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捷 | 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五 一 七

这是一次旷日持久的

寻医之旅

晔问

问尊严,问名声

问灵魂,问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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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捷| 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人 物 介 绍

郑捷|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郑捷,华山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副教授。主攻领域是膀胱尿道功能障碍及泌尿系肿瘤。擅长尿控方面的疾病,包括尿*禁失**、膀胱过度活动症、前列腺增生引起的下尿路梗阻、神经源性膀胱等,对泌尿系肿瘤以及结石也有建树。

郑捷|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采访笔记

“外科医生除了手术,要修行心境,处惊不变,临危不乱,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这是境界。”

华山医院泌尿外科副主任医师郑捷,擅长尿控疾病,包括尿*禁失**、膀胱过度活动症、前列腺增生引起的下尿路梗阻、神经原性膀胱等。

我们聊的是一个外科医生的自我修炼。作为一位外科医生,他正在上升期,正在攀越这个领域的巅峰。“方祖军教授是我的偶像,手术台上无论怎样的险情,都是从容不迫,淡定自若。这种状态不是装的,也是学不会的,不经过手术台上无数次惊心动魄的突发事件,肾上腺素飚升,汗透白袍,这把刀永远是黯淡无光的。”

他把这个过程称为“血的洗礼”,“大出血时,整个人都高度亢奋着,真有点嗜血的感觉,我是在挑战身下这个极限。”

他的第一*独台**立操刀的手术,是住院医生的时候,一个车祸肾脏破裂的手术,他顺利拿下,波澜不惊。如今,他的半数手术是达芬奇。对于外科医生的未来,他表示,“我承认,AI也许能替代手术,但每个病人都是特殊个体,手术台上瞬息万变,将来外科医生的作用,就是术中的控制与决策。更何况,机器人代替不了医疗行为中的人文情怀。”

眼下,他专攻尿控,尿*禁失**,前列腺增生,病人来自全国各地,他说,这种手术成就感很高,“尿*禁失**的中老年妇女很多,羞不可提,期望值很高,原本都要兜着尿布,不敢出远门,不敢高声大笑,不敢广场舞,如今什么都能做了,过上有尊严的生活了。这是一个能让她们收住眼泪,破涕为笑的手术。”

手术台上一场鏖战,收刀入鞘,他会打几局格斗游戏,会约三五好友去KTV吼几声。“《三万英尺》是必点的歌,那是一个外表坚强,而拼命想要填补伤痕的一个脆弱的灵魂。吼一吼,洗涤所有的情绪,明天重新出发。”

他最近在读《易经》,他说读了南怀瑾的《易经杂说》,很有感悟。“学着换一种角度看人生。当你熟知自己的弱点时,过于阳刚之人,多学一些变通和圆融之道;过于优柔之人,多给自己一些鼓励和肯定。许多人性格上的缺失,对自身造成的伤害,远远大于周围的人。外科医生应该学习关注这些,能帮我们用力改造自己,并且知道,该向哪个方向用力。”

郑捷|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1 进阶之路

不可否认,郑捷的父亲是他外科道路上的第一个引路人。

“他经常在饭桌上跟我谈起他的病人,分享他的心情——攻克手术难关的喜悦,病人恢复后回访的欣慰。有一次,说起一个病人,已经辗转了好几家医院,由于某项指标一直没达标,做不了手术,多家医院已经束手无策了。找到父亲的时候,父亲仔细观察到一个细节,然后用药提升了病人的指标,达到了手术标准,进行了手术。他为此自豪了很久。”郑捷笑道。

虽然父亲没有刻意培养郑捷的未来,但每一次听着父亲的叙述,郑捷都会幻想自己站在无影灯下,乳白色的手套上逐渐染上血迹,手下的动作越发稳牢而精准,直至手术结束,他细细地呼出一口气,脸上露出跟父亲一样的笑容。

1995年高考填志愿,他所有的志愿都填了医科大学,结果被上医临床医学专业录取。“在父亲的潜移默化下,我始终认为外科医生是一个很有成就感的职业。然而,令我有些惊讶的是,父亲得知我想要学医,不置可否。他说,出了学校,很多事情都是复杂的,他担心我没法应付。”郑捷回忆道。

父亲的思虑并不是多余,而且也符合他一贯稳重而谨慎的性格,但想着既然都走到了这一步,儿子未免会比自己差。于是,父亲开始默默支持着郑捷的选择,在关键时刻旁敲侧击,给他点亮指向灯。

“2000年毕业后,我去考中山医院住院医师规培资格,面试持续到深夜2点,医院对我还算满意,准备让我去急诊科,当时我打电话询问父亲的意见,父亲就问了我一句:急诊科是开不了刀的,你想不想开刀?我当时是心心念念要做手术的,所以竟然就拒绝了中山医院,而且胆大妄为,估计是唯一一个拒绝中山医院的。但我实在想再试一试,后来命运就把我推向了华山医院泌尿外科。”郑捷道。

