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早在找田老板之前,那两位有大来头的使者,就曾经找过田有信。
那时,正在酝酿三结合的领导班子。田副县长在原来常委中不过居于末位,但是,他修养之好无疑是第一的。他是分工管财经的,没抓过重大政治运动,还经常闹点高血压之类,因而人缘不错。在运动中,他不是*倒打**对象,只被"火烧"了一阵。其实,哪能称"火烧",不过是个温汤澡。*反造**派叫他戴高帽子就戴高帽子,叫他跳忠字舞就跳忠字舞,和颜悦色,毫无牢骚。不但他,连他八、九岁的小公子也极为懂事,入不了红小兵,还是咪咪笑。他修养到了家,几乎是高大全式的人物了。那位季头头一心想结合他。然而,有人挑剔,说田有信怕字当头,不敢在风口浪尖亮相,不能结合。这当口,那两位人物来了。季头头找他做过细的思想工作,给他看了那位"永远健康"的一些内部讲话,足足谈了两夜。谈些什么,连他夫人也不知道,作者更不敢瞎编了。然后,他才向两位使者谈出,他"活学活用"第 xx 页第 x 段语录之后,"初步感觉到的"一些可疑之处﹣﹣那些可疑之处,读者早已领会,此处毋庸再述。对方听了,如获至宝。那位的薄眼皮,简直翻上去便放不下来了!但是,到写书面材料时,田有信却大打要对*党**对同志负责,即使严赤、杨曙是内奸,我也该对他们负责,不能把道听途说都写上。是吧?"说罢,他温文尔雅地一笑。这一番大道理,说得季头头和那两位人物瞠目相视,不由不暗暗佩服。他们按图索骥,提审了严家忠,攻下了曹约翰,然后才杀回马枪找到田玉堂。曹大夫成了日寇和美帝的双料情报员,疯了。他妻子谷大夫割断了自己的静脉,离开了尘世。黄司令员的名字从报上消失了。严赤和杨曙生死不明。小仙下放充军到了一个荒凉偏僻的农村。小戈吃了鬼子的糖果而不认罪,被敲掉了四颗门牙,满嘴淌血。-﹣田有信却荣任了县革委会第一把手,他的白大褂不但干干净净,而且飘飘抖抖。可惜田玉堂不了解这段内情,否则就不会自找钉子碰了。不过,话说回来,田主任所负责任也有限。他听到汇报之后,把组织部季部长(就是那位季头头)找来吩咐了一句:"听说田玉堂在闹呐,你去妥善处理一下。"--"妥善处理",如斯而已!

公元一九七七年八月一日建军节,黄司令员的名字见了报。八月二日,田主任就把季部长等几个人找了去,查问处理积案的情况。季部长结结巴巴,田主任脸上出现了少有的温色。"你们为什么老拖拖拉拉?要跟上新的形势啊!象那个田玉堂,我早就讲过要妥善处理了,他还有屁的问题!什么富农帽子,摘了就是!拨乱反正,要快!当然罗,也要防止一种倾向掩盖另一种倾向,红线总是占主导地位的嘛!我们做事,要能经得起任何时候的任何检查!"季部长奉命找到田玉堂。他谈了领导对田玉堂的关怀和负责,宣布现已审查清楚,排除特务内奸嫌疑,摘掉富农帽子,恢复他的工资,工作另行安排……等等。谁知,田玉堂翘起了尾巴,不肯签字。"什么排除嫌疑,摘掉帽子?要是在'*人帮四**'垮台之前.你们能这样,我倒要感激你们。现在呀,哼!我要彻底平反!你们含血喷人,要低头认错!…"任凭季部长软中带硬,晓以利害,他就是不让,连声叫道:"帽子我留着戴戴!没关系,反正也戴惯了!我倒要看看,现在是真*产党共**还是假*产党共**!?……"
