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这个说法近年来在西方有点儿时兴。它的起源似乎是美国汉学家Lucyan Pye (中文名白魯恂)。白魯恂的原话是，"China is a civilization, masquerading as a nation state" – "中国是个文明，它只是以一个民族国家的面貌出现。" Masquerade的原意是"面具"或者"带着面具"。后来有人用pretend这个字代替这个不常见的masquerade，然后说，"China is a civilization pretending to be a state"。转成中文之后，这就成了"中国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
外国人为什么这么说？这有历史的原因，也反映出西方社会当前的状况。
首先呢，外国人的这个说法表现出中国和西方历史的不同。具体地讲，就是文明与国家的关系不同。西方历史上，文明和国家并不契合，有时是文明大而国家小，有时又是文明小而国家大。比如上古时代的希腊，居住在那半岛上的居民都是希腊人，他们文化上大致相同。但是，这些人的国家是所谓的城邦，有两三百个之多，其中有我们耳熟能详的雅典、斯巴达。这就是文明大而国家小。
到了罗马时代，罗马人征服地中海周边的广大土地，建立起一个大帝国。罗马帝国幅员辽阔，但它基本上是军事征服的结果，也有统一的法律制约，但其中的很多领土在很大程度上保留了他们自己的传统文化，包括语言、宗教、习俗等等，居民们并不都是真正的罗马人。所以我们可以说，条条大路通罗马，处处文化有不同。这种情况，就是文明小而国家大。
后来欧洲进入中世纪，欧洲人都变成了基督徒，但他们生活在不同的封建领地里，这种情形一直延续到有了民族国家的近现代。这样，欧洲人在文化上是大致相同的，但那里国家众多，这又是文明大而国家小。总之，在西方两千余年的历史上，文明和国家并不契合的时候居多。
与上述西方的情形不同，中国的文明和国家重合度较高。中国人很早就讲"夷夏之辨"，也就是以文化和生活方式划线，采用华夏生活方式就是中国，不采用华夏生活方式就是所谓夷狄。孔子说，"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亡也。" 这话似乎有很强的歧视性，但孔老夫子是强调文化的重要性。在他眼里，任是什么人都可能有个王，有个国，但如果这王这国没有文化，也就是没有周礼，那终归是莽荒一片。后来唐朝的韩愈对此有所发挥，他说："孔子之作《春秋》也，诸侯用夷礼则夷之，夷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 这是一个用文化划线的更加积极的态度，意思就是，甭管你是谁，如果用华夏之礼，那就可以算是文化的中国。
从历史实际上看，在华夏大地上文明与国家并不是静止的重合，它是一个动荡不居的过程。春秋战国时期，楚国与中原有区别，近似于蛮夷，但它后来进入了华夏，而且在此过程中为丰富华夏文化做出了自己的贡献，比如楚辞之于诗经。以后还有岭南，还有客家等等，不一而足。另外一个重要的情况，就是华夏周边的少数民族征服了中国，然后他们采用和融入了了华夏文化，最显著的例子当然是元朝和清朝。雍正皇帝在颁布《大义觉迷录》的谕旨里说："自古中国一统之世，幅员不能广远，其中有不向化者，则斥之为夷狄。如三代以上之有苗、荆楚、猃狁，即今湖南、湖北、山西之地也。在今日而目为夷狄可乎？至于汉、唐、宋全盛之时，北狄、西戎世为边患，从未能臣服而有其地。是以有此疆彼界之分。自我朝入主中土，君临天下，并蒙古极边诸部落，俱归版图，是中国之疆土开拓广远，乃中国臣民之大幸，何得尚有华夷中外之分论哉！" 雍正的儿子乾隆皇帝一生写诗四万首，那也不是闹着玩的，是文明的表现。
总之，与西方相比，中国的文明和国家重合度较高，这大致是确实的。问题是，为什么一些西方人现在说道这样一个基本的历史事实？就动机而言，这事情其实与中国关系不大，是一些西方人在反思和考虑他们自己的社会现状。
第二次世界大战之后，由于种种原因，西方国家着力推动文化多元化。这种运动产生了一些积极的效益，但也有人认为，过度的多样化造成或者是激化了社会上的一些矛盾，比如黑人与白人，比如基督教与穆斯林，比如男性女性与不确定性。现在一些西方人认为，他们国家存在的许多问题，来自于文化的分裂，没有统一的文化，大家认知不同，所以就有种种混乱和沉沦。再加上最近几十年，中国经济发展较快，国力增强，这些人就拿中国举例，说中国首先是个统一的文明，其次才是一个国家，而建立在统一文明基础之上的国家，它就比较稳定。当然，说这种话的，多是西方的文化保守主义者。这样，从语境来看，"中国是一个伪装成国家的文明"，这话的着眼点是西方；对于中国而言，它基本是褒义。
那么，中国人对于西方人的这种说法，应该怎么考虑呢。应当说，建立在统一文明基础之上的国家比较稳定，这是基本的事实。但这事也还有其它的方面。如上所述，所谓文明与国家的契合，它从来都不是静止的、绝对的，它是一个复杂的、动态的过程，也仍有多样化和包容性。另外，以文明为基础的国家也有时受到文明的拖累，不易变通。你比如十九世纪的中国，那时列强入侵，民族危亡，但由于自己文明的稳定性和统一性，中国人很难随机应变。那么多苦读经书的进士翰林，都没有什么大用，不多的有所作为的人里面，有一个举人左宗棠。后来清朝就崩溃了，国家几乎彻底沦亡，然后中国人才从那个大坑里一步一步地爬出来。总之事情也不是那么容易，不应该听到别人夸奖两句就找不到北。
Lucyan Pye, 白魯恂, 1921年出生于中国山西汾州，父母是美国传教士。他毕业于美国查尔顿学院和耶鲁大学，后在麻省理工学院教授政治学和社会学数十年。
Lucyan Pye (白魯恂)
西方人眼里的中国文化要素
西方城市街头 （Photo: Godisable Jaco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