旋不久车抵梵皇渡,风雨凄凄,一片萧索,站上也有不少亲友迎接,但是强颜欢笑显然掩盖不了面容沉重,──这是怎么一回事?随行人员疑云更深在梵皇渡车站迎候的人,很可能与梅陇上车者同样事先晓得秘密,这么说在上海的至亲友好,早已决定请杜月笙不上北站了,否则的话,那能这么凑巧?
盛大热烈一变而为冷冷清清,尤足骇异的,杜月笙到了上海竟不回家,他不去华格臬路,也不上十八层楼,更不到杜美路大厦,出人意外的,他要先到爱文义路顾嘉棠家中先住一歇。
一切来得如此突然,一切都是这般诡秘,随行人员不敢多问,却是心中难免惴惴不安。杜月笙面色不好,推说疲倦,先进顾家客房休息。他方一离开客厅于是嗡嗡之声四起,众人惊问究竟出了什么事体,经过在上海的人详细一说,眞是无人不瞠目结舌,舌挢不下,然而接下来便怒目切齿,破口大骂。
原来是当今上海第一新贵,由杜月笙及杜门中人一手提拔,足足喊了十年「先生」、「夫子大人」、「师座」的吴绍澍捣鬼,他如今当了上海副市长,于是眼乌珠揷上额骨头,「叛」性大发,杜月笙八年抗战还不曾回到上海,他已将师门列为第一个要*倒打**的对象。
上海人被吴绍澍弄得莫名其妙,正当他们欢天喜地的搭牌楼,换衣裳,筹备大会,安排聚餐,打算齐赴上海北站欢迎期盼已久的杜先生,忽然在北站附近,贴出了匿名传单,大字标语。传单挟词诬陷,对杜月笙大肆攻讦,标语千篇一律为「三段论」,诸如「*倒打**恶势力!」「杜月笙是恶势力的代表!」因而再喊出「*倒打**杜月笙!」
满怀兴奋,一团欢喜,落成这般凄凉光景,打击之来,过于意外,杜月笙亟欲深思长考,把这突然的变化摸它一个来龙去脉。牌楼之拆、标语之贴,加上副市长学生子吴绍澍始终不曾来接,嫌疑箭头业已毕直指向那位惯于「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新贵。祇是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杜月笙百思不得其解。
杜月笙很想借顾嘉棠的家里,清静一下,以便细细思量,求个结论,但是至亲好友,晓得他转移阵地的依然很多,八年离别,渴望一见,因此爱文义路顾公馆门前,依旧冠盖云集,户限为穿。杜月笙便不得不打点精神,强扮笑脸,一一接待肆应白天,有接收人员,各界友好登门拜访,夜晚犹有落过水的汉奸*贼国**,自知国法尊严,罪无可逭,在走投无路时,唯有或则亲来,或则派遣家小代表,夤夜求访,恳求杜先生为他们出出主意,定个主张。于是顾家门庭,如山阴道上,络绎不绝,杜月笙不但得不到思考的闲暇,尤且深感精神体力,应付不来,乃命几名得力的学生,代为迎宾送客。
访客电话,一天到晚走马灯似的来个不停,其实杜月笙最想见的,还是吴绍澍的名片最想听的,厥为吴绍澍的声音。想不出吴绍澍这么狠狠打击他的道理,便唯有巴望奇迹出现,由吴绍澍来亲自解释,略加说明。然而,自九月三日往后的国定胜利纪念日回到黄浦滩,四日,五日,那里等得到吴绍澍的声音笑貌,等到第三天九月六日杜月笙实在忍不住了,他不顾师道尊严,移樽就教,轻车简从的专程拜会吴绍澍吴副市长,讵料人到市府,司阍挡驾,推说吴副市长不在,杜月笙万般无奈,只好留下一张名片来。
戴笠南京坠机撞山
民国三十五年三月十七日,一项更沉重的打击,临到杜月笙的头上。
在此以前,戴笠仆仆风尘,往返奔走于新光复的各大都市,督饬指挥缉捕汉奸工作,──仅仅半年有余,戴笠主持的肃奸会,业已捕获的大汉奸,移送司法机关者达四千二百九十一名,军法机关三百三十名,航空委员会二十四名,总计达四千六百四十五名之钜。查封汉奸的逆产,共为一千四百五十六户,由于以上的数字,可知戴笠在这一段时间的紧张忙碌不过,他仍以在上海的时候居多,同时,他祇要在上海,每天必定要跟杜月笙见一次面。
三月初,军统局在北平设立特警班,是为北平班亦卽特警班第七期,招收学员七百五十三人,戴笠自兼主任,戴颂仪副之。北平班开训,戴笠亲赴北平主持典礼,同时,又由于奉到军委会的命令,为对抗*共中**勾结苏俄,到处破坏交通,阻挠接收,当局付与戴笠一项新任务,要他把军统局掌管的忠义救国军、别动军、中美训练班的教导营,以及交通巡察处所属的各交通巡察部队,合并编为十七个交通警察总队,一个直属大队,并且成立交通警察总局,名义上直隶交通部,实际则仍由军统局督导,派往全国各交通路线,负责阻挠*军共**侵袭,维护交通安全。
这是一件颇费周章,繁杂艰巨的大事,戴笠发出指示,派吉章简为交通警察总局局长,马志超、徐志道副之。几支部队的将士人数多达六万四千四百零二人,戴笠作了初步的计划,准备回重庆去加以部署,但是他想起了和杜月笙的约,因此他便在三月十七日由北平起飞,他要先到上海,然后转飞重庆。
戴笠坐的是航委会二百二十二号专机,随行者有军统局处长龚仙舫、专员金玉坡、翻译官马佩衡、译电员周在鸿、副官徐燊、卫士曹纪华、何启义。从上到下,都是杜月笙所熟识的,向为林公馆的常客,如龚仙舫、金玉坡,尤曾与杜月笙多次合作,公谊私交,非常要好。
专机飞到青岛,降落休息,当时驾驶员便接获气象报告,上海附近气候恶劣,能见度太差,无法飞往。戴笠听后眉头一皱,说是:
「我今天一定要到上海,我们还是先飞过去再讲。」
「戴老板」的话从来不曾有人驳回,他坚持起飞,青岛机场人员和驾驶员不便劝阻,祇好让专机续往南航。到达上海上空,因为实在无法降陆,唯有折向南京,下午一点整,穿云下降,讵料驾驶员视界模糊,误触南京东郊板桥镇的岱山,机毁人亡,自戴笠以次,连同机员一十七人无一幸存
噩耗传出,举国震惊,斯时斯地,斯人之逝,实为国家之大不幸。戴笠将军的死讯传到上海,杜月笙左右人士至为惊悼,他们迅作决定,由于这个打击对当时的杜月笙来说,未免太大,因而大家相约暂时瞒他一瞒。
然而纸包不住火,接连三天杜月笙发觉随从各人脸色仓皇,神情不定,他一再的追问,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众人见他催问得紧,料想瞒不过,经过一番商量,大家推陆京士向杜月笙说出了戴笠坠机罹难的消息。筱快乐大骂「米蛀虫」
上海有个唱滑稽戏的筱快乐,针对米价不断上涨的事实,迎合上海市民愤懑不平的心理,每天在电台上直指其名,编了一套套的滑稽戏词,猛烈抨击万墨林。他这个节目由于其能发泄大众的苦闷,立刻大受欢迎,风靡一时。筱快乐的谩骂尤能推陈出新,一快人心,一时筱快乐之名大噪,滑稽戏盛况空前,登峯造极。骂到了后来,筱快乐干脆给万墨林取了个「米蛀虫」的绰号。
当万墨林每天都要挨骂好几次的那一段时期,他因为常日陪侍杜月笙,晓得连「爷叔」都在韬光养晦,以免动辄得咎,因而祇好忍气吞声,旣不声辩也不答复,但是万墨林在上海也有一帮好朋友,听到筱快乐如此「大胆妄为,排日痛骂墨林哥」,深感「是可忍,孰不可忍」?这帮朋友尚未能适应新潮流,狃不过旧观念,不懂得采取法律途径,更忽视了保障*权人**,尤其他们「眼高手低」,将区区一名滑稽戏演员,半点儿也不摆在心里。使他们往年的脾性打人杀人如同家常便饭,故所以,他们先向筱快乐严重警告:
「侬敢再骂墨林哥,阿拉要请侬吃生活!」
孰料筱快乐骂「米蛀虫」骂出了名,票房价值,正值巅峯状态,兼以他能获得广大市民的普遍支持,对于这般「白相人」的举动,根本就不摆在心上,「白相人」的警告,就他而言是「来得正好」,正好补充他骂「米蛀虫」的新材料。
筱快乐将他受到「吃生活警告」的消息,在电台上一播布,立卽获得广大听众的同情和支持,同时,也使他险乎遭了杀身之祸,万墨林的一些好朋友怒火攻心,不克遏忍,当天晚上便有十几条大汉,冲进筱快乐的家里,从头门打起,一直打到后门为止,遇人便打,见物便砸,幸亏筱快乐本人不在家,他的妻子受了伤,全部家俬,尽数捣毁无遗。
