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风,男,云南昭通市绥江县人。在《大家》《边疆文学》《四川文学》《西南军事文学》《绿洲》《百家》和《滇池》等刊物上发表过作品。系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鲁迅文学院西南(广西南宁)作家班学员,昭通市作家协会副主席。现居云南水富。

斑 鸠
应该是秋末冬初,大地一片萧瑟。天上下着冷雨,但还不至于会绽放为雪花。天有些发灰发暗,一如乡下久病的妇人,让人内心顿生惶恐和不安。斑鸠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的,它们飞到桤木树上,或者飞到白蜡树上,三三两两,也可能是十只八只,形成一个小小的群体。这时候,却很难得听到它们发出任何声音,它们安静得倒像是一些很听话的孩子。那么它们“咕咕——咕咕——”的叫声呢?
沐浴着秋风,或者冬的寒意,我和一群乡下孩子,到田埂上去安地笼套。安地笼套是我们这些孩子的说法,这个表达或许不够准确,但我也没有什么办法,反正就是去地里给斑鸠挖坑下套。不得不承认,那时候的孩子和现在的孩子比,物质生活条件确实不如现在的孩子,但那时候的孩子动手能力却特别强,不像现在的孩子,尽玩一些现成的玩具,动手能力是明显弱化了,我真不知道这是好事呢还是坏事?现在我还回忆得起那时安地笼套的一些情景。其实,套有两种,天笼套和地笼套。套斑鸠一般是安地笼套,天笼套太明显了,一看就是人类不怀好意设下的陷井。从另一个层面来看,这斑鸠还是很聪明的,它能够识破天笼套这种伎俩。安地笼套先要弄来一根母指粗的水竹,这样的水竹弹力比较好。还要用竹片做一个有点像南瓜米形状,但需要大上上百倍的一个机关,做好这个东西很重要。我们在田埂上挖一个很小的坑,然后安上地笼套,在坑里撒上一些苞谷或者稻谷,还在坑外面也扔上一些苞谷或者稻谷,当然这只能是很少的一点。作为诱饵,重点是要引诱斑鸠去吃坑内的食物,这样就能够把斑鸠套住了。
安好地笼套,我和一群孩子躲得远远的,准备看斑鸠怎么被地笼套套住,看它怎么挣扎,最后怎么痛苦地死去。一想到这些,我就有了某种快意恩仇的感觉。我记得,还在村里,有一位被认为不守妇道的妇人,被人捉了奸,不好意思活下去了,就用一根棕绳拴在屋后的一棵梨树上,把自己吊死了。我没有去看,我害怕。我只是听我娘说,这个妇人死得很惨,舌头从嘴里伸出来,足有半尺长,真是吓死个人。我想像着斑鸠被套住被水竹弹起来,吊在半空中的情景,那一定是在不停地扑腾,然后就像一个秤陀悬挂在空中,无声无息地死去。现在回过头来想这件事,我是不是有些残忍,还有些幸灾乐祸?不过那时我除了兴奋,就是还有些害怕。因为在我的心中,一直还在纠结我娘说的那个上吊自杀的妇人。
不过,让我们一群孩子感到非常遗憾的,是我们安好了地笼套,却不见斑鸠上套。每天傍晚,我们都要去看我们安的地笼套,那根水竹竿还是那么老老实实地躬着,好像是在给我们陪不是,在说对不起。还有那撒在小坑边的苞谷或者稻谷,好像一粒也没有少,更不要说放在坑内的了。莫非斑鸠也知道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这个节自然是生命,并非我们说的气节。我们在田坎上走着,看那一排地笼套始终在那里引而不发,就感觉到很悲哀。看着那一群群斑鸠在在桤木树上歇息,或者不分晨昏,在不远处“咕咕——咕咕——”地鸣叫,我们就会越发感觉到很失败。原来和天笼套比,安地笼套也一样无用。人类有下套的毛病,并非只有大人才会。不过我们这群熊孩子,只是把下套作为一种游戏,只会给斑鸠和一些鸟类下。不像大人下套,为的是让自己人让身边的人上套。我们那时下的套,连斑鸠都不肯上套,足见我们这一群孩子的低能和无用。
那阵,我们一群乡下孩子,时不时就会看到有一个穿着光鲜的人,据说是来自乡街上的一个同志,那时我们称有工作,能够吃上商品粮,拿国家工资的人为同志。这个同志闲了,总是会拿着一管火枪,到我们乡下来乱转。看见树上站着斑鸠或者竹林下走着竹鸡,他就会开上一枪,常常会看见一只或几只斑鸠应声坠落,或者就是有竹鸡在竹林下扑腾。还不无得意地说:“确实不错,又打到了斑鸠!”也可能说:“今天运气真好,打到了竹鸡。”我们这时就会想,不上我们的套,这下挨枪子儿了不!也很得意。但很快又非常生气,远远地对那个穿着光鲜的人投去不屑和鄙夷。
