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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鸟老师
来源| 等鸟人（idegnniaoren)
1
我是70后，出生在南方一个小镇，父母都是老师，家里还有个妹妹。
在我的记忆中，我们一家四口其乐融融，父母在培养我和妹妹方面，是不遗余力的，家庭氛围很好。
印象最深的一个场景，就是在饭桌上，橘黄的灯光，映照着一家人的脸，我们吃着饭，父母给我们夹菜。
然后，我们一家人玩起了成语接龙、古诗联对的游戏，一个个不服输，玩得乐此不疲。
1998年的秋天，我读大四，妹妹在老家重点高中上学。
突然天降横祸，我的母亲在下班的路上，被一辆疯狂的卡车撞倒了，等我赶回家的时候，只看到母亲冰冷的遗体。
我都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走不出失去母亲的痛苦，于暗夜里恸哭。
直到今天，我还时常怀念我的母亲，她的温柔、善良、端慧……我几乎倾注了所有的泪水来礼赞我的母亲。
我相信，我的父亲，我的妹妹，亦是如此。
尤其是父亲，他跟母亲感情很好，是旁人眼中的恩爱夫妻。
他们结婚22年，现在母亲离他而去，没了母亲的细细叮咛，失去了母亲的暖暖软语，父亲的日子更不好受吧？
02
自母亲去世后，就有人陆陆续续给父亲介绍对象。
毕竟父亲还不到50岁，正当盛年，也需要有人陪伴，在这点上，我和妹妹是开明的。
就算父亲再娶，不代表他不怀念我们的母亲。
三年后的一天，父亲把我和妹妹叫到身边，颇为犹豫地跟我们商量事儿，说有人给他介绍了一个女的，问问我们同意不同意。
当时，我已经参加工作，在离家200公里的城市，妹妹考上了西南政法大学。
我们对此都无异议。
就这样，继母进了我家的门。
继母40出头，文化水平不高，在人家饭店打零工。之前有过一段婚姻，在怀了孩子之后不幸流产，就再也不能生育。
婆婆和男人敷衍了一段日子，然后找茬儿寻她的不是，目的是把她赶出门再娶。
她又在那个家里熬了一年半，攒够了足足的失望，离开了那个家，就再也没嫁人。
直到有人把我父亲介绍给她认识。
说实话，其实我在心里有些质疑父亲的眼光，毕竟我的母亲是那么温婉知性，而这个女人看起来略粗鄙，黑里泛红的皮肤，说话也是大大咧咧的，跟我母亲的形象差距甚远。
当然了，我已经成年，不可能幼稚地给继母贴上“狠毒”、“一肚子坏水”之类的标签，但也不会怎么亲近。
其中有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我一年到头，回家不过几次而已，相处时间不多。
包括在相处的前几年里，我对继母的感情不好也不坏，就是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与“熟人”的关系差不多吧。
我仍记得，我和妹妹第一次叫她“阿姨”，她先是一愣，继而咧着嘴答应着。
那笑里，带着受宠若惊。
03
父亲和继母再婚的时候，父亲还没到退休的年龄，继续上班。继母不再去饭店帮工，专心在家操持。
有人撺掇我和妹妹，把父亲的存折和工资卡要过来，毕竟父亲一个月几千块，毕竟继母年轻，万一继母存了什么歪心思……
我知道对方是好心，但我和妹妹没有这么做。
我虽在外工作，但基本上两天打一个电话回家，父亲总是说他过得好，说阿姨做得一手好菜，他养胖了。
我要是回家，父亲也会掀开肚皮给我看，意思是确实胖了。
这个时候，阿姨会在旁边呵呵呵地笑，笑父亲的孩子气。
继母很是勤快，家里被拾掇得井然有序，连最难清理的纱窗，她都能时常拆下来清洗。
邻居们也说，看到她忙里忙外的。
难得回次家，继母总是变着花样做菜给我们吃。
临走的时候，她把我的后备箱装的满满的——她做的馒头烧麦，她腌制的腊鱼腊肉。
还有一次，她硬塞给我一床大棉被，死活让我带去盖，热情得过分。
