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们享受着空调WIFI，刷着朋友圈，热烈讨论着“蓝领招聘”、“蓝领社交”、“蓝领金融”、“蓝领房产”、“蓝领社保”有多大市场的时候，很少会想到，我们身边的每款电子设备，几乎都出自国内数千万的流水线工人之手。在同样的时间轴上，他们又是怎样的一种生存状态？
2015年4月份，我们开始规划对工厂蓝领的调研工作。调研方案的设计、测试和最终确定大概花了一个月左右。全面铺开是从六月份开始的，调研越深入，让我们惊讶的事情就越多，最后整整做了一年。这次调研的成果已经体现在一米工作今年7月发布的《2016长三角工厂蓝领生存发展报告》里。这个手记我想抛开数据和图表，谈谈访谈过程中的那些人和事儿，也许我们会看的更加真实和细腻。
那些印象深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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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的小王
枫桥是苏州较大的外来人口聚居区，周边很多企业宿舍也在这里。每到晚上，宿舍附近的夜排档彻夜灯火通明。2015年夏天，我们在苏州枫桥和米友小王一起吃过几次晚饭。小王来自山西，22岁，没结婚，也没女朋友。他在煤矿上干过两个月，嫌脏、太危险，跟着老乡来了苏州。
大型工厂一般都有配套食堂，无论白班还是夜班，都有工作餐。刷卡吃饭，比外面便宜，但菜品始终是那么几样，时间一长就“吃怕了”。晚上叫几个妹子到外面吃饭喝酒吹牛既是调剂胃口的方式，也是找对象的办法。小王今年的目标就是谈一个老家的姑娘回去结婚--这也是很多年轻工厂蓝领的共同心愿。
每次吃饭，小王带来的人都不一样，有的是老乡，有的是一个班组的，有的是同宿舍的，男男女女，五湖四海都有。但是小王私下说，缺钱的时候只能找自己老乡借。小王给我们展示过一摞工资卡，这是他过去两年里去过七个厂的战果。其实他也很清楚，跳来跳去每个厂都一样，只是做烦了想换个地方。
两周以后，我们已经找不到小王了。据同宿舍的说，他自离去了杭州，听说那里的私人小厂工资高。自离在厂里是非常普遍的现象，申请辞职的时候线长不批准，很多人选择直接走人。在管理正规的企业，自离前的工资会按时打到你的工资卡里；多数企业或多或少的会扣自离工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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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肥的胖子
在一米工作合肥服务中心，我们和一个胖小伙聊了一个上午。他是合肥郊县人，上海、苏州都去过。因为胖，招工淡季的时候面试经常被刷，这次打算回老家上班。据他的说法，上海、苏州工资比合肥高不少，上海一个月能拿4500，合肥只有3000块。但是上海、苏州中介太黑了，稍微好点的厂，管理费（其实就是中介费）都敢收六七百。合肥没中介，都是劳务公司自己招人——这是我们遇到的少有的能分清中介和劳务的打工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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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自四川的小夫妻
我们在南京调研的时候，临时在殷巷租了一间房。殷巷是南京最大的外来人口聚集地，当地短租生意十分红火。不大点的房子，被隔出来七八间，人与人的距离，也就差了一块两公分的隔板，毫无隐私可言。这样的房间，每月要四五百块。
和我们合租的房客中，有一对来自四川的夫妻，男的姓蒋，女的不太清楚。小蒋夫妇乡音很重，跟我们聊的不多，我们只知道他们老家有一个小孩父母带着，每月要寄钱回家。两人为了省钱，都是在家做饭，喜欢把辣椒在滚烫的油里煎，房东家的公共厨房是开放式的，辣味烟味满屋子飘；若是遇到他们家夜班，那直接做梦都能呛醒，左邻右舍也都交涉过几次，无果。反正大家都不会在这里住多久，也没人死磕到底，受不了直接搬走就行了。
看过几回他们的菜，不是辣椒炒，就是炒辣椒，每顿都有老家带过来的辣酱，说这样下饭。两个人，两个菜，有时候会多一个荤菜。偶尔他们的朋友过来，小夫妻也会出去吃火锅自助，不过回来的时候小蒋老婆总是喃喃：“不好吃，不够辣，没意思。”夫妻俩一个月能赚8000块钱，除了这偶尔一次的55元/位的火锅，从没看到他们出去吃过别的。
我们搬走的时候，把一些零碎的东西留给了他们。看得出他们挺感激的，但是不会说客气话，只能僵硬又羞涩的说几句“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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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员工黄
黄在一个厂干了8年，在电子厂做这么长时间，非常非常少见。中间有半个月回家结婚，把自己的妻子也带到无锡开了个小吃店。他的工资从8年前的两千多升到了现在的六千多，本来打算继续做下去。然而今年这个厂效益不好，整条产线正式工全部转外包工，只开三千多的工资。黄和工友们曾经*工罢**抗议，无疾而终，只好重新找工作。但是我们心里很清楚，他几乎没有可能找到六千以上的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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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漂亮的女生
我们遇到过一个漂亮女孩子，穿戴得体、打扮入时，她做过会所服务员、洗脚小妹、服装店员、中介店文员。每年行业旺季的时候，她就到厂里干三四个月；厂里加班少的时候，就去做其它的。越是发达的城市，比如上海、苏州，这样的情况越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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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兵哥