父亲的影响永远是深刻的。“他身上有着老派医生惯有的风格,严于克己,谨慎稳重,他一直反复翻阅的医书,每一页、每一个角都平平整整,干干净净。他对我的阅读习惯同样要求严格。我见过他在手术前的样子——坐在书房里思考,时而注视前方,时而仰头闭目,那种神态让人动容。”

2 严师出高徒

如果说,父亲是郑捷在医学上的启蒙者,那么,华山医院泌尿外科方祖军教授,就是他行走在医学大道中的指路人。“一开始跟着方教授做手术,年轻医生碰到突发事件总会乱了方寸,但方教授特别稳重,从容不迫,能在最短的时间内镇定下来,迅速处理。他知道当下最重要的是做什么,这个时候,你只要把自己的任务做好,配合他,他就能力挽狂澜。他的这种心智和气场,不但能把损失减到最少,还能感染同事,让大家稳住情绪。老师临危不乱,稳重老练的素养,使我一辈子受益。”郑捷感慨道。

在方教授的熏陶下,郑捷在迅速成长,有一次术中抢险,他记忆犹新。

“当时有个肾癌病人,要做肾切除治疗,他是一助,另一位同事主刀。已经快结束了,在手术缝合过程中,病人的肾静脉突然破了,血一下子弥漫开来,这个意外一发生,我来不及细想,一把握住出血部位,马上上手缝合,止住了血。”回忆当初,郑捷依然会感到心跳加速,也很满意自己反应的迅速。

在方教授的带领下,郑捷逐渐适应了手术台上的风险,越是意外,越是危险,方教授的教导会让他瞬间做出反应,镇静应急。在郑捷独立主刀的第一台手术结束后,方教授对他很满意:又一个学生可以独当一面了。

“这台手术是急诊,左肾破裂手术。一个年轻小伙出了车祸,送来时神志不清了。外科医生进一步探查发现很明显的后腹膜血肿,判断可能是肾破裂,于是半夜把我提出来会诊。我观察到病人的血压一直无法稳定,而且肾破裂的程度和位置也无法确定,所以决定进行手术打开后腹膜,由于后腹膜是没有张力的,一旦剖开,病人就会大出血,医生需要第一时间找到出血点,把血管控制住,把肾脏拿下来,就能救活病人的命。这场手术挑战性极大。”

郑捷记得方教授的话:“一旦手控制住了动静脉,就不需要害怕了,这个时候只管慢慢做,千万别着急。”呼吸一瞬间,他平心静气,刀尖稳稳的下移。

“剖开后腹膜后,大量鲜血迅速漫了出来,我的心脏跳得很厉害,瞄准方向,迅速下手先把肾蒂(即肾动、静脉、肾盂、淋巴管和神经)捏出去,捏到动静脉,此时就心定了一半了,再把肾脏周围清干净后,发现肾脏全部破碎了,只能切除。最后再缝合,病人的血压就回上去了。”

严师出高徒,对于方教授的严厉,郑捷是服气的,也是庆幸的。“他不会随便发怒,只会在我们没达到要求时发火,这是应该的。”随着手术台数的增加,郑捷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与老师,谨慎小心,稳重练达。但是,他也逐渐意识到,随着手术越来越难,手术中出现的意外也越来越让人料想不到,毫无经验可以借鉴。

“无法预料的意外和突发情况,最好的医生都没法百分之百掌控全场。所以,外科医生的每台手术都应该当做平生第一台来做,保持新鲜的如履薄冰的心态,切忌得意忘形,不要以为你看好一个病,你就伟大了——你略有得意,危机就陡然出现——这是外科医生的宿命。”郑捷感叹道。

十年前,顺应外科技术发展的潮流,郑捷去国外进修,学会了达芬奇机器人手术。

郑捷认为,相较于开放手术,机器人手术不仅降低了传染疾病的危险,而且缩短了恢复的时间,也更加稳定、灵活、可控。他看好机器人手术未来的前景,但是对于绝对取代外科医生,他并不认同。

“其实,整个机器人手术的成功,依赖于外科医生对于机器人的控制力——机器人对于手术的力度目前没有反馈,所以机器人下刀的力度和精准度,完全要靠医生的目力和其他方面的全面考虑来控制。而且,它还有一个缺点——没法处理突发事件。所以,在机器人手术中,需要资深的外科医生在一旁处理潜在的突发事件。”

如今,郑捷的主攻方向是尿控,病人来自全国各地,最远的来自*疆新**,年纪最大的都接近九十岁了。“以前,很多人不知道尿*禁失**是一种病,是可以医治的。通过手术,80%-90%的人都可以改善。来治疗尿*禁失**的中老年妇女较多,很多人做完手术后,很开心地告诉我,又可以去跳广场舞了。”

这一路走来,外科手术见一看三的思维,深深影响了郑捷的手术风格,他明显察觉到,自己的性格,也像过山车一样,由慢转快,再由快变缓。

3 历程体悟

2015年,郑捷参加了上海市青年医生的资助项目,前往德国帕德博恩的一个综合性医院进修三个月,在这期间,他对于开放手术与机器人手术有了进一步的认识,也对不同国家医疗环境有了切身感触。

