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学习:儿童文学如何教我们感受情绪
第十二章 英格丽的无聊
约阿希姆·哈伯勒
英格丽·沃尔克,这位来自艾琳·罗德里安(Inene Rodrian)少年小说《祝你好运,我的孩子》(1975)中的16岁女主角刚过完既刺激又复杂的一年。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谈恋爱。她的男朋友兼学长诺伯特一下子就把她的肚子弄大了,接着他却变成了一个无聊的老古板,梦想组个小资产阶级的家庭生活、扮演慈父般的保护者角色,这也就是为什么左倾的英格丽立即和他分手的原因。虽然英格丽想要保住宝宝,但和她同样左派的父母劝服她跟诺伯特一起飞往伦敦做人工流产手术。抵达伦敦以后,她对愈来愈保护她的诺伯特不理不睬,并且很快就认识了另外两名德国人,鲁迪和沃尔夫,英格丽最后与后者相恋。回到慕尼黑后她搬进沃尔夫的公寓,看来总算是满意了。但问题依旧存在。英格丽首先被学校开除学籍,接着儿童保护机构威胁要来带走她,于是英格丽被迫搬回去和父母住。直到小说结尾英格丽才回过头来反思她所经历的一切,其实都是为了寻找到某样东西。“可是,”她向新男友沃尔夫坦承,“我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只知道我没有找到。”“是爱情吗?”沃尔夫试问道。
但她摇摇头。“不只是爱情。人们口中的爱情只是空洞字眼……总之,光是有爱情对我而言还不够。我想这就是为什么我当初真想有个宝宝。我以为我可以透过宝宝找到那东西,我是说感动、柔情、强烈感觉之类……那就是我一直在寻寻觅觅的东西。但我其实不是想透过一个小婴儿得到那样的感受,而是透过一个大人、一个伴侣。”……接着她一头钻进他怀里说道:“我好怕。”1
找到情绪——除了爱情之外,也包括罗德里安的小说封底所陈述的“憎恶”与一般的“感情”——在70与80年代期间许多写给儿童与青少年的书籍里是一个关键主题,尤其是(但绝不仅止于)那些在新左派背景脉络下写出来的书籍。2因为都市资本主义的世界令人深感无聊与挫折,所以像这种“追寻情绪”是必要的。从表面上来看,这些书试着教导读者如何克服这种“无聊感”。3不过与此同时,这些书也创造并传授了关于无聊是什么、无聊的感觉为何以及无聊的来源是什么等实践知识。因此,本章将着重于书籍创造出来的知识,而非作者的意图。本章第一节即将说明,虽然作者们可能会认为读者早就很熟悉无聊的感觉了,但实际上他们的作品反而告诉了儿童与青少年什么时候会感到无聊以及如何感到无聊。尽管困难重重,但克服这些无聊是做得到的。第二节将说明,虽然“找到”感觉的“错误”方式有许多,不过最后一节也将讨论,成功的方式也一样多。就某层面而言,这些故事具有相当明确的指示性,它们准确地告诉读者该怎么做才能克服无聊。不过就在这么做的同时,这些书也解释了(虽然解释得不太明确)情绪是什么以及情绪是如何“起作用”的。最后,本章将分析这些超越无聊与挫折的“无聊的替代选项”。
与本书其他章节相反,本章聚焦在一段相当短暂的时期,主要是20世纪70年代,地理位置上则主要是西德。这么做的原因与效益是什么?虽然主张新左派是最早批评资本主义社会制造了所谓的负面情绪这种说法言过其实,不过只有在70年代期间,资本主义中的“无聊”这个主题才从一个明确为左派的观点中获得重视。4在“旧”左派时期,即德国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的劳工阶级运动背景脉络下所写出来的童书,围绕在压迫或社会正义等议题上展开它们的社会批评,而不是围绕在情绪基础上。5即使是以改革为导向的教育学者,如60与70年代期间在德国新左派里具有影响力的英国教育学者尼尔,主要关注的也是成人灌输给儿童的恐惧,很少关心无聊与挫折。6除此之外,聚焦在70年代将凸显赋权与民主化的过程有多么矛盾,就如前几章所描述过的那样:一方面,大家鼓励儿童坦率地接受并拥抱恐惧、摆脱社会性羞耻,或接受思乡病为一种合情合理的感觉。7然而另一方面,正如导论强调过的,这种情感赋权的过程也给儿童与青少年带来了新的责任重担。8在70年代,儿童与青少年阅读过本文所分析的书籍后,除了从中学到现代城市生活既无聊又令人受挫以外,也得知尽管克服无聊最终是有可能的,却仍然是一件既困难又充满挑战的任务。
对现代都市生活中的“无聊”关注最多的,是在新左派背景脉络下出版的西德书籍,这就是本章将特别关注这些书籍的原因。9这些书大部分是由小型左翼出版社所出版,最著名的是慕尼黑的魏斯曼出版社。有些书的读者群有限,有些书则发行了好几版,短短几年内读者群就达到成千上万人,但接着就被世人遗忘了。还有许多书是属于罗沃特出版社旗下更加通俗的、针对年轻读者出版的“红狐狸平装童书”系列。至于就本章讨论的主题而言,最知名的一本书大概就属米切尔·恩德的《毛毛》(1973)了。10这本书的成功表明了现代都市生活中的“无聊”是个广受各界关注的问题,已经超越了狭隘的政治环境范围。11虽然本章聚焦的时期较短,但也因此能够更详细地探讨出版这些书籍并产生其意义的政治与社会文化背景。
