子。”喜元达说完这句话,脸上掠过一丝忧伤的神情。喜元达的这丝神情没有逃过张新堂的眼睛,他点燃手里握着的一杆烟枪,狠狠嘬了一口烟嘴儿,慢吞吞地吐着烟雾,没再说什么。
翌日,山坳村喜家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在这种热闹的气氛中,喜元郎跨下高头大马,从一顶八抬大轿里抱下了一身红装的石亚荣。石亚荣脑袋上遮盖着一块红头袱,谁也看不清她的表情。
喜家大院早就摆好了几十张大方桌,前来贺喜的乡民们团团围坐,大家伙儿划拳猜令,大院里人声鼎沸,热闹非凡。大家伙儿吃喝得正开心,忽然村南土道上腾起一片飞尘。弥漫的飞尘里,几十个彪悍的身影若隐若现,正朝着喜家大院飞奔而来。院子里突然传出一声惊呼:“不好了,土匪来了,快逃命!”喜家大院顿时乱作一团,所有的人都往院门口挤,前来贺喜的乡民们登时跑得一干二净。院子里桌翻凳倒,碗碟散落一地,一片狼藉。
此时,十几个背负长枪的彪形大汉已经堵在了院门口。为首的是一位秃头大汉,满脸络腮胡子,背上插着一把鬼头大刀,手里握着一把短枪,正是匪首刀疤。刀疤原*刀名**把,岭南李家坞人氏,两年前他领着一帮地痞无赖占据了将军岭,干起了打家劫舍的勾当。刀疤把喜家大院打量一番,挥着手里的短枪高声叫嚣:“这里谁是主事的?”
喜路春紧走两步站到刀疤身前,连连作揖:“刀大当家今日造访,不知有何指教啊?”
刀疤冲着喜路春瞪了瞪眼睛,阴阳怪气地说:“喜老板不讲究啊!儿子办婚事也不请咱们兄弟过来喝杯喜酒!”
“哪里哪里,刀大当家来了,肯定好好招待。”喜路春连连应诺着,回头冲着喜山氏喊了一声,“快摆酒菜!”
喜山氏又重新摆好了两桌酒席。刀疤冲着手下的人一挥手:“兄弟们,尽管放开肚子吃喝。”众匪应诺一声,都把长枪往肩膀上一挎,围着桌子大吃大喝起来。众匪喝酒吃肉的同时,喜元达搀着娘的胳膊,喜元郎握着石亚荣的手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看着这帮凶神恶煞的土匪丑态百出,他们却战战兢兢不知所以。刀疤一边喝酒啃肉,眼睛却不断地瞅瞅站在院角的新娘子,与身侧的几个土匪嘀嘀咕咕,还时不时地发出淫荡的笑声。
喜山氏心里没了底,胳膊肘捣捣喜元郎,低声说道:“元郎,快领着你媳妇进屋。”
喜元郎应了一声,拉着石亚荣向着堂屋走去,刚迈了几步,一个土匪却高喊了一嗓子:“站住!”喜元郎听到这声喊,好似被蜂蛰了一般,蓦地顿住了步子。
喊话的土匪快步走到喜元郎身前。喜元郎定睛打量,见这人长着一张大长脸,左脸颊上有一颗若豆粒般大的黑痦子,痦子上长着一撮黑毛。此人便是土匪的二当家,绰号“一撮毛”。一撮毛瞅了瞅站在他身侧的战战兢兢的石亚荣,喷着满嘴酒气坏笑道:“我大哥说了,要这个新娘子做他的压寨夫人。”
“这……这是……我老婆!”喜元郎嗫嚅着,声音很小。
“什么你老婆,我大哥看上了就是我大哥的老婆。”一撮毛往前一步跨,抬手将挡在石亚荣身前的喜元郎一拨拉。只是这么一拨拉,身材瘦小孱弱的喜元郎就觉得身形不稳,“噗通”一声摔在地上。
一撮毛顺手採住石亚荣的胳膊,石亚荣使劲挣扎,嗓门尖利地大声呼叫:“放开我,放开我!”
