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期的女儿有了意外
我女儿今年18岁，上初中三年级，像所有青春期的女孩一样，她升入初中后，有长达二年多我头疼的日子。比如，她痴迷地恋上一个男孩，因此学习成绩滑到班里的倒数。有一次女儿拿回成绩单，数学成绩竟然才50多分。她当初入学时，可是门门功课都是90多分的呀！现在，我拿着她的成绩单，手都发抖了。可是女儿并没有惭愧，也不惊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题太难了，班里不及格的还有10多个呢。
女儿还说，您不要以为学习很简单，其实那也是受苦受罪，我们同学都说了，读书不如谈恋爱，人在教室心在外，读书为了考大学，恋爱为了下一代。
看到女儿这个样子，我真的很伤心。因为她所在的外语附中，一年光学费就高达5000元，还不算食宿费、学杂费，而我的工资只有1000多元。我们是单亲家庭，在女儿和我一起生活的十几年中，她父亲没有出过一分钱。我白天除了工作，晚上还要坐在电脑前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一日一日辛辛苦苦挣钱。对这一切，女儿一点儿都不领情。从前，我跟她说“你要珍惜学习环境，妈妈挣钱养你不容易”，她还点头，表示听明白了，可现在，再强调要珍惜这样的学校时，她马上表现出不耐烦，还顶撞：“知道了，知道了，别总跟我说这些，他不拿钱是你们之间的事，跟我没关系。您不容易，我更不容易，天天听老师讲那些破东西，像念经似的。我早都烦透了。”
女儿升入初中以后的确一天比一天烦躁，有时做着作业会突然站起来说，这是什么破题，难死了，我真想把出数学题和化学题的老师都枪毙了。有时，她在桌子上摆好课本，摆出姿势给我看，课本底下则压着郭敬明的《梦里花落知多少》。书上说，孩子出现这种状态是因为青春期有逆反心理。女儿的逆反要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呢。
后来，我从老师那儿了解到，女儿单恋着班里一个叫杨帆的男孩。老师说，这个男孩学习不好，为人极自私，不知道为什么许多女孩都喜欢他。回家后，我偷偷找出女儿的日记，因为要了解她的内心。女儿的日记上有一段话让我很心酸，“昨晚，我又梦见杨帆了，当时还没放学，他就要离开教室。我去抢下他的书包，抱在怀里，不让他走。可是杨帆的力气比我大，他一把从我的怀里把书包抢过去，背在身上就跑了。我追出去，四楼三楼二楼，他早已没了踪影。我觉得自己的腿很软，贴着墙，慢慢地蹲在地上，低声哭起来——我真的有那么讨厌吗?醒来后，我还止不住地哭，枕巾湿了一大片。”
让女儿给妈妈介绍对象
女儿的情感世界既让我心惊，也让我担心。情感问题，即使如我一样的中年人，也会有处理不好而备受折磨的时候。女儿毕竟是孩子，她洁净而脆弱的内心世界，要扛这么重的单恋，该有多苦啊！当晚，我没有责问女儿，更没提她的日记。吃饭的时候，我像聊天一样向女儿说起自己的难题。
我说，雨心，本来晚饭后我也愿下楼散散步，可是咱们的院子太小了，满地都是宠物狗（我特别怕那些舔人腿的狗），如果妈妈有个对象就好了，是吧?有他跟着，起码咱们不怕狗了。
女儿点点头说，那也是。，
我接着说，哎，你们班有个叫杨帆的同学吧?
女儿一下子很警惕，紧张地看着我，看我是不是要责问她。
我接着说，听说杨帆的爸爸也是单身，好像还是高级工程师，有技术的，你帮妈妈介绍一下他爸爸吧。
妈妈你想跟他爸爸谈对象?
是呀，可以先认识一下呀。
哈哈哈，女儿听后大笑。她好久没有这么放松、开心地大笑了。她说，妈，您真逗，什么都敢说，我要是给您介绍我同学的爸，让别的同学知道了，他们还不笑死我呀！
我说，那有什么可笑的?你们同学有这么多人玩还嫌孤单，还愿意一对一的搞对象，妈妈都这么大岁数了，天天一个人，妈妈也怕孤单呀，想找个伴儿有什么好笑的呢?
女儿严肃而认真地点点头，唔，也对，不过介绍我同学的爸爸，我还是觉得不行，这样吧，您让我再想想。
你们班的杨帆同学怎么样?他的人品如果好，那么他爸爸应该也不错。
杨帆嘛，我觉得他挺好的，可大家都说他自私。
怎么自私?
有了事他都不管，背起书包就跑，班里的劳动他从来不参加，更不会给哪个同学买礼物，都是大家送礼物给他。
那，你喜欢他什么呢?他对女同学好吗?比如舍得牺牲自己一点利益吗?
