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载下** 作者海军陆战队)
回家的路上,又想起顾家两姐妹起来,顾雪华是吃相难看,反倒是娇弱的顾红菱意志坚韧,不达目的,决不罢休?
倒是长海叔夹在中间,眼看躲不过去,竟然一走了之,甚是可爱。明晚就可以陪着你了,长海叔!想着想着,似乎闻到了长海叔身上那股撩人的味道。
路上给徐媛媛打了个电话,征询哪里碰头。徐媛媛回应说随便哪里都可以,我举着手机一时语塞,没谈过恋爱,不知哪里是情侣的乐园,憋了很久想不出来。
最终还是她选定了地方——两岸咖啡。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这段时间!
第七十二章
朦胧的灰雾,倦怠的下午,一排深褐色落地玻璃窗,隐没在拥挤的石楠和榆叶梅背后,显得沉静而阴冷。
以前多次路过两岸咖啡店,没有觉得它有引人入胜的特质,只是感到在街道拐角的背后,似乎隐藏着一个伤感的去处,很空洞,很怀旧,抑或是它的名字,会让人想起那段无奈的历史,以致无法提起兴致?
我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犹豫着是否应该买些什么东西,以表示自己对初次约会的重视。
买束暗红色的玫瑰?还是一盒撒满榛子的巧克力?车子熄火快一分钟了,还没有下去的意思,想静静培养一下感情,于是竭力回忆那晚吃饭时的点滴。但是记忆空泛,除了和杨老板的长篇私聊,似乎已经忘记了徐媛媛讲话的声音,反倒是刚才长海叔在江堤边依依不舍的表情,象网页上的插件,一直闪啊闪地在眼前蹦跳。
徐媛媛早就到了,低低地坐在一棵青翠的滴水观音后面,桌上雕花玻璃杯中的柠檬汁只剩下一半。
周围的茶座都空着,充斥着寂寥的气氛,只有一两盏暗黄色的台阶灯,泛出孤零零的暖意。就在这里静候,安稳得如一株香兰。
我不由掠过一丝感动,忙走上前去,脚步故意在拼木地板上踩出很响的声音,吸引她的注意。
看见我的到来,徐媛媛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然后继续翻看着手上的杂志,没有表现出我期待中的热情。
“你早到啦?”我傻傻地发问,然后在她对面坐下。
“嗯。”徐媛媛低声回答了一句,似乎不想打破周围的宁静。
“要不要吃点什么?”我拿过了饮料单,装作认真地翻看起来。其实我不喜欢喝咖啡,即使是同事们津津乐道的蓝山咖啡,我也觉得太苦,甚至有股炒焦的味道。
“不要,我喝过柠檬汁了。”
这一次我听清楚了,声音响了些,好像没有生气。我有点放心了。
“还是喝一点吧!你喜欢咖啡吗?”
我有点放心了。
我抬头看着她。乌黑的长发似乎已经打薄,收敛在耳际,柔顺自然,纹丝不乱。藏青色的职业装,蟹驳领的衬衣,一根细细的项链,围在白皙的脖颈上。没有浮躁和香艳,只有内敛和端庄。看着媛媛这身打扮,我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肃然起敬。是的,我现在就有这种感觉。
“一般吧,也不是特别喜欢。”媛媛一边看着杂志一边回答,恍若在自言自语。
“那就喝一杯吧!喜欢什么牌子的?”说完,我立刻觉得自己有点俗气。
我应该微笑着这样问——“是喜欢爱丁堡?拿铁?还是卡布奇诺?”
这样就可以给别人予选择的机会。万一徐媛媛报不出名称,岂不尴尬?
媛媛没有回答,但是眼光已经不再盯着杂志,而是远远地看着我手中的单子,似乎在思考一个名字。
“要不来杯情人的眼泪?竟然有这种叫法的,真是稀奇古怪!”我故作惊讶地说着,指着酒水单上的这几个字,装出津津乐道的样子看着媛媛。
媛媛冷静得没有一丝表情。
我突然发现自己大错特错了,我怎么能点这种咖啡。
“那就来杯黑玫瑰吧!”徐媛媛细声慢语地说道。
徐媛媛合上杂志,轻轻放在桌子的左侧。我看见她精心修剪过的指甲,没有涂抹任何装饰,泛着肉色的光泽。
“噢?你是哪一年高中毕业的?”我抓住了话头,假装来了兴趣。
徐媛媛嫣然一笑,说:“你问这干嘛?查户口吗?”我一愣,似乎有点道理。
“先生,请问您需要来点什么?”