筱快乐家中捣毁一空,消息传得旣广且快,杜月笙听说,忧急交并,心知这是一场穷祸,偏是怪罪万墨林不得,因为他深知此事与万墨林无涉,此时此刻,万墨林决无这个胆量派人去做筱快乐,而且他应该晓得,打人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惹火上身,推也推不脱,杜月笙祇好命人前往慰问筱快乐一家,负责伤者的医药费,全部损失,优予赔偿。
但是事体并不能就此了结,淞沪警备司令部,依据筱快乐所广播「经营私运,垄断市场,操纵米价高涨」的罪名,发出拘票,要把万墨林捉进官里去。
杜门中人,于是群情愤慨,纷纷起而打抱不平,万墨林本人并未犯法,他经手的*款贷**都有账目可查。打筱快乐家的朋友亟于挺身而出,证明他们自发自动的行为决非出于万墨林教唆。还有更重要的一点,杜月笙自从民国四年在上海法租界同孚路同孚里建立门户,三十多年以来,不论是巡捕房、警察局、总司令部或司令部,向来只有杜公馆往外保人,从不曾听说杜公馆里有人被捉。俗话说:「不看僧面看佛面」,「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万墨林眞有案子,就该杜先生亲自把他送进官府。如今宣司令要捉杜公馆的人,──尤其还是杜月笙的亲与总管,此例一开,岂不是坍尽杜先生的台
当时杜月笙犹在病榻,他时咳时止,喉头咻咻有声,但是他一力坚持,力排众议,他命万墨林自家前去淞沪警备司令部投案,杜月笙说:
「眞金不怕火炼,宣司令是好官,他决不会冤枉墨林。再说,此刻外面的空气对墨林不好,墨林要想申辩,实在太难,反不如趁此机会自动投案,是是非非,经过法律审判,正好求一个水落石出。」
东山再起步步为营
王先青、袁国梁两人去见到了杜月笙,却是「老夫子」正发气喘,卧病在床,他在床上听完了袁国梁的报告,为替学生子撑腰,他不遑思索,一口答应,当时他问袁国梁说:
「我做福澄的董事长,该入多少钱的股子呢?」
袁国梁喜不自胜,于是便答:
「老夫子加五千万元的股子好了,这笔钱,由我替老夫子垫。」
杜月笙连忙摇摇手说:
「笑话,笑话。」
他马上命人喊徐懋棠来,徐懋棠的父亲原是汇丰银行的买办,上海人有句打话:「吃不穷,用不穷,汇丰买办。」因此徐懋棠得了乃父余荫,很有点钱,他参加恒社甚早,战前卽已担任杜月笙的中汇银行看家,胜利以后一仍旧职,却是又添了一项替杜月笙理财的工作因此,杜月笙决定投资福澄公司,便命徐懋棠当场开了一张法币五千万元的支票交给袁国梁,由袁国梁写一张临时收据,手续便告完成。
袁国梁和王先青对福澄公司的事,部署已毕,两人又双双展谒师门,请杜月笙定一个召开股东大会的日期,杜月笙却望望袁国梁,回答他说:
「这个事业是你的,我们大家不过捧捧你的场,你自家要怎么做就怎么做,不能事事依靠我们啊。」
当时,这几句叮咛,似乎有点多余,然而袁国梁细细玩味,杜月笙这样交代一声,实在
是语中肯棨,两面都光,他正是藉此声明,他投资福澄、答应担任董事长,完全是为了支持袁国梁,他特地表明自己遇事不出主张,挂名义当董事长的立场,好叫袁国梁放心大胆办事,同时,也为他自己不过问福澄的业务,预作声明。
不过,在口头上,开会日期这桩小事,还是得请杜月笙做个决定,袁国梁继续请示,杜月笙便面带微笑的向王先青说:
「先青,你来定个日期。」
王先青想了想,方说:
「下星期日如何?」
杜月笙点点头,答道:
「好,就定下星期日,在丽都开会。」
开会结果,由于江阴三大亨听说福澄股东们要推选杜月笙为董事长,自忖「亨」不过,知难而退,于是杜月笙顺利当选。
杜月笙从事纺织工业,始于抗战时期,一丬颇具规模的「沙市纱厂」,自湖北沙市,西迁重庆,因为股东意见不合,内部发生纠纷,几乎就要关门大吉,杜月笙鉴于纺织工业在抗战期间的重要,出资收购股权,将沙市纱厂接过来加以经营,后来他又应聘担任过公营的中国纺织公司董事长。西北之旅,组织西北毛纺织厂,胜利返沪,在福澄公司联营纱厂之后,杜月笙更发起剏办了荣丰一厂、二厂,两厂拥有工人两千零二十六名,此外他也是拥有七七七名工人的恒大纱厂,以及远在西安的利秦纺织厂董事长,所以,杜月笙也算上是纺织业巨子。
民国三十五年秋,
「中华民国机器棉纺织工业同业公会联合会」,举行第一次大会于上海。这是日趋壮大的我国纺织工业战后一大盛事,自全国各地搭乘飞机出席会议的代表多达一百多人。当时我国纺织工业划分为区,如上海一地称为第六区是。各区又有区公会,「联合会」系由各区公会合组而成,其重要性自可想见。
各地代表纷纷抵达上海,正值杜月笙缠绵病榻,轻易不出大门一步,代表中不乏多年友好,却是不但不能亲往迎迓,略尽地主之谊,连代表们经大会当局安排的各项节目,他也无法参加一次。正在深感抱愧,一日,忽有七位纺织业代表连袂来访,杜月笙勉力起床待客七位访客之中有六区公会的秘书长奚玉书、无锡荣家纺织业的主持人荣尔仁,还有唐星海、恒社弟子袁国梁等。
寒暄之后表明来意,原来这七位纺织代表是代表中的代表,缘由当时国内公营纱厂厂家旣多,代表票数亦伙,民营纺织代表业已获得确息,公营纱厂集中选票,使「联合会理事长」这个重要职位,推由公营纱厂代表担任。
唐星海、荣尔仁等向杜月笙反复陈词,公营纱厂是官办的,他们平时卽已得到官府畀予的若干便利,倘若「联合会理事长」一席再被官方代表所获,民营厂商越加少了一个有力的发言地位。七位纺织代表恳请杜月笙出马,角逐「联合会理事长」一席,他们针对杜月笙的爱国心理,乃以大义相劝,他们说:
「纺织事业非特关系国计民生,对于国家民族也有很重大的影响,试看日本人在明治维新以后之能够富强,便由于他们纺织工业的发达。」
杜月笙何尝不晓得这些大道理,对于「全国纺织公会联合会」理事长一席又何尝不见猎心喜?但是他信心犹未恢复,自忖并无把握,于是不管七位代表怎么说,他都是婉言推辞,他说他大病未愈,身体不好,实在是难任繁剧。忠救军交给你指挥
因为要潜入敌后上海,吴绍澍乃又想起了「老夫子」、「师座」杜月笙,还有一位早年在汉口结识的朋友,王新衡曾于民国二十三年前后,在汉口担任豫鄂皖三省剿匪总司令部上校秘书。杜月笙和王新衡听说吴绍澍肯到上海去做地下工作,很高兴,杜月笙为他作多方面的部署,体贴周到,比杜月笙太太儿女冒险出入沪滨尤且胜过几分。同时,王新衡也欣然应允吴绍澍的请求,介绍吴绍澍谒见军统局局长戴笠。
戴笠听说杜月笙的一个学生子,要到上海去担任三青团书记,从事地下工作,他不惜优礼相加,邀吴绍澍吃饭,为他祖饯,一壮行色,而且席设戴公馆,邀吴绍澍相熟的王新衡作陪。席间,戴老板纯粹是一副自家人姿态,他率直的告诉吴绍澍说:
「你只管放心到上海去,你要晓得,杜先生和我关系不同,我已经下命令给上海附近的忠义救国军总指挥阮清源,我给你指挥忠义救国军的权力。」
可是,吴绍澍个子虽大,胆子却小,他自潜入上海,便一直匿居租界,轻易不敢外出。三青团在上海的秘密工作,大多由曹俊、王先青等负责执行。民国三十年十二月八日太平洋战争爆发,号外一出,吴绍澍便晓得租界不能再作庇护所,他借口转赴重庆向中央述职,旋卽撤离上海,却又不敢眞回重庆去,因此他躲在忠义救国军基地之一的安徽屯溪,直到三十三年秋,方抵重庆大肆活动。
而因为协助中央留沪忠贞人士紧急撤退,走避不及,遭受日军或汪伪逮捕的除吴开先进监牢吃过「生活」外,犹有代吴绍澍负责的三青团驻沪重要之士如曹俊、王先青等,数不在少,至于中央委员蒋伯诚,则是在濒临抗战胜利前夕,患高血压而在中风状态之中,因为他的夫人杜丽云外出而被敌伪钉梢,发现秘密庽所,由于风瘫在床、无法移动,逃脱牢狱之灾,而由日本宪兵队一面延医诊治,一面派人日夜监视
