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谢您关注“永大英语”！

分层教学的利与弊

——包天仁教授访谈录

李永大

李永大（以下简称“李”）：包老师您好！在基础教育阶段，分层教学的问题似乎越来越吸引眼球，是这样吗？

包天仁（以下简称“包”）：永大你好！分层教学这个题目看起来比较大。但是这个事情已经到了不得不谈的地步了。以前我们谈的多是教学层面的，教育层面的不是很多。分层教学的问题看起来比较宏观，其实更重要，因为这涉及到教育生态的问题，教育资源分配的问题。还是一个政策层面，教育管理的结构布局，例如某个地区应该有多少中学，学校如何分布，教育资源如何分配等。另一个层面，一所学校内的资源分配，例如快班和慢班的区分，教师分工，还有班级内的学生划分工作，例如分组，分层。对于分层教学，有些人认为分层教学有好处，这体现了儒家因材施教的教育思想。而针对这同一件事，有些人认为，愈演愈烈的分层教育教学没有做到有教无类，导致教育不公平，增添了社会不和谐的因素。分层教学产生的矛盾一时很难得到解决。我担任中学英语教师的时候也经历过分层教学，当时刚刚开始划分重点校和非重点校，开始这样人为地区分学生。现在，分校分层五花八门，教育生态急剧恶化。即使在按学区摇号招生的普通中小学校里，也有重点和非重点之分，一个学段的班级也被分成快慢班，名目繁多。

李：这种按照学习成绩分校分班的情况，不仅在国内，国外也有吧？

包：有，但没有中国这么严重。我曾对此做了长期研究。比如，英国共有2，905所中学，只有164所语法学校，这些私立学校学费很贵，很少人能上得起，大部分中学都不分重点非重点。英国统一用学业考试（achievement test）、GCSE，高中毕业用A-level来评测学校和学生。高中和大学参考这些成绩，招收学生。另外，有一点值得我们思考。就是国外很多国家在一个学校里，不准许按学习成绩分出快慢班。即使要分班，也不可分得太早。

李：有人认为，分层教学既然存在就等于合理合法的，这种观点您同意吗？

包：我不同意，存在的不一定是合理合法的。分层教学既不合理也不合法。在我们国家，教育是第一民生，分层教学只能产生更多的矛盾。每位学生都有接受公平、均衡教育的权利。愈演愈烈的分层教育分层教学导致教育的恶性非理性的竞争，撕裂了社会，激化了社会矛盾，现在确实已经到了不理论不行的地步了。

李：但是，您也说过，不仅在国内，国外不是也有分层教学吗？

包：我最近研究了英美等发达国家的教育现实。国外有分层教学，但是在逐年减少，并且差异不大。而中国的分层教学是无处不在的，从幼儿园到中学，再到大学，甚至研究生阶段都存在。可以说，教育生态不均衡，导致阶级分化和阶层固化现象严重，非常不合理。社会和教育界应高度重视这种不正常现象。

李：可是有人认为，不把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分到好班，由好老师教，会耽误这些学生的前途。

包：这种说法不对。任何群体都有差异，学生也是如此，但是学习成绩是动态的，我们不能以静态的眼光看待差异。小学学习好的学生，到了初中可能掉队，同样道理，初中学习成绩好的学生，到了高中也可能掉队。这种情况很多。由于考试成绩虚假和青少年心智的变化，甚至中考满分的学生，到了高中阶段，可能高考时成绩很孬。这种情况比比皆是，并不鲜见。

李：分层的措施首先体现在教育管理布局层面上吗？

包：是的。现在在教育行政层面划分的省、市、县重点学校，就是宏观教育政策上出了问题，学校被划成三六九等，学校内部再搞快、中、慢班，班级再按成绩分层，教学就这样缪传下来。

李：从一所学校的内部来看，分层教学具体体现在快慢班这种形式吗？

包：据我了解，有的学校高中根据中考成绩就把学生分班了。班级有快班，中班，慢班之分。走班是另一种形式，主要在高中选科以后，但是受到教学资源的限制，走班开展的不是那么理想，这也是变相的分层教学。无论是分班还是走班形式，学校人为地把学生分成三六九等了。这在国外并不常见，可能是因为他们师资强，班额小的原因。

李：说到班额的问题，有人说，一个班40或50多学生，他们的学习成绩参差不齐，教师无法上课，这对大家都不公平。

包：其实，这种说法是不成立的。无论怎么分班，分层，一个学校的老师数量有限，特别是素质好的老师，只有那么多。虽然有的学校可能让一个教学水平高的老师教一个好班，同时带一个差班，但是各个学科的好老师可能总是少数，数量明显不足，吃亏的只能是那些差生了。

李：尖子班等于是优中选优了。

包：是的。有的学校把这样的班级称为“培优班”，就是把极优秀的学生，主要是语数外三科保持前几名的学生，挑选出来进行重点培养。

李：这样分班，教师不就可以按照学生的可接受程度实施教学了吗？

包：这种说法站不住脚。从几十年的教学实践来看，无论校内分班还是班内分层，采用分层教学是错误的。因为教育对象是学生，是青少年，他们有个体差异（智商、性格、学能等）是正常现象。除此之外，各地还有社会、经济差异。何况，学生的个体差异不是一成不变，而是动态的。现在把学生分层，这相当于把学校的校长和家庭实行阶级分层了。