“德国是分级诊疗制度,各等级医疗机构有明确的功能定位,医院和门诊服务是分离的。综合性医院不提供门诊服务,患者看病不能直接到专科医院或大医院,而是必须先到社区医院就诊,当社区医生认为有必要住院时才开具转诊手续,由社区医生转诊到综合性医院或专科医院。社区医生也会将患者详细的健康信息,通过网络传递给转诊的目标医院。而医生只做医生,只针对病人,不考虑其他。他们很单纯,没那么多人情世故的牵扯。”郑捷说道。

对于医患的沟通,郑捷的体悟很深。“德国医生对病人很耐心,花长时间跟病人解说。患者对医生都很理解,双方关系都很好。”他说道。进修回国后,郑捷在科室开了外宾门诊,“我只是想尝试给病人多一些交流时间,告诉病人——现在有什么问题,有可能出现什么问题,要做什么检查,检查有什么目的——普通门诊人太多,实在做不到与患者充分交流。” 他解释道。

不同的患者对于信息的要求程度不同,郑捷认为,满足不同患者的需求,要求医生具备读人的能力。“有些病人,清楚自己病情,只需点到即止;而有些病人,习惯性单向思维,就需要耐心,一点进行沟通。其实,良好的医患关系中,不仅是医生本人需要具备良好的素养,病人也是需要教导的,需要医生引导性地培养他们跟自己交流的能力。我现在尽可能的把语速放慢,让病人能听懂。”郑捷解释道。

郑捷也有青涩的时候,“最早在急诊当住院医生的时候,有一次半夜看诊,突然就被患者的母亲当头棒喝,我当时就懵了,我不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什么问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后来才理解了那位母亲的心情——也许从她角度来看,我没有跟她良好沟通,母亲就急了。”郑捷表示,读人能力是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每一个不同的病人,都是医生成长的台阶。”

意识到医患关系之中,人文关怀的重要性,是郑捷这么多年来最有益的收获。“作为一个外科医生,只会开刀,跟机器没啥两样。也许以后,机器人会成为主要的实施治疗的手段,但是,却永远取代不了医生的人文关怀。这也是医学最有魅力的地方。”郑捷感慨道。

郑捷|刀锋上的用力改造

口述实录

唐晔:请您谈谈尿*禁失**目前的发病情况?

郑捷:据国际尿控协会的定义,尿*禁失**是指“确定构成社会和卫生问题,且客观上能证实的不自主的尿液流出。”国际尿控协会(ICS)有统计表明,尿*禁失**已成为世界五大疾病之一。长期尿*禁失**会导致泌尿系统严重病变,如引发盆腔炎,膀胱炎,阴道炎,*生活性**障碍,膀胱癌及尿毒症等危机生命的重大疾病。

尿*禁失**发病率高,我国部分地区开展的流行病学调查显示,尿*禁失**发病率为18%~53%不等,老年妇女的发病率高达70%。美国泌尿科医学会的统计显示,有一半以上的女性都面临着尿*禁失**的困扰。尿*禁失**不仅给患者带来焦虑、尴尬和沮丧等不良情绪,而且严重地影响了患者的工作和生活。但日常生活中,很多人认为尿*禁失**是因为年龄增大而发生的自然现象,而选择默默忍受。这是一种十分令人遗憾的观点。

唐晔:您是怎样开始专攻尿控领域的手术呢?

郑捷:2002年,我被分配到尿控这一领域,方祖军教授是华山医院最早做尿控手术的,经验丰富,在他的教授下,我的进步很大,逐渐能够独当一面。尿控是一个小的亚专科,但是涉及到病人的颜面尊严和生活质量,从我看来,与肿瘤这样的大手术没什么差别,是一样的成就感。

唐晔:您有时候会焦虑吗?

郑捷:我会焦虑,但不焦躁。病人一旦出现一点小问题,我就会焦虑。比如前一阵有一个病人做尿*禁失**手术,但莫名其妙引起了盆腔的大出血,引起了休克,这种从来没有出现过的,意外的情况会让我感到焦虑。虽然后续良好,治疗也很及时顺利,但也足够引起我们警惕——微创手术不能够直接观察到内部情况,所以每给一个病人开完刀,都要事后检查一下她有没有大出血症状。总的来说,医生遇到的情况越多,经验越丰富,处理意外时也就越稳重老练,也就不至于经常陷入焦虑状态中。

唐晔:您认为,医学的核心价值是什么呢?

郑捷:还是美国医生特鲁多墓志铭上的那句话——“有时治愈,常常缓解,总是安慰”。这句话激励了一代又一代的行医人。揭示了医学的局限,疾病的复杂,医疗对患者治疗具有风险性。作为医生,必须理性看待医疗技术的局限性,在治疗上更多的给予患者心理上的安慰和帮助。其实,在生老病死这个规律面前,医学能够做到非常有限,很多关键领域还没有攻破,沾沾自喜并不是一个医者应有的态度。

采访/唐晔 编辑/刘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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