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六 五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问灵魂，问态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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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孙静
未来已来，但愿乘风破浪
」
人 物 介 绍
孙静，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生殖外科主任。现任中华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委员、上海市医学会妇产科学分会副主任委员及妇科内镜学组组长、上海市医师协会妇产科医师分会副会长、华东地区妇科内镜协作组副组长、世界华人妇产科医师协会NOTES微创医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中国医师协会微无创分会妇科单孔腹腔镜学组副主任委员等。
长期从事保留生育功能的宫、腹腔镜手术与研究，是妇科内镜领域多项技术的创新者与推广者。从医31年，开展微创手术27年，多年来将临床与科研相结合，着重研究避免卵巢功能和子宫内膜损伤的手术方法。临床上注重推进妇科微创新技术的培训，曾举办多期的单孔腹腔镜手术与经阴道自然腔道手术大会与模拟训练营获得好评。
曾主持或参与国家863子课题、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上海市自然科学基金等市科委、市卫健委、申康医院发展中心等科研项目多项。先后荣获首届静安区杰出人才提名奖、第五届“中国女医师协会五洲女子科技奖——临床医学科研创新奖”、第二届“仁心医者·上海市杰出专科医师奖”、上海市医学科技进步二等奖（第一完成人）。“国之名医·优秀风范”、“敬佑生命·荣耀医者——专科精英奖”、上海市领军人才等。
采访笔记
“从医”对孙静而言，不知是缓慢的脱胎换骨，还是长久的拨云见日？
她曾经向往飞鸟，热爱艺术，但自从披上了白袍，杂念与疑窦，都随着长长的秀发一起剪掉。30多年岁月滋养，让她枝繁叶茂。
听孙静讲话，就是一个果敢雷厉的女子。她也有两面：细腻温和的一面留给门诊，冷静果断的一面留在手术台。
与其说生来凌厉，不如说她习惯了坚强。
“医生也是凡人，也会遇到家人生急病重病的情况，但没时间留给情绪。” 不管自己状态如何，熬夜到几点……面对患者，都必须披上坚强的外衣。有时候她真觉得累了，但又总狠不下心离开手术台。即使自己打着吊瓶，也会拔下针头，打起精神快步走进手术室。
她说，妇科牵涉女人大半生的健康，甚至一个家庭的新生命，眼前这么多病人切切地等着，医生自己要稳住，才能给患者带来力量。
她信奉“风雨中做事，阳光下做人”。她并非无往不利，但面对挫折，从不怨天尤人，而总是行在路上，年轻时不比前辈医生，就拼了命地求知、练习；即使现在已做了2万多台手术，她还是不敢有分毫懈怠。
“我没有安全感，医学之路很艰辛，为了不被淘汰，必须努力。”
近年来，她带领的团队，成功开展了单孔及经阴道NOTES手术（v-NOTES），并完成上海首例妇科经自然腔道卵巢囊肿和子宫肌瘤切除术，经阴道NOTES下双镜联合手术，更是达到国际领先水平。
