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闲时读《白鹿原》,笔者作为一个庸常小女子,未能深谙民族大义,未曾熟读历史变迁,不过以一己一身一心一双眼睛,看到一部巨大详实的女性悲歌。
这部书描写的时代并不久远,却还是一个男权社会的农耕时代,那时,女性仍是附属品,她们不是主角,没有地位,娶一个,值钱一点的,也就卖一匹骡子就行。
在《白鹿原》里,有许多的女性角色,她们大多数连名字都不详,只冠以夫家的姓氏称呼。据说,当年陈老先生写此书之前,遍阅当地县志,翻阅十几卷后,发现其中五六卷都类似于《烈女传》,故事大致雷同:十五六岁的女子,遵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作他妇,生儿育女擀面纺棉。若夫逝,则孝公敬婆,经过漫长的熬煎,最后换得县志上的寥寥数字。这些悲剧让陈老先生产生某种逆反的怨念,这种怨念促使他描绘了众多的女性形象,这些女性如白鹿原上一群美丽的蝴蝶,其中很具代表的一个就是小娥。

小娥本也是秀才家的女儿,生得是“稀罕的美丽”,黑油油的头发似闪亮的黑缎,舌头似香甜的腊汁肉,一双三寸金莲,走起路来摇曳生姿,就算是穿着厚重的棉袄,腰身也不显臃肿,洗衣做饭纳鞋底,都有无限风情。
而就这样一个美丽的女子,却被父亲卖给一个年老举人为妾。自然,小娥没有甜蜜的爱情,举人妻善妒,小娥大多数时间只是一个做粗活的丫头,还是一个离奇养生法的“泡枣工具”。
小娥的日子辛劳,辛劳之外还充斥着满满的耻辱感。玉兰花开了又落,玫瑰花含苞待放,而她在最美好青春的漫漫长夜里,只能用身体泡着那些干枯的红枣。她愤恨,把枣扔进了自己的排泄物里。她勇敢,遵从自己的心,或者说是遵从了自己的本能爱上了沉默勤快壮实的长工黑娃并主动出击。他们在突破了礼教的牢笼和世俗的条框放浪形骸地在一起后,后果却是严重的,一个被休,一个被解雇追杀。 小娥是不幸的,而她又是幸运的,她的黑娃哥没有在一时欢愉后忘却她,他潜回举人家找她,得知她被休后又不辞辛苦地赶到她娘家寻她,从她那个已经弃她如敝履的父亲手里娶了她带回原上。

可是,原上的人怎么会接纳小娥呢?好在黑娃仍不弃,也许是他们骨子里有着同样的反叛,村里不能住,他们就在村外的一个破窑洞里安下身来。黑娃勤奋割麦、打土坯、种树、买地,他们的窑洞开始鸡鸣犬吠。这也许是小娥最踏实幸福的一段时光,白天饲禽纳鞋,黑夜和黑娃甜蜜厮守,麻绳穿过鞋底的声音对他们来说都是无比动听的音乐,窑院里一派欣欣向荣的新气象。

然好景不长,动荡的年代里,小娥的黑娃哥离家后无法归来,那些对她觊觎已久的男人开始蠢蠢欲动,其中一个类似德高望重其实衣冠*兽禽**的地主鹿子霖,以可以保护她可以想办法营救她的丈夫为饵诱惑了她。小娥又成为了一个工具,不光是一个性工具,还是一个家族用以*辱侮**另一个家族的工具。自小接受良好教育的富家公子、未来的族长——白孝文也没能抵挡这个工具的诱惑,当美妙的语言从小娥的双乳流出,他向这奇妙的东西伸出了渴望的双手。而他们还未发生的事情被当做确切地发生过并被公之于众后,白孝文这个过不了自己良心关的好人反而肆无忌惮起来,阴暗的一面彻底显露无疑,他卖房卖地与小娥共欢娱,让她爱上了他,并彻底地羞辱了一回人面兽心的鹿子霖。
快乐的时光永远是短暂的。大饥荒来临的时候,白孝文也走了,他为了填饱自己的肚子努力挣扎,完全忘了窑洞里那个独自挨饿的小娥。已名声狼藉的小娥自然不会得到人们的同情和施舍,而她的公公更是羞愤得用一把梭镖捅进了她的后背。
小娥死了。直到腐烂的异味飘进村子,人们才开心地发现原来是她死了。而死去的小娥并不甘心,她的鬼魂缠着她的公公,她责问他:我惹了谁?我没有偷旁人一朵棉花,没有扯旁人一把麦苗,没有骂过一个长辈,没有揉戳过一个娃娃,不让住村里我就去住窑洞,不让进祠堂我也不敢去,你为什么还要*我捅**一刀?

