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州最后的织补店,一针一线织补岁月

宝华路华新织补店的招牌,已经掉漆,“织”少了两点,“补”整个不见了。刚好招牌被路边的变压器挡住,初次来访的年轻人,甚至连“华新”的字样也难以找寻。

这是一家织补老店,也是广州仅存的一家织补实体店。87岁的织补老人马丽卿,就静静地坐在店里。

她曾经织补过“西关小姐”的玻璃*袜丝**。

在做衣服还需要布票的年代,她的顾客又变成了一件衣服能穿几年的普通人。

如今,对面“衣服20元一件”的叫卖声越来越多,她的门前开始变得鲜有人问津。

尽管如此,但老人还是每天奔波在从芳村到上下九的公交车上,在织补店一坐几乎就是一天。

破损与缺失,在老人的手中,开始变得完整,一如织补着生活与岁月。

广州最后的织补店,一针一线织补岁月

客人一来,87岁的马丽卿便戴起老花镜,颤巍巍地接过衣服,用粉块在破损处划白痕,跟客人,附近多年的老街坊谈价钱,“这件40,这件20 。”然后拿出两块木牌,用圆珠笔在背面写上简单情况。字迹像符文般难以辨认,依稀可看到是6000 。“60是价钱,00是两个洞。”老人又指着下面几个字,“收银,2下。”意思是已收钱,2号下午拿。

竹牌双方各一个,正面拼起来是毛笔字叁贰叁。“如果你来拿衣服,对得上就给,对不上就不给。”

这样的流程,马丽卿不知不觉进行了70年。

◆为避“烟味”学织补

在早上10点多织补店刚刚开工不久,生意还没有上门,马丽卿并没有着急忙着织补的活儿,而是和记者讲起了她的故事。

1930年出生的马丽卿,是土生土长的广州人。在她真正进入到织补这一行时,还是十多岁的年纪。

她回忆说,一开始她也并不是做织补的,而是在工厂做工。除了辛苦不说,更让马丽卿难以接受的是,在工厂里难闻的“烟味”,那是胶鞋厂制作时冒出来的,带着强烈的刺激性气味,让年轻的马丽卿备受煎熬。“闻不了那个味道,然后就不干了。”

经过别人的介绍,她开始学习做织补,对于当时的女性而言,能够通过自己的手艺养活自己,也是件非常幸运的事情。她回忆起当时最早接触到需要织补的衣物,是“西关小姐”穿的丝绸、杭州织锦等等。“在我们西关有许多西关小姐,所以生意都还不错。”

此外,就是最早期的*袜丝**了。彼时的*袜丝**不同如今的*袜丝**,属于很名贵的东西,那时的价格就能够达到一百多元一对了。而那些丝绸、织锦就更不用说了,每一件都价格不菲。所以,在那个年代,人们也习惯了将稍有破损的衣物,拿到织补店来织补。

她介绍说,在这条宝华路上,最多时有着九家织补的档口,不能说每一家都生意兴隆,但当时人们织补的习惯也可见一斑。

广州最后的织补店,一针一线织补岁月

◆年纪最小的织补匠,不知不觉补了70年

中午的阳光总是格外刺眼,在宝华路的街道上,有许多行色匆匆的路人,穿过一条条阴影处,期望早一步进入带有空调的商场内。

马丽卿收回望向街面上的目光,开始找着需要织补的衣物。对于年纪比较大的她来讲,找到衣物上的破损处开始变得困难了,不得不让身旁的女儿帮忙,才找到划着标记的破损处。

在1949年之后,织补的生意也开始由西关小姐这些特定的人群,变得向普通人倾斜。在那个各种物资都比较匮乏的年代,一件衣服能够穿上好几年,而能够让每一次破损都尽量恢复如初,就不得不依靠织补匠的手艺。

1958年,原本属私人的九家织补店组成了一家公司,改名为华新织补。而店址,就是马丽卿如今的这家店。当时,她是年龄最小的织补匠。

想起曾经的几个一起做工的织补匠,马丽卿平静地说,“全部都死光了,还剩下我。”随后,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也准备做到死了。”

马丽卿在一团五颜六色的线头中翻找着,对比着衣服上的颜色,然后继续翻找。终于,她找到了一个颜色非常相近的线头,然后将线头穿在了细长细长的针上,静静地在柜子前织补了起来。