将重点摆在相对有限的时期上,意味着此分析将不会去追溯时间上的变化;相反地,本章将详细探讨这些书籍在此时期所创造与传达的关于无聊与其相关感受的知识。下文将分析这些故事中呈现的无聊、挫折和无趣感等行为与议题,以及这些故事提供给儿童与青少年读者作为克服无聊的各种做法。这些书籍里有两个基本特征跟以模仿的方式学习如何感受的过程有关。第一,大多数书籍说的是多少具写实性的“平凡”青少年的故事,尽管有些作品如《毛毛》也包含了奇幻元素于其中。这种叙事策略能够让青少年读者想象自己处于主角的情况中,并与他们的感觉有所共鸣。有时作者与出版商甚至会下功夫让青少年读者参与出版过程,以确保故事读起来是合理的。举例来说,罗德里安《祝你好运,我的孩子》的编辑曾说过,他们在决定出版这本小说之前先找了几名青少年来试阅,问他们是否喜欢这本书以及是否认为英格丽的故事够真实。根据编辑的说法,大部分的女孩子喜欢这本小说,至于男孩子则有所分歧,但他们全都相信这个故事是有可能发生的。12像这样的轶事性证据,至少表明了这些书籍并非无人问津,而是找到了对它们所提供的知识会感兴趣的读者群。第二,许多故事描述的是或可称之为“情绪转化”的故事:虽然少年主角在故事开头既无聊又沮丧,但他们就是有办法“找到”他们所追寻的感觉并成功克服无聊。由于这些书中所描述的叙事细节以及具体行为(不论是那些应该会令人感到无聊与无趣,或是会产生强烈情感的细节与行为)都与理解书籍所创造与传授的情绪知识有关,尽管许多其他新左派的童书已经处理过类似的主题(但并没有很明确),本章将侧重几本精挑细选的作品。13
资本主义下的无聊都市生活
虽然大多数书籍的目标明显是要指导读者如何克服无聊,不过这些书籍同时也创造了有关于“无聊”的知识。为了了解这些书籍所提出来的摆脱无聊的建议(这些建议将在本章后半段讨论),有必要先仔细探究这个关于“无聊”的知识,除此之外,这么做也能够使我们了解儿童与青少年是如何学习感受到无聊,以及无聊的根源是什么。
根据这些书籍的呈现,简单地说,感觉无聊的最主要特征是缺乏任何其他“强烈的”感觉。以英格丽为例,这就是为什么她一直寻寻觅觅任何的感觉,而不单单只是爱情。米切尔·恩德的《毛毛》在“无聊”一事上提供了类似的观点。代表着“时间窃贼”的灰色男人,一望即知象征着资本主义,他们利用数学能力骗取人给出时间。结果就是一个统一、高效率,但没有情感的无聊世界。在这诠释之下,善于运算的理性是反情绪的,因而令人感到无聊。14格特古斯特尔·缪勒(Gerd-Gustl Müller)的小说《工作》(1977)将类似的情绪空洞描述为“挫折”而非“无聊”。比如说,当书中的少年主角曼恩意外撞见女朋友比内与他朋友西克正在*爱做**的时候,他只是转身离开。“他等着痛苦、失望或愤怒,但什么也没有”,只有“挫折”而已。在那之后,曼恩也没采取任何行动,他没有找其中哪一个人来对质,也没有和比内谈过这件事。唯一一次是西克“随口”提到他是如何“上”她的。15正如这些例子所表明的,“无聊”与“挫折”的问题在于一种普遍的情绪空虚。当然,这并不是从根本上重新诠释无聊为何物,不过令人惊讶的是,时间感与时间那折煞人的缓慢流逝这两招手法,在其他文学与哲学对“无聊”的处理上发挥着关键作用,但它们在这些故事里却未扮演什么显著的角色。
为了进一步了解这些作品所传达的关于无聊的实践知识,有必要去分析那些被描述为令人感到无聊的行径。第一个要纳入考虑的行径是居住在现代都市丛林里,这强调了居住环境对情感的重要性。一般来说,形成故事背景的城市空间往往被描述为既单调又千篇一律。举例来说,《毛毛》里的虚构城市被灰色男人占领之后就开始改变了:老旧的小区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看起来全都一样的新建筑——“井然有序的不毛之地”。住在这些建筑物里的住户也变得“更冷漠”了,连他们的生活也变得跟这些建筑物一样单调。16而在《工作》里,曼恩所住的西柏林无名街区也往相同的方向迅速改变中:“用灰泥粉刷装饰过的老房子”“不到几分钟就变成了一堆堆垃圾”。17艾琳·罗德里安在小说中所描述的城市看上去和感觉起来也是如此。比如说,英格丽观察到慕尼黑“灰色的钢筋水泥丛林间只透出几丝光的小缝隙”,她评论道:“如果必须住在那种地方的话,那就太可怕了。”18对于这些故事,其中一种解读就会是现代都市的居住环境造成了无聊与挫折。不过,透过人类行为学的视角来看,这些故事则传递着稍有不同的知识:是惯常住在这样的地方而使人变得百无聊赖。
类似论点在儿童与青少年从事的其他常规活动中也能够成立,像是玩耍、工作或上学。比如说《毛毛》里为了节省时间的父母,他们的行程表里没有陪孩子玩耍的时间,因此用昂贵的玩具来弥补孩子。但这些全自动的玩具机器人与卡车设计得太完美了,“完全没有发挥想象力的空间”,孩子们能做的就只是盯着这些玩具看,“看得入迷却很无聊”。19尽管如此,在这个故事里,孩子对于努力想窃走他们的时间并且把他们变得高效率的灰色男人是免疫的,因此孩子们最终被禁止在街上或在公园里玩耍,然后被送进“孩子之家”,在那里他们只准玩一些会教给他们某些有用知识的东西的游戏。“他们同时也开始遗忘了某些东西——如何开心、如何关心每件事情、如何梦想……闷闷不乐、无趣、心怀敌意,这些他们都照单全收了”。20这故事很清楚地告诉了儿童某种有关什么是感觉无聊的知识:无聊就是玩昂贵又完美无瑕的玩具,或单纯地遵守规矩。除此之外,恩德的小说也告诉小读者“做”什么意味着无聊,那就是:没有想象力、没有兴奋感、没有梦想。21