见我一直没有点餐,服务员小声地询问我。
“一杯橙汁。”我脱口而出,甚至没有细想。
“最近忙吗?”觉得有点冷场,我就轻轻问了一句。
“还好。”
“我最近忙死了,你知道市里的税收指标完不成,就会想着法子整我们,市局的专案总也办不完,晚上还要天天开会。”
我这是在表示歉意吗?还是在为明天的再次消失,寻找托辞?
“听说了。”
“你爸妈还好吧?”
“嗯,还好!”
没有什么问题可以问了,我的手指轻轻敲打着桌子,掩盖口舌的愚笨。一阵低沉的音乐,开始缓缓响起,我听出是萨克斯管演奏的《月亮河》。也许咖啡店的主管看到了这对情侣显得如此平淡,而主动送上一份由衷的祝福?
一杯又苦又黑的咖啡,没有加糖。我的面前是一杯酸酸甜甜的橙汁,鲜艳明亮。
是不是预示着以后的生活,如同各自面前的饮料,反差巨大,宿命难违?
总觉得看着太刺眼,我自作主张,把两个杯子调换了一下。
徐媛媛没有吱声,茫然地看着窗外。
起风了,漫卷的沙尘扑上幕墙,发出嗦嗦的声响。刚才还精神抖擞一剪石楠,转眼间在围栏边簌簌发抖,仿佛瞬间枯黄。
我呷了一口黑玫瑰,一股苦涩的滋味,直入胸膛。
第七十三章
看着媛媛,心里没有一丝激越的念头,只是为了关注而注视,为了注视而侧目。问过身体了,问过工作了,问过父母的情况了,也问过最近的忙闲了,除了问什么时候可以走,好像已经没有任何问题可以再问了。
徐媛媛非常安静地坐着,似乎她的身体已经和铜枝铁艺的座椅牢牢地焊接在一起。偶尔喝一小口橙汁,也显得波澜不惊,只是占用了几秒钟的暇隙,就立即恢复先前的淡定。
身姿不移不摇,让你恍若隔梦。窗外的秋风冷冷地刮起,连挺拔的鹅掌楸也在掉叶,除了倦怠的心情,已经没有什么值得起落,就这样,一起看着窗外,看着行人带急的脚步,看着车流停停走走,其他的味道,似乎一无所有。
“再续一杯吧?”
看着媛媛杯中的橙汁渐渐降浅,我讨好地征询她的意见。
“不用了。”
媛媛客气地推辞,除了淡淡的语气,没有带起一丝惊扰。
“晚上一起吃饭吧!你喜欢吃什么?”
冷落的氛围终究要突破,我这次是真诚的邀请,没带一丝虚情。即使最终无法避免分手,今日也要好好珍惜这次邂逅。
“不了,晚上还要去上课。”
媛媛轻声地推辞道。
“哦?上什么课?”我紧跟着问。
“嗯,没啥东西,学着玩的。”
“哦?上什么课?”我紧跟着问。
“嗯,没啥东西,学着玩的。”
“是烹饪?还是园艺?”
我自作聪明地试探,似乎媛媛应该为成为一名家庭主妇做好准备。
“瞎说!是德语。”
媛媛微微一笑。我的猜想显得实在过于鄙俗,甚至不需作出任何反驳。
“德语?学这干嘛?你想出国吗?”
我心里一阵困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哪有!德国的工业机床很厉害,很多说明书是德文,想自己试着翻译翻译,帮同学的外贸公司做点事。”
徐媛媛轻描淡写地回答,眼光间或在我的脸上扫过,看得我脸颊发红。
你有稳定的招人艳羡的工作,可你还在自我充电不辍。你在学德语,可我连英语都快忘光。
今天是周末,你还要主动去上课,可今天是周末,我却想着法子赖在乡下,要不是老妈来电逼我,我肯定又玩个天昏地暗。
你静静地叙述,不事声张地一笔带过,我却费力猜想,以自己的低俗妄语你高雅的行动。
这就是差距,很远很远的距离。
又是一阵长时间的静默。窗外的石楠在秋风中招摇地前俯后仰,似乎也在嘲笑我的无话可说。
突然,一阵手机铃响,打破了这难堪的场景,趁着媛媛接听的功夫,我去了洗手间,好放松一下紧绷的神经。
对着蛋圆的梳妆镜,我故意磨蹭了一些时间。心儿又飞到了江边,不知长海叔现在正在干嘛?在自家小院子里补网?还是陪着顾家姐妹坐在微微盛开的桂花树下,愁肠百结地为顾雪生的事情牵挂?