小娥的诘问让世人无言以对。是啊,她只想活下去,这是任何一个人的根本需求,她离了举人跟了黑娃顺了鹿子霖诱了白孝文,她只是想随心所欲快乐地活下去。而这,正是那个时代所不能容许的。所以她死了,她的责问并没有引起人们的同情或思考,她的骸骨被挖出,人们建造一座塔来*压镇**她的冤魂。不甘的小娥又化为蝴蝶,却也被“正义”的化身、规矩的执行者——白嘉轩族长指挥捕捉焚烧*压镇**,彻底在白鹿原上消失。
《白鹿原》里,还描述了很多其他的可爱女子,可她们的结局都很悲惨。如白嘉轩死去的前六任妻子,如他最后一任妻子仙草,坐满月子后,挺着肥实的乳房从炕上跳下来,“跳”这个词显示出这女子是多么的生机勃勃,最后她却死于瘟疫;如白孝文之妻,嫁于富庶地主家,却因丈夫的薄情和公公的刻薄饥饿而死;如兆鹏媳妇,她仅在新婚夜得到丈夫唯一一次敷衍的温存,后因与公公鹿子霖的暧昧臆想疯狂,狼狈不堪地死去;如新婚夜被诬陷不是处女上吊的小翠;如因为夫家失德在做新娘的时候被掳上土匪山,后被打死的黑玫瑰……
其中更有一位十分可爱却也死得凄惨的女子——白灵。
在整部《白鹿原》里,只有两个人死去的时候是出现了白鹿的,一个是朱先生,另一个就是白灵。

白灵无疑是一位漂亮生动朝气蓬勃的女孩,是滋水河滋养得像貂蝉般的人物。祖母父母爱怜不已,连关中名儒朱先生也对她青眼有加。朱先生是白灵的姑父。当年朱先生选妻,是看中朱白氏的一双眼睛,那眼睛不同于普通女子的大而无神,或媚气太重或过于流俗,那眼睛是清澈的,刚柔相济的。而白灵的眼睛,朱先生认为比妻子的更富生气,这双眼睛学文可治国安邦,习武可统千军万马。白灵正是这样一位女子,她自杀要挟父亲让她进城读书,拒绝裹小脚,和同学掩埋同胞的遗体,参与革命,加入*产党共**,追求爱情,最后,她却被自己的人肃反,被冤屈活埋,这实在太讽刺了。
另外,在《白鹿原》里,被自己的丈夫叫“妈”的,也只有两个女人。
一个是朱先生的妻子,他在即将离开人世的时候说,“我心里孤清得受不了,就想叫你声妈。”这是几十年相濡以沫互敬互爱酿成的深情厚意,他就要走了,去另外一个世界,从此再无法执子之手,又怎能不孤清?
另一个就是黑娃后娶的妻子高玉凤,她和小娥一样,都是秀才之女,却比小娥知书达理平静睿智,让这个曾入邪入匪的男人最后入了儒教,让黑娃变成了鹿兆谦。她沉静自若高贵端庄,让丈夫畏怯,觉出自己曾经的卑劣重新做人,并被族人接纳允许回乡祭祖。祭祖的那晚,高玉凤陪黑娃躺在自己母亲破烂的炕上,黑娃要叫自己的妻子一声“妈”,是她重新引导了他,给与他温情、爱恋和重生。
只是不知道那一刻,地府里的小娥又作何感想呢?不过小娥还是幸运的,她曾经短暂地拥有过黑娃,他在后来的新婚洞房花烛夜,还忆起小娥眉目活乏生动多情的模样,念着和她一起住进窑洞的情景。在小娥逝去以后,黑娃是唯一一个还念着她的男人。

是啊,那个年代的生与死,是如此荒唐又不屑,女性的死更是如此,他们最后都变成广阔肥沃的白鹿原上的一撮尘土。
尘归尘,土归土。时间的车轮呼啸而过,历史到了今天,大规模的工业化革命后,女性成为不可或缺的劳动力,告别了律法把她们强行定位为附属品的时代,脱离了远古流传下来的桎梏,她们参与劳动,试图摆脱生殖奴役,体现出更多的独立性。但是,不得不承认,就算到了今天,绝大部分的女性还是处于受支配的地位。
时间仍不可逆地前行,而那些留在时光书里的呐喊会一直存在,就像无数的小娥,无数的白灵,她们在那个时代无数遍地问责这个世界。
是的,飞蛾总需扑火一次。
毕竟,春天怎么可以没有蝴蝶飞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