季部长回去如实汇报了,感到很棘手。田主任到底高一头,他不动声色地听着听着,听到后来,忽然一笑,说:"田玉堂的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象我这样的'民主派',哪个过去不受冲击、不是一肚的火?但是,他那些话,什么真*产党共**、假*产党共**,是根本错误的。现在'*人帮四**'已经垮台了,你对以华主席为首的*产党共**是什么态度?是无限信任,还是怀疑一切?这可是个原则问题,不能含糊。这样吧,你再个别调查一下,收集整理……"说到这里,田玉堂该感激田庄的老百姓,特别是那位半聋的养猪人了。宋老大有种农民式的智慧和狡黠,耳聋眼不花,五颜六色的人都套不出他的话。他懵里懵气地嚷道:"啊啊?什么真的假的……我只晓得苦工分是真的,没有时间陪你闲聊。嗽喽喽喽﹣-!我要喂猪,请让让,别碰脏了你那白大褂!嗽喽喽喽﹣-"
杨柳吐叶时,一个消息传遍了唐河两岸:老红军黄老虎来了!黄司令员真是头老虎,那些人想害他,又怕捋虎须。他很得军心,性烈如火,发起威来,说掏枪就能掏枪。因此,那些人只把他软靠了边。如今他提拔了,是某大军区副司令员。刚去看过受难的老战友们,又重游唐河旧地。田有信闻风赶到时,他正在凭吊烈士陵园。一座烈士纪念塔,矗立在青松之上,塔顶屹立着一个持枪的新四军战士铜像。将军屈着负过伤的右腿,凝神默坐在塔下的烈士碑前。松涛呜咽,陪同他来的同志,环绕肃立。

田有信轻手轻脚走到一旁,偷眼觑觑黄司令员。将军只剩下了几根稀落的眉毛,眉骨显得象险滑的怪石。他一言不发,把石碑上密密麻麻的烈士姓名挨个细看。一颗浑浊的老泪,从他眼里慢慢渗了出来,流过渠沟纵横的皱纹和月牙形的刀疤……他背后紧站着一个还年轻的女同志﹣﹣田有信差点叫了起来,活象杨曙!她没有泪,脸色激动得发白。等将军拄着手杖站起来了,田有信才连忙跨前两步,恭恭敬敬唤道:"黄司令员,您好!您记不得我了吧,我叫田有信……""哦,记得!"将军眉骨一耸,声音还是很洪亮,"听说你现在是父母官罗!"那个女同志回过脸,冷冷瞧着他。
"这一位,呃,很像杨曙同志么……"
"你的记性不错!她就是小仙。杨曙来不了罗,背脊骨都被踩断了,说是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她永世不得翻身!……"
"唉唉!……"田有信不禁打了个冷战,顿了下,忍不住又问:"严司令员呢?"
"死了!"将军脸颊上的刀疤可怕地痉挛了一下,"被打黑枪的活活整死了!"
小仙冷冷的目光变成了白热的仇恨。
"唉,万恶的'*人帮四**'!老同志都受尽了*害迫**……"
"哼,'*人帮四**',还有帮四人哩!"将军愤愤地扬起手杖,'走着。走了几步,他忽然问道,"田老板他怎样了?"
"还用说嘛,他和我都受了不少罪!现在,政策正在落实……"他忽然把声音压低了,"我们县里的组织部长就是个震派人物,坏得很,我想把他拿掉!调查时,我强调要对*党**对同志负责,坚持只能讲亲眼所见的事实,他就……"
将军似听未听,打断了他的话:"哎,田老板那个政策,你们到底怎样在落实啊?"