不，从来不，学校开运动会的时候，他连桌椅都不帮忙搬，他说他不喜欢干这些，麻烦。
那我觉得你可不该恋他，也许将来你跟他散步时，碰上刮风了，下雨了，他会连衣服都不肯给你被，一个人先跑了，太自私的人，也不会真爱别人。
“好像有点道理。”女儿说完，陷入了沉思。
那晚，因为谈论我的对象问题，家庭氛围前所未有地民主：女儿像女友一样听我倾诉，帮我分析，我倾诉我的烦恼，她诉说她的苦衷。这次谈话，是她青春期以来我们母女俩最长最热烈的谈话。
写完作业后，女儿又跑到我身边，主动跟我再说些话。这时，我非常认真地说到她的学习。我告诉她，我们生活在现行的教育制度里，不把分数搞上去，就会吃很大的亏。接着，我跟她算了一笔帐，她初中下来的总费用够念大学，又提醒她：如果中考能拿到好成绩，考上公助的高中分数线，就能省下高中一大笔钱，顺利地去读大学。
最后，我问：雨心，这些年来，你可看到妈妈买过漂亮的大衣?
女儿摇头：没有。
妈妈带你去过必胜客吗?
也没有。
咱们家现在这么小、这么破旧，都不能换大些的新房，这是为什么?
钱都用在我的学费上了。
所以你要为你的学费负些责任。
我跟女儿说，从前妈妈总是偷偷地观察你，看你是否在专心学习，你也为应付我而做样子，现在我想，这个方法是不可取的，现在咱们换一种方式，我对你完全放松、完全信任，你自己则对自己的行为负责，比如你觉得自己的功课可以了，就可以去玩，就可以放心大胆地听音乐、看闲书，做什么都行，你的时间由你自己支配、自己安排，如果在期末大考的时候能进入前30名（女儿的学校是重点，每个班有75名学生），接下来的初中就继续念，如果你进不了前30名，可能要结束在这个学校的学习，你愿意承担这一切吗?
女儿连连点点头，立刻拿起纸和笔，起草了一式二份合同。合同的主要内容是，从现在起，学习上的事母亲一句不要多说，女儿会对结果负责。
后来的日子，我还真感到了一丝轻松，再也不用踮着脚走路，怕影响女儿学习了，看电视也不用消声了。如果我正看着电视，女儿进来也坐下来一起看，我不会催促她快去学习。一切都是自由的，女儿也放松了。
临近期末时，女儿起早贪黑，学习不再是摆摆样子，而是进入实战。成绩出来时，她半喜半忧地说：“妈妈，我考了第30名”。
我笑了，认真地说：“履行合同”。
这个暑假，按照事先计划好的“苦难教育”，我把女儿送上了回东北老家的火车。老家有她的父亲、姑姑、奶奶等亲人，他们下岗的下岗，打工的打工，都生活在社会的最底层。
苦难让女儿懂事了
在离开我的那段时间，女儿跟我通过三次电话，一次比一次短。最后那次，她说，妈妈，不行了，要过三分钟了，三分钟一过，就要开始一分钟一分钟地计费，我还是给你写信吧。女儿对钱的焦急，让我感到欣慰。
女儿果然给我来信了，她在信里说：妈妈，一个叫小艾的女孩在割草时把腿上的筋割断了，现在每天坐在地上编草绳，特别可怜，这里一年的学费才100多元，可是小艾还是因为交不起学费而辍学了，还有，我爷爷和奶奶都很苦，奶奶的腰都累成一张弓了，我想再回去时一定好好读书，长本事，将来把爷爷奶奶接出去生活，如果有更多的钱，我愿意帮助小艾……
女儿是一个月后回来的，外表的变化是她晒黑了。可能更大的变化是，整个人让我不敢认了。
女儿确实懂事了，懂得了生活的艰辛，懂得了对妈妈的感恩。我弯腰给她盛饭时，她会赶紧抢过来说，妈妈您歇一会儿，我来盛。我夜间工作时，她会端给我一杯热糖水，还站在后面给我捏背。有一次我外出开完会回到家，发现女儿把整个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还把我的鞋子凉在阳台上。
这也使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空洞的说教是没有多大作用的，改变孩子，使她们成熟的，是挫折和苦难的现实生活。
初三开学了，送女儿入学的那天，在教室门口，我把装在信封里的5000多元学费交给老师。老师打开信封，一张一张地数。女儿站在我身边，默默地看着老师数钱，半天没有出声。我看到女儿的眼睛闪烁着泪光。有同学跟她开玩笑说，你妈给老师这么多钱啊，行贿吗?女儿用手轻轻拨开他们，一直沉默不语。
在我返家时，外面下起小雨。女儿说，妈妈，我送您。她扯起自己桌上的桌布，撑起两条胳膊，形成一篷伞，为我遮挡雨。在等公共汽车的时候，女儿叮嘱我，妈妈，晚上写稿别太累了，我会努力的，等我考上公助的高中，就给您省钱了。
我感动得几乎落泪，搂住女儿的肩膀。女儿也拥住我，轻声说，妈妈，放心吧，您又一次为我交了这么多学费，我知道这些钱的份量，我会对自己负责的。她沉吟一下，有些笑意地对我说，我也不想给您介绍杨帆的父亲了，也许他父亲跟他一样自私，咱们还是重新开始吧，您说呢?女儿对我眨眨眼睛。我明白，女儿是在含蓄地告诉我，她放弃杨帆了，已经解脱初恋情感。我开心极了。
望着女儿背影，我知道，女儿已经长大了，已经顺利走过青涩而美好的青春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