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华：读书毁了我
“州治北之三阳山（今称凤山），山小而美，高崇而秀，下环清溪，虽无竹茂之盛而幽雅可乐。”这是山上一尊焚香炉底座上的铭文，1436年（明正统元年）由一个叫白士全的老人请石匠琢造而成。2004年我从运城初到离石，山上的树似乎新栽不久，远远看去有不少黄土裸露着，十八年後的今天，早已林木萧森，离离蔚蔚，雨过初晴，云气缭绕之间楼阁掩映，使人望而动衷。
厌倦了都市的快节奏，想过读书人的慢生活——门前一点青山，屋後一弯流水，云去月来桥上，鸟啼花落林间，阳光满室，四壁皆书、写字、弹琴、遛狗。这种生活看起来有些寂寞，但寂寞正是读书人的本分，我很享受这种寂寞。于是八年前，也就是2015年的清明前夕，我从广州白云机场登上飞往太原的航班，再次回到离石，是的，我用了一个“回”字，客居此地十几载，已认他乡是故乡。
人要在社会上生存，就要解决社会上存在的问题。现实中最不缺的就是问题，但并不是所有问题你都能解决。一是你有没有发现问题的眼光，二是你有没有解决问题的能力，三是你有没有解决问题的兴趣，四是你所发现的问题是不是真问题。
教育最重要的问题是不读书，一言以蔽之，我们的教育是由三个笑话构成的：一是一群拼命教人读书的人（教师）不读书；二是一群拼命学习的人（学生）不读书；三是一群拼命赚钱送孩子上学的人（家长）不读书。家长且不说，教师和学生都很忙，就是不忙读书。
结合自己的能力与兴趣，我选择了绿化“教育”这座早已沙化的山，看起来大家都在热热闹闹地绿化——搞教育，实际情况却是绿油漆刷荒山，自己糊弄自己。如果把教育比成荒山，那每个人就是一棵树。你读的每一本书都会变成思想的根须，根须越多，思想之树越高越壮。让肉体焕发出精神，这是教育的责任。
在教育的荒山上种树——推广阅读，开启民智，这就是我创办书院的缘由。
说到读书，一般人想到的总是让孩子读书，这个没错，可我想提醒各位，孩子这棵树是长在家庭这块土地上的。如果不改造土壤，光靠孩子读书往往不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因为父母的价值观、理念、习惯，包括说话的语气，这些才是影响孩子最根本的东西，是教育的魂。父母喜欢穿名牌，爱面子，孩子一般也是喜欢攀比，虚荣心强。自然界中，小树往往是从大树的根上蹿出来的，大树为小树最初的成长提供营养，父母之于孩子，其影响的逻辑是一样的。
八年来，我亲眼看到一个又一个家庭因阅读而获得广阔的视野与思维，并由此获得了成长与幸福；当然也有陷在油盐酱醋与人云亦云的泥泞中不可自拔的。从书院走出去的孩子，有的已经考上了大学，有的正在高中或初中，他们有的成绩很优秀，但说实话，我不关心成绩，我只看这个孩子的状态对不对。
我说的“状态”很难用一句话来形容，但大致说来，就是看：
这个孩子的眼神有没有朝气，四肢有没有活力，站有没有站相，坐有没有坐相；有没有好奇心，对路边的野花，天上的云，雨後的树林有没有感觉，对生活中的美有没有感受；站在具有人文背景的地方愿不愿意留连；见了人会不会热情打招呼；面对社会热点事件，有没有独立的思考；做饭、打水、倒垃圾这些家务做不做；与人发生争执会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对爸爸妈妈说话是否和气；然後才是爱不爱读书。
聪明的家长是让孩子读书，智慧的家长是先从自己读书做起，进而影响孩子读书。老话讲“耕读传家”，在今天的社会，只要你上班，只要你工作，就是在“耕”，问题是“读”呢？不能只管口袋而不管脑袋。
有很多人搞不清理想和欲望的区别，理想更多指向的是精神——无我、利他、简单、放下、宽容、尊重、慈爱，而欲望更多指向的是物质——自我、利己、繁杂、占有、控制、蛮横、怨恨。
有父母问，怎样才能让他的孩子像我一样爱读书，我说很简单，只要你像我一样爱读书，你的孩子就会像你一样爱读书。父母读书常态化，购藏图书常态化，只要做到这两点，孩子就会拿起书本。其实，那些爱读书的家长，几乎从不催孩子去读书，有点像无为而治，这种无为不是无所作为，而是有意不为。至于有些家长认为只要把学校课本读好，其他的书读不读没关系，对此，我无话可说，如果非要说一句，我就说：“你说的是对的。”
八年来，每一个来书院读书的家长和孩子，我都感念在心，是你们陪伴了我，成就了我。你们的成长和变化首先是得益于冥冥中某种力量的引导，这种力量你称之为上帝也好，菩萨也好，缘分也好，叫什么无所谓，但我相信这是超越人的一种力量；其次得益于你们内在的向真向善向美的追求；我的出现、引导或帮助，也不过是那神秘力量的安排而已，站在浩瀚的宇宙中回看我们的相遇与相知，以及再次分开，你会发现，没有什么叫作“我”。
越来越多的人迷失在钢筋水泥打造的城市丛林裏，我在哪？我要往哪里去？这是每个人都必须面临的问题，但只有为数不多的人认真寻求答案。世界对追求思想的人太挑剔，因此思想者总是需要朋友，而书籍才是思想者最终的朋友！每个人的过去和当下都是一个旧我和小我，读书的过程就是毁去旧我，重塑新我，抛弃小我，成就大我的过程，这就是——读书毁了我。
有的孩子或许正在抱怨爸爸妈妈没钱没地位，无法为自己提供优越的读书环境；有的孩子或许正在抱怨自己就读的学校很一般；有的孩子或许正在抱怨自己的老师不够好。或许你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和开导孩子。
王鼎钧的回忆录《怒目少年》，里面有这样两行文字：“没有好的家世不要紧，只要有好的学校；没有好的学校不要紧，只要有好的老师；没有好的老师不要紧，只要有上进的志气！”如果你的孩子读过上面这本书，这段话，或许上面的抱怨都不会存在，有些问题，书读到了自然就解决了。
夜深人静之际，我常问自己，为了吸引人们读书，我究竟该如何付出呢？回顾来时的路，读书是我爱的，教育的荒山依然存在，致力于耕读传家式的家庭阅读，是自己认投的使命，那就没什么好顾虑的，静静地读书，推荐书，尽自己所能绿化教育之荒山，无论到哪一年，我都将以比开始更大的希望来结束这一年。（完）
文/杨国华
二〇〇二年九月二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