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特别喜欢和邻居家的爷爷玩儿，你们知道吗？我有一次坐在大爷的腿上吃他做的炒饼……后来我妈因为这件事打我，还骂我，她说那个大爷就喜欢摸小女孩。”

“那个爷爷真的是这种人吗？”

“这很重要吗？”

那天，朋友坐在我对面讲了这个故事，后来她说：“我不想这么说我妈，但是我恨她。”

讲述这件事的时候，朋友已经从抑郁症中恢复过来有几个年头了。

我把故事放在这里，先说这本书。

无数的人说，李国华错了，他把房思琪弄脏了。

还好吧，至少李国华没把房思琪弄死。

当房思琪奄奄一息向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去求救时，她的父母、朋友、有相同遭遇的伙伴把脏兮兮的她一把推进了滚烫的洗澡水里，宣称想把她洗干净。

结果，她被烫掉了一层皮，干净得只剩下骨血，干净得连命都没了。

事情平息之后，烫掉的那层*皮人**上还留着房思琪的模样，还和以前是一样的脏，混着烫伤的疤，比从前丑得更不堪入目。

谁说父母之爱是好东西？

谁说师生之爱是好东西？

谁说朋友之爱是好东西？

这部小说里包括房思琪在内的所有人都活在关于房思琪的梦里。

我说的是，所有。哪怕有一个人活在现实里，这个悲剧都不会发生。

李国华有个“皇帝梦”。

他形容房思琪的脸颊是“明黄色，像他搜集的龙袍，只有帝王可以用的颜色”，小女孩是用来“用”的，这个动作满足了他“成为王”的幻想。

“奶与蜜的国度，奶是她的胸乳，蜜是她的体液。趁她还在岛上的时候造访她，右手食指中指呈人字，走进她的阴道。把她压在诺贝尔奖全集上，压到诺贝尔都为之震动。告诉她她是他混沌的中年一个莹白的希望，先让她粉碎在话语里，国中男生还不懂的词汇之海里，让她在话语里感到长大，再让她的灵魂欺骗她的身体。”

初读这一段，以为是作者炫耀自己的文字功底，后来才知道这是一段声嘶力竭的呼救，这一大段翻译过来是“他用文学劫持了我！他用的是我最爱的文学！”

“你知道吗？你是我的。你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有时候我想到我爱你比爱女儿还爱，竟然都不觉得对女儿抱歉。都是你的错，你太美了。”

占有房思琪的动机是她的美，做了恶却把罪行推到了受害者身上。

与李国华相比，甜言蜜语真是最低级的讨好。

人家用的是世界上被称为“艺术”的东西。

因为对象是一个喜欢文字的小女孩，李国华只需垫脚在文学圣洁的高阁里随意撕一页纸就足够那个孩子咂摸许久。

他是个贼，偷了房思琪的身体和心，也偷了文学，他配不上文学。

“做的时候你最喜欢我什么？”他只答了四个字：“娇喘微微。”思琪很 惊诧 。知道是《红楼梦》里形容黛玉初登场的句子。她几乎要哭了，问他：“《红楼梦》对老师来说就是这样吗？”他毫不迟疑：“《红楼梦》，《楚辞》，《史记》，《庄子》，一切对我来说都是这四个字。”一刹那，她对这段关系的贪婪，嚷闹，亦生亦灭，亦垢亦净，梦幻与诅咒，就全部了然了。

李国华以为自己是狮子，他要他的王冠和领地。

方法是把房思琪拉近桃花源，然后把小身体踩在肮脏的淤泥里，这样就在这片领地上留下了他的痕迹。

进入桃花源之前，房思琪不知道里面那么脏。

他成功了，我确认他成功的原因是，房思琪对刘怡婷说：“怡婷，如果我告诉你，我跟李老师在一起，你会生气嘛？”

房思琪连“是他强迫 的 ”这短短的5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用*体下**腐蚀了房思琪的身体，这是罪。

他用文学统治了房思琪的心，这是恩赐。

最后，房思琪的心说服了她的身体，大功告成。

李国华不是强奸犯，是个想做皇帝想疯了的杀人犯。

满脸写着仁义道德和四书五经的人尽做些*兽禽**不如的腌臜事，到头来还用阳春白雪故作曲高和寡的姿态掩人耳目。

“上帝和教堂某种程度上是被某些人利用而拉皮条的。”