广州最后的织补店,一针一线织补岁月

由于织补是件非常仔细的活,她不但戴起了老花镜,还将一个专用的台灯摆在了跟前,对着一个指头粗细的破损口织补着。

时间就如她手中的针线一样,不知不觉织补出曾经的样子。在这张织补的桌子前,针线代表着时间,不知不觉中,已经度过了70年。

对于赚钱,马丽卿似乎没有特别的概念。当问及她织补最多的时候能够赚多少钱时,她想了想,回答道“不知道,就是这样生活咯。”那生活有没有比其他人会好一些?她倒是笑了,“不会,怎么会比别人好呢。”她解释说,她做这个工作,最主要还是觉得稳定,自己喜欢做的时候就多做一点,不喜欢做的时候,就少做一点。

无论是曾经的“西关小姐”,还是工厂的普通工人,抑或是改革开放后的老板,顾客身份的改变,似乎并没有影响到织补匠的生存,依旧在灯光下一针一线地织补着过去“完整”甚至“完美”的衣物。

由于织补多年,马丽卿的名声在外,有时甚至忙不过来。“有时赶工衣服很多,赶不上过期,人家会责怪你的。”她笑着继续说,不过一般到了最后,当把(补好的)衣服给他之后,他看到了织补的效果时就不吵了。

◆漂洋过海来织补

摊位前,一个年轻人拿着破了一个手指长短口子的短裤找到了马丽卿,要求帮忙补补裤子。马丽卿戴上了眼镜,看了看口子说,“80元”。要价似乎将年轻人惊到了,连忙解释说,只要垫块布然后用缝纫机车一车就好了。

马丽卿只是淡然地回答道,“我这里没有缝纫机,都是用手补的。”年轻人有些不好意思地将短裤收了起来,然后默默地走开了。

随后,年轻人告诉记者,他的那条短裤也才只有一百多元,补裤子的钱再多加一些都可以买条新的了,不值当。之后,在上下九小巷中,他只花了5元,就将破开口子的裤子补好了。

马丽卿解释说,她主要织补的是丝绸、羊毛衫、羽绒服之类的,像这种普通裤子补起来废的工夫其实不比那些比较贵的衣服时间少,因此价格也便宜不下来了。她女儿在旁边指了指挂在墙上了一件T恤说,那件衣服就破了一个洞,但补起来都要好几百块钱。

当看到记者一幅不相信的表情时,她又解释说,那件衣服不但是纯棉的,而且是品牌货,一件都要好几千元。

实际上,马丽卿的客人大多还是以“熟客”为主,甚至有些熟客已经到了国外,还将衣物寄回来织补,而在深圳、广州的熟客则更多了。最近,则多了一些年轻人过来“试水”,通常织补的也是比较贵的衣服,大多都是一千元以上的衣服。

广州最后的织补店,一针一线织补岁月

◆时代中的“生意”

无论是马丽卿,还是同马丽卿一个档口的女儿,她们都记不大清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织补生意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好做了。“应该是最近几年吧。”马丽卿说。而女儿则说是“2000年以后。”

但不可否认的一点是,生意开始变得艰难多了。

马丽卿看着档口对面的门店,不是“20元一件”就是“50元两件”,门口的大喇叭每天都会响个不停。“现在的人衣服旧点就随街扔了,逛下街都不知买多少衣服啦。”马丽卿说。

在过去时,马丽卿还收过几个徒弟,“学我们这行要有精力,又要有耐性才行的,现在的年轻人不喜欢做的”,但可惜的是,有些都转行了。

她告诉记者,有一个男徒弟去了香港,当她去香港看他的时候,就已经转行了。“在街市上卖鱼呢。”此外,还有一个男徒弟也转行了,干起了印刷。

而她,也将女儿的内衣档口与织补店合在了一起,档口的左边放着女儿卖的内衣,而右边则是她的织补店。

年龄已经到了87岁,马丽卿还没有觉得做织补很累,“不觉得累,不知道是不是做惯了”。至于自己这么大年纪还在做织补,她则觉得是“一个人一个看法”,她认为自己也要生活,也要自食其力,“我不干活的话就会无聊。”

每天面对着“特价大甩卖”的打喇叭声,马丽卿的女儿也有时在思考,织补店的生意变差,是不是因为时代变了?她告诉记者,在过去都还有补胶鞋的,现在都已经看不到了。

当问及织补是不是也会步补胶鞋匠的后尘时,她看了看一旁还在认真织补的母亲,笑着回答说,“我不知道。”

文:广州参考·广州日报记者 张丹、彭文强

图:广州参考·广州日报记者 邱伟荣

广州参考·广州日报编辑 吴一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