另一件被认为是青少年无聊来源的常规活动是“工作”。同样,重要的问题正是:是什么让工作变成一种无聊的体验?曼恩是个很好的例子,缪勒的小说开头便写道,曼恩代表的是“无数站在一旁,垂头丧气、没有工作的年轻人”。22在失业了几个星期之后,曼恩总算在一间生产橱柜把手与毛巾架的公司找到一份短期工作。只不过这份工作实在无聊透顶,“就连大脑被切掉的人都做得来”,曼恩抱怨道:“屁股、肚子、脑袋瓜、老二或双脚,这些全都用不到,准备拿去切掉吧!你只要有大拇指再加两根手指就好了。”23这里的关键在于曼恩的工作既不需要动用到全身的气力,也不需要他全神贯注。
在古德隆·鲍瑟汪的《可成之事:和平运动小说》(1984)里,工作也同样被形容为无聊的事情。主角罗伯特刚从中学毕业。为了能在学业上有优异表现,他承受了极大的“挫折、紧张与压力”,因此他渴望即将伴随毕业而来的自由。然而完成学业以后,他感受到的只有“巨大的空虚”,部分原因是他缺乏对未来的展望。罗伯特的父母希望他加入父亲的油漆事业,但他不想“在油漆、绝缘漆和壁纸……损益平衡表、计算收益和损失中窒息而死。不,不要这样的生活!”24这个故事的读者也会了解到,“挫折”主要是一种缺乏任何其他感觉的感觉。他对父亲的事业、等待着他去做的工作的描述还进一步表示了,(数学)理性与缺乏多样性是导致他无感的原因。25
成年人角色,尤其是父母,在这类文学作品里代表的是资本主义的理性,使得儿童不得不努力“寻觅”自己的感觉。26与“理性”对抗的年轻主角,最突出的例子是年幼的毛毛,她击退了灰色男人,让欢乐与幸福回到阴沉、单调、无聊的世界里。其他的作品将青少年父母描述成只在乎以理服人,有时甚至敌视情感。比如说罗伯特的父亲起初就无法理解儿子对“感觉”的渴望。罗伯特与一名和平主义者经过激烈争执过后加入了附近的和平营地,他希望在那里可以摆脱挫折感。当他的父母前来看他时,罗伯特向他们解释他喜欢待在那里的理由:“在这里,你可以表现你的感受。”他父亲回答道:“但你在家里什么也不缺啊。”他父亲指的是物质上的无缺,而且罗伯特还应该庆幸他不必吃他们在战后吃过的苦。但罗伯特斥责他们创造了“另一种痛苦”,也就是“实用、安全、表现”至上的世界,这番话的言外之意是情感没有立足之地也无关紧要。27在赫尔玛·费尔曼(Helma Fehrmann)与彼得·魏斯曼(Peter Weismann)合著的通俗爱情小说《你突然想要更多》(1979)里,当其中一名主角葆拉在讨论一则关于大量花椰菜被倒进海里的新闻时,她父亲也敦促她要“现实地思考”。葆拉争论说那些花椰菜原本可以给贫苦的人,而她父亲则向她解释在这背后的资本主义逻辑:“如果他们把太多花椰菜放到市场上,那么价格就会下跌……如果不这么做就会影响到国外市场、股市和货币。这些都是重要的考虑。”28从资本主义的理性角度来看,只有效率和利润是重要的,而穷人(肉体上)的感觉则否——同样地,葆拉的情绪也不重要。即使是英格丽那对平常都很支持她的左翼父母,在试着说服她去做人工流产手术时也呼吁她要理性。29
就这样,这些故事向儿童与青少年解释了“无聊”是什么,以及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最重要的是,无聊的特征是各式各样的不足与缺乏。感到无聊或挫败意味着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东西——就像许多书所说的那样,感觉“空荡荡的”。常规之所以被描述为枯燥无味的,是因为常规缺乏某些特质,像是多样性、想象力、身体或感官体验,以及与少年主角生活的相关性。这些书不仅告诉读者无聊是什么,也告诉读者其社会根源,使得这些书带有锐利的批判性。正是现代城市的建造方式、资本主义的劳动组织,最重要的是资本主义理性本身的逻辑导致了无聊与挫折感。这些书宣称,事实上,无聊与挫折的情感缺陷同时也定义了精确与效率至上的资本主义理性,因此后者被描述成在本质上是反情绪与极度枯燥无趣的。
阅读着有关于用昂贵的玩具玩无聊的游戏,或是读到曼恩不得不做的令人感到挫折的工作,少儿读者也从中学习到他们生活中有哪些活动会令人或应该会令人感到无聊。换句话说,当一个人在阅读拿破仑战争史时会跟《你突然想要更多》里的保罗一样感到无聊,这绝非自然的反应,因为无聊是习得的。不过,这意味着虽然旨在批评资本主义的无聊,但恰好正是透过创造并传授关于资本主义社会里哪些活动是会令人感觉到无聊的知识,这些书籍事实上可能也参与了这种感觉的生产。
尝试与失败——如何不逃避无聊
生活在枯燥无味世界里的小说少年主角千方百计想要逃避无聊,但并非所有摆脱无聊的尝试都是可行并且令人如愿以偿的。在描述这些摆脱无聊的“错误”尝试之际,童书传达了更多有关于无聊、挫折和其他更普遍的感觉之认识。首先,童书批判性地讨论了资本主义消费社会所提出的幸福快乐和振奋人心的承诺。一如《毛毛》所主张的,昂贵的玩具不会产生它们所承诺的感觉,像《你突然想要更多》的玛琳娜那样大量使用化妆品也不会。30相同道理亦适用于明星的绚丽世界,就如《好啊,女孩!》(1975)这出戏所指出的那样。这出戏改编自真人真事,故事描述一名纺织女工英奇,她每天都把时间花在阅读戏中虚构出来的青少年杂志《Hallo》——一望而知这本杂志暗指现实世界的德国流行杂志《Bravo》,英奇一直向往着被杂志所美化的明星与消费世界。由于希望进入这样的世界,英奇参加了《Hallo》杂志所举办的选美比赛,并且在希望利用她促进生意的老板帮助之下赢得了比赛。她的奖赏是巡回美国,在这场巡回中她必须没完没了地担任公司的时装模特儿。没多久这场理应振奋人心的旅行变成了英奇的噩梦。当她开始抱怨时,摄影师只是告诉她:“你的工作就是微笑。”她还被告知说杂志社对于她和她的同事所感受到的真实情绪,即纺织厂里的压力与挫折,一点兴趣也没有。31新左派批评消费主义或许不足为奇,更有意思的是这出戏剧批评消费主义的理由,以及儿童会因此而学到什么关于情感的事:明星与消费世界无法给人快乐与兴奋的感觉,原因正是出在它们无视于真诚的感觉,不论是英奇抱怨某一块布料穿起来体感有多不舒服,或是工作场所里的挫折与压力。