李：但是有人讲，分层教学表面上不合理，实际上合理，好学生去好学校，同样道理，好教师也去好学校啊。教育最优化不是好事吗？

包：我不同意这样的说法。为什么？因为学生到了初中或高中，学习内容和教学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学生的成绩仍然在动态变化中。有的学生觉得，我从重点班调整到普通班，心理压力会小一些。教学本身就是在动态变化的。好学生和好老师向好学校集中，这是教育资源短缺的原因，也是教育生态不正常的表现。但当普通学校普通班的教师，他们的教学积极性遭到了打击。再说，普通学校也不可能有那么多的好老师。我亲眼看到美国、澳大利亚、新西兰和俄罗斯的中小学选课上课情况，最大的感想是他们的学校开设的科目多，师资力量强，班额小，学生可以选择自己喜欢的科目，进行分班教学。在同一时间里学校有不同科目的课可供选择。比如，在英国的中学，学生上体育课时，可以在50-60种体育项目上选择几种。

李：学校分层分班还是按成绩划分的。

包：是的。有的校长讲，如果不分层，不分快慢班，好学生会吃亏，家长和领导都有意见。

李：还有一个问题。有人说，分层教学是因材施教的具体实践方式。您同意这个观点吗？

包：分层分班在管理上的问题会很大，班主任是谁？哪个学科的老师？这个班这门课，像大学的合班阶梯教室那样上大课，怎么组织，怎么管理，怎么考评？会不会有的学生哪一个科目都没有参加？

李：有人说，如果不把尖子生挑选出来“分槽饲养”就不会出清北状元。

包：其实，事实并非如此。这种说法是个借口而已。

李：针对教育生态不正常，不公平的现状，包老师有好的建议吗？

包：“抓中间，带两头”。一个班级里，尖子生要保持优势。既然已经是尖子生，意味着他们已经处于优势地位，但是还要再提高成绩。虽然尖子生再提高分数不易，但是在理解方面，他们要快得多。中间生（中等生）是大多数，他们的进步会促使尖子生不断努力。无论是重点学校还是普通学校的班级都有学差生，但数量有所不同。学差生的学习积极性比较差，学习目的不是很明确，基础较差，但通过努力仍然可以取得较好的成绩。教师要注意保护学差生的积极性，和他们建立融洽的关系。教师布置作业或要求回答问题时，针对学差生可相对容易些，并及时给与鼓励，使他们觉得有希望逐步提高。但是，如果教师没有聚焦大多数的中等生，就等于丢失了全班的大多数。因此，教师的大部分精力要投放在中等生方面，这样就可以促进尖子生，带动学差生，让全体学生都取得进步。

李：教师这样的做法，等于没有分层，照顾到了全体学生。那么为什么分层教学的做法，总有人在宣传？

包：那是我们没有对这个问题进行深入的研究，还有受中国传统教育文化的影响。中国长期以来习惯于“抓两头，带中间”的做法，一些人认为考上几个清北生就可以一俊遮百丑了，结果是丢掉了大批的中下等生。实际上，“抓中间”抓好了，不但可以获得高的平均分，还可以多出尖子生。更重要的是，学差生没有放弃，他们虽然掉队，但是他们没有被放弃，还有赶上的希望。

我敢断言，我国的教育大方向出了问题。分层教学为什么越来越严重，这种做法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教育体系和方针相违背。教育政策要经过民主的讨论，实验，这样才能改进教学，提高教学质量。即使分出了各类不同学校，学校内部也要制止分层教学，班级教学更不应该实行按学习成绩分组教学。教育规律不能违背。

李：您的观点有点像美国课改时提出的口号，“No Child Leg Behind.”

包：是的。有人问我当年如何在中学教学时，我告诉他们，英语基础不算好甚至零基础的学生，经过短短两年的英语学习也可以大面积地获得高分，考上好大学，就连英语考得很差的学生也没有放弃英语学习，毕业当英语老师，有的还担任英语教研组长了。

李：现在高考改革使得分层教学在所难免，好像教育部也提倡分层走班教学吧？

包：教育部有关部门确实发文，讲过这个事情，但是教育部文件的精神并不是这种大面积地把学生按成绩分成三六九等，文件所指的是高中高考复习教学阶段要做好“分班分层”，因为高考分科了。我们要做的是教育避免走极端，不提倡兴办“牛校”，不提倡拔尖子，搞题海，因为这样就等于扩大了教育不公平。

李：关于教育公平和分层教学问题，都是很大的话题，恐怕一时半会儿难以说透吧？

包：是的。问题确实很棘手，我们这次先抛砖引玉，给这个话题开个头。以后可以再谈，可以专门针对某个学段，或就英语学科展开讨论。

李：感谢包老师，百忙之中回答以上问题。

（本文首次发表在《基础教育外语教学研究》2020年第11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