莫泊桑的这句话用在这里再合适不过。

房思琪的父母有个好女儿梦。

刘怡婷在齿间吞吐一下（海参），就吐回盘子，笑得像打嗝停不下来。妈妈问她笑什么，她说是秘密，妈妈提起音量再问一次，她回答：“这好像*交口**。”妈妈非常生气，叫她去罚站，房思琪说愿陪她罚。刘妈妈口气软下来，跟房妈妈客套起来。而刘怡婷知道，你家小孩多乖啊，这一类的句子，甚至连语助词都算不上。”

所以，做个乖小孩的标准是不许讨论*交口**，而不是对*交口**知之甚少。

在饭桌上，思琪用面包涂奶油的口气对妈妈说：“我们的家教好像什么都有，就是没有性教育”妈妈诧异地看着她，回答：“什么性教育？性教育是给那些需要性的人。所谓教育不就是这样吗？”思琪一时间明白了，在这个故事中父母将永远缺席，他们 矿课 了，却自以为是地以为还没开学。

所以，做个乖小孩的标准是不去读“性教育”这本书，而不是对“性”知之甚少。

房思琪的父母用他们自以为是的框架把房思琪定在“好女儿”的表扬墙上，告诉她不许出这个框框，他们一直盯着框架的四条边，死死地盯着，连自己的女儿被人扒了衣服都看不见。

后来，房思琪几乎被毁了，他们看到了那个赤裸的小身体。

房思琪想让爸爸妈妈把框架取掉，摸摸她的头，告诉她，好孩子，出了那个框，你也可以做个好孩子。

结果，爸爸妈妈只是给她甩了一块遮羞布。

刘怡婷有两个梦，一个是好朋友梦，另一个是好老师梦。

“怡婷，如果我告诉你，我跟李老师在一起，你会生气嘛？”“什么意思？”“就是你听见的那样。”“什么叫在一起？”“就是你听见的那样。”“什么时候开始？”“忘记了。”“我们妈妈知道 嘛 ？”“不知道。”“你们进展到哪里了？”“该做的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在刘怡婷看来，老师是个满腹诗书的谦谦君子，房思琪是个无话不说的好朋友。

房思琪的“坦白”把老师变成了强奸女学生的畜生，把朋友变成了诱惑老师的不要脸的货色。

最后的走投无路，最后的一线希望，换来了一句“你好恶心”

怡婷约了李国华，她一口气脱掉自己的裤子，嘴里说着“老师，你*暴强**我吧。”刘怡婷要感受思琪感受过的，把自己的灵魂也留在13岁，结果被李国华踢了一脚，说：“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麻脸吧，死神经病母狗。”

于是故事的结局在已经很糟糕的基础上变得更加糟糕：房思琪在被所有人抛弃之后求生不得，刘怡婷在终于追上房思琪之后求死不能。

如果刘怡婷不是那样留恋自己的梦，在那句“你好恶心”之前多问几一句：“思琪，你是不是有苦衷？”也许房思琪就会崩溃大哭，会真的坦白一切。

房思琪也有个梦，是爱老师的梦。

“自尊心往往是一根伤人伤己的针。但在这里，自尊心会缝起她的嘴。”

自尊心说服了房思琪，相信自己可以爱上老师。

老师嘴里的每一个句号都是让她望进去望见自己的一口井，恨不能投下去。她抱着自己钉在地板上，看他睡觉。他一打呼，她可以看见他的鼻孔吹出粉红色的泡泡，满房满室疯长出七彩的水草。思琪心想，我心爱的男人打呼噜好美，这是 祕密 ，我不会告诉他的。

“我心爱的男人”？是“我想象中的心爱的男人”。

她爱老师，这爱像在黑暗的世界里终于找到一个火，却不能叫外人看到，合掌围起来，又鼓颊吹气揠长它。蹲在街角好累，制服裙拖在地上像一只刚睡醒不耐烦的尾巴。但是正是老师把世界弄黑的。她身体里的伤口，像一道巨大的 崖缝 ，隔开她和所有其他人。