根据左派书籍的看法,在消费主义的世界里寻求刺激是白费功夫,因为消费主义世界生产的只是感觉的表象而非货真价实的情绪。即使是某些能够激发真正强烈感觉的做法也是有问题的。由于无聊的首要特征是缺乏强烈情绪,任何能够摆脱日常单调生活的感觉都是逃离无聊的出路,但这也甚至包括了所谓“负面的”感觉,诸如肉体上的疼痛或恐惧所带来的刺激感,就像艾琳·罗德里安备受欢迎的小说《真糟糕,他一败涂地》(1976)所描绘的那样。主角伯特在目睹了附近一帮青少年破门盗窃以后跑去找他们,结果被对方痛殴一顿。但不顾一切想结交新朋友的伯特还是极力恳求让他加入帮派,这帮青少年欣赏他的勇气,因此同意让他加入。隔天伯特疼得要命,但这股疼痛给了他“活着的感觉”。望向窗外,他看见了以前从未注意到的细节。不论是在情绪上或感官上伯特都感受到一股“新的激烈感”。但随着他加入帮派参与犯罪活动,在破门盗窃一家电器行而导致一名警卫死亡以后,那股“活着的感觉”马上就消失不见了。当伯特感到懊悔不已时,他帮派里的成员(他拒绝称他们为朋友)却没什么感觉。32小说暗示着*力暴**与犯罪行为或许能够让人暂时摆脱无聊,但要作为长久之计是行不通的。
要摆脱无聊与挫折,最有希望但也很困难的方法就是谈恋爱。例如当伯特爱上伊萨时,他为自己沉闷的生活找到了出路,尽管这件事是在抢劫命案后才发生的。33其他书籍也讨论了青少年在爱情关系里所面临的种种问题。换句话说,爱的行为被描述为一种尝试、失败并且有时会成功的过程。34因此这些故事的年轻读者也可以与主角们一起“尝试”这些感觉。很多时候,这些关系的主要问题都是青少年彼此之间无法沟通。回想一下本章开头提过的一直在寻找感觉的英格丽。她第一次尝试找到这些感觉是在与诺伯特的短暂恋情中、当他们在湖边*爱做**时开始的。诺伯特在*爱做**时轻声细语说了两遍“我爱你”,但英格丽几乎听不到他说的话。当他们躺在湖边时,她“觉得赤裸裸的,既孤独又迷惘”。她对自己承认,要是他开口问她是不是真的喜欢他才和他发生关系的,那么她将不得不说谎。不过幸好他没问,相反地,他只是和她闲聊而没有进行任何真诚的对话。35
曼恩与女朋友比内的故事也提供了类似的训示。这对情侣在当地的青少年俱乐部里逗留,彼此却互不交谈。一开始比内还责备曼恩太过沉默,但后来当曼恩想谈谈他们之间的感情时,当他开口问:“你爱我吗,还是怎样?”她的反应却是勃然大怒。36当曼恩和他的朋友们搬进一栋已经有其他擅自居住者的废屋时,这种情况仍然没有改变。作者写道:“他们没有变得更亲近。”甚至就连分手时也是一句话都没说。后来曼恩去了一间迪斯科舞厅,向一名来自西德的女孩搭讪,但他们的“对话并不顺利”,当曼恩试着想要亲吻她时,对方拒绝了他。37年轻的读者会从中得知,无法沟通是令人感到无聊和挫折的一种方式,或至少可说是一个令人无法摆脱这些感觉的理由。“沟通”将会是能够产生超越无聊情绪的关键,这点稍后将在最后一节继续说明。
*行为性**也一样,若缺乏沟通最终也会变得枯燥无味,就像爱情故事《有翅膀的猪》(1)(1976)里年约十五六岁的男女主角罗科与安东妮亚那样。这对恋人只有一小段时间找到类似爱情的东西,而关键就在于沟通。尤其是当他们在谈论未来的家庭计划时,安东妮亚就特别享受这样的亲密时刻。38但很快地,他们的恋情就沦落到罗科以令她感到屈辱的方式和她*爱做**。这种情况在她被动地忍受和罗科*交肛**时更加恶化。39后来,安东妮亚准备好要分手了:“这样下去是不行的。”她对罗科说,“很快就没意思了,这没有给我活着的感受,只有体力活动跟要达到高潮的感觉。”她接着说,刚开始的时候不是这样的,当时“每个吻都带着话语——有着千言万语”。40读者也许能从中了解到,缺乏多样性和想象力的*爱性**将会变得与其他同样缺乏这些特性的活动一样无聊。
很明显地,这些作品鼓励年轻读者多谈论他们的感受,从而改变他们的行为。这些作品也让读者知道,他们之所以无能进行交谈的原因至少有一个社会根源:他们的父母。在大多数情况下,父母都没能好好教导孩子如何坦率地与人沟通。言下之意就是说这种情感行为,即不说话,就是从诸如父母这样的榜样身上学来的,一旦儿童与青少年明白了他们是从哪里学来这种行为,他们就能够克服它。保罗与葆拉的父母就是最好的例子。保罗的父母总是告诉他们的儿子说,任何事都可以找他们谈论。可是当保罗向父亲质问他为何对母亲不忠、平时又待她不好时,父亲却大吼说那是他们夫妻之间的事,不用他操心。41至于葆拉的父母甚至更不太愿意和他们的女儿谈话,只会告诉她该做什么事。另一方面,葆拉却渴望与母亲多交谈,尤其是讨论有关性方面的事情。但她母亲甚至连“小妹妹”(2)都说不出口,只会说“下面”应该要保持清洁、是身体拿来生小孩用的部分,而不是快感的来源。42在葆拉终于和保罗发生性关系以后,她很想说:“妈,我*爱做**了!”但她当然无法说出口。43其他人的父母表现也一样。当罗伯特与和平主义者在外野营时,罗伯特的父亲明明非常想念他,但是对于归来的儿子却只说大老远就闻到他的臭味了。罗伯特知道他父亲其实很高兴看到他回家,只是无法表达他的情感,于是罗伯特跟自己说:“嗯,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不会表露情绪。”44曼恩的父亲在曼恩失去学徒资格并且长期找不到工作时不断吼他,却无法和他好好谈他的挫折感。45