明明可以靠颜值，却偏要靠才华。学术会议上，她妆容得体，踩着高跟鞋的身姿挺拔笔直，演讲令人如沐春风。但其实，她把青春和荣耀献给医学，把身体的痛苦和眼泪藏在身后。从医已31年，无数个日头此起彼落，无数个月亮流入星河。每日高强度的工作，让岁月爬上了脸庞，厚茧覆上双手，她看着年轻时的照片说，当年多青春，现在不行啦。
但我不同意。现在的她，依旧美得出尘。美不仅在皮囊，更栖息在灵魂的每一个角落。
有道是，心有灵兰，岁月从不败美人。
1 从医之路
要说走上医学之路，孙静说，一开始是违心的。
转折发生在1983年，尽管她当时无从知晓，那一年的的高考像一条河流，把她的人生一分为二。
“曾对未来充满想象，也许成为铁齿铜牙的大律师，或者成为无冕之王的大记者，我想为这个世界发现真相，但从来没想过，要去做一名医生，我不适合背那些厚砖头一样的教科书，见到解剖台上的尸体，我会吓晕过去。”
填报高考志愿时，孙静与家人发生了激烈分歧。父亲坚持要她学医，关乎女儿前途，相当有远见的父亲，寸步不让。白羊座的她也丝毫不愿妥协，父女二人差一点势成水火。结果，经历长达一个月的拉锯战，母亲好言相劝，声泪俱下，孙静被母亲的一封长信软了心肠。
若干年后，孙静再想起当年的父亲怒火中烧时扬起的大手，却是心存感激。“没有他的坚持，我不会是现在的模样，几十年后我才知道，我有多么热爱我的职业。”
扬起的大手，最终没有落下来。
1983年，孙静考进了二医大。她考入临床医学系首批重点班，先要到复旦大学生物系学习两年。
学习还算快乐。
她说，幸亏有这两年“缓冲”，让她平和了心性，不再委屈、愤怒、失落。两年过后，重回二医大时，心不甘情不愿的心态已消弭了大半，但与同系其他同学相比，医学知识却落下太多，被危机感迎面一击，孙静只好加紧苦读补习。那些来不及学的课程都被压缩，解剖生化病理生理一股脑儿地上。
“晚上总是在食堂读书，一个热水瓶，一罐茶叶，几个茶叶蛋，熬一晚。”
大学毕业，孙静被分配到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让她真正对医学产生热爱的，是在一妇婴的经历。这一晃，已过了三十年。
2
得遇恩师
“很难忘怀，当初刚进一妇婴的日子。”
每日起早贪黑的节奏，就是三十年前住院医师孙静的日常。“产妇生孩子大都在晚上，夜里值班和衣而睡，因为睡不了多久就被叫起来工作。总是睡下，叫起，再睡下，再叫起。一个晚上折腾好几次。后来甚至都练出了一种本事——说睡，倒头睡着，说起，打鸡血一样跳起来。”
虽然艰苦，披星戴月，好歹在这些岁月里练就了一身本领，而当时的名师相授，也令孙静颇为有幸。
孙静师从朱万里主任，朱教授出生医学世家，刀法精湛，简洁利落，内行见了都忍不住夸一句“漂亮”。
“老师人如其刀，锋利严谨，手术精湛言语不多，手里没有任何废动作，台上助手动作如有不规范，有时候就是钳子招呼。”
孙静跟师的日子里，无日不起早，提前熟记每位病人的化验报告、换好伤口，等待查房。上班路上紧张地背手术步骤，流程规范、手术器械牢记在心，老师一个眼神示意，器械、动作就必须配合到位。许多时间台上几乎无语，只剩刀钳传递，默契自生。
之后，她随於亢笛教授学习腹腔镜。1989年，於教授就在邵敬於院长带领下在全国开展腹腔镜、宫腔镜的学习班，是全国最早开展腔镜手术的专家之一。1993年起，孙静开始在手术台上帮於教授扶镜，老师和蔼可亲，对学生更是倾囊相授。孙静犹记得，老师把刚刚切下来的疾病子宫让她练习宫腔镜，自己在一边帮她扶镜。
跟冯缵冲教授的学习，让孙静的腔镜更进一步。冯教授早在1985年，就在国外发表论文，这位原来从事膀胱镜手术的医生，却把宫腔镜技术带入中国。除了技术和学识，冯教授对病人的耐心和热忱，也深深影响了孙静。