向以知人善任著称的戴笠,有一次亲访杜月笙于重庆汪山庽所,当时杜月笙手下的三位得意门生,陆京士、朱学范、吴绍澍都因戴笠借将,而为戴老板担任重要工作。两位好友促膝而谈,杜月笙偶然问起这三个人如之何,戴笠坦然答道:
「朱学范浮而不实,弊过于诡;吴绍澍天生反骨,必须随时留心,唯独陆京士有忠义之风,比较可靠。」
戴笠这一段话,杜月笙曾不止一次的对他亲信心腹透露过,戴笠固有知人之明,杜月笙又何尝不阅人多矣,吴绍澍脱离*产党共**、绝缘改组派、反噬陈立夫、辜负三青团,种种背主求荣,反复无常的行径,他焉有不知之理?照说,他在淳安便该不再跟这种天生反骨的小人搭讪,可是,杜月笙将入老年,他的为人处世,已臻炉火纯青,及于化境。年轻的时候他以智屈人,善用机心,及长便悟觉做大事业,应付大场面的人必须先具有容物的雅量,是所谓「有容乃大,无欲则刚」,于内则「浩然胸怀」,在外卽「木讷恂谨」,能如此,方可以柔克刚胜过机心多多。
所以,吴绍澍趁着杜月笙肩承大任,戴笠、梅乐斯齐集淳安,淳安成为光复上海的司令台,而且在富春江上敌锋进逼,抗日胜利乍露曙光之际,飘然自重庆远来,展拜师门,晤见戴老板,其政治作用之浓厚,明眼人一望可知。杜月笙却不提旧憾,不问来意,一如往昔的殷殷相待,他留吴绍澍多住两日,可以促膝长谈,也可以等着见见戴老板和梅乐斯将军,他叫朱品三为吴绍澍安排住处,朱品三唯有把自己的床铺让出来,为师门迎宾引见,栗碌终日后,还要等到客厅无人,纔能极不情愿的去困会议桌,硬木板。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杜月笙以为自家一片诚心,坦率衷怀,可以化百炼钢围绕指柔,以德服人,使吴绍澍左叛右变,至少不会反到自家头上,他这一着棋,错得相当厉害。邵洵美两月牢狱灾
有一天杜月笙亲自送客,偶然在廊庑发现一个形容憔悴,神情落寞的老朋友,新月派诗人邵洵美,法国留学生,盛宣怀盛宫保的孙女婿。邵洵美豪于赌,雄赀财,当年也是福履理路一八一号座上豪客之一因而又有「赌国诗人」之称。邵洵美素来美丰仪,好修饰,翩翩浊世,颇有卓荦不群之概。当时杜月笙看到邵洵美落得这般狼狈,不禁大为骇异,一追问,居然他还是被软禁在西庙里的。于是他急问缘故,据邵洵美说,他家兄弟三人,志向各不相同,他这位老大,到底是跟徐志摩相提并论的诗人,重气节,忠于国家民族,但是他的二弟邵式军,却竟认贼作父,甘为虎伥,担任敌伪时期的上海统税局局长。
邵式军替东洋人总绾税务多年,苛捐杂税,大肆搜刮,是沦陷区民众最最痛恨的一名大汉奸邵式军自己则刀口舔血,其富几可敌国。邵洵美深以他二弟的作为,不仅为国家蟊贼,亦且贻家门之羞,所以他和三弟邵小如抗日杀敌之志益坚。邵小如曾往上海近郊招兵买马,要打游击,因为自己的一份家财大部散光,于是问他汉奸二哥邵式军索取经费,邵式军倒也照给,只说兄弟政见不同,不妨「各行其是」。但是后来东洋人施加压力,邵小如终被邵式军毒毙,当时邵洵美抚尸大恸,他想尽方法,逃离上海,正待通过淳安,转赴大后方参加抗战。讵料被调查局淳安站长查明他是大汉奸邵式军的哥哥,乃以形迹可疑,暂予软禁,已经关了两个多月。
杜月笙听了,心知他这些话决不会有所虚假,而且他也颇为讶异,自他以次,一大帮上海朋友住进了西庙,将近一月,邵洵美见囚于同一庙宇,断无不知不晓之理。他这位大诗人到是有骨气,硬来兮,宁可不明不白的坐监牢,偏不向杜月笙等人求援。于是,当天他便向戴笠力保邵洵美,戴老板点点头,邵洵美乃由阶下囚,转为座上客,终于恢复了自由。
忽然之间又得着消息,一路出道的老弟兄,金廷荪金三哥,自从那年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沦陷,他和九龙柯士甸道杜公馆失去联络,单身一人,背个包袱,冒险逃出香港,长程跋涉到东江河源。在赈济委员会救济站上,以普通难民的身份,领了十五元国币,就此转折向东,经福建而抵达浙西。金三哥投奔不了大后方,更耻于吃东洋人的饭,他一腔忠忱,大节不亏,以黄浦滩上的大亨,而在宁波附近的一个乡村,隐姓埋名,开了一丬小押店便这么茹苦含辛的渡过三年半光阴。
杜月笙无意间得到金廷荪的下落,大为兴奋,立刻便派专人前往迎接,他请金三哥搬到淳安来,老弟兄音信中辍三年半,这一下,他欢天喜地的说:
「正好胜利结伴同回黄浦滩!」
打发往迎金廷荪的专人去了,杜月笙便开始不时的问:「金先生到了??到了??」他一直问个不停,却是,金廷荪犹未抵达,那万众同欢,普天与庆的抗日胜利,在八月十日深夜传到了这座浙西小城。
时值杜月笙一行进驻淳安的第二十七天,亦卽离渝东来的第四十五日,八月十日星期五,天气晴朗,将近午夜,业已就寝的西庙中人,突然被劈劈啪啪的鞭炮,夹着人语喧哗吵醒,乍听见嘈杂声浪时,还吃了一惊,待至闻及街头有人欢呼,方知这是望眼欲穿的胜利来临,于是众人纷纷披衣起床,争相走告,杜月笙的一支人马全都集中在他房间里,有人在笑,有人鼓掌,有人直说「恭喜恭喜!」但是也有人保持审慎态度,不敢遽予相信,他们之间有人说:
「戴先生呢?要问过了他才可以确信啊。」
当时又有人说:
「戴先生齐巧不在淳安,依我看,还是等着明朝天亮看东南日报哪能讲?!」
顾嘉棠声音洪亮,快人快语,他正在手舞足蹈,欣喜若狂,就怕有人迟迟不信,扫了他的兴,当下,他一拍大腿说:
「淳安人不是戆大,深更半夜会得瞎放鞭炮,欢呼胜利!就讲不是东洋萝卜头投降,至少也是前线打了大胜仗!喏,我早晓得有这一天,从重庆带来两瓶三星白兰地,此刻让我去拿出来,大家痛饮三杯!」
说罢,他翻身入内取酒,酒拿来,又郑重其事的向大家说:
「这两瓶酒是专为庆祝胜利喝的,要末就通通喝光,否则我不打开!」
大家正在兴高采烈,于是七嘴八舌的嚷喊:
「当然当然,我们一定喝光!」军统监管敌伪资产
杜月笙吩咐朱品三往送陆京士启程赴沪,当时,陆京士和曹沛滋、赵云昭等人一道动身,承船沿富春江东去,陆京士鼓棹东航以后,朱品三还报杜月笙,杜月笙还为爱徒此行忧心忡忡,一连几天,他直在喃喃自问:
「就不晓得京士他们阿可以平安无事到上海啊?」
但是陆京士一行着实不曾辜负杜月笙和戴笠的殷勉和期许,当日本天皇诏令日军无条件投降,政见分歧,唯力是视的日本全国人民都陷于惝怳迷离,无所适从的重大矛盾之中。在华的三百万日军放下*器武**,齐同解甲,固属万众一心,败亦犹荣的正大光明之举,由而表现了「万世一系」的天皇威信,因此也使蒋主席保存天皇之议在同盟国中顺利获得通过。但是穷兵黩武,不惜玉石俱焚的日本少壮军人,毕竟也流露了他们悲愤欲绝的反抗意识,日本本土发生*乱暴**流血事件,位居全国之中湖北武汉,也有一位时任报社社长的胡兰成,在日军暗中支持之下,想要「平视」重庆中央,「倒要与他们别别苗头」,胡兰成和伪军第二十九军军长邹平凡宣布武汉独立,一时「李太平师、汪步青师皆来归」,
「连同各县保安队,拥兵数万,拒绝接收」。便在黄浦江外,吴淞口上,更有驻沪日军奉到命令,将大批*火军***器武**装上轮船,驶往船迹罕到不为人知的海面,一一投诸海中
淳安方面,戴笠和梅乐斯在八月十五日联袂遄返西庙,淳安西庙于是成为接收京沪尤其是上海的司令塔,梅乐斯不谙上海情形,戴笠和杜月笙有商有量,密谋大计,并且迅速施行。由戴笠和杜月笙部下混合编组而成的忠义救国军自上海近郊纷纷向市区推进,但是这两支人马犹嫌未能分布各处,发挥决定性的作用,因为日军驻上海有第十三军松井太久郎部,下辖二十七、六十、六十一、六十九诸师团,正规军在十五万人以上,伪军则有一百余部八九十万人,驻上海的精锐之旅数不在少,这么庞大的败降大军如何集中缴械?还有价值至钜的银行现金、敌伪物资,再加上*共中**新四军解散后,*共中**全力扩充的七师*军共**,也在浙江天长地区以近水楼台之势阴谋攫夺京沪。