退伍军人是工厂操作工的来源之一，他们很多都做过保安，嫌工资低，就去厂里干顺便找个对象。我们结识的一个小兵哥，会在百度贴吧和知道里认真了解企业的好坏，仔细在网上核查招工的劳务公司的背景口碑，但是一样会上当，因为被中介骗钱干架还被拘留过。接触多了经常会发现怀疑和轻信在他们身上都表现的特别明显。
无法绕开的中介
每年春节后，大量的外来务工人员涌入城市，这是劳务中介最忙的时候。2016年3月，我们加入了南京当地的一个中介群，一个颇有势力的大中介对大家说：“现在来找工作，不管有没有结果，上门就收500，榨*他干**们！”有个中介说了句话：“500会不会太多了，300吧，要不然那帮小孩子要叫了。”然而并没有人接他的这句话。
上海松江的茸华路、茸江路很像苏州新区的景山路、昆山的中华园、衡山路，南京殷巷的殷华路以及无锡梅村老街，俗称“中介劳务一条街”。年初在松江的出口加工区找工作，中介很吃香，求职者都要拍中介的马屁，给钱还不一定能进厂。我们遇到过一对老乡:小李和小陆。小李比小陆早两天到上海，两人在一个中介店认识，因为是老乡，两人一起吃饭、找中介、交钱、面试、被刷下来，继续来一轮循环……中间小李偷偷地找中介，给了500块钱，中介带到厂门口的时候直言，你再给我1000元我就包你进厂。三天后，小李找到小陆，继续找工作之旅……
我们曾多次跟随打工者参加面试，一般流程是这样的：
先到中介店登记，当天没合适的工作就继续等。当天如果有合适的工作，先把身份证交给中介，然后中介联系上级黄牛过来接人。上午十点上了黄牛的车，下午一点才被带到面试场地，中间一直在那片区域转来转去从中介店收人。中途下车身份证不退还，如果要拿身份证，要交50块车费。
面试通常是在厂区食堂或者劳务公司培训大厅内，两三百号人，培训、登记、填表，至少要折腾一个上午。面试官的一般是企业人事，第一轮很简单:一排一排男的，按照先后顺序，把上衣脱掉，检查上身是否有烟疤纹身之类。四月份的天气还不算很暖，空旷的食堂里，鸡皮疙瘩都出来了。我们准备开溜的时候，旁边有人就笑着说：“很多厂都这样啊，要检查纹身什么的，习惯就好。”
面试第二轮无非问几个问题，为什么来我们厂、怕吃苦吗？这些问题怎么回答黄牛在车里都教过，复述即可。然后现场读几个英文字母或做个算术题就算通过了。我们遇到过比较奇葩的现场面试，智力算术题：1+2*3=？凡是答对的一律不要！
面试结束以后，通过的人员身份证会被黄牛继续扣押，体检的时候在医院门*交口**80块钱领回。面试被刷的还有下一站，黄牛会带他们去别的厂，一辆小昌河，12个人挤在里面……
做手机的人用什么手机？
2016年，一米工作装机用户手机品牌前十名中有三款小米手机、两款苹果手机，安卓机已经没有外国品牌。价位在1000-2000元的国产大屏手机是蓝领用户的首选，在等待面试的时候，大家纷纷拿出手机看小说、电视剧或者打游戏。
QQ是必装的手机软件，淘宝、微信、美团紧随其后，免费通话APP、手机阅读软件也很常见。对不知名的软件，既不敢安装（怕病毒、怕扣费），又不敢卸载（不知道怎么装上去的，也不知道卸载了会不会影响使用）是常见的心态。
网吧不只是网吧
打工者很少有自己的电脑，他们上网主要去网吧。网吧不仅是一个上网场所，它还是一个社交场所、娱乐场所和临时避难地。有工作的人打团战，没工作的人查招聘，没钱的人吃喝拉撒都在里面——网吧包夜只要十块，比小旅馆还便宜。春节后那段时间，包夜的一半都拎着自己的行李。网吧老板也看得开：“他们也不容易，网吧环境是差了点，但起码他们能遇到一起找工作的人，他们不一定能在这待多久，找不到工作就又要去别的地方了，所以不如就吃住在网吧。”
想兼职又无法兼职
上海的车墩镇、无锡的三国城水浒城，当一天群众演员50块；没戏的日子里，打打零工，发发传单，只够一天花的。
进厂以后，很少有做兼职的，工厂每天上班10小时，忙的时候一天12小时，缺乏兼职的时间。
网络兼职有一定的空间，毕竟除了上班时间，他们和我们一样手机不离身。很多女孩子刷微博、很多男生玩快手。我们发现年轻蓝领普遍爱网络、爱自拍、爱显摆，如果能把他们从“读者”转化为“作者”，潜力无穷。
你想要一套房，可你只能租一张床
他们非常渴望在城市定居，但是在大城市买房是个只能想想的事情，现实的做法是在老家县城购房。*款贷**买房？他们连分期付款买手机都担忧和回避。
有三种租房需求非常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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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进城打工者急需的日租房。他们人生地不熟，不知道哪里有便宜的房子住，甚至不知道要去哪一片找工作，需要有个落脚点，一般住个三五天，最多一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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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男女约会房，外来人口聚居地很少有如家、汉庭，而且价格也稍有些贵，百元一晚的宾馆更适合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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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租房，通常是郊区农民房或者*迁拆**房，价位400-600元/间，厨房、卫生间共用。目前这块市场主要被小区保安门卫大爷大妈以及低端房产中介掌握，依靠阅报栏、电线杆发布信息。
后记
关于未来，“迷茫”是共性；
关于生活，“无聊”是常态；
关于“客户端”，他们都叫做“软件”；
关于“中介”，他们都说“黑”；
关于企业，“垃圾”是最常见的评价；
关于工作，“累的一比”是最常听的话语……
关于“工厂蓝领”的故事，还在延续……他们的目光也不再局限于工厂。曾经在上海刷过无数轮面试的小王，如今的QQ昵称是“瑞声科技一手招聘”，成功的转型为一名中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