一撮毛哪里肯放手,继续撕扯着石亚荣的衣襟。这个时候,忽见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院角窜了出来,挥起拳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照着一撮毛脑袋猛地打了过去。只一拳,一撮毛就觉得眼冒金星,身子摇晃摔倒在地,鼻孔里随即窜出了两股鲜血。打他的人正是喜元达。
那帮正吃喝的土匪见这种阵势,“呼啦啦”一起站了起来,将喜元达围在了正中间。刀疤大喊一声:“打死他!”众匪一起上前,将喜元达打翻在地,又是一阵拳打脚踢,把喜元达打得在地上直打滚儿。
正在此时,由人群外围又冲进来了一个人,她大声呼叫:“住手,不许打我儿子!”随即疯狂地撕扯众匪的衣衫,此人却是喜山氏。然而,喜山氏一个妇道人家,哪里是这帮壮汉的敌手?稍许就被打翻在地,身上也不知道挨了多少拳头。喜山氏索性往被打得奄奄一息的喜元达身上一趴,任那些雨点般密集的拳打脚踢在自己身上落下来。此时,满脸是血的一撮毛从地上爬了起来,他冲进人群,抬脚照着喜山氏的脑袋疯狂地跺了下去。
众匪打了一通,最终还是挟持着石亚荣走了。喜路春快步走到堂屋门口,将地上躺着的喜山氏抱在怀里,这时他才发现,喜山氏身子冰凉,早已经停止了呼吸。
喜路春抱着婆娘的尸体嚎啕大哭:“这帮天杀的土匪,作孽啊!”喜元郎一声不响地站在堂屋门口默默地看着。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他紧紧咬着嘴唇,顺着嘴角流下了一溜儿鲜血。
喜山氏被土匪们活活打死了。喜元达虽是被打了个半死,但他终究是活了下来。正是喜山氏的奋不顾身救了他一命。喜元郎帮着爹把弟弟抬进了内屋。命运无定数,喜家喜事变丧事,喜路春看看躺在炕上眯眼不睁的喜元达,再瞅瞅躺在地上早已魂归天国的喜山氏,禁不住老泪纵横,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就在此时,房门开处,进来了一个人,正是“赤脚大仙”石不群。石不群刚刚听闻喜家的变故,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他盯着痛哭流涕的喜路春问道:“我闺女呢?”
喜路春哽咽着回道:“被土匪抢走了。”
石不群神情焦虑地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口中喃喃自语:“这可咋办?让他们抓去了,还有好?”他嘟囔了几句,扭头盯着一直站在门后低头不语的喜元郎说,“大郎,你即刻去一趟洪县县城,去武装部找石部长,让他带兵来救人,就说我叫你去的。”
“石部长是谁?”喜元郎问道。
“就是我的儿子石亚军。”石不群急躁躁地说道,“莫再耽搁时间了,快去快去!”
喜元郎不再相问,应诺一声,抬脚出了房门。
傍晚时分,喜家院门外聚集了一帮身负长枪的士兵,有五十多号人,正是石亚军率领的洪县武装部的国民*党**军。众人在喜元郎的引领下向将军岭进发,由岭北的缓坡悄悄摸上了将军岭。
却说刀疤把石亚荣掳上了将军岭,正急着与娇娘子入洞房,忽听得外面传来一声枪响,吓得他忙提起了裤子。正待此时,一个匪兵急匆匆跑到“洞房”外,结结巴巴地说:“大……大哥,大事不好了,洪县武装部的人把我们包围了!”
“什么?”刀疤大惊失色,一下子蹿出了门外,“咱们与国民*党**军向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围我们干什么?”
“他们说……说是来要人,这个新娘子是武装部石部长的妹妹!”
“招呼兄弟们,抄家伙,跟他们拼了!”