上海市区尤有大批*党共**分子潜伏,见猎心喜,跃跃欲动,所以若论全国第一要埠上海之接收,诚所谓千头万绪,其乱如麻。自八月十日夜日皇宣告无条件投降起,淳安西庙总部情况之紧张,工作之繁忙,令人难以想象。所幸戴、杜预为部署,胸有成竹,当*共中**诱大汉奸周佛海以「东南民主联军总司令高位」,命他掌握数十万伪军和东南富庶之区一举投共,戴笠却早在两年以前接受周佛海为国立功赎罪的请求,预先埋伏下一着得力的棋子,胜利来临,周佛海立将伪税警团、伪保安部、全部伪军交由中央接管,同时保存好伪中央储备银行的黄金五十万二三一○两,白银七百六十三万九四四五两,银币三十三万,美金五百五十万,日币九百二十三万圆,日本公债二十亿圆,原封不动的移交我国财政当局。
周佛海在上海接受淳安戴笠的指挥,戴笠又有杜月笙运筹帷幄,用地方势力相配合,益以军统局人员奉中央之命负责监管接受上海敌伪资产,*政府伪**数十万伪军之皤然来归,东南财富与通都大邑之确实掌握,可谓不发一兵一卒竟能传檄而定。由此可见军统局、戴笠、杜月笙等对于国家民族的贡献,也具见八月中旬以后淳安西庙的重要性,及其栗碌繁忙的情形,曾经躬与斯役的曹沛滋谓西庙为抗战胜地之一,洵非虚语。一席欢宴热泪盈眶
民国三十四年十月,戴笠在杜美路七十号杜月笙庽,成立「上海办事处」,事实上便等于是他的东南总部。上海办事处的重要人员极一时之选,如王新衡、李崇诗、龚仙舫、尚望、何龙庆、陈祖康等均属之,办事处所辖的单位很多:忠义救国军、中美合作所、军统局均在其内。办事处成立不久,戴笠便邀杜月笙同为主人,举行了一次盛极一时的宴会忠义救国军的重要干部,上海地下工作首领,一例欣然赴宴。八年来并肩作战,冒险犯难的伙伴,济济一堂,同庆抗战胜利之终于来临。
杜美路七十号戴总部的几间大厅全部打通,摆下三十桌酒席,最上面的一桌坐的是杜月笙、戴笠、马志超、王新衡、李崇诗、陆京士等。戴笠笑说万墨林抗战八年劳苦功高,也拖他到首席上去,和他爷叔杜月笙同坐。
这一席盛宴中,戴笠的情绪旣兴奋而又激动,战友聚饮,酒兴更浓,他卽席致词,高声说道:忠义救国军是他得杜月笙的助力而亲手建立。抗战八年里迭经苦战,屹立东南,牵制敌人广大的兵力,而且迭建奇勋。抗日胜利后安定局面、维持治安,所建立的功劳更大,他越说到后来越加情不可抑,挽着杜月笙的胳臂大声疾呼:
「我们都知道杜先生对于本军的重大贡献,所以我要说:没有杜先生,就没有忠义救国军,没有忠义救国军,就没有今天的胜利庆祝!」
顿时,欢呼四起,掌声雷动,有人雀跃,有人高叫,人潮滚滚的涌向首席,「杜先生,杜先生!」的喊声此起彼落,震耳欲聋。忠救军的干部争先恐后的来向杜月笙致意,敬酒,情绪热烈,达于沸点。多年以来的心力交瘁,多时以来的悒郁苦闷,唯有在这一剎那得到衷心的安慰,充分的补偿;杜月笙许是悲喜交集,深切感动,当时他竟热泪盈眶。他唇角挂着涩笑,眼睛盯住戴笠,眼神里满孕意外之喜与深心感激,到底是心腹兄弟,知己朋友,方能给他这一缕温情。
自从忠救军建立,杜月笙把他的各地基层干部,全都交给了戴笠,因为自己不谙军事,他很少过问忠救军的事务,如今经过戴笠八年间的心血灌溉,居然成为这么强大而精锐的一支队伍,确使杜月笙十分精异,喜出望外。忠救军的大多数干部,仍旧是杜月笙的手底下人。嬲着「杜先生」「请干一杯,请干一杯」闹得最凶的马柏生,原来是杜月笙手下隔着好几层关系的一名浦东盐枭,他召集一批弟兄,响应杜月笙的号召,加入忠义救国军,占住了奉贤县城誓死不退,他的骠悍善战使顽敌日军为之胆寒,奉贤孤城竟在他的喋血苦战下,奇迹般守了八年之久。
戴笠壮其志,民国二十七年便委他为奉贤县长,其间他应召到过香港,谒见杜月笙和王新衡,当由王新衡替他安排行程,飞赴重庆赴戴局长召见。杜月笙还记得,马柏生在登机前夕被他一位朋友拖去打麻将,打到超过了飞机起飞的时间,待至赶抵启德机场,赴渝航机早已破空而去,躭误了戴局长召见这件大事,当时气得马柏生反目成仇,凶性大发,他在机场拔出手枪,要去跟那位请他打麻将的朋友拼命,还是杜月笙一声喝令,叫他不可鲁莽,飞机赶掉明天再走便是。马柏生敬酒时自己谈起这段往事,逗得全场为之哄堂大笑不止。
戴笠肩负肃清全国汉奸的重责大任,肃奸重点当然还是在上海,他仍旧需要杜月笙多方协助,几乎每天都有事情,亲赴顾嘉棠家中和「月笙哥」促膝密商。当时的肃奸工作实有重大的窒碍,进行起来相当的棘手,尤以*党共**藏污纳垢,大量收容汉奸*贼国**,伪军尚未改编,可作汉奸保镳,还有敌伪财产的转移和隐匿为然,「捉汉奸」千头万绪,那有想象中那么简单?戴笠是先订立了制度,拟具调查、逮捕、逆产清管种种办法,然后因地因时制宜,拟定程序,按图索骥,由于事前周详严密的准备,所以一动起手来便雷厉风行,威猛严峻,大有一网打尽之势。
京沪一带,梁鸿志、陈春圃、傅式说、郑洪年、梅思平等纷纷落网,大小汉奸被捉多达三百二十一人。陈公博、林柏生、陈君慧、莫国康等逃到了日本,陈璧君、褚民谊等逃到了广州,都根据确实可靠的情报,全部抓到上海来。周佛海和丁默村在胜利以前曾经秘密自首,接受过军统局的运用,掩护地下工作,保全上海、杭州的治安,虽说有功,但是能否抵罪尚待法官决定,因此照样逮捕下狱。
上海万众瞩目,最有铜钿的两名汉奸,其一是担任敌伪统税局长多年的邵式军,其次为协助盛宣怀的侄公子盛老三盛文颐,假宏济善堂名义,在上海公开买卖*片鸦**烟的罗洪义。邵式军是上海世家子弟,抗战胜利以后便自他爱棠路那幢渠渠华屋里神秘失踪,据说是到苏北去投了*共中**,爱棠路美仑美奂,豪华无比的邵式军大厦,也就成为上海市*党**部的办公处。务请交出罗洪义来
罗洪义是杜月笙的及门弟子,属于旧派,长袖善舞,八面玲珑,对于老头子杜月笙毕恭毕敬,唯命是从,东南沦陷,日军实施毒化政策,由盛文颐主办宏济善堂卖*片鸦**,罗洪义有份。汪伪政权成立,群奸角逐,头一桩大事便是跟日本人争取*片鸦**经营权,成立了「寓卖于禁」的「禁烟总监部」,罗洪义由于专门人才的关系,依然为个中要角。抗战八年,他便在上海专卖了七八年的*片鸦**烟,「水过土湿」,他到手的钱财那是天文数字。
当杜月笙抗着金字招牌,担起两肩一口,赤手空拳入四川,到重庆,旣得创办事业,又要接济朋友,尤须支付上海方面的钜额开销罗洪义便开始拨款接济,他的铜钿实在赚得太多,有了一条通重庆的大道,他便尽量多拨些钱到重庆去,一方面供应老头子的开销一方面也希望杜月笙给他存点下来,买进些黄金、美钞储蓄券,备作日本战败,冰山一倒,他将来的活命之资。据估计,罗洪义先后拨给杜月笙的钱,在上海垫付的各种款项概不计入,居然还有七八百万元之谱。
日本投降,上海光复,杜月笙到了上海,罗洪义自知十手所指,法网难逃,唯一的路子,祇有托他老头子杜月笙的庇护,所以杜月笙住进爱文义路顾家,罗洪义立刻跟进,他无日无夜,足不出户,跟牢在杜月笙的身边,寸步不离。他晓得祇有如此,方始逃得过被捕下狱,判刑定罪的霉运。
罗洪义躲在杜月笙的左右,戴笠早已知情,他不说破,是希望杜月笙自家向他提起这一件事,双方面可以从长计议。戴笠办案,一向公私分明,脚步站得极稳,而且他爱惜羽毛,断不容损及自身声誉。上海肃奸,跑了一个顶有钱的邵式军,黄浦滩早已风风雨雨,啧有烦言,如今第二号富豪汉奸又被杜月笙收容,外间更是议论纷纭,倒要看看铁面无私的戴笠,如何公私兼顾,处理这一桩汉奸案子?