那个穿着光鲜的人,到我们乡下打斑鸠和竹鸡的日子多了,原本站在桤木树上的斑鸠或者在竹林下走着的竹鸡,会很快飞走。但无论怎么躲避,总有斑鸠和竹鸡死在他的枪下。有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有看见斑鸠站在桤木树上,竹鸡在竹林下走动了。只有在天快下雨的时候,我才会听到从杉树坪的丛林里传来“咕咕——咕咕——”的叫声,听起来是那么悲凉。斑鸠应该站在桤木树上叫,不该在杉树坪的丛林里。我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穿着光鲜的人的枪口,把斑鸠赶到了丛林里去。有好一阵,这个穿着光鲜的人,拿着枪在我们乡下转,可是一天两天,手里还是空空如也,一片斑鸠毛和竹鸡毛都没打到。那时,我们一群孩子都很兴奋。我们在心里骂这个穿着光鲜的人活该!后来这个穿着光鲜的人好久不来乡下,我们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就这么不来乡下了。再后来,听说这个穿着光鲜的人因为强奸妇女,被送去劳改了。我们就又在心里说,真是活该!斑鸠或许就是在这个穿着光鲜的人被送去劳改以后飞回来的,因为它们失去了天敌,理所当然应该飞回来了。我们那时不再去安地笼套,我们已经没有了这方面的兴趣。
在乡下,有“天上飞的斑鸠,地上跑的竹骝”的说法,说是在天上飞的,只有斑鸠最好吃,而在地上跑的,就是竹骝了。竹骝是我们乡下人的说法,书面语大概是叫竹鼠什么的。这种东西大概也就一两斤重,个头很小,但看上去胖乎乎的很可爱,有点像乡下人养的兔子。这种竹骝的牙齿特别厉害,专吃竹子;竹笋出来以后,也吃竹笋。还善于在竹林里打洞。要弄到这种竹骝,据说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用烟熏,让人在一个洞口烧上火,使烟雾能够往洞里灌,再让另外的人守住另一个洞口就可以了。竹骝受不了这滚滚浓烟的熏闷,就会从没有被烟熏的洞口跑出来,这样就可以把它捕捉到了。我曾和几个孩子试过,但却没有任何效果。我们在燃柴火的时候,倒先把我们自己熏得泪流满面,还差点酿成了一场火灾。我们在另一个洞口守了好长时间,却没有看见任何竹骝的影子,我们觉得好没意思。我们都知道,中国吃货众多,以吃好好吃为乐事,甚至以吃不敢吃不能吃的东西为荣。因此这句话,确实道出了这两种东西的好吃,吃货们要是知道了,肯定会为吃不到发狂的。在我的老家,还有一句话,名叫“斑四两竹半斤”,这又是什么意思呢?据说就是斑鸠最多能够长到四两,竹鸡最多可以长到半斤。这句话的意思是,斑鸠和竹鸡都长不到好大,也就是四两或者半斤。竹鸡我见过,有点像家里养的长到半斤的小鸡,只是竹鸡会飞,看上去羽毛色泽淡,颜色成麻斑色,一点都不好看。这点看上去倒有点像斑鸠,斑鸠羽毛成灰色,淡灰或者铁灰,这有点像一些城市人养的鸽子。我在进城以后,曾把鸽子误认为是斑鸠,让城市里的朋友笑话;回到乡下,又把斑鸠误认为是鸽子,让乡里人觉得好笑。正在感叹乡下人也养鸽子,却有人站出来说,我不懂你说的什么鸽子,我只知道这是斑鸠,这让我弄了一个大红脸。
秋天过完,冬天过完,春天就来了。一天傍晚,我忽然听见了“咕咕咕——咕咕咕——”的声音,这是斑鸠在岩边的一丛竹林里叫。好久没有听见斑鸠这样叫了,斑鸠的声音虽然没有喜鹊的叫声那么喜庆,但也不像乌鸦的叫声那么碜人。在乡下,这三种鸟的声音,在乡下人看来是很有讲究的。乌鸦叫是报丧,会有人死去,喜鹊叫是报喜,会有贵客或者喜事临门。那么斑鸠叫呢?我们那里的人一般认为是天要下雨了。要是天气晴得久了,听到斑鸠叫,我爹我娘就会说,天要下雨了,斑鸠叫得很呢!一般来说,第二天就真的会下起雨来。那时候,不像现在,每家每户都有电视,看看天气预报,就知道天气会怎么样了。那时,斑鸠时不时就会为我们预报天气。那次听到斑鸠叫,第二天是不是下雨了,我倒是记不得了。人们传说中的天上飞的第一味,我是不是吃过,我也记不得了。我这人历来就属于口福很浅的人,从这个意义上说,也许还真的没有吃过斑鸠。
前几年,我去市文联公干,当时在沈洋副主席办公室的窗外,就看见了一对斑鸠宝宝。在这之前,就曾听说过有一对斑鸠飞到他办公室的窗外,并很快就在窗台上筑起了窝。后来就不断有斑鸠宝宝被孵化出来,这成了市文联的一件奇事也成了一件趣事,时不时就会成为一群文朋诗友的话题。这次我到市文联,吕亚平主席带着我去沈洋副主席办公室谈工作,算是亲眼目睹了这段有关斑鸠的佳话,也可能是神话。我记得那天天气很好,透过沈洋副主席关得很严实的窗玻璃,我看见了斑鸠窝,看见了斑鸠窝里的一对非常可爱的斑鸠宝宝。我们一直在看,却没有看见斑鸠妈妈或者斑鸠爸爸露面。我想,斑鸠妈妈或者斑鸠爸爸,这会可能正在去给斑鸠宝宝找吃食呢!
现在我住在城里,时不时就会看见有鸽子从我的窗前飞过,可我这时却会更多地想到生活在乡下的斑鸠。这段时间我们这里天气异常闷热,我真希望从我窗前飞过的不是鸽子,而是真正的斑鸠。并且还能很真切地听见斑鸠那预报即将下雨的“咕咕咕——咕咕咕——”的鸣叫声。
来源:昭通作家
编辑:都市时报一点关注 张丽青
审核:冯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