“我记得，中午门诊结束后冯教授去食堂吃饭，两栋楼的距离，他却要走足足半小时：不是腿脚慢，而是他为人热心，沿途总忍不住为拉住他问询的患者答疑解惑。”
长期高强度、高集中度的训练，加上耳濡目染，让孙静突然明白，医生也是发现真相的行业，虽然和曾经的梦想大不相同，但其中沉甸甸的价值，让这份职业变成了放不下的执念。
3
刀下留情
卵巢和子宫，在女性的生命里承担了太重要的角色，除却生育后代的功能，也同样关乎女性自身健康。而从事保留生育功能的宫、腹腔镜手术与研究的孙静，是“刀下留卵巢，刀下留子宫”的倡议者之一。
曾经在妇科良性肿瘤的治疗过程中，如果患者不再有生育需求，对子宫和卵巢会“一割了之”，结合多年的临床经验和对患者家庭幸福生活的考虑，孙静对此并不赞成。
“女人没了子宫或卵巢，激素和心态都能产生问题，现代医学技术和认知都在发展，所以治疗的观念也要改变。在不影响病人治疗效果和生命质量前提下，假如肿瘤呈良性，即使手术时会辛苦一点，我也想为她们保留子宫和卵巢。”
说时风轻云淡，但保留器官的手术，可不是辛苦“一点”就能做到。
对医生而言，得下大功夫：首先要在腔镜下屏息凝神把正常组织与粘连的疾患细腻地分离，然后进行缝合。在人体上穿针引线谈何容易，何况是那么小小的器官。
孙静说，比起缝合，腹腔镜手术时电凝的方法过去很常用，但在她这里，过多的电凝也行不通。“电凝当下止血容易，但术后脏器烧灼之后很难恢复。例如，子宫肌瘤患者挖除瘤体以后进行创面电凝，若患者再次怀孕，子宫破裂的风险就会大大增加。”
考虑到患者的预后，孙静曾有一段时间苦练镜下缝合技术，在模拟器上来来回回练习，努力优化打结方法，最终从尽力模仿老师的学生，变成足以教学的老师。
4
从微创到微无创
在孙静走过的岁月里，已经完成了2万多台微创手术。在微创的道路上，与低损伤手术相对的，是对医生手术水平的高要求。
腹腔镜手术的基本过程是：病人麻醉后，医生在病人的腹壁打三四个直径0.5～1厘米的小孔，其中一个孔放入镜子，镜子通过微型摄像机连接到电视屏幕上，使得病人腹腔内的病灶一目了然地反映到电视屏幕上。医生看着屏幕，对病变的组织进行钳夹、切割、缝合等一系列操作。
曾经做微创的腹腔镜手术时，需要“左右配合”默契操作。但孙静发现，团队都是“右撇子”。自己右手持刀时，助手左手持器械总是跟不上。于是孙静决定，把最困难的留给自己：练习左手主刀。那段时间，她一直坚持练习左手吃饭、做事，即使火气大到扔了筷子，也咬咬牙继续。功夫就是一横一竖，半点偷懒不得。孙静虽没有练成生活中的“左撇子”，但硬是把自己练成手术室的“左撇子”，左手拿持针钳、缝合、打结，与右手一般熟练。
如今，手术进入微创时代，孙静在微创以后追求微无创，她从传统3-4孔的腹腔镜手术，再到经脐的单孔腹腔镜手术一步步走来，不断优化自身，创新技术，到2017年，孙静在上海首先开展了经阴道自然腔道内镜手术（v-NOTES），这标志着手术已由微创“更进一步”，可以对部分患者实现体表“零孔”微无创。
经阴道自然腔道内镜手术（v-NOTES），是指通过女性阴道这一自然腔道，置入内镜及手术器械进行手术。很多患者被此手术无瘢痕的优点吸引，但更吸引孙静的，是它与普通的腹腔镜手术相比，NOTES手术可以进一步减少对病患的创伤，病人疼痛轻、恢复快、术后伤口无需换药，而手术费用与腹腔镜手术相当。
然而，随着手术量的增多，更复杂的手术和更多的需求，都带着挑战前来。有30%的复杂手术，耗费了孙静大量的精力。