戴笠等杜月笙自动说明,他将提出罗洪义必须投案的主张。可是杜月笙绝口不提,他苦于人言可畏,不得而已,终于有一天他把军统局上海负责人召来,这位上海负责人也是杜月笙的要好朋友,戴笠跟他开门见山的说:
「罗洪义在敌伪时期贩卖*片鸦**,坐收渔利,这个人不能不办。」
「可是……」
「我晓得,罗洪义躲在杜先生那里。我现在就是要你见杜先生去,你请杜先生立刻把罗洪义交给你,接受审判,依*论法**刑。」
「我怎么跟杜先生说呢?」
「很简单,」戴笠说得斩钉截铁:
「你告诉杜先生,他究竟是要我戴某人这个朋友呢?还是非保牢罗洪义不可?如果他要顾全他和我的交情,那么他就交出罗洪义,否则的话,我为顾全友道,可以放他一码,祇是从今以后,我和杜先生不再有朋友的情份。」
「中间人」很为难的去了,照戴笠的话,一五一十跟杜月笙说个明白,杜月笙听完以后,矍然而起,言下颇有憾意的说:
「我收留罗洪义,一来是顾念师生之情,二来则当年的地下工作,只要我有事情交代他,他从不推辞,多少也有些微劳。罗洪义卖*片鸦**的事我晓得,我总以为他不曾做过*政府伪**的官,此刻他旣已因汉奸案被控,雨农兄指明要他这个人,莫说他在我这里,卽令他逃到天涯海角,我也要把他捉回来,交给戴先生归案。」
言讫,马上拨对讲电话,叫罗洪义进来,当面交给来人带走,罗洪义一语不发,拜别先生便去投案。他后来被判处徒刑,服刑到民国三十八年大陆变色,方始获得开释,是时杜月笙已经避难香江,罗洪义便也到香港去,随侍师门,按日到杜公馆报到侍疾,一如往昔。
戴笠初到上海,便听说吴绍澍气焰万丈,翻脸不认师门,而且明里暗底,以杜月笙为假想敌,对杜月笙横施打击,尽情污蔑。杜月笙和吴绍澍的师生之谊,戴笠肚皮里一本账清清楚楚,他爱重杜月笙,兼以义愤填膺,忿懑不平,着实发了大脾气。他认为杜月笙功在*国党**,理应受到全上海人的尊敬,殊不料让他自己的学生子打得这么样凶法,戴笠的愤慨之情,溢于言表,换任何人都要知所警惕,不寒而栗。但是吴绍澍自以为他已将黄浦滩捏牢,莫说是戴笠,卽连若干*国党**元老,院部*长首**,他也不放在眼睛骨里。因此,他对戴笠冷眼睥睨,爱理不理。
当时上海市长钱大钧,接到重庆中央的电令,嘱他早日恢复上海市临时参议会,最好是敦请高风亮节,东南人望的革命元老陈陶遗,担任上海市临时参议会议长一席。
吴绍澍集中全力攻击杜月笙,迫使杜月笙深居简出,免生是非,杜月笙的势力乃在黄浦滩上暂时销声匿迹。吴绍澍自以为得计,却是忽略了大上海五方杂处,派系林立,从上海开埠以来,自古到今从无一人能使上海定于一杜月笙和大上海血脉互通,息息相关,他从「河滨里的泥鳅熬到跳龙门的鲤鱼」,是他积数十年之奋鬪努力,广结人缘,所得到的。杜月笙数十年里无日不放交情,无日不甩钞票,方始渐渐的泥多佛大,水涨船高,他在黄浦滩的地位不可能毁之于一夕一朝而吴绍澍尽管身兼六要职,将上海权力机构兼容并蓄,全部通吃,他固然炙手可热,势莫与京,但是老上海晓得他的底细,他越打击杜月笙,杜月笙越是闷声不响,逆来顺受,便越发增进上海人对杜月笙的同情,与乎对吴绍澍的鄙夷。
人心向背,一消一长,吴绍澍天天乘坐保险汽车,前呼后拥,扬长而过,上海人和他之间的距离便无形中越来越远,一时乃有「好官你自为之,要我支持休想」的敌意存在。于是,吴绍澍步步登高,老百姓敬而远之,他要钱没处要,要人凑不齐,一应庶政,进行得疙里疙瘩,毫不顺利,天长日久,他也难免发急,直到这时,吴绍澍开始憬悟,政府与民众之间,桥梁确实是相当的重要。
邵式军案眞象大白
徐寄庼出任上海临参会议长,并未能成为沟通政府与民众间的桥梁,而吴绍澍对杜月笙的攻势,却变本加厉,日趋尖锐,他所剏办的「正言报」,从新闻以至社论,箭头无不瞄准其所谓的恶势力。吴绍澍处心积虑,他要*倒打**杜月笙,其人的行径在江湖义气上来说是「欺师灭祖」,犯的是最严重罪行,就立身处世而论亦系「忘恩负义」,宜乎为社会所不容,卽以国家民族立场言之,杜月笙布衣报国,功勋昭昭在人耳目,吴绍澍挟其政治力量尽情打击,尤属「亲痛仇快,令人齿冷」之举。借一句老话「多行不义必自毙」,目空四海,不可一世的吴绍澍终于作茧自缚,他的一项罪证确凿的贪污巨案,犯在嫉恶如仇的戴笠手里。
胜利后黄浦滩上第一件疑案是邵式军弃家潜逃,居然被他逃过*锁封**投入*共中**的新四军効力。如所周知邵式军之豪富远在周佛海、梅思平诸逆之上,他的亿万家财,决无可能随身携带,那么邵式军的庞大财产究竟到那里去了?唯一可疑之点是邵式军在爱棠路的那幢华宅,系由吴绍澍接收,而且自兹以后,便成为「中国国民*党**上海市特别执行委员会」的办公处所,国民*党**上海执委会的主任委员,则也是吴绍澍。
好不容易找到了邵式军的发妻,请她出来提供资料与线索。邵式军太太说她家里的古董字画、名贵家俱、奇珍异玩,和皮毛衣饰一概都不要去说它,光只满载金银财宝,各种钞票的巨型保险箱便有四只。军统局人员问她可否记得四只保险箱里所有宝藏的品类和数目,邵式军太太说这有何难,请给我纸笔,我可以立时开出各保险箱里的明细清单。
纸与笔取来,邵式军太太便不假思索,振笔直书,她历历开列「家财」,巨细靡遗。根据她所开的单子,四只巨型保险箱,第一只放的是黄金若干条,第二只则为美钞几多万,第三只装钻石珠宝各多少,价值几亿,第四只尽装日本老头票,和为数极钜,如今几同废纸的日本国家债券。
办案人员不禁大喜,接下来,再问邵式军太太一个极关紧要的问题,邵式军是如何逃到新四军那边去的?