尝试与成功——如何摆脱无聊
对故事主角来说,摆脱无聊与找到感觉是一件既困难又充满挑战的过程,需要付出努力而且还可能失败。但还是有成功的可能,就像大多数故事里的儿童与青少年都克服了他们的无聊、挫折以及一般常见的情绪空虚一样。指导读者如何达成这个目标,大概就是这些书最重要的目标。因此,本章的总结部分将分析儿童与青少年应该要做些什么以发展出更良好的感觉——说明他们应该如何爱人、并且如何在工作或学习中找到快乐与幸福。这些故事为读者提供了有关无聊的“彻底他者”的实践知识,包括:它不是一种特定的情绪,而是任何强烈的感觉,以及关于它是什么、它可能是如何发生的。除此之外,这些书还创造了感觉的社会动态学相关知识,尤其强调与人沟通感觉这件事如何能成就感觉体验;或者换句话说,同理他人与其感受的能力——哪怕它们是挫折与压力的感觉——如何成为一种摆脱情感空虚的方式。有许多种做法被建议用来克服无聊,其中有个方法特别有意思,因为这与模仿学习的论点有关:甚至阅读书籍也能够令人感到刺激,就像罗德里安在《真糟糕,他一败涂地》里所写的那样。当伯特看着一帮孩子破门盗窃时,有一股“刺激感出现,就像阅读或看电影时一样”。就某方面而言,这本书因此暗示了读者在阅读该书时要如何感觉,也就是要如同书中主角在当下那一刻的感觉一样。46这些书籍所建议的其他活动,可以说是构成了对都市资本主义特征下的无聊活动的响应:如果说住在现代都市单调的灰暗建筑物中会令人深感无聊、沮丧,并且还会在儿童身上灌输攻击性的话,那么去到乡下、住在大自然里或许能激发出更好的感觉。就拿罗伯特来说,在搭公交车前往邻村和平营地的路上,他享受着沿途观察到的“宁静风光”和景色如画的小村庄。大自然和小村庄能提供整齐划一的城市所没有的:一种能够产生安宁感的多样感官体验。47更笼统一点的说法是,需要动用到想象力或者是会提供丰沛感官体验的活动,都被视为产生强烈感觉的方法。以葆拉为例,她深入研究自己的阴道。她看着它、感受它的温热与潮湿,然后闻一闻它,接着她说:“这全都是我。”葆拉对于自己的身体处在自然状态下感到很满意,而她的同学玛琳娜则相反,玛琳娜在身上涂满了各式各样的化妆品。保罗同样也对自己的身体感兴趣。他读德皇威廉二世的历史读得很无聊,无聊到他开始*慰自**,然后将精液放到显微镜底下仔细查看,这让他留下十分深刻的印象,因为他意识到:“这些东西都能够变成人类。”48
另一方面,曼恩和罗伯特的故事则说明了工作如何有可能令人在情绪上得到满足。曼恩失业以后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听音乐。他用几台老旧的收音机造了一架扩音器,并且对这件事乐在其中:硬焊,“热锡的味道与笨手笨脚地摸索钳子”。后来他在一间被霸占的房屋里举行的音乐会上修好了一组喇叭,并为父亲教给他的技术感到自豪。重要的是,这项工作同时需要他技术上的知识与身体力行的技巧,而这给了他充实愉快的感官体验。49罗伯特也在劳动中找到乐趣,一开始先是在和平营地里用木头雕刻恶魔,后来则是在一座苗圃里栽培植物。50他的父母对木雕恶魔的反应呈现了鲜明对比,母亲的反应是惊喜的,而父亲则纳闷问道:“做这些东西有什么好处?”“如果你想问的是有没有用,那我没有答案。”罗伯特回答,“但我很享受雕刻。”51这样的故事不仅为读者提供了某种避免感到无聊的知识,同时也说明了“不无聊”的感觉可能是什么样的。那是一种多样的感官与肉体的感觉,而那种感觉使他们能够与自己的身体以及他们创造并关心的物体链接在一起。这些书籍表示诸如此类的体验将促进超越无聊的强烈感受。
扰乱日常生活的情境是其他会令人感受到强烈情绪的时刻,就好比罗科与安东妮亚的故事那样。这两名青少年透过他们的政治青年团体已经相互认识了好一阵子,但从来没有对彼此表现出真正的兴趣——直到一名与他们没有私人交情的青年同志在一场*威示***行游**中遭*力暴**致死为止。耐人寻味的是,罗科将这场死亡看作是感觉的彻底终结。他思索着:“警察没有给他(那名同志)时间……去感受美好或难过。”在这个例子里,可以说由国家导致的*力暴**死亡象征着最戏剧化的情绪缺席。然而,正是在纪念这场死亡的时刻让罗科体验到强烈情绪。他感到怒火中烧,长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有想要参加*威示***行游**的冲动”。52正如这些例子所表明的,“不觉得无聊”可能的形式不拘一格。以上所提到的欢乐、悲伤、愤怒甚或痛苦都能够令人感到“不无聊”——重点在于感觉的强烈程度与特殊性,哪怕是“负面的”也无妨。
罗科与安东妮亚的故事值得再探究一下,因为这故事也创造了关于如何在这些激烈局势下转化情绪的知识。罗科通常羞于咏唱,但这一天他加入了人群。安东妮亚也一样。当罗科看见她时,发现她看起来不一样了。她不再摆着“小苦瓜脸”,那张像是想说“‘这是什么狗屁人生’的脸完全不见了。总之,她看起来很美。”当他们相遇时,罗科出乎意料地牵起了她的手,她想着:“或许这就是冬雪遇到春天时的感觉——就是融化了,然后快乐地流下山丘。”当她伸出双臂搂住他,将头靠在他肩上时,她的“泪水变成啜泣,啜泣变成颤抖,像是一场地震般摇晃着我们。”53这段情节表示着在特殊情况下,例如歌咏或牵起朋友的手,也都有可能克服典型的孤立感并表达情感。小说暗示这种逾越行为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情绪,因为它使人互相连结。换句话说,读者在这段情节中也许会学到“不无聊”的感觉就是人与人(两人)之间跨过界线的举动(而非惯习化的行为)。