还是帮他一下吧,看看顾红菱不肯认输的眼神,我煞那间心肠一软。
媛媛还在接着电话,只是满脸的紧张,空闲的左手微微地撑开,在胸前摆出一个难看的形状,似乎一点轻微的收敛,也会干扰电话的内容。
出什么事了?我跟着有点紧张,缓缓地坐下后,盯着媛媛不放。
电话终于挂了,媛媛显得非常惊慌,随即站起身说:“我要走了。”
“有什么事吗?”
我关切地问。肯定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发生,我很确信。
“我舅舅打麻将昏过去了,正在三院急救,我要去看看!”
我跟着站起身。媛媛的舅舅,那个珠光宝气的杨老板?那么强壮的身子,怎么会人仰马翻?
我忙问:“是杨老板吗?就是上次一起吃饭的那个?”
“不是,这次是我大舅,杨老板的哥哥,你不认识的!”
徐媛媛几乎要迈步走了。
是那个工会杨主席!我认识!
我差点喊出声来。
第七十四章
看到我俩突然要走,几张脸同时从吧台后面抬起,小心地向这里张看,满腹狐疑的目光,无声地射到我的脸上,仿佛是在责问,这对泥塑木雕般的乏味恋人,经历了长久的呆坐静穆,难道终于决定了就此分手?
如此安详恬静的氛围,原本恍若为我定制,我却没有表现出足够的激情去珍惜;一场私密的约会,原本应是蜂蝶向花蕊的深情致意,可现实似乎成了飞蛾对于蛹衣的无情离弃。
这就是悲剧。
我知道我注定还会失败,因为同爱已把我彻底改造成一部躲避婚姻的机器,虽然间或也会涌现一丝幻想——自己是否真的早已慧根断绝?
抑或仅仅因为还没有遇见一位精彩绝伦的爱人,可以彻底让我心仪,可以彻底唤醒我祖先遗传的本能,即使这种本能已经极度衰竭,甚至断裂?
急急忙忙付款买单,深怕自己落下太远。事情发生得太快,我甚至来不及理清思路。我应该随媛媛去医院探视吗?
老杨是媛媛的娘舅,又是长海叔的老友,虽说曾经有过一阵厌恶,可当前人家毕竟重病在身。难道我又要戴上面具,不敢表达善意犹存的真心?
我着急地向门外走去,脚步几乎是飞奔起来,脑海里紧张地作着分析,就像一只撞入蛛网的鹡鸰,猛然间发现自己已陷入网中,混沌得无法找到退路。
“媛媛,我送你去医院!”
看到媛媛已经站在路边张望,我三两步就跑到她的身边。
“不用,我打的过去。”媛媛依然翘首盯着远处,没有回头。
“客气啥,我送你来得快!”
“没事的,你去忙别的事吧!”
“不行,我送你去,我哪有什么事好忙!车子就停在后面,走吧!”
不知哪来的勇气,我伸手拉住了媛媛的手臂,不,是手臂上那件藏青色的套装——用力地拉住,以表明我坚决的态度。媛媛迟疑了一下,没有再坚持,低头垂下眼帘,转身跟在我后面。
我是诚心相邀,相信她也不忍拒绝。重重地关上车门,崭新的*萨特帕**立即汇入车流。眼睛的余光向身边瞄去,媛媛蜷缩在宽大的副驾驶座上,心事重重。
“媛媛,你大舅平时身体好吗?”