邵式军太太终于坦白吐实,那是有「交换条件」的,吴绍澍自前门进来接收,却把邵式军从后门悄悄放走。条件是甚么呢?邵式军决不泄漏财产被吴绍澍「刼收」了多少的眞象。
戴笠获报赫然震怒,他不惜采取「打老虎」的激烈行动,当夜派出大批忠义救国军,*锁封**爱棠路,并且饬令干员毛森等澈底搜查上海特别市执行委员会。这一搜的结果,是四只巨型保险箱,其中已有三只箱门破坏,内中空空如也,邵式军太太所开列的财物清单,大批的金条、美钞、钻石珠宝涓滴无存,第四只经邵式军太太列明贮有日本老头票、公债券若干万元的保险箱则牢牢锁住,完好如新。
搜查人员先把邵式军太太所开的第四张清单,遍示众人,予以公开,然后通电流,炸开保险箱门,取出内中一迭迭的老头票和日本国家债券,一一清点竟和邵式军太太的清单丝毫不差。
卽此一点可为明证,三只巨型保险箱里的亿万赀财,全被吴绍澍阴谋窃占,据为己有。
敌伪财产之整理与处置,戴笠职务所在,责有攸归,于是他列举证据,呈报最高当局。最高当局的批示迅卽来到:严予查办。
「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楼坍了」,吴绍澍高高的置身云端,竟会一个觔斗倒栽下来,他心慌意乱,情急无奈,于是满面愁容,一改常态,他的保险汽车不再遶杜美路而过;天天降尊纡贵,到杜美路求见戴笠。义薄云天的戴笠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他置之不理,不屑一见,直到听说吴绍澍急出呜啦,想飞往重庆上下打点,戴笠方始让吴绍澍堆满一脸的谄笑,奴颜屈膝的走进他的会客厅。
当着好些军统局重要人员的面,戴笠捺住性子,听完吴绍澍的哀哀上告,苦苦求情,吴绍澍只求保全颜面,请「戴先生」免予究办,光这句话便使戴笠火冒三千丈,他脸色一沉,大声叱喝:
「像你这种人,我为什么不办?」
于是吴绍澍再求戴笠法外施仁,准许他由上海飞重庆,向他的上司自行请罪。
戴笠断然拒绝,他吩咐左右:
「通知各航空公司,不许卖票子给吴绍澍。」
至此,吴绍澍求告无望,面如土灰,他搭讪辞出,静候法办,中央电令不旋踵而来,先是免了他副市长的职务,继则罢黜上海市社会局局长,而以接近杜月笙的中央委员吴开先继任。痛失知己一场大病
晴天一声霹雳,震得杜月笙如中雷殛,呆若木鸡,他定定的坐着不动,不哭,不说话,连眼睛霎都不霎。
他的神情模样把家中各人都吓坏了,大声的喊他,轻轻的摇他,人多口杂,乱糟糟的一片喧哗。终于,杜月笙恍如大梦初觉,他回过神来便放声大哭,直哭得热泪滂沱,咽不成声。时届五十九岁的杜月笙,这是他生平最最伤心悲切的一次号啕
哭过以后便继之急喘,剧烈的咳嗽,一时但见他青筋直暴,泪与汗俱,脸孔胀得绛紫,家人和随从高声惊呼。熏烟、灌药,一概不生效,不停的急喘与剧咳,使得杜月笙死去活来,坐卧不得,沉重深切的悲哀,压倒了胜利以后饱受打击的杜月笙。
就此生了一场大病,日日咳,夜夜喘,呼吸方平顺些,想起「雨农兄」又是痛哭流涕,椎心刺骨。他说戴笠和他不但是好友、拜把兄弟、并肩作伴的伙伴,尤且是生平唯一知己。对前来探疾慰问的朋友,杜月笙总是热泪盈眶、呜咽啜泣的说道:
「我哭雨农兄,不但是为我个人失了平生知己,我也为国家民族在这种时候,竟失去了雨农兄而伤心难过!雨农兄一死,*产党共**又不知要闹到什么田地了啊!」
胜利后上海物价逐步上涨,加以*党共**新四军在江北大事骚扰,和进剿国军连年鏖战,食米来源,于是大感匮乏。三十五年春季,上海米价扶摇直上,涨得五百万市民,莫不叫苦连天。恰巧当时万墨林因为他家素营米店,他开的那丬万昌米号,规模之大,允称全沪第一抗战八年,他又有从事地下工作的功劳,益以杜门总管,牌头甚足,因而便在吴开先当上海社会局长的任内,万墨林当选了上海市农会理事长,兼上海市米业同业公会理事长。
上海市政当局为了解除上海粮荒,采取紧急措施,贷出一笔巨款,交给米业公会,要上海米商设法分赴各地,大量采购食米。这桩大事由米业公会理事长万墨林经手,当然偌大的生意不能由他那丬万昌米号独做。万墨林督促米商分赴四乡采购,「物以稀为贵」,乡下老百姓有米在手难免要拿拿蹻,同时眼见百物腾踊,分明已有通货膨胀的迹象,于是他们齐同一致,向米商们提出要求,卖米不要钞票,他们坚持采物物交换制,并且指定交换物品限定「五洋」,亦卽棉纱、布疋、白糖、香烟和肥皂。
这一来米商们便唯有再回上海先行采办「五洋」货品,然后运往乡间实行交换食米,此一作法马上就发生了几个问题,其一是躭搁时间价格愈形高涨,其二是「五洋」本身在上海竟也是缺货,因为这些都是日常生活必需品,和食米同样的价高难求,行情一日数变。万墨林初次承担这么大的事情,更因缺乏经验,处处显得手忙脚乱,举止失措,再加上米商中不乏借机攫利,混水摸鱼者,还有一层更重要的因素,那便是米价──物价原来就在涨个不停于是民怨沸腾,指责埋怨的声浪,一概轰到万理事长的头上。全国纺织拥为盟主
七位代表费尽唇舌,结果是大失所望,怏怏而去。他们走后,杜月笙绕室彷徨,深思熟虑,他心知担任这一个全国性工业团体理事长地位的重要性,忍不住又怦然心动,他在极短暂的时间里,迅速的作了决定,不妨藉此一次选战,测度一下自己卷土重来的机会,是否已经届临?
他立刻命人打电话到袁国梁家里,请他卽来十八层楼。当袁国梁奉召匆匆赶到,他命袁国梁坐下,劈头第一句话便问:
「刚才你们各位来讲的那件事情,究竟是不是诚心的啊?」
「是诚心的。」袁国梁肃然回答:「不但诚心,而且很急。」
「怎么会很急的呢?」
「因为我们得到消息,公营纱厂不论大小,都由公家出飞机票钱。叫所有的代表务必一体出席,由此可知,公营纱厂对于这理事长一席势在必得。」接下来,袁国梁又向杜月笙剖析个中利害,公营纱厂代表当了理事长,一定不会为民营厂商尽心出力,故所以,民营厂商对于这理事长一席,自是非争取到手不可。
沉吟半晌,杜月笙似已下定决心,冒险一试,但是他仍关照袁国梁说:
「这个理事长,我做不做倒是无所谓,就怕万一选不上,坍不起这个台。这么样吧,你去替我各方面摸摸看,早些给我回音。」
袁国梁应喏而退,把杜先生意思有点活动了的消息,通知几位核心人士,唐星海、荣尔仁等人听时喜出望外,立刻分头展开活动,民营厂商代表清一色态度坚定,除了都投杜月笙的票,尤有不少人士自告奋勇,志愿代表杜月笙去拉公营厂家代表的票子,当下颇有同心协力,共底于成的气势,民营厂商一致热烈拥护杜月笙,六区工会秘书长奚玉书,尤其慷慨动容的说:
「西北方面的票子,我有力道!」
民营厂商代表频频集议:官方代表选票对外号称全部集中,其实并非无懈可击。第一,当时已有公营纺织事业逐渐开放民营的消息,公营厂家不久以后还是要变成民营厂商,代表之中多的是主持业务之人,他们很可能要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利害关系和民营厂商实趋于一致。第二,六区工会实力雄厚,民营代表和官营代表之间颇多私人情谊,可予充份利用。第三,凭杜月笙的私人交游,和个人声望,他是担任全国纺织工业公会联合会理事长的最佳人选,因此,光靠杜月笙三个字,也能争取得到一部份的选票。
几度密议筹商,决定两项策略,头一项是大家要袁国梁设法劝驾,大会选举的那一天一定要请杜月笙到场,其次,他们又推袁国梁择一个最好的机会当着全国代表致词,强调联合会理事长不应由官方代表担任。
事情有了相当的眉目,袁国梁再去报告杜月笙,他简略的说:
「我四处摸过一遍,大约有六七分苗头。」
杜月笙的答复更简洁,他祇说了一个「好」字。
「不过代为奔走的各位代表一致要求,」袁国梁于是相机提出:「进行选举的那一天,无论如何要请老夫子到一到。」
「好。」
袁国梁公开提出官方代表不宜出任「理事长」的主张,他为「老夫子」卖力,一共开两次炮。一次是在永安公司七楼,六区纺织公会开会,奚玉书请他发言,他立起来便大声疾呼的说:
「我有一件事情,要提请大家注意,『中华民国机器棉纺织工业同业公会联合会』,一向是民营厂商的公会组织,我们邀请公营厂家代表参加会议,他们应该投票选举民营厂商代表,才能符合体制与实际。公营厂家平时得到政府的助力很多,他们无法了解商家的困难,所以就需要而论,『联合会』理事长必需民营代表出来做!」
第二次则是在投票前二日,拥有七千四百五十工名人的公营申新九厂,上午招待全体代表参观,中午设宴欢叙,这本来是公营厂家代表为争取民营代表选票的一记联络手腕,当时宴开十余桌,杯觥交错,宾主尽欢中,忽然杀出一个杜门先锋袁国梁,他站起来高声宣布