罗科的故事为讨论情感沟通的情绪意义提供了绝佳例子。如前文所述,由于罗科无法或不愿意和安东妮亚多交谈,他们的关系很快就退烧了。后来当他在一场派对上见到安东妮亚和另一名较年长的同志*爱做**时,他叫他的朋友罗伯托假装腹泻好让他们可以离开派对,结果这个举动反而让希望能引起罗科怒火的安东妮亚更加沮丧。回到家以后,罗科开始向罗伯托诉说心事,接着他们就发生了性关系。当晚罗科写信给另一位朋友卢卡,他写道:“我终于哭得出来了,我允许自己得到慰藉、放任自己,诸如此类,你知道的。”他强调,这和跟一个女孩子在一起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54这个故事桥段显然是含蓄地鼓励读者公开表达自己的情感。不过这同时也向读者暗示了,像这样的情感流露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行为,不论是否透过言说的方式,其强烈程度甚至可能像罗科的情形那样导致性关系。换句话说,谈论感觉本身就会产生正面的感受。
另一方面,保罗和葆拉的爱情故事则表明了,谈论负面的感觉(像是对*爱性**的恐惧,等等),就是一种经由建立信任与亲密关系来克服这些感觉的方法。在他们初次*爱做**之前,保罗问葆拉:“你会害怕吗?”“会。”葆拉心里这么想,但嘴巴上却说了“不会。”她反问:“那你呢?”保罗也回答说:“不会。”但是当他们脱下彼此的衣服时,葆拉承认了她不敢脱下自己的裤子。而当保罗坚持要戴保险套时,也坦承了他的恐惧。55小说最后一个场景加强了这个寓意:保罗很担心葆拉会跟他分手,因为她和另外一名男性友人去参加了一场派对。但葆拉在书中最后一句话是对他说:“我爱着你呢。”56这个桥段展示了用言语表达以及情感沟通,不只是克服如恐惧等情绪的方法,也是相互理解与信任这种更佳情绪的表现。57
情感上的相互理解也可能改变亲子之间的感情状态。有些书将成人描述为纯理性的,甚至对儿童的情感怀有敌意,与此相反,有些书旨在向儿童解释成人的感受,因为唯有在儿童能够理解并同理父母的感受以后,亲子之间才有齐心一力的可能。例如在《特伦米的零星故事》(1973)里,一群孩子出发去探索为何他们劳工阶级的父母总是如此爱生气又神经兮兮,最后孩子们发现原来问题出在他们的工作上。58另一本书《你好过分!》(1974)完全是以一名儿子离家出走的单身母亲的视角所写成,目的是要让年轻读者明白身为这名母亲的感受为何。很明显地,这些书试着向孩子解释成人的感受,尤其是因为工作压力和难以找到挚爱而产生的挫折感。不过这些书也传达了这种理解本身会产生情感,就这里所举的例子而言,指的是团结感。另一方面,青少年读物也暗示着,一旦青少年克服了自己的情绪空虚,他们便能够教导别人去感受,届时将成为父母的榜样,向父母展示他们也可以摆脱无聊与理性的生活,并拥抱梦想和情感。59
有一个教导儿童(如何)去感受的实践尝试特别有意思,尽管已经超出了童书的研究范围,但很值得介绍并稍微分析一下,那就是:活动于西柏林的业余剧团“红果羹”与其表演给小学生欣赏的《别提那档事!!一出性教育戏剧》(1973)。60这出戏试着将左派童书以及指南书提供的讯息搬到舞台上,透过实践与视觉教学来教导儿童如何感受。尽管这出戏在西柏林受到保守派政治人物的严厉批评,参议院仍正式推荐到小学课堂上,巴伐利亚邦的教师不得安排与学生一同前往观戏的行程。61魏斯曼出版社于1973年出版了这出戏剧的文字版本,内容还包括了儿童对观赏该剧的手写心得。此文本直到1984年为止出版了六个版本,总印量只有一万九千本,不过由于该剧直到今日都还在舞台上上演,所以实际接触到的受众远多于这个数字。
西柏林教育中心的性教育顾问诺伯特·布尔克特(Norbert Burkert)在该剧文本序言里写道,这出戏剧的目的在于传达“性”不只是“一种生物学上的事实”,同时也是“一种情绪与社会经验”。儿童,还有一同参与戏剧的教师和家长,将意识到他们生活在一个“缺少或缺乏情绪的社会世界”里,不过也会“体验到碰触与轻抚彼此可以是多美好的一件事,再看看孩子们对此的反应又是多么的有趣。”62从这个视角来看,由于情感具有基本的肉体成分,那么情感教育自然也就需要身体力行的实践。因此这出戏不仅传达了关于身体感觉的知识,也传达了儿童要用他们的身体来学习的知识,亦即实践和尝试情绪。63
这出戏剧的一个关键部分是教导孩子不要因自己的身体与生理功能感到难为情。为此,该剧团开发了许多大人小孩在舞台上都能够主动参与的“游戏”。儿童在这些游戏过程中能够练习如何克服羞耻感,以及如何欣赏自己的身体。第一步是公开讨论身体,尤其是那些通常被认为可耻的部位与功能,比如说阴茎、阴道和排尿之类的。如此一来,儿童就会明白并没有“合理的”理由要为自己的身体感到羞愧,毕竟,所有人类都是要尿尿的。为了确保孩子不但能将此讯息听进去,而且还能够实际体验克服羞耻感,演员会邀请孩子为他们自己的阴茎或阴道以及身体其他部位取名字。接下来他们会集体唱歌64:
好丢脸,好丢脸,
我在尿尿的时候觉得好丢脸,
好丢脸,
真丢脸,
为什么我会觉得丢人又现眼?