我关切地问,以拉回她迷离的思绪。
“还可以吧,不过他有高血压,要经常吃药。”
“高血压?这几天气候变冷,身体的毛细血管收缩毛细血管收缩,血压自然会升高,像他这样的人可要特别注意。”
这方面我是有经验的,因为外婆也有高血压,老妈总是去医院开出大罐大罐的药,给外婆送去。
“就是,我舅舅不爱惜身体,一有空就喜欢喝酒打麻将,这几年下来,活活把身体拆掉了。”
媛媛稍稍坐直了身子,似乎对我的关切表示出一点感激。
我努力把车子开得又快又稳,尤其是拐弯的时候,简直是一寸一寸地把握方向,以免搅乱这微妙的平衡。
但是心底还有一个感兴趣的问题,一直在顽强地探头,虽说隐隐觉得有点冒昧,但还是硬着头皮说出了口。
“你大舅有家属吗?”
我竭力保持原有的姿势,没有表露出一丝心虚。
媛媛没有立即回答,仿佛在琢磨一个合适的答案。
我固守庄重,没有表现出一点浮躁,以免招致她的疑心。媛媛肯定听清了我的问题,或许沉默本来就是一个答案。
“没有,我大舅结婚晚离婚早,这些年一直一个人过日子。”
媛媛非常平缓地回答我,眼睛依然专注地看着前方,没有在意我奇怪的问法。
是的,如果不是心中有鬼,我原本应该这样问:你舅妈去医院了吗?我问得这么精准,这么直奔主题,经不起仔细推敲,喻示我早已知道答案。
“哦?那他有子女吗?”我装作有一点点好奇。
“没有子女,因为他们离婚得早。”媛媛干脆的回答道。
但是现在,我可以确信,老杨肯定很早就是个同志,而且那么不折不扣,那么坚定不移,甚至没有生育,香火不继。
在他那个年代,根本无望挣脱世俗的禁锢,只能精心掩埋自己的欲望,和几乎所有的同志那样,违心地迈入婚姻的殿堂,以遵循社会的统一规范。
这是人生必须走过的一个流程,即使充满了抉择的无奈,和原始的背叛。可单凭他一己之力,怎么敢去和社会抗争?
人生漫漫*途征**,老杨始终无法自我改造,一颗生就的同志心,一直那么顽强,那么彻底,没有丝毫改变。失去了激情,甚至躲避生育,就失去了家庭的内涵,终于有一天,离婚成为解放彼此的唯一途径,从此,老杨只能重新过起孤单孑然的日子。
老杨,如果你今天一*不起病**,社会是否会就此把你遗弃?
一丝同情,重重地坠落在我感同身受的胸口,激起沉闷的回声。
中国的同志们啊,为何注定会在孤独凄苦中,走完本该丰富灿烂的一生?!
中国的世俗伦理啊,为何不肯接纳同志的一点点愿景,哪怕仅仅是一口艰难地呼吸,和角落里一寸贫瘠的土地?!
心头的震撼与痛楚,已使我欲念全无,想想自己的前路,空留一声叹息。
第七十五章
车子缓缓的开到三院后门,我主动提出要跟随她进去探望。
媛媛显得有些犹豫,眼睛看着急诊的方向,没有表态。我立刻视为默许,急忙找了个车位停稳当,下车后不声不响地跟在她后面。
乘坐电梯,一股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媛媛纤细的手指微微挡住口鼻,身子拘谨地躲在电梯的一角,看着楚楚可怜。
媛媛按下的楼层是“12”层,我仔细一看,旁边示意是“脑外科”。
看见我跟随在媛媛后面,站在手术室门口的徐阿姨有些惊讶,红肿的双眼勉强挤出一丝笑容。
媛媛的爸爸站在走廊的尽头,和两个医生低声商议着什么,而那个矮胖壮实的杨老板,身子探出走廊的窗外,正声音很响地打着电话,没有注意到我的到来。
“脑CT拍到大舅颅内出血,进去两个多小时了,手术还没完,估计要五个多小时。”媛媛的妈妈向媛媛简短介绍着情况。
“伯母,老杨怎么了?”我不怕陌生,关切地问道。
“脑溢血,突然倒下的!嗨,他有高血压,我一直提醒他记住按时吃药,最近事情忙忘了叮嘱他,也不知道他还在不在吃!”