我说有租房里有空调，不需要这么重的被子。继母才作罢。
最让我心里一动的是，她把我母亲的遗物都妥帖地收好，不容缺失。
母亲的生活照，也是大大方方地摆在客厅醒目的一角。
饭后，她习惯跟父亲一起去超市逛一圈，看到合适的、便宜的，就顺便买回来，然后他们会再散一会儿步，散步到离家不远的小广场。
父亲提着购物袋，继母融入到人群里，跟其他中老年人一起跳广场舞。
几曲舞毕，她再跟父亲一起慢慢走回家。
我当时就在想，这样平平静静的日子，对于父亲来说，也许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30岁上，也就是父亲再婚5年后，我结婚了，老婆是我工作城市的当地人，买房的时候，父亲拿出了他的积蓄，帮我凑了首付。
我们在两处都举办了婚礼。婚礼上，照例是要有双方父母出场。
在婚礼之前，继母显得很是局促，打着哈哈说：“要不，我就不上去吧，毕竟……”
父亲说：“你不去怎么行？”
继母嗫嚅着：“我真不上去了，我在台下坐着。”
我说：“阿姨，你是我们的长辈，你得上台。”
继母愣了下，轻轻应了声：“好。”
婚礼进行中，主持人要新郎新娘恭恭敬敬地叫双方父母，我站在继母面前，鞠了个躬，叫了声“妈！”
从那以后，再也没改口。
04
2010年的时候，有天我接到继母的电话，她难得地惊慌失措，她告诉我，父亲中风了。
我立刻带着老婆孩子飞奔到老家，父亲已经脱离了危险，但是，落下了半身不遂。
在医院医治了一段时间之后，出院了，但我父亲右半边身子全部没有了知觉，口眼歪斜，说话含糊不清。
我父亲，那么讲究、体面的一个人，怎么就遭此厄运呢？
看着他的样子，我止不住地心酸。
我跟妻子商量，把父亲和继母接到我们那里，方便照顾，妻子同意了。跟继母商量时，她有些局促：“会不会给你们带来不方便？我一个人照顾你爸也可以的。”
但我坚持带他们走，我确实不放心，万一我爸再出事，继母一个人拉扯不动。
我的新房在那个城市的新区，电梯房。原本的三口之家，现在多了两位老人，也热闹了不少。
原来我女儿是岳父母在带的，我们下班之后也去岳父母家吃饭。
现在继母来了，她主动要求承担做饭带娃的任务：“以后你们回来吃，囡囡也放家里，我来带。”
我和妻子同意了。
照顾一个半身不遂的老人，已经够呛了，但继母总把父亲收拾得清清爽爽，吃的食物滴在衣服上，她会及时给他换掉。
她做事爽快而利落，把我们的小家打理得井然有序，还把女儿带得很好。
我和妻子下班后回家，总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妻子口味清淡，一开始嫌饭菜口味重，无意中说过一次，继母就开始注意，学着炒西芹百合、芦蒿肉丝等小菜。
这些细节，润物无声。
05
父亲中风之后，脾气开始变得坏起来。
以前他喜欢抽点烟，喝点酒，自从中风之后，医生关照不让抽烟喝酒。
但我父亲有时候会馋了，在自觉身体好转的时候，悄悄问人要烟抽。
每当这时，继母总是严厉地阻止，坚决不允许我父亲沾染烟酒。
父亲的嘴里开始嘀咕，骂骂咧咧的。
被继母听到了，她不以为意：“你是病人，我不跟你计较。等你好了，我要跟你对着骂，看谁赢。”
真的，我叹服继母的宽容和忍耐，她真不是做给儿子媳妇看，而是自然而然的表现，心疼和保护她的男人。
继母希望父亲“好起来”，我们都希望父亲好起来，可其实，父亲很难有康复的希望，最好的状况就是维持现在的状况。
有天晚上，继母先喂了我父亲吃饭，然后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这时，父亲示意要上厕所，我和继母便一起扶他去卫生间。
父亲活动量少，有些便秘，蹲在马桶上，痛苦得脸色发青。继母拿出开塞露，可是不顶用。
怎么办？我提议带我父亲去医院。
这时，继母蹲了下来，用手指抠！
等到堵在肛门口的一团粪便掏出来之后，父亲一泻千里，喷在了继母的手上。
继母一点都没嫌弃，把父亲安顿好之后，才去收拾自己。