李国华把房思琪的世界弄脏了，她逼迫自己相信这是李国华的特殊的爱的形式。

她没有办法说出口：其实是我配不上你们。我是馊掉的橙子汁和浓汤，我是爬满虫卵的玫瑰和百合，我是一个灯火流丽的都市里明明存在却没有人看得到也没有人需要的北极星。那些男生天真而蛮勇的喜欢是世界上最珍贵的感情。

她当然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只不过当她想说出真相、逃离梦境时，所有人都在为了自己的梦堵她的嘴。

没办法，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梦要做，房思琪只好继续回到那个有粉红泡泡的梦里。

后来泡泡越来越多，房思琪溺死在泡泡里。

林奕含在自杀前的最后一个录影访谈中说：“普里莫·莱维说过一句话，他说：‘集中营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杀屠**。’但我要说，不是。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杀屠**，是房思琪式的*暴强**。”

房思琪所经历的不是*暴强**，而是谋杀，罪犯是所有自私地做自己的梦的人。

房思琪在第一次“他硬插进来，而我为此道歉”时就死了，她的灵魂死在了13岁。

李国华杀死了房思琪，父母、刘怡婷、郭小奇是鞭尸者，他们不对房思琪的死直接负责，但是要对房思琪人生的覆灭负责。

最坏的人是李国华吗？这个社会上占大多数的是像房思琪的父母和朋友这样的人吧。

回到开头的故事，当一个经历过或者疑似经历过侵犯的孩子的秘密被暴露时，阳光会让伤口变质，“侵犯”这件事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我的父母也是很传统的中国父母，像全世界大多数父母一样，没有经过“父母资格考试”就拿到了“育儿合格证书”。

在我20多年的成长过程中，谈及两性话题，我从父母那里只学到了两个字：自爱；和别人发生矛盾的处理方式是：以和为贵。

他们不让我夜不归宿，也不让我衣着暴露，不让我和异性过度亲近，也不告诉我小宝宝是怎么创造出来的。

长大后，我也质问过妈妈，为什么别人不安好心的代价我来压抑个性？妈妈的回答只有一句话：“我管不了坏人，我只管得了自己的闺女。”

相比于房思琪和林奕含，我太幸运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很安全地长大了。

但是，我们这样的长大是没有问题的吗？孩子从呱呱坠地到平安长大，父母的责任是什么？

我想，是告诉ta怎么识别坏人和避免危险，是告诉ta怎么正确呼救和及时止损，而是不是告诉ta裙子短是错的，衣服布料少是丑的，追求美是可耻的，谈性是没必要的 。

读完《房思琪的初恋乐园》我偶尔会想，如果我也有一个女儿，我应该怎么教育她？

我想我会告诉她：

宝宝，你要学会识别坏人，虽然妈妈告诉你保持微笑，但是像你一样笑得温温暧暖的大人可能是危险的坏人哦，当你看到他们，要记住找爸爸妈妈和老师帮你辨别；

宝宝，你要学会为自己说话，虽然妈妈告诉你谦恭礼让，但是礼貌是给懂礼貌的人的礼物，如果遇到不懂得礼让的人，你要换个方法。

宝宝，你要学会在合适的情况下生气，虽然妈妈告诉你在公共场合低声细语，友善待人，但是善良的反义词是邪恶，而不是愤怒，生气是你的权利，如果地铁上有男生碰了你的屁股，学校的老师在和单独相处时摸了你泳衣盖住的那部分身体，你要用眼神和语言告诉ta们离你远点，这时候你可以生气，也可以大声说话。

宝宝，你要知道你的事情没有小事和坏事，只要是你的事，都是妈妈的大事。可能妈妈有时候没有及时回答你，但是你要原谅妈妈，不要对妈妈闭起嘴巴。我一直想了解你的事，尤其是让你讨厌和不舒服的那些事。

宝贝，

愿你美好，更愿你越来越独立坚强；

愿你温柔，更愿你懂得愤怒的力量；

愿你善良，更愿你一生炙热而明亮。

你要记住，除了你自己，没人有资格暗淡你的光。

如果有，你得想办法 推到 阻碍你的墙，赶走伤害你的狼，继续追你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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