“大哥,咱们怕是拼不过人家啊!他们有五十多号人,而且还……还带来了重*器武**。”
“这……这可怎么办?”刀疤也结巴起来。
“大……大哥,还是把这个新娘子还给他们吧,政府军咱们可惹不起啊!”
刀疤摆摆手:“行,就按你说的办,带着这个女人出去,由你去跟他们交涉。”
匪兵随即带着石亚荣出了议事堂。过了一会儿他又进来了,盯着刀疤说:“大哥,他们不肯善罢甘休,说二当家打死了人,要带人回去法办。”
刀疤有些犹豫,在屋里来回踱步:“兄弟们要讲义气,我怎么能把‘一撮毛’交给他们呢?”
匪兵回道:“大哥,事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二哥一个人的性命能救咱们一帮兄弟的性命,这桩买卖值得做啊!”
刀疤一咬牙:“行,这事儿你去办吧!”
一撮毛的“舍身取义”终究换得了将军岭的平安。官军抬着浑身是伤的石亚荣、押着垂头丧气的一撮毛下了山岭。刀疤长嘘了一口气,有种死里逃生的庆幸感。国民*党**军想要灭刀疤的匪兵只是分分钟的事儿,匪兵的十几条破枪真与国民*党**军干起来简直是螳臂挡车,瞬间就会被打成齑粉,但是石亚军还是放了刀疤一码。按说石亚军不该这么做,身为武装部的部长,剿匪是他的使命,他应该把刀疤抓回去邀功才对。
官军没有灭将军岭上的土匪,有一个人极度不甘心,这个人便是引领着官军上岭的喜元郎。喜元郎本以为石亚军领军上岭,会将刀疤的匪兵一锅端,如此也就替他报了杀母之仇。孰料石亚军只是救回了自己的妹妹,抓了二当家一撮毛,却给众匪留了一条生路,这大大出乎他的预料。他盯着石亚军不解地问道:“大哥,为什么不把这帮土匪全部抓起来?”
石亚军回道:“这是裴县长的意思,我也无能为力。”言下之意,似有难言之隐。喜元郎见他如此,便不再相问。
石亚军把石亚荣接下了将军岭,他并没有将妹妹送到喜家,而是把她直接送到了石记药房,随后押着一撮毛回了县城。
五天后,喜路春给喜山氏操办了一个隆重的“排五”丧事,将喜山氏埋进了后山的喜家老坟地。喜家办丧事的时候,石亚荣也没以一个儿媳的身份披麻戴孝,她甚至都没去南村喜家。喜路春觉得这个准儿媳成亲那天受了惊吓,一直在娘家躺着起不了炕,所以他并没把这件事儿放在心上;相反,他倒是觉得对不起石家。
给喜山氏办丧事的那天,被打得遍体鳞伤卧炕不起的喜元达强撑着伤体给娘送终,他跪在娘的坟前痛哭流涕。喜元达虽然不是喜山氏的亲生,但喜山氏等于给了他两次生命。
转天,喜路春吩咐喜元郎去石家把石亚荣接过来。喜元郎与石亚荣的婚事虽然中途生变,但是在喜路春的心里,石亚荣是喜家明媒正娶的大儿媳妇。喜元郎含糊其辞地答应着,却一直没去石家。其实此时喜元郎的心里一直有一个难以逾越的埂儿,他认为石亚荣被众土匪掳掠上山,众匪肯定对她做了*兽禽**之事,这个女人已经不再是纯洁之躯。喜路春觉得喜元郎心里有事儿,问他为什么不去接媳妇,问得急了,喜元郎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不去。”
“你不去谁去?”
“让我弟弟去吧!”
“你让一个小叔子去接大嫂,算怎么回事儿?”
“非得接大嫂吗?接他媳妇也行。”
“你这话啥意思?”喜路春纳闷不解,气得双手直抖。喜元郎却不再回话,低头不语。这个时候,喜元达从内屋走了出来,看着喜路春说道:“爹!别生气,过几天,我去把亚荣接过来。”喜元达了然哥哥的心思,他比谁都了解自己的这个哥哥,他是嫌弃石亚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