徐阿姨轻声说着,一脸的悲伤与无奈。
“我猜大舅肯定没吃药,上个月我去他家就没看见有药盒。”
媛媛插话说,顺便把她妈妈肩上的挎包取下,拎在手里。
“光知道打麻将,身上都没有一个好零件了,唉!”徐阿姨叹了口气。
杨老板已经打完了电话,看见我和媛媛到了,就走上前来,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今天的杨老板除了上身穿了件彩条纹“鳄鱼”长袖T恤,和脖颈上一条细细的水滴形白金项链外,没有过多的庸俗装饰,似乎比前次黑了瘦了,神色也憔悴了不少。
“姐,晚上的看护总算托人找到了,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是本地人,讲好了每夜八十块,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
杨老板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刚才他在为这事打电话。
“好吧,哪怕一百块一晚,也总得有人照顾。唉,照他这种身体,我看他下半辈子怎么过!”
“姐,那白天的保姆,啥时需要?”
杨老板着急地看着徐阿姨,神情有些紧张。
“我先请个两天假,陪着看看。这种开颅的手术,一开始就叫外人来陪,我也不放心,还不晓得手术怎么样,要是不能说话,叫外人来也是白搭。”徐阿姨醒了醒鼻子,刚才肯定流过好多泪水。
“姐,白天就我来好了,你“姐,白天就我来好了,你就别请假了。”
“还是忙你的工程吧,你本来就是坐立不安的人,哪里有这个耐心!”徐阿姨态度很坚决,可以看出平日三个老姐弟感情甚笃,做姐姐的也很有权威。
“还是趁手找一个吧,你也伺候不动他,这么重的身子!”杨老板关切地说完,又掏出了电话。
“过两天再说吧!”
徐阿姨平静地说着,转头看着窗外,身子如泥塑般一动不动。
我轻声告辞,没有惊扰远处媛媛的老爸。
一路惆怅地驱车回家,整个人有点无精打采。老妈和弟弟正在院子里给花浇水,看见我回来,有点惊讶,仿佛发现了一只离群早返的信鸽,还向我身后虚掩的大门看了又看。
“媛媛呢?你没去找她?”老妈着急地问。
“找了,喝了一下午咖啡。”
“噢,是吗?那你没请她吃晚饭?”
“说了,她舅舅突然病了,她要去医院照看。”
我轻描淡写地回答,脚步已经踏进了客厅,向楼上的卧室走去。
身后继续传来老妈的问话:“她舅舅?那个做建筑的杨老板吗?”
“不是!”我一边快步走上楼梯,一边敷衍地回答,声音轻得连自己也听不清楚。
可惜了,杨老板!我知道脑溢血是怎么一回事,要是手术不成功的话,可能下不了手术台了,即使捡回一条命,也往往会落下半身偏瘫或者部分肌体功能丧失的后遗症。
往后的日子,他将怎么去度过?作为一个彻底的同志,没有家庭,没有子女,除了孤独地走完一生,还能有什么更好的结局?
一股同情,油然而生。我们温暖的社会大家庭啊,除了雷厉风行地拯救自然灾害之外,为何不给处境凄凉的同志们打开一扇理解包容的天窗?
他们平生也在默默回报社会,没有额外制造一丝事端,如果实在不能给予哪怕一点点帮助,就请别再用鄙夷唾弃的目光,去鞭挞他们本已伤痕累累的心灵,逼着他们遁地远藏,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直到天色渐暗,一直还在胡思乱想,终于下了决心,还是给长海叔打个电话,聊个几句。
喧闹的彩铃响过,长海叔愉快的声音传来:“喂,阿清吗?”
“叔,是我!”
“宝啊,你在哪里啊?”
“在家里,叔!你在干啥?”
“没干啥,刚从海滩回来,正准备做晚饭!嘿嘿,你桂芬姐送来一大盆孵房蛋,说是买多了,看着鸡毛又不敢多吃,让我打个牙祭,嘿嘿!”
“叔,那种东西少吃,病菌多的很!”我知道孵房蛋就是小鸡没有破壳之前的精蛋,里面有小鸡,鸡毛,还有蛋黄,看着都有点恶心。
““嘿嘿,你们城里人吃不惯,乡下人就是喜欢吃!放心吧,煮熟了哪有什么事!”长海叔嘿嘿笑着,我可以猜见他心里肯定在想城里人就是不识好东西。“那也要少吃一点,叔?”我有点固执。
“好咧,就吃两个,剩下的还给你桂芬姐,就怕她不收,呵呵!”
