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
文：周政
老黑不黑，就是憨，憨的有点二。
老黑憨是小时候发高烧烧的。
老黑三岁，高烧昏死，医生说没治了，娘抱着回，死在路上。爹拿来个*弹子**箱，改个小棺材。
娘抱着老黑死死的，爹硬是从娘怀里夺下他，流着眼泪把他装在小棺材里。
夜静静，没月，黑黑，爹把老黑扛到野窝窝。
山风骤急，偶有野狗在叫，爹用铁锨挖个坑。
娘趴在小棺材上无声。
爹把小棺材抱进坑，正要埋，“哇”声，黑夜一下子哆嗦。
娘急忙去扒小棺材，十个指甲掉八个，老黑被娘抱在怀里。
撞进家门，灯影下，看了个前前后后，含在嘴里的笑，再也拿不开了；孩子还是那个孩子，眉目间却有了诡异。
爹也明，娘也明，老黑不明爹干嘛倚了墙，蹲成一草墩，娘干嘛还流泪，可娘的怀还是那么热乎。
爹在黑影里摸，摸出烟笸萝，哆嗦着卷了一支烟，叼了，蹭火镰的手打的火石一流星，吸一口，咳嗽数声，腰身往一起佝偻，老黑要笑爹是虾。
丢吧！爹半响说出一句话，老黑感到爹放了个大屁，好臭，老黑晕了。
俺不!娘把老黑抱的紧。
爹站成了大字，眼里的火可以点烟。
爹娘还是走了，抱着妹妹进了城，把老黑扔给刘奶奶。
刘奶奶不是老黑的亲奶奶，只是爹娘的房东。
老黑没有玩伴，村童都离他远远，嫌他憨，都作弄他。
老黑的玩伴就是那条狗，狗小黑打小是老黑抱养的，就和老黑亲。就那猫，鸡鸭鹅，见了老黑就跑。
日子被狗撵着，老黑就大了，刘奶奶就没了，老黑成了没人管的孩子。
饿的肚子吊肠子，老黑也不离这家，老黑知道娘会找到这来。
娘来了，娘把老黑领到一山沟，这山沟是蚕场，有许多活干，老黑那年十五，就跟着老羊倌放羊。
男儿不吃十年闲饭。该挑桲椤挑桲椤，该伐桑伐桑。一去溜，老黑长成大汉们，十九岁的老黑膀乍腰圆，一顿饭能吃五个馒头。
老黑憨，干活却不憨，很是舍得出力，谁能喜欢和他结伴干活。
日出日落，老黑就三十了，老黑特想有个媳妇，有人就说：老黑，你帮我把这条桑沟挖了，我给你找个媳妇。
老黑就欢快地疯干，干完就嘻嘻问：姐，那媳妇好看吗？
好看，就是嘴大些耳大些，是个白胖子。
老黑欢喜地抓耳挠腮，哀叽领他看媳妇，那人就把他领到猪圈。
肏，老母猪呃。
这样的玩笑常发生，方知就说老黑：别再由人戏耍了。
方知是大学生，也是被管制分子，老黑拿他当朋友，他拿老黑也当朋友。
春风来时，方知当了场长，他为老黑的媳妇操心。
场里有一女临时工，家是农村，姑娘长的俊，叫于康，姑娘常给老黑笑脸，老黑天天跟在姑娘后面。
方知看在眼里，就要成全老黑，可是老黑不配姑娘，唯一的优势老黑是正式工。方知就几次跑省里，要了一个招工指标。
方知就找到于康，对她说了实话：你只要嫁给老黑，就给你转正，要求是结婚后不准离婚。
于康没犹豫就同意了。
方知也感到奇惊，再三落实，要于康考虑好。
于康铁了心，就嫁了老黑。
场里给了老黑三间房子。
婚礼闹的热闹，老黑娘来了。
半夜月出，闹洞房的人都走了，老黑和媳妇歇下了，有人在窗下听话。
洞房的红蜡烛亮着，就听老黑在说悄悄话：媳妇，俺有三件大事对不起你。
媳妇问：哪三件大事？
老黑很情深地说：第一没吹吹打打，第二没换花手巾……
西屋老黑娘怕老黑露出傻气，喊声：黑，别说了，快睡吧。
老黑不满地回声：尽扯*巴鸡**蛋，谁的媳妇谁不稀罕。
窗外的笑声起，月亮都在抖动。
有地不愁下种子，人憨种子不憨。第二年，老黑媳妇就生了个大胖小子，这小子长了毛就是个猴。三四岁就说大人话。
有了儿子，老黑精神了许多，也机灵了许多，那根憨筋好是突然剪断了，脸上始终是那憨憨的笑。
深秋喂老蚕，又赶上老秋雨。这老天不睁眼地下了三天三夜，桑河涨满了水，过河採桑要用筏来回运人运桑，撑筏的是老黑。老黑的这筏很是高，是用了饭堂的三只八仙桌子绑在一起，老黑就撑着它在河上行。
雨又下了，山洪下来了，老黑的筏扣了低，筏上的采桑女工扣到水里，老黑黑龙样的施救女工，十几人老黑救了上来，救上最后一个人，老黑体力不支，被洪水冲走了，沿河找了三天三夜，在五里外的河岔口找到了老黑……
老黑埋在南山的卧龙沟，给他竖了高高的碑，人们才知道，老黑的大号叫：林永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