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说读书苦，那是你看世界的路——
大昌掏出烟荷包，点起他自己削磨的山核桃木烟斗，深深吸了一大口，咽进肚里串遍五脏六腑，笑眯眯道：“乡政府原来的教育助理，调到县教育科当副股长，空缺正该你补上。”
“我还要上大学呀！”牛蒡嚷道。
“秀子只想给你戴上笼头，不愿把缰绳撒手。”大昌拉长了脸，“你能当上教育助理，就因为你有考上大学这块金字招牌。念大学要花四年，四年你早当上乡长了。”
“我不是官材！”牛蒡急得要哭。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大昌循循善诱，“当官之道，并无定法：一要长眼，二要有心。全靠自学。”
“我这个人有眼无珠，更缺少心肺！”牛蒡梗着脖子，顽固不化。“那我就不想多费唇舌了！”大昌气哼哼站起身，狠瞪牛蒡一眼，“你磨扇子压手火上房，也别找我救驾。”说着，甩手而去。
牛蒡已经惹怒大昌，也就不想到啭儿面前自讨没趣。无路可走，只有回家。明知山有虎，也得虎山行。舍得一身剐，还怕跳火坑？牛蒡气壮如牛打道回府。
家里盆天碗地，空无一人。牛蒡放了心，可又犯了憷。炕席上的尘土，灶膛里的灰烬，都看得出秀子至少已有三五天没在家里住了。本来，这也怪不得她。一个孤身女子，丈夫常年出外念书，万一有个偷儿钻窟窿，恶贼砸门窗，人单力薄赤手空拳，不怕破财却失不得身。平日住到哥哥大昌家，跟嫂子啭儿搭伴也是理所应当。然而，牛蒡几天前就寄出平安家信，说定今日回家团聚，到家连一张冷脸子也看不见，那就是摆出了“坚壁清野”的阵势，早已准备打一场两口子之间的内战了。
牛蒡乘兴而归，进门却像被冷水浇头。
他压住满肚子火气，打扫了东屋，又打扫西屋。洒扫庭院，内外整洁，累得灰头扯脸满身臭汗。缸里没有一滴水，只得下河洗身，凫了几圈爬上岸，肚里咕噜噜，肠子搓成绳，却又找不到一碗米半瓢面。
又累又饿，火上浇油，鼻孔里喷出的怒气能烫化三尺之冰，烤焦石碾磨盘。气胀胸膛，却不能填饱肚皮，他的目光落在带回的几盒什锦糕点上。他考上大学，理应给他家的老亲旧好送礼，虽不是有福同享，也算得有喜同乐。
秀子是井底之蛙，只见过巴掌大的一块天，到县城的潞河中学看丈夫，爱吃通州大顺斋的糖火烧。牛蒡买了五斤，想叫她吃个够，心里甜，嘴里香。谁想，落花有意，流水无情，拎着猪头烧香，佛爷却转身掉过屁股，不赏他的脸。怒火化成食欲，他只有大吃大嚼糖火烧，发泄胸中怨气。
二斤糖火烧入肚，嗓子眼儿叫渴，他只得又拎起一只柳罐斗，到河边土井里打水。牛蒡虽然念完了高中，考上了大学，算得上个城里人，更是个学富五车的文墨书生，然而，他的许多泥腿子土性，却旧习不改，一成不变。喜欢喝生水便是秉性难移。西方人日常生活习惯也喝生水，所以他又可说是“洋气”十足。
不过，他喝生水又有亲疏远近之分。土井水甜，自来水有一股过滤的怪味儿。牛蒡只觉得刘家锅伙他家门外这眼土井的水最好喝。
拎上满漂漂一柳罐斗井水，他蹲下身子，双手捧住柳罐斗，吹了吹漂浮在水皮上的青*绿苔**藻，咕咚咕咚连喝八大口。
“好一头撅尾巴驴！”一个粗门大嗓的女人拍着巴掌笑道。牛蒡一听就知道是秀子。
打是疼，骂是爱，越疼越爱拿脚踹，这就是秀子的个性。
牛蒡抬起头，转过脸瞪她一眼，黑着面孔哼道：“你还知道自家有个窝儿？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腔啦！”
“我是老家雀儿打食，才能一口一口喂你呀！”秀子提起一个蓝花土布包袱，蓝花土布包袱里有个岗尖岗尖的大海碗，大海碗里都是一个肉丸的饺子，“你得给我全吃下去。”
二斤糖火烧和一柳罐斗井水，早已把牛蒡的肚皮胀得滚圆，无隙可入。慢说一大海碗饺子，哪怕是一个饺子也不想吃，吃不下。但是，秀子是个二踢脚双响麻雷子的爆竹脾气，不吃便会惹恼了她，惹恼了她便天下大乱，鸡犬不宁。
“我想下河……”牛蒡不敢给脸不要脸，便想下河凫水，多扎猛子，不能把满肚子的糖火烧消化得一干二净，也要腾仓清库，给一大海碗饺子挤出容身之地。
“你心里有鬼！”秀子马上变脸，“是不是你身上有城里娘儿们的狐骚味儿？”
在牛蒡眼里，秀子是个长不大的黄毛丫头，有头无脑，愚昧无知。他嬉笑着拎起柳罐斗，把半斗水泼进河里，说：“从头到脚我一尘不染，你却是张嘴便醋气冲天。”
“回家上炕耍贫嘴吧！”秀子搡了牛蒡一掌，牛蒡踉踉跄跄。一进柴门，秀子就搂住牛蒡的脖子，连说：“想死了我，想死了我！”
“这就叫饿了吃糠甜如蜜，饱了吃蜜也不甜。”牛蒡哭笑不得，可也不能不强作欢颜，“新婚胜过久别，只愿你叫我过个欢欢乐乐的暑假。”
“那你得给我装满了窑，挂上了驹儿。”秀子越发多情，话也更粗，“我好草好料喂你，只当养一匹种马。”
“你又嘴臭！”牛蒡忍不住起火。
“城里的娘儿们嘴香，你咬舌头吃过几口？”秀子又扳倒了醋缸。
未完待续……
本小说写匈奴后裔刘氏四代的生活沧桑，作者刘绍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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