曾经有一位患者是大学教授，查出宫内密密麻麻的子宫肌瘤，做过两次开放手术，有过三次怀孕都以流产告终。患者还想生育，始终不愿意切除子宫，孙静十分理解，与团队权衡之后，决定用宫腔镜实施手术。难度很大，她需要从子宫里割下数不清的肌瘤，把它剥成萝卜丝一样取出。
“虽无法完全剥离，但极大缓解了患者月经量多的情况，很好地控制病情。子宫保住了，宫腔内子宫肌瘤切得蛮干净，满足了病人的愿望。”
多次无影灯下的惊心动魄，化为厚厚的茧子留在她的手上。这是时光的印记，也是记忆的勋章，孙静就像在墙缝中的植物，偏要冲破那水泥，倔强地生长。
5
未来已来
眼下，孙静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和大多数已经开始规划退休生活的其他职业的同龄人不同，此时的她，已积累了足够多的知识和经验，作为医生的黄金时代，才开始不久。
手术室之外，孙静也忙碌在科研和教学的两条线上。
新冠疫情，让孙静对科研有了更深的感触。
“只做临床或只做科研都不行，要像钟南山教授、张文宏教授学习，临床科研都擅长，在关键时刻更能发挥作用、有说服力。科研助推临床，临床为科研提供思路，加上教学，相辅相成，做医疗三者真不能隔开。”
孙静在去年入选了2019年上海领军人才培养计划，这对她而言是机会，是荣誉，也是责任。近年来，她的研究方向是，怎样避免手术后卵巢功能的损伤，以及宫腔手术对子宫内膜的保护。保留患者的生育功能，是孙静一直以来的关注重点。
在教学方面，孙静带领团队在2007年成为卫生部首批妇科内镜诊疗培训基地，2011年成为卫生部四级妇科内镜诊疗培训基地；2012年起邀请美国AAGL（美国妇科腔镜协会）主席与APAGE（亚太妇科内视镜与微创治疗协会）主席一行来沪交流，并每年举办微创论坛。2018年，全球生殖领域先驱，著名的“世界生殖之父”Bruno Lunenfeld教授来沪参加上海市第一妇婴保健院老院长邵敬於教授和时任副院长的孙静主编的《卵巢过度刺激综合征的诊断与治疗》新书发布会；在2019年，一妇婴又成为APAGE妇科内镜培训基地。
但这些闪闪发光的成绩，无法满足孙静，她认为，自己作为上海三甲专科医院的医生应该担起更大的责任，让很多外省市缺乏学习条件的医生，能有地方学习、交流和进步。所以，在许多网络教学的组织者名单中，都会看见她的名字。
这些年里，孙静经历了个人的成长，也经历了团队的开花结果。她对团队要求非常严格，几近“苛刻”。“只有注重团队的发展，才能使他们成为对社会有贡献的人。”
她自己的学习班叫 “洞见未来”，寓意“未来已来”。总是有危机感的她，希望不要等未来来了再追，未来就在下一秒。
孙静说，到现在还没有停步的原因，很大一部分是因为父亲。
“父亲已去世。他生前曾对我说：自古忠孝难两全，你就把所有精力放医院，我这里不用管。他是周围神经炎，看着他慢慢瘫痪、失去生命却无法挽回。面对自己的亲人，我是这样无力。尽管医学是一门遗憾的学科，但我没有放弃，我希望尽我全力，还有爱，帮到更多的人。”
出道三十余年的孙静，也是一位了不起的“姐姐”，往后岁月，不祝一帆风顺，但愿乘风破浪。
口述实录
唐晔
当年，父亲为什么坚持要您学医？
孙静
父亲年轻的时候，见多识广，有很强的洞察力。他觉得，女性能够跟男性旗鼓相当的职业，一定是靠经验科学的积累，才不会随着婚姻、家庭、生育的规律被淘汰。他认为，教师和医生都是高尚的职业，值得崇敬，让我二选一，我两者都不愿意，可是当初最不愿干的，现在却甘之如饴，实在是造化弄人。
唐晔
有令您印象深刻的在外学习或工作经历吗？
孙静