"我们正在做工作。我主张彻底平反,可是有些同志还心有余悸,说他是个资产阶级,政历复杂,路路通……"
"对嘛,他是个资产阶级,路路通!鬼子、汉奸、土匪、顽固派,他都有关系,一身泥,一身脏!这都过去了几十年了嘛,可是﹣-"将军连连把手杖狠捣了几下,"人家的心是向着*产党共**、新四军的,没有通林彪、'*人帮四**',比起那些'干干净净的*产党共**员'要干净得多!……"他"唰"地掉过身,怒冲冲地朝前面的小车走去。田有信的白脸下变灰了。但是,他很快恢复了镇静,恳切地说:"司令员,你上哪里去?我们县委早把中饭准备啦!听说老*长首**来了,大家都兴奋得不得了……""谢谢,你那个饭我吃不下去!我要去看田老板。统一战线是*党**的三*法大**宝之一;人家为人民做过好事,我们*产党共**人不能不讲政治道德!"小仙把轿车的门砰地关上了……
这部轿车开到田庄时,田玉堂正在帮宋老大喂猪。小仙第一个跳下车,噙着眼泪喊了声:"田大爷﹣-!我是小仙,黄司令员来看望您了!……"田玉堂只"哎唷﹣-"了一声,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他的喉咙被一种又甜又苦又酸的东西噎住了!将军也是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紧紧抓住了他那双沾满猪食泔水的手……成百上千的群众纷纷向田庄涌来,人人含着热泪,庆幸又见着了老八路和真*产党共**。人们七嘴八舌,流传开了不少新的传说。有的传说严赤临难时如何壮烈,有的传说杨曙背脊骨被踩断时还在高呼"*产党共**万岁!"……要把这些都写上,不是这篇短文所能为力的,作者只能简单交待两点:一是将军当天就把田玉堂带上车,送到第一人民医院治伤去了;二是不久上级派来了工作组,深入发动群众揭批林彪和"*人帮四**"。乍一看,老谋深算的田主任面色还是如常,至于他这次到底能不能把他那白大褂上的污秽和血迹洗干净,那就很难说了……

方之,当代作家,原名韩建国。1930年生,祖籍湖南湘潭,从小生在南京。在南京一中读高中时,接受了*党**的教育,参加了地下*党**组织。南京解放以后,先后担任过市郊燕子矶区、汤山区、栖霞区团委书记,南京市团委宣传部长。1955年参加中国作家协会。1957年以后,先后在江苏省文联、南京市文联从事专业文学创作。主要作品有短篇小说集《在泉边》,中篇小说《浪头与石头》,短篇小说《出山》、《阁楼上》、《内奸》等。
《内奸》是一九七九年全国获奖的短篇小说。一开篇作者就告诉读者"这个故事的时间前后长达四十年之久",涉及的人物有*产党共**的将军、干部,有农民,伪县长、土匪头子、特务、教会医院的医生、国民*党**军官、商人……是"一个复杂的故事"。然而,当阅读这篇小说时,就会有一股强大的引吸力,使人非卒读不可。掩卷遐思,它虽然时间跨度很大,但脉络清晰;虽然情节复杂,但首尾呼应,人物虽然众多,但井然有序。

《内奸》记述了一个进步商人在不同历史时期的境遇,与*产党共**的将军纠葛在一起的悲欢离合的故事,深刻有力地揭露和尖刻地讽刺了林彪"*人帮四**"陷害忠良,颠倒黑白的丑恶行径,热情地歌颂了正义与真理,歌颂了*党**的英明伟大。
《内奸》的成功在于作者通过自己独特的生活感受来表现所要表现的主题。它没有描写老干部如何受*害迫**,没有直接揭露"*人帮四**"的凶残暴戾,也没有写个人悲剧或者穿插家庭的悲欢离合,而是打破禁区,匠心独运,着重写了一个"不干不净的商人",剪辑了四十年的故事。通过这个商人的遭遇和眼睛,观察审视了历史的沧海桑田,在波澜壮阔、惊天动地的历史年月,在大忠大奸、红脸白脸纷纷登台表演的时代舞台上,以自己的是非标准和道德观念,判别泾渭,分清谁是真*产党共**,谁是假*产党共**,具体地展示了正义战胜邪恶的鲜明主题。《内奸》的故事编织,情节的安排,人物的设计是比较高明的。象这样一个时间漫长而情节复杂的故事,一个不高明的作者,即使掌握了这样的素材,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构呢?