人就是人,
而且是快活尿尿的人。
所以别害羞、别惭愧,
请别觉得自己羞羞脸。
后面几节同样是讨论儿童对于流汗、屁股与裸体所感到的羞愧。集体高唱着他们不会感到难为情,儿童有了实地练习。在克服羞耻以及有关于*慰自**的恐惧感之后,儿童便能学会享受自己的身体。为了这个目的,他们会玩“磨蹭擂台”。首先一名成人演员会宣布说:“互相触摸跟抚摸好棒!”接着舞台上的演员开始相互搂抱、彼此挠痒,让大家看他们玩得有多开心。很快地儿童就会加入这场游戏,最后他们的父母和老师也会加入他们。这出戏积极地让儿童参与舞台,该剧不仅传授关于感觉方面的实践知识,并且还让孩子透过实践来真正体现这方面的知识。65这出戏剧暗示着,感觉,是身体的实践。这就是为什么感觉不仅是可以习得的,还应该要加以练习和训练,无论是公开谈论或是实际去拥抱与抚摸。
这出戏最后以翻转亲子关系的明确社会批判作为收尾。舞台上的演员分别扮演两个刚参加完这出戏的孩子,以及想对他们进行性教育却又过于拘谨的父母。由于这对父母实在无法向他们的孩子开口谈论这件事,于是就只是在孩子的房间里留下一本以库尔特·泽尔曼(Kurt Seelmann)的书为范本的保守性教育手册。66但两个孩子已经在这出戏里明白什么是性了,不论是生物学上的事实或性所涉及的情感愉悦都明白了,因此他们只是对这本书哈哈大笑了一番。他们没有读这本书,反而是把父母请到房间里为父母上了一课。接着他们开始指示父母在床上表演亲热地搂抱,然后孩子们再突然闯进门来。但他们的父母并没有惊慌失措,反而坦率地说他们是在拥吻。在做完孩子们吩咐他们做的事以后,这对父母能够承认他们有多喜欢肌肤之亲了。但是扮演母亲的演员坦承说道,由于他们通常疲于工作,这种时刻实在是太罕见了。她悲伤地说,他们只学会如何工作,却没有学会“如何好好地爱对方与了解彼此”。这对父母抱怨道,他们的父母只会让他们对异性感到恐惧。虽然剧中没有详尽谈论这个问题,不过与本文分析过的其他童书一样,这出戏也表明了人对于(肉体上的)感觉的敌意最终还是得归咎于资本主义的劳动制度。在他们承认不合理的恐惧与其来源,并且也承认他们在*爱性**过程中确实体验到的喜悦以后,在这出戏剧最后一首集体合唱里,欢乐总算取代了恐惧。67
* * *
本章所讨论的书籍传授了关于无聊与其“彻底他者”(即“强烈的”感觉)的多方面实践知识,也传授了关于一般情绪是如何“运作”的。年轻读者了解到他们生活在一个枯燥无趣、容不下真情的世界。他们学会了无聊的感觉是什么、哪些活动是无聊的,以及他们为何会有这种感觉的原因。最重要的是,无聊的特征是多种缺乏:普遍缺乏强烈的感觉,也缺乏想象力与多种感官体验,这些全都是(资本主义的)理性的特征。不过,读者也学会了如何克服无聊与挫折,最重要的就是公开谈论他们的感觉,这种行为本身就会“产生”感觉,还有就是做一些身体力行的活动,像是有意义的工作或是令人愉悦的肢体接触。就某个明确(且重要)层面上来说,这些书为如何找到这些感觉提供了实用的指导方针。阅读这些书籍,儿童与青少年也将学到某些一般的感觉知识、这些感觉是什么、是如何发生的,等等。特别是,他们将学习到感觉的社会动态学。在某些书籍里,要找到这些感觉似乎相当容易又可行;然而在其他书里,就如本章开头的英格丽所说的:“我们的机会其实不大。”68换句话说,寻找能够摆脱无聊的感觉是一个反复试验的过程、一个可能失败的过程。如本书导论所指出:以“对”的方式来感觉是一件困难、复杂又矛盾的任务。
注 释
1 Rodrian,Viel Glück,98.(粗体字为原文所加;作者自译)
2 关于德国非传统与非教条主义的新左派,参见Reichardt,Authentizität und Gemeinschaft;Reichardt and Siegfried,Das Alternative Milieu。更广泛的讨论请见Davis,“What's Left”。本章在讨论儿童文学的情绪政治化取向上十分符合新左派对城市、资本主义社会的情感主张,一如新左派期刊杂志的研究所显示那样,比如说Das Blatt(慕尼黑)、Pflasterstrand(法兰克福)或Carlo Sponti(海德堡)。
3 “无聊”对于情绪历史学家来说并不是特别突出的主题,一个例外是Kessel,Langeweile。文学学者、心理学家与哲学家比较重视这种感觉,例如Heidegger,Grundbegriffe der Metaphysik; Große,Philosophie der Langeweile;Goodstein,Experience without Qualities。本章不会用到哲学或心理学对于无聊为何物的见解,而是重建童书传授的关于无聊的知识。
4 不同政治背景下的无聊,见Kessel,Langeweile,257—278。另见Midgley,“Los von Berlin”;Rohkrämer,Eine andere Moderne,尤其是第二部分。
5 例如Herminia zur Mühlen,Was Peterchens Freunde erzählen(1921);Herminia zur Mühlen,Ali,der Teppichweber(1923);Alex Wedding,Eddie and the Gypsy(1935;Ger. orig.,Ede und Unku:Ein Roman für Jungen und Mädchen, 1931);Walter Schönstedt,Kämpfende Jugend(1932)。另见Leutheuser,Freie,geführte und verführte Jugend,68—81;Altner,Das proletarische Kinderbuch。
6 见Neill,Summerhill。另见第一章《盖斯凯尔夫人的焦虑》;第八章《勒布拉克的痛》;第九章《小纽扣吉姆的恐惧》。
7 见第七章《小猪的羞耻》;第九章《小纽扣吉姆的恐惧》;第十一章《海蒂的思乡病》。
8 见本书导论;另见第六章《温蒂的爱》。
9 关于德国儿童文学中的新左派以及“反威权主义”,见Leutheuser,Freie,geführte und verführte Jugend,190—212;Steinlein,“Neubeginn,Restauration,antiautoritäre Wende”;Kaminski,Jugendliteratur und Revolte;Dahrendorf,Jugendliteratur und Politik,108—163。
10 Ende, Grey Gentlemen.
11 关于少儿群体与其情绪的当代观点,见Ilsemann,Jugend zwischen Anpassung und Ausstieg的文章。
12 Rodrian, Viel Glück, 100.
13 虽然本章讨论的书籍数量不多,但这些书是立足于近七十本小说的阅读之上。并非每一本都像本章所引用的文本一样强调“感觉”。另外应该补充说明,新左派儿童读物的“经典”主题,像是资本主义里的压迫与剥削绝不会消失。像《火星人马丁》(Martin,der Mars-Mensch,1970)这样的书试图教育读者关于资本主义社会阶级关系的基本原则,而《五指握拳》(Fünf Finger sind eine Faust,1969)则试图灌输儿童团结感。
14 Ende, Grey Gentlemen, 51—65.
15 Müller, Der Job, 36—37.
16 Ende, Grey Gentlemen, 64.
17 Müller, Der Job, 10.
18 Rodrian,Viel Glück, 15—17,quotation 15.类似的还有Rodrian,Blöd,wenn der Typ draufgeht,8,13—14;Ludwig and Friesel,Geschichte von Trummi kaputt,8。东德儿童文学中类似的观点,见Pludra,Insel der Schwäne。另见第十一章《海蒂的思乡病》。