“叔,你就别逞能了,说不说在我,听不听随你!”我假装真的生气了。
“好啦好啦!叔就少吃几个,你看叔身体壮着呢,老虎都打得死哩!”
长海叔俏皮地笑了。
白白的牙齿就在眼前闪过,爽朗的笑声直入我的耳膜。我仿佛看见长海叔那强壮的身体,站在金贵飘香的小院中,肩头挂着夕阳的最后一缕余光,悠闲地踱进踱出,舒展的眉头随着笑声一颤一颤地跳动,被深深的笑纹切碎,消失在慈祥的眼际,而此刻他那粗壮的大手,正举着我精挑细选的手机,和我东一句西一句地瞎扯,甚至故意惹我生气。
长海叔,就算你随意三言两语,也具有如此的吸引力。我已彻底中毒,毒入骨髓,除非把我彻底焚毁,否则无药可救。我犹豫了一下,决定把杨主席的事告诉他。
“叔,原来是你厂子里的工会杨主席,今天出事了。”
我停顿了一下,静观长海叔的反应。
“宝啊,你说啥?老杨出啥事啦?”长海叔焦急地问。
“今天下午突然昏倒了,是脑溢血,现在正在医院抢救呢!”
电话那头一阵沉默,良久,长海叔才反应过来,声音很凝重的样子:“咋会得这种病呢?老杨就是不爱惜身子,都一把年纪了,从来不注意保养,咳!”
“叔,老杨到底咋样,现在还不知道,等动完手术,我问清楚了再告诉你。”
“嗯,宝啊,你可要赶紧问清楚,叔明后天一有空就去看他!”
“叔,你别着急,等他病情稳定了再去。”
“明天一有空就去看他。”
“叔,你别着急,等他病情稳定了再去。”
“不行!”长海叔打断了我的话,“再怎么说,老杨也是个好人,宝啊,人家敬你一尺,你要还敬一丈哩!老杨这些年没少帮我,前些天那些芦头,多亏老杨牵线搭桥,领上海客人来收了去,要是卖给本地人啊,一半价钱都不值哩!”
原来帮长海叔卖掉几百亩芦苇地,就是杨主席!想起当初杨主席给长海叔争取加班费并送到江圩的情景,看来虽说杨主席是个同志,一直帮着长海叔,却有着一副侠骨热肠,不是小人。心头不禁一阵感动,对于杨主席的看法也彻底扭转了过来。
“嗯,叔,我问清楚了尽快告诉你。”
“对了,宝啊,你咋知道这件事的?”长海叔肯定有点疑问,小心地问我。
“叔,老杨的外甥女和我是同学,下午刚好碰见了,她正急着去医院,就告诉我这件事。我还开车送了她一程!”我信口开河地说。
心里暗想,要是媛媛只做我关系很铁的老同学,岂不快哉?可惜我正在极不情愿地被家庭牵着,往另一种关系奔去。“噢?那真巧了!宝啊,你再问问老杨的病房号,我好去探望。”
“嗯,叔,你放心,晚上就帮你问清楚。”
“宝啊,你明天早点过来,东东来电话了,说是上午十点前后到。”
“嗯,放心,叔!”你真的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迟到,长海叔!”
挂了电话,心头稍微好受一点,长海叔似乎成了我的安慰剂,哪怕只是听听声音,心情也可以放松不少。
一家人本该热热闹闹的晚饭,因为我的心事重重而显得有点冷清。
老妈试探了我几次,都被我小心地滑过。弟弟成了饭桌的中心,大声宣讲着学校里的奇谈怪事。
看着个子和我一般高的弟弟,心里不免有了一点安慰——如果我不能对家庭尽责,老弟,你就是老爸老妈的希望!
晃晃悠悠熬到晚上八点,忍不住给媛媛去了电话。媛媛很快就接听了,告诉我手术刚结束,淤血块已经清除,只是大舅还处于深度麻醉中,没有任何意识。也许是被我下午的一番诚意感动了,媛媛的声音听上去很温柔,让我不免精神一振。
夜深了,心绪不宁地躺在床上,想着杨主席的病情,又想起了杨老板坚持找白班保姆的事情,不免灵机一动,何不让长海叔去照顾几天?
观水必察其澜,看来长海叔对杨主席是心存感激的,那