「后天我们就要选举『联合会』理事长了,我特别提请大家注意,……」
袁国梁的炮声隆隆,使官方代表相顾失色,民营代表则面露会心微笑。袁国梁的这一记攻心战术相当有力,因为他口口声声说官方代表是被邀参加,万一眞有官方代表当选了理事长,说不定民营代表不肯善甘罢休,就会闹出法律纠纷。
选举之日,全国纺织公会联合会的会场,设在上海市商会,袁国梁先到杜公馆接杜月笙,杜月笙到时被众人簇拥到会客室里坐下休息,当时便不知有多少人在会场左右,欢呼雀跃,高声嚷叫:
「杜先生来了!杜先生来了!」公开露面欢迎热烈
大病初瘥的杜月笙在上海市商会出现,引起兴奋高潮,一百余名来自全国各地的纺织业代表,排着队近会客室和杜月笙握手寒暄,杜月笙接见这帮老朋友,面露眞挚诚恳的笑容,说几句关切慰问的话,寥寥几句,也使人与有荣焉,皆大欢喜,便是此一安排,对于选举居然发生奇効,杜月笙终以最高票数,荣获膺选。
这一次全国性人民团体的选举,对于杜月笙来说,确实相当的重要,全国纺织业代表对他的衷诚拥护,使他的信心恢复。重新检讨一下自己的身价和社会地位,风光仍旧十分的好,旧日拥有的事业如中汇银行、华丰面粉厂、沙市纱厂,大达大通轮船公司均已分别派人整理复业,胜利复原回到上海他又被推举为申报董事长、新闻报馆常务董事,中国通货银行复业他除董事长外尤兼总经理一职,此外又有华商电气公司、浦东商业银行、恒大纱厂和华安人寿保险公司、江阴福澄公司,都把董事长的荣冠,一一戴到了他的头上
杜月笙开始步步为营的在向大社会进军。
上海市临时参议会成立,徐寄庼经由陈陶遗口角春风,一言九鼎得以跃登临参会议长的宝座,杜月笙备位临时参议员之一,可是平时他绝少出席会议。徐寄庼领导的临参会固能与上海市政府通力合作,解决不少问题,但若遇有重大事件发生,仍难发生较大的效率,因而乃使中枢深感上海市参议会有提早成立的必要,于是在上海临参会成立未及两月,三十四年十一月间,上海市长钱大钧卽已交付给上海市政府民政处长张晓崧一项重要任务,请他筹划实施地方自治。
张晓崧在三十四年十二月先将上海全市划分为三十一个行政区,建立三十一个区公所杜月笙早有警觉,预作严密布署,在黄浦滩举行投票选举,杜月笙的势力便大得惊人,三十一个区的区长当选人揭晓,明眼人一望而知,杜月笙系的人物不但位置要津,而且还在全部当选者中占大多数。
上海实施地方自治的第二个步骤是举行上海市第一届市参议员选举,市参议员候选人由各区域及农、工、商、教、律师、会计师、新闻记者各团体产生。杜月笙经过考虑,决定列名商界,届时果又以最高票数获选,杜系人物如万墨林也榜上有名,使杜月笙坐在市参议会里,都有亲信心腹相随。
可是,上海市参议员在三十五年三月卽告选出,市参会办事处亦由上海市政府指派民政处副处长项昌权担任主任,积极筹备,而上海市参议会的当选证书,却一直到当年十月方由国民政府内政部颁发。这时候,吴绍澍的副市长、社会局长业已垮台,上海市长亦由钱大钧换了吴国桢,吴国桢和杜月笙相当热络,因此,上海市参议会的成立大会,竟借杜月笙所创办的正始中学大礼堂举行。
成立大会所面临的第一个问题,厥为谁当第一任议长?杜系人物旣已能够掌握情势,拥有过半数票,大家都认为应由杜月笙水到渠成,顺利当选。但是当时杜月笙犹有一层顾忌,那便是吴绍澍还存有相当的势力,虽则不至于影响大局,然而触触霉头也是令人心中难受,何况杜月笙声威重振,又度飞黄腾达,光祇全国性的重要人民团体,他已经到手了三个,如全国轮船业公会理事长、全国棉纺织业公会理事长,和中国红十字会总会副会长。其余地方性团体与国家行局主持人或董监事,更是多得不可胜计,「日中则昃,盛极必衰」,杜月笙是深切懂得其中道理的,上海市议会议长一席,他于是有了最后的决定,那便是先行当选,然后以年老体衰多病为词,向大会提出辞职,然后再挑别人。淳安西庙何其热闹
美国海军中将,中美合作所副主任梅乐斯(MiltonE.Miles)在他的回忆录「另一种战争」(DifferentKindofWr)一书中,记述他对于杜月笙的印象,以及交往情形,梅乐斯说:
「对日战争胜利以前,我们获得情报,日人拟在撤退前破坏上海,于是戴笠将军和我赶往上海附近,设法保卫上海的公共设施,戴笠将军请能力卓越的杜月笙,协助此一工作。在上海的外国人,听到杜月笙的名字便会不寒而栗,美国人则说杜月笙是上海的考平(lCopone数十年前美国芝加哥最著名的黑社会领袖),但是杜月笙文质彬彬,态度友善,他没有受过正式教育,是一名苦力出身,最后却成为上海大亨。上海的码头工人、黄包车夫,船夫与电车、电话、电报、自来水、电力、煤、米……等等各行各业的工人均由其掌握,外国人有时还说他在上海开设得有*片鸦**烟馆。杜月笙是一位组织家,他効忠中央政府,重然诺尚义气,言出必行。
「我们计划在浙江省西部淳安以北的安徽屯溪雄村,开设一个训练班训练上海各业重要份子一五○名,我们的总部设在淳安西庙,在戴将军和我还不曾到达淳安之前,已有一部份杜月笙的部下自上海抵步。
「胜利前夕,*党共**准备夺取重要城市,我们则计划保卫京沪。我们虽然缺乏时间训练必需的干部和人员,但是忠义救国军,海盗,杜月笙的部下,仍能保护上海的一切公共设施诸如电厂、码头、自来水及和道路桥梁,邮电交通等等。
「胜利后,我飞到上海,杜月笙曾对我多方协助,为中美合作社人员安排宿处,将我本人安置在汪伪组织警察总监的私邸,尤且把他的一辆防弹豪华轿车,拨给我使用。」
梅乐斯所称的「雄村训练班」,卽由陆京士出面主持,杜陆师生之谊,关系之密,尽人皆知,必须有杜月笙、陆京士登高一呼,在上海的那些拖家带眷、生活笃定的工人,方可「横竖横、拆牛棚」,放弃安居乐业的太平日脚,冒险通过敌伪*锁封**线,参加中美合作开办的特务训练,然后再潜回上海,分布各公共设施,准备一旦胜利,作为「驱逐日寇,光复国土」的尖兵。雄村训练班的教官学员,虽因原*弹子**相继爆炸,日本天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全国各地,接收顺利,并未能发挥预期的重大作用,但是训练班如期筹备完成,第一期四百名集训工运干部已有一百五十人抵达雄村,往后上海工人忠义救国军之成立,保护工厂及公用事业,警奸察宄,协助维持社会治安,仍然立下了很大的功劳,这也是戴笠、梅乐斯使用杜门力量的一大成就。对于上海接收,厥功甚伟。
杜月笙西庙小住,一面支持陆京士以「军委会上海工运特派员」身份主持工人秘密组训,一面遥控上海一市的金融工商地方势力,促使他们在接近胜利的最后阶段,挺身而出,安定秩序,相机为国家効劳。前一项工作,属于单线进行,必须严予保密,后一项工作则由三十四年八月以后,黄浦滩上口耳相传,都说「杜先生」已经远出重庆,到达上海附近,于是渐渐的形成公开秘密。抗战八年,上海五百万市民由于地下工作干得如火如荼,益以万墨林、吴开先之被捕,全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凡此便意味着「杜先生」人在重庆后方,他的势力仍然遥遥伸展到黄浦滩上,「杜先生」三个字,依然旣具威严而又亲切。
因此,杜月笙要找的弟兄手下,固然信使往还,音讯不绝,一些寄望于杜月笙,在日本投降国军胜利凯旋时希冀杜月笙帮忙、救命的作贼心虚者,也无不千方百计,在找门路,跟身在淳安的杜月笙搭上条线,通通款曲。老上海的心目中,杜月笙为八年抗战尽心尽力,立过不少功勋劳绩,而杜月笙在中央政府,各方面的关系极够,交情都好,也祇有他才能在那种生死关头,作通天教主,甘霖普降,搭救或大或小的落水人。
淳安西庙,因而就一天天的热闹起来,几十年里这几已成为一项铁律,但有杜月笙在的地方,准定不会「门前冷落车马稀」。西庙是戴笠、梅乐斯的总部,戴、梅仆仆风尘,席不暇暖,反而成了杜月笙的会客处。自京、沪、杭各地远道而来的朋友,山阴道上,络绎不绝,还有徐子为、朱品三在淳安接运督运棉纱三千件,滞淳二百余天,也结识了不少东南耆彦,各方友好,这些人听说徐、朱二人的老夫子杜先生到了,少不得要登门晋谒,图个承颜接词,与有荣焉。再加上三战区旧雨新知,忠救军各级旧部,使杜月笙焚膏继晷,应接不暇。他派徐子为来往沪淳,担任连络专使,胡叙五主持笔政,朱品三专司迎宾,顾嘉棠、叶焯山、庞京周诸人帮同接待贵客。由于访客太多,使朱品三这一趟淳安行跟前次大不相同,他一连月余,足不出西庙一步。吴绍澍是*党共**投降