那一幕，我看得真真切切，不是自己最亲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
06
父亲和继母在我们那里住了三年。
后来，父亲执意要回老家，说他在我那里还是不习惯，没山，没水，没老哥们儿。
我看他的身体状况，虽说不会变好，但也不会变坏，最主要的是，我放心继母。
我便送他们回老家。
这一住，就是5年。
父亲有退休工资，另外我每个月也给继母1000块，用作生活开支，以及父亲看病，我关照他们吃穿上别省。
可我知道，继母的负担不在钱上。
我可以想象得到，类似用手抠大便的事，肯定不是一次两次，甚至还有更难堪的事。继母照顾我父亲，尽心尽力，委实不容易。
我跟继母提议，请个护工，我们出钱。继母坚决不同意：“换别人照顾，我不放心。”
我和妻子女儿回去的次数也多了，妹妹一家也经常回去看望，每次回去，我们都是带钱带物。
父亲清醒的时候，会拉着我们的手，说：“玉芳是好人，你妈是好人啊！”
玉芳，就是继母的名字。
有时候，我们也跟继母聊天，继母也说：“你爸是好人。”
怎么好？我们问。
她羞涩地说：“我没文化，我喜欢文化人、读书人，你爸一点都不嫌弃我，把我当人，给我买新衣裳，夹菜给我吃，给我讲电视剧，讲学校的事情……”
“跟你爸在一起的几年，是我过得最体面的几年。”
她指着我和妹妹说：“你们也是读书读出来的，你们也不嫌弃我这个乡巴佬。”
她又说：“我这辈子生不了孩子，我把你们当自己的孩子，把囡囡当自己的亲孙女……”
她还说：“我没别的本事，就伺候你爸，要是有福气，我再伺候你们……”
余下的话，我没听完，站起身来去了厨房倒茶。
一边倒茶，我这个大老爷们，泪如雨下。
07
两个月前，父亲去世了。
我和妹妹操办了父亲的丧事，这世上，又少了一个最亲的人。
继母也是伤心不已，默默地流眼泪。
送葬的亲邻都散了，剩下继母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门槛上。
继母的影子明显苍老多了。那一刻，我蓦地发现，眼前那张苍老的影子，多像家门口老树上的一枚黄叶啊！
过完“七七”之后，有天晚上，继母唤我，说跟我商量个事。
她把父亲的工资卡和一张存折交到我手上：“这是你爸留下的，我不要。”
然后小心翼翼地说：“能不能给我6万块？”
我问：“怎么要钱的？”
她说：“你爸走了，我也就不在这个家里待了，不给你们增加麻烦。我没有社保，想问你拿6万块把社保补上，一次*交性**足了，以后我老了，做不动活儿了，也有个保障……”
话没说完，继母红了眼眶。
其实，这事我知道。
父亲在病重的时候跟我提过，他之前每个月给继母交社保，可还没交足，父亲就过世了。
父亲关照我，假如他先走了，让我帮继母继续交社保。
此时，继母坐在我面前，谨小慎微地提出要6万块钱，等待我的答复。
我轻轻地说：“我不会给的！”
08
继母惶恐地抬起头，眼神黯淡了……
我说：“我肯定不会给的，我不会用这6万块钱来买断我们之间的亲情。”
我跟继母说：“父亲走了，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以后，我们家就只剩下一个老人了，我跟我妹妹把你当亲妈，给你养老送终……”
这是我的心里话。
一个女人，把自己的18年都给了一个男人，给了这个家，无怨无悔，尽职尽责，全心全意，是多么不容易。
她给了我父亲最体贴的陪伴，也给我的父亲最悉心的照拂。陪他到老，送他上山。
真情难觅。
这也是花钱买不到的。我们做儿女的，感激都感激不来。
社保，我会继续给继母交。
生活费，我也会继续给她。
我还会接她去我家，跟我们一起住。
我们不仅要给她物质保证，还要给她真正的关爱，让她的晚年不会孤单、寂寞。
我把我的继母，当亲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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