19 Ende, Grey Gentlemen, 67—68。
20 Ende, 162—164.
21 关于实践梦想,另见Pausewang,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68—69。
22 Müller, Der Job,[2](half-title verso).
23 Müller, 74.
24 Pausewang, 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 5—6.
25 学校之所以无聊的类似观点,见Fehrmann and Weismann,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8—9,49,75—76。
26 关于成人的“理性与疏远”与儿童的“情感与感官”之争的理论概述,见Röttgen,“Kinderrevolution”. Röttgen的一个主要依据是法国作家Rochefort,Encore heureux qu'on va vers l'été。
27 Pausewang, 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 42.
28 Fehrmann and Weismann,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15.这本书改编自新左派剧团“红果羹”的一出戏,这出戏是赫尔玛·费尔曼(Helma Fehrmann)、尤尔根·弗罗格(Jürgen Flügge)和霍尔格·弗兰克(Holger Franke)所写的Was heisst hier Liebe?(1977)。该戏于1977年获得柏林格林童话奖,并于1978年改编成电影。这部电影如慕尼黑期刊Das Blatt所写的表明了“情感”是可以学习的,而这些感觉,不论是“恐惧、压抑或喜悦”都应该要积极地表达出来。见“Was heißt hier Liebe?”。
29 Rodrian, Viel Glück, 59—63.
30 Fehrmann and Weismann,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26—27.关于看电视的无聊,以及无聊和愤怒如何表征了13岁女孩的生活,见Hornschuh,Ich bin 13,13,47—50。
31 Geifrig,Bravo,Girl!,46.在写该剧时,Geifrig访问了几名该杂志麾下的女孩,谈论该事业曾对她们允诺的一切。Cornelia Greiner的经验谈对他格外有帮助,该访谈发表在左派工会青年杂志ran,1973年九月刊。Geifrig,79重新刊登。关于这本有三百万名读者的青少年杂志深度报道,详见Sauerteig,“Herstellung des sexuellen und erotischen Körpers”;Archiv der Jugendkulturen,50 Jahre BRAVO;Nothelle,Zwischen Pop und Politik。
32 Rodrian, Blöd, wenn der Typ draufgeht, 21—35, 69—72, quotations 35.
33 Rodrian, 80—83.
34 另见第六章《温蒂的爱》。
35 Rodrain, Viel Glück, 22—24, 28, quotations 24.
36 Müller, Der Job, 13—14, 22—25, quotation 23.
37 Müller, 70—72.
38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Pigs Have Wings,91—93.这本小说畅销全球。德语版书名为Schweine mit Flügeln:Rocco und Antonia,Sex und Politik,Ein Tagebuch(1977),1980年初就卖出了近十万本。
39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 101—109.
40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118.类似的观点见Fehrmann and Weismann,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28—29,60—65。
41 Fehrmann and Weismann, 99—106.
42 Fehrmann and Weismann, 20—21.
43 Fehrmann and Weismann, 131.
44 Pausewang, 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 57.
45 Müller, Der Job, 16—17, 44—45, 60—61.
46 Rodrian, Blöd, wenn der Typ draufgeht, 15—16.
47 Pausewang,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12—13,另见96—97,101,164。
48 Fehrmann and Weismann, 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 20—21, 49.
49 Müller, Der Job, 19, 33—35.
50 Pausewang, 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 79.
51 Pausewang, 43.
52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 Pigs Have Wings, 53, 55.
53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 56, 60.
54 Ravera and Lombardo-Radice,130—137,167—171,quotation 169.有趣的是,当安东妮亚遇见一名女同性恋时,并没有出现类似的反应,163—166。
55 Fehrmann and Weissmann, Und plötzlich willste mehr, 124—130, quotation 126.
56 Fehrmann and Weismann,139.关于爱与性,另见丹麦作家Maria Marcus Ein starkes Frühjahr(1981;Dan. orig. Alle tiders forår,1977)和Das Himmelbett(1982,Dan. orig. Himmelsengen,1979),无英译本。另见Dahrendorf,Jugendliteratur und Politik,133—163。
57 与此相类似的还有Müller,Der Job,96—104;Hornschuh,Ich bin 13,56—57.指南书中的例子,见Kunstmann,Mädchen, 25,33。另见第二章《狄肯的信任》;第九章《小纽扣吉姆的恐惧》。
58 Ludwig and Friesel,Geschichte von Trummi kaputt,14,21,24;Ladiges,Mann,du bist gemein,5,9,15.另见小说封底文案。
59 见Pausewang,Etwas lässt sich doch bewirken,71,167。
60 Kinder- und Jugendtheater Rote Grütze,Darüber spricht man nicht.该戏为费尔曼、弗罗格和弗兰克的Was heißt hier Liebe?前身,见注28。关于德国1968年以后的左派剧场,见Schneider,Kindertheater nach 1968。关于性、儿童与反权威教育,见Herzog,“Antifaschistische Körper”。
61 “Theater Rote Grütze”; Oppodeldok, “Theater”.
62 Kinder-und Jugendtheater Rote Grütze,Darüber spricht man nicht序言。另见文本末尾关于如何活用该戏的详细建议,例如善加借助角色扮演游戏。像这种建议指南通常会出现在剧本附录里,例如Amendt,Sexfront;Kunstmann,Mädchen; Kentler,Sexualerziehung。
63 关于身体之于情绪史的重要性,请见Eitler and Scheer,“Emotionengeschichte als Körpergeschichte”。
64 Kinder- und Jugendtheater Rote Grütze,Darüber spricht man nicht,14—21,quotation 20.另见第七章《小猪的羞耻》。
65 Kinder- und Jugendtheater Rote Grütze, 69—73, quotation 70.
66 Seelmann, Wie soll ich mein Kind aufklären.
67 Kinder- und Jugendtheater Rote Grütze, Darüber spricht man nicht, 75—89, quotation 87.
68 Rodrian, Viel Glück, 99.
(1) 《有翅膀的猪》,这是1976年的意大利小说兼电影剧本,跟英国作家伍德豪斯1952年的《长翅膀的猪》无关,也跟2011年的法—德—比利时跨国电影《天外飞来一只猪》无关,这三部是各自独立的同名作品。
(2) “小妹妹”(fanny),跟dick一样,fanny的意思是指女性的性器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