1995年，我随上海医疗队去澳门仁伯爵综合医院任客座医师,待了18个月。工作压力很大。首先是语言问题，周围都是说葡萄牙语和英语的老外，还有讲着粤语的医生，都不会普通话。虽然我有英文基础，但还远远不够用。而且，病人也听不懂普通话，难以交流，只好晚上看周星驰的电影学粤语，一个月后，语言关算是过了。
临床上，那边剖宫产比较多，要值班、做超声，又要手术，带着传呼机到处跑，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翻江倒海，最后，因为工作努力，得到了大家的认可。回来以后，我的感触很深，觉得自己的临床、手术各方面都有很多不足。所以拼命积累，查漏补缺，澳门之行，给了我发奋的动力。
唐晔
医学理念上，您自己的特点是什么？
孙静
喜欢创新，接纳新的技术。希望手术越开越少、创伤越来越小。假如有好的药物，好的治疗方法，根本不需要用手术来解决问题。在手术台上，我比较果断，术后会认真思考和反省。术前重视术前评估和计划，手术只是整个诊疗计划的一步，整体治疗方案才是最重要的。
所以我常对病人说，不要把我当开刀匠，要把我当医生，一个好的医生会为你设计一个完整计划——从现在到将来，都会一一说明，建议比手术还重要。我把整个计划交给你，你如果还是选择我做你的手术医生，那我就谢谢你的信任。
唐晔
您手术时的氛围是怎样的呢？
孙静
助手有点怕我。因为我要求比较高，严厉，这一点和朱老师有点像。我不能忍受只是机械地完成手术。我要求每个助手，术前必须熟悉病人所有的情况，以及我的手术方案。我在手术时会问助手刚刚那个动作的意思，下一步该是怎样——让助手们有点压力，不能做了很多手术没进步。
其实，我对不同级别的助手，要求不同。同样的水平，你是住院医师的时候，我会表扬；主治医师的时候，我觉得是应该的；副主任医师的时候，我就是批评了。为什么？你没有达到相应的水平。我们是教学医院，作为教学医院，不会带教的医生，不是一个好医生。
唐晔
有没有在手术台上感觉痛苦的时候，您觉得一种好的手术状态是怎样的呢？
孙静
痛苦以前比较多，现在好一些（笑）。痛苦在哪？比如，做微创手术是比较孤独的，别人帮不了你，遇到困难，就要想办法闯过去。不过，如果难度实在很高，该中转开腹还是要中转，遇到疑难杂症，我们可以启动多学科会诊。
唐晔
这些年，您对微创的理解应该也不同了？
孙静
对。微创的理念是全面的，不仅仅是手术创口小，还要考虑病人的花费、将来的康复等，都要遵循“微创”理念，总之，是用最小的伤害，让病人尽快回归社会。
唐晔
对从医的年轻人有什么建议？
孙静
我觉得有几点：第一，耐得住寂寞。就像小时候背唐诗三百首，即使背熟也未必理解，但等年龄大了，理解又不一样。年轻人哪怕拉钩扶镜，看上级的操作，不同的年龄读到的都不一样，多做助手，多学习多积累，是年轻人的必由之路；第二，对病人要富有同情心，同理心，对自己不盲目自信，如果老是为自己的错误寻找借口，一辈子都不会进步；第三，要有对技术100%的成功目标。工厂里的产品，万分之一的次品率，那就优质了，但人不能有次品，没有允许万分之一失误这一说，尽管医疗上没有100%的成功，我们不可能做到完美，但是你必须用尽全力，必须以此要求自己。
唐晔
您觉得，怎样才是一次完美的治疗？
孙静
手术方案好，手术很成功，将来的预后也很好，才算真正的完美。我们必须考虑病人的将来，无论是生育还是生活，减少看病的往返，减少经济损失，减少肉体和心理痛苦，那才是真的成功。
坦率说，没有最好的手术方案，就是根据个体化的方案不同，别人都在说“精准”，我不敢说这个词，因为“精准”也是相对的。假如有生育要求的，我们希望能给到她宝宝；假如是良性肿瘤不想切除子宫，我们会尽力保全子宫。有些病人对我们的方案很纠结，我们会给多次的协商讨论，商榷以后达成共识，做一个权衡。