三十四年八月五日,桐庐、新登相继陷敌,淳安风声鹤唳,一夕数惊声中,巍巍西庙,一下子拥来了十位客人,其中包括方自重庆衔命而来的毛子佩、吴绍澍等人。这一天,杜月笙显得非常高兴,亲自吩咐朱品三,分别为之妥善安排住处,同时他更关照吴绍澍,何妨趁此机会,多留两天,师生俩也好促膝长谈,于是吴绍澍等便在淳安小住二日。朱品三等为了招待他这一拨人马,把自己困的床铺都让出来,睡到大会客室的长桌子上,于是,每天要在两点多钟以后,大会客厅不再有人,方始可以就寝。
这是「杜门唯一叛徒」吴绍澍对待乃师杜月笙执礼甚恭的最后一次过此以后,便反目相向,滥施打击,使杜月笙大为尴尬愁惨。(吴绍澍其人其事,笔者在本志十二卷三期略有记述,唯以为当时对吴绍澍知之最稔的吴开先先生旅美因而未及访问或有以求证,所以颇有不详不实之处。顷吴开先先生业已自美返国,笔者承其见示甚详,其间并承王新衡、王绍斋诸先生迭予指点,由于吴绍澍为「杜月笙传」中极重要的一位人物,遂予追记如此)。
吴绍澍原名雨声,曾是*共中**老资格职业学生之一,民国十四年五卅*案惨**发生,他在沉钧儒当校长的上海法科大学「就读」,当年五卅*案惨**上海全市*工罢**、*课罢**,上海*党共**在国民*党**发起的民众抗议运动之下摇旗吶喊,推波助澜,吴雨声(绍澍)开始崭露头角,在上海*党共**组织中占有相当重要的地位,后来一直到了民国十六年三月上海清*党**,他是上海警备司令部严令拿办的通缉犯,渡过一阵子东藏西躲的逃亡生活,实在混不下去,便向中央自首,将*党共**在沪情形和盘托出。中央准他自新,命他到上海市*党**部报到,从此为*国党**効力,于是吴雨声便改个名字叫吴绍澍。当时吴开先正任上海市*党**部组织部长,从此他和吴开先发生了联系
在上海的一段时期,吴绍澍为了要争取国民*党**的信任,他工作很卖劲,很努力,但是他又骇怕*党共**报复,一再请求外调,时值山东峄县枣庄中兴煤矿公司董事长钱新之正为*党共**潜伏,不时鼓动工潮,遂使生产锐减,因而大伤脑筋。钱新之要求中央*党**部设法清除中兴煤矿的*党共**份子,陈立夫便派吴绍澍去,吴绍澍熟知*党共**伎俩,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组织工人福利社,自任干事,从争取工人福利,博得工人好感,而掌握了矿场劳工,并将*党共**份子大部清除。从此工潮不起,煤炭生产也恢复了常态,钱新之很高兴,他向陈立夫道谢,并且赞许吴绍澍与*党共**鬪争的冒险精神。
吴绍澍在枣庄中兴煤矿工作了两年多,他时或请假到南京和上海,向陈立夫、钱新之、吴开先等报告工作,吹吹牛皮,其间尤曾跟汪精卫的「改组派」勾勾搭搭,有些露水姻缘。后来汉口市*党**部整理改组,吴绍澍见有机可乘,便恳请钱新之帮忙调职。钱新之和吴开先商量,认为可行,于是两人连袂往见陈立夫,请他提拔提拔吴绍澍。陈立夫表示吴绍澍确能悔过,对于清*党**工作也不无贡献,因而改派他为汉口市*党**部整理委员,和他同时发表此一职务的,还有刻在台北的国大代表杨兴勤等人。
走马上任,吴绍澍因为人地生疏,简直毫无工作表现,同时他又以不得人缘,被汉口市的国民*党**员,指为不学无术,能力太差,请求中央加以撤换。这一来使吴绍澍大为恐慌,于是便想起华中三山之一,洪门大爷杨庆山是汉口大亨,暗忖自己倘能拜杨庆山为师,必可在工作上得到极大的助力,而杨庆山在汉口的群众力量如竟为他所用,就等于他在上海获得了杜月笙的全力支持。
吴绍澍打听得来,杜杨之结交远在辛亥前后,沪汉两地一水相通,声息互闻,杜月笙和杨庆山几十年里一鼻孔出气,谊同一体。他在汉口想拜杨门苦于乏人引见,不得其门而入便到上海来商之于吴开先,他要求吴开先设法介绍,使自己忝列杜月笙的门墙。吴开先的答复是杜先生和我从来不提帮会、或者拜先生、当学生的事,很显然的其间颇有深意,而且吴开先对帮会一道确实并无所知但是他可以转介陆京士与陈君毅,这两位都是*党**、工两界的重要人物,尤为杜月笙的得意门生。吴绍澍十分之喜,专程拜访陆陈二人。──这以后拜师经过,本志十二卷三期拙文业经详细写过了。
吴绍澍在汉口站得住脚,一致公认是拜杜月笙之赐,再加陈立夫的破格拔擢,但是他混到民国二十四年,汉口市*党**部再行改组,市*党**部委员须经*党**员选举,吴绍澍由于汉口国民*党**员的群起反对,竟告落选。失势失业后的吴绍澍要找出路,便跑到南京,求见中央*党**部民众训练委员会主任秘书许孝炎,因许孝炎之介而往晤该会主任委员周佛海,基于他和改组派的一些露水姻缘,加以周佛海本人便是*共中**头目,和吴绍澍同在上海被通缉,险乎过了清*党**一关的同路人,于是,周佛海替他在民训会安排了一个位置。
抗日之战前夕,吴绍澍借重杜门力量,问陆京士借了一千大洋充竞选费,一举跻列国民大会代表。但是抗战一起,民众组训委员会撤销,吴绍澍被派在军事委员会第六部工作,第六部部长是陈立夫,他算是又回到老上司的身边。
是年冬,军委会第六部改为政治部,而陈立夫也改任教育部部长,吴绍澍又度失业,他便留在汉口,天天往求陈部长给差使。陈立夫认为他不适合担任教育工作,始终不允他到教育部去。于是吴绍澍怀恨在心,到处攻讦陈立夫,含沙射影,萋菲生锦,无所不用其极,却是苦于蜉蝣难以撼大树,唯有书空咄咄,徒呼负负,而且从此断了一条坦荡大路。
赋闲到民国二十七年七月九日,三民主义青年团成立,吴绍澍夤缘结识了康泽,而由康泽推介给张治中。张治中给了他一个差使,命他到上海去做团结、组训爱国青年的地下工作,担任上海支团部书记。半杯老酒吃醉脱哉
殊不知顾嘉棠有此一句补充,其意不在众人。他一面开酒,一面眼睛望着杜月笙
「月笙哥,侬哪能?」
这便有点强人之所难了,杜月笙对于饮酒一道,段数向来不高,中年以后,尤以节饮闻,而自高陶事件,飞行高空,撄罹气喘重症,他更是「性命要紧」,涓滴不饮。如今抗日胜利,日本天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当场诸人,和他同样的在人生欢乐最高潮,一辈子里最值得纪的一剎那,顾嘉棠要他破一回例,开一次戒,杜月笙怎好意思峻然拒
于是他也笑容可掬,兴致勃勃的说:
「好,拨我半杯!」
这一来,众人的兴致更高,欢呼雀跃,连声的喊:「干了!干了!」喜讯,佳音,美酒,良辰,人人开怀,个个畅饮。两瓶酒喝光,自有人随时献出珍品宝藏,当朱品三带笑宣称他因吴绍澍等人来到,连日迎宾待客事忙,兼以饮食失调,泻了日天的肚皮,吃庞京周的药犹不见效,此刻几杯胜利酒下肚,竟告不药而愈。分明是稀松平常事,却因为众人在兴头上,也惹起大笑哄堂。
杜月笙不沾唇久乎哉,那胜利之夜的半杯酒,竟喝得他头昏,不适意,直想困觉,众人怕他体弱吃不消,劝他去睡。──又勉力支持了一会,方由徐道生敲腿,服侍他沉沉入眠往后他说:
「抗战胜利那天夜里,半杯白兰地,使我吃醉了。困了很香很甜的一觉。」
一觉醒来,事体多了,陆京士带了他的训练班人马,匆匆自雄村赶来,向杜月笙报告捷音,他带来最新的消息:
「蒋主席建议同盟国,日本天皇应予保留一案,已获通过。」
因为戴笠还没有赶回淳安,陆京士等便留在淳安,等待命令。杜月笙急于要办的有两件事,一是派遣预定在沪保安公共设施、维持地方安宁的人员尽速到上海,一是发电或带信命令他召来淳安的手下中止行程,留在上海执行任务。与此同时,陆京士也派遣一部份人员先行登程,赴沪有所部署。于是,在八月十三日,邵飘飘、苏夏生、钱纯一等陆续自淳安动了身。也就在这一天,冯有眞打电话来告诉杜月笙,中央业已明令发表钱大钧为上海市长,另以马超俊出长首都,熊斌出长北平。十四日,冯有眞也到了淳安,和杜月笙、戴笠会晤。
戴笠、梅乐斯一回淳安,便与杜月笙、陆京士、曹沛滋等紧急会商,中央已有明令,指定军事调查统计局、中美合作所和忠义救国军,负责接收上海,保全公共设施,整肃汉奸,处理伪军等诸问题。会中陆京士报告,已派陆克明、周云江、顾锦藻等三人潜入沪滨,募齐第一期「工运干部」,前往雄村受训,其中一百五十人业已安全抵达,余众也在整装待发。雄村训练班原定八月十五日开课,可是八月十日午夜,日皇宣告无条件投降,因此他采取紧急措施,命令到雄村或络绎于途的干部卽刻返沪工作,陆克明、周云江、顾锦藻等三人也在请准杜月笙之后,发电命令他们留沪待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