一种可能会以写严司令受*害迫**为主线,以商人田玉堂为副线;一种可能会写成田玉堂受*害迫**的悲剧:一种即使以田玉堂为主线,在写法上可能从田玉堂受*害迫**写起,把解放前的一段作倒叙,插到中间作辩冤之用;或者会从解放前一直写到粉碎"*人帮四**"。但效果如何,当然是因手笔不同而很难预测。《内奸》的作者方之却摆脱常习,另辟蹊径,以商人田玉堂的故事为主线,反映时代,谋划全篇。在长达四十年的时期中,截取不同时代的三件大事:一件是田玉堂眼见新四军奋起抗日的义举,深为感动,帮助新四军筹办物资、药品,并护送严赤的妻子和儿子转移敌后就医,表现了*党**的统一战线政策的威力和严司令与田玉堂之间的光明磊落的友好关系。

第二件是在十年浩劫中的一片"横扫"声中,一个在战争年代与革命患难相交的爱国民主人士田玉堂被污为特务、内奸,而严司令被打成走资派、内奸,两个人的革命关系变成了"黑关系"。"无产阶级司令部的人"威逼田玉堂交代他和严赤与日伪的"黑勾当",田玉堂每次实事求是的忠诚的交代,遭到的却是连续的酷刑、批斗,然而他回答的还是一句话,"我不能昧了良心,不能对不起*产党共**。"一场场富有戏剧性的滑稽审问,终于使他们一无所获。第三件是粉碎"*人帮四**"以后,一些参与*害迫**田玉堂的风派人物,为了掩盖自己,羞羞答答,敷衍了事,不给田玉堂彻底平反,企图继续整人。田玉堂大义凛然地说道:"我倒要看看,现在是真*产党共**还是假*产党共**。"黄司令员复出,重游旧地,专访田玉堂,田玉堂和当地群众"庆幸又见着了老八路和真*产党共**。"作者紧紧抓住这三个典型的情节展开描写,把十几个不同性格特征的人物组合在一起,使他们彼此冲突,生死相连,形成环环相扣,强烈对比的情节结构,使读者对田玉堂的个人命运和整个社会命运,给予极大的关注。
《内奸》在提炼典型情节上下了一番苦心。通篇围绕一个人物,集中三个情节,该重点写的淋漓尽致,泼墨如水;该略写、交代的,则点到为是,寥寥数语,惜墨如金。作者紧紧抓住读者的心理,大笔如椽,用"弹指一挥间,三十三年过去了"这样一个大的跳跃,把场景拉到了"史无前例"的年代。扼要地介绍了前边出场人物的现况后,又描写了田玉堂"一段传奇式的遭遇"。在情节发展当中,作者着重表现的是田玉堂的忠诚、正直、实事求是的高尚品德。在那一切都被颠倒的年代里,田玉堂为抗日所作的一切好事,都成了可怕的罪名。"无产阶级司令部派来的"人,用反革命严家忠的诬陷材料,诱使田玉堂招供时,口口声声"勒令你,老老实实回答问题,否则一切后果由你负责!"当田玉堂夹叙夹诉地拳脚棍棒。反面人物那种言行自相矛盾,以漂亮的言词掩盖肮脏心灵的丑恶嘴脸与田王堂的"不能含血喷人"、"不能昧了良心"、不"信口胡说"的忠诚、正直的心肠,形成鲜明的对照。辛辣的嘲讽和愤怒的不平互相交织,无不融浸着浓重的感情色彩。"大忠大奸,真左假左,各都显出了本相。红脸白脸,乃至三花脸,阴阳脸,纷纷登台表演",他们各使浑身解数,一切混战中五光十色、光怪陆离的场景,完全呈现在读者的面前。

作品的结尾,没有着重去写"*人帮四**"的垮台,黄司令复出,如何为田玉堂平反,却是通过黄司令与田有信一段意味深长的谈话,对两面派的嘴脸,进行了一番彻骨的嘲讽,把被颠倒的历史颠倒过来,被扭曲了的人物恢复了本来面目。当黄司令问到田玉堂时,田有信却仍心怀鬼胎地说:"我们正在做工作,我主张彻底平反,可是有些同志还心有余悸,说他是资产阶级、政历复杂、路路通……"黄司令员怒而不显地回答道:"对嘛,他是个资产阶级,路路通!鬼子、汉奸、土匪、顽固派,他都有关系,一身泥,一身脏!这都过了几十年了嘛,可是……"将军说到这里连连把手杖狠捣了几下,接着说:"人家的心是向着*产党共**、新四军的,没有通林彪、"*人帮四**",比那些'干干净净的*产党共**员'要干净得多!"将军和田有信的一段对话,揭示了真理,伸张了正义,呼应和回答了开篇提出的问题,挑开了到底谁是"不干不净"的人,完满地结束了故事,深化了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