唐晔
病人为什么那么信任您呢？
孙静
我比较注重病人的情绪，学会了倾听。医生要学点心理知识，要是心理状态没康复的话，病还不算好，症状还在。女性心理暗示很重，尤其不孕的病人，更年期围绝经期的病人，或者是家庭缺乏关爱的病人，或者是多次怀孕胎停的病人，要多一点理解和关心。
所以，换位思考、同理心很重要。有些不孕症的小夫妻看病，双方家长一大堆人全跟来，我会说，不要给小夫妻太大的压力，过度关心反而让他们更焦虑，家人的关心要掌握一个度，否则会适得其反。
唐晔
您自己会焦虑吗？
孙静
我会。焦虑常常在于工作本身，但不会是常态。我会靠强大的心理去克服，遇到有些不理解你的人、郁闷的事，也尽量说服自己：因为你是医生，这是你的选择。
唐晔
三十多年从医生涯，您最大的体会是什么？
孙静
痛并快乐着。但是，我不会过分在乎自己的痛苦，用我经常说服病人的一句话：想想没脚的人，你不要总是抱怨自己的鞋子是大是小。与其把时间浪费在抱怨，不如多干点实事去帮到别人。我对自己的要求是“风雨中做事，阳光下做人”。
这些年，其实就是靠信念撑着自己。谁让你做医生？医生就是付出的职业。跟我们老一辈的医学泰斗比，他们许多都是哈佛、麻省、斯坦福的精英，放弃国外的优厚条件，留学回来后把医术带到国内，建设祖国的医疗事业。跟他们比，我们算什么呢？
唐晔
您觉得，怎样的中年女性才是最美的呢？
孙静
对我来说，青春时代已经过去了（笑），这么多年付出，我衰老得比同龄人更早，全是职业病，所以有很多遗憾。其实也不值一提，所有的医生都这样，各种付出都很多。只是我不愿意把最狼狈的时候，展现在别人面前，会伪装得好一点——我比较注重在病人面前的形象，露出刚强的一面，医生若不刚强，病人更崩溃。
唐晔
您有最大的遗憾吗？
孙静
有的。那就是我父亲临走的时候，我还在手术台上，这是我一辈子的内疚和遗憾。父亲最后是很脆弱的，我一直以为他很坚强，还拿我年轻时候对他的认知来要求他——其实那时候他已经衰老了，病了，是风中残烛，需要我的呵护。等他走了好多年，我才意识到。也许是因为我也老了，能一点点体会他。
TIPS
* 腹腔镜微创
腹腔镜手术是医生运用集光学、计算机、超声、机械等技术的特殊腹腔镜器械进行的手术。手术的基本过程是：病人麻醉后，医生在病人的腹壁打3～4个直径0.5～1厘米的小孔，其中的一个孔放入镜子。镜子通过微型摄像机连接到电视屏幕上，使得病人腹腔内的病灶一目了然地反映到电视屏幕上。而其他几个腹壁小孔则放入剪刀、钳子等手术器械，医生看着屏幕进行手术。手术过程基本与开腹手术一样，由于镜子具有放大8～10倍的作用，甚至可以做得比开腹手术还要精细，医生看着屏幕对病变的组织进行钳夹、切割、缝合等一系列操作。同时，手术中应用电刀、氩气刀、激光、微波等先进技术，使得手术更趋完善。
腹腔镜手术能治疗以下妇科疾病：子宫肌瘤、子宫肌腺瘤、卵巢良性肿瘤、子宫内膜异位症、宫外孕、不孕症、子宫内膜癌、早期卵巢癌等。
*宫腔镜微创
宫腔镜工作原理与腹腔镜基本相同，手术过程如下：病人麻醉后，医生通过患者阴道、子宫颈管放入宫腔镜，通过微型摄像机连接到电视屏幕上；而后医生看着屏幕，通过宫腔镜器械进行手术操作；腹部不留手术瘢痕。
适合做宫腔镜手术的疾病：粘膜下子宫肌瘤、功能性子宫出血、子宫纵隔、子宫内膜息肉、宫腔粘连分解等，输卵管阻塞引起不孕症，节育环断裂、移位的取出等。
采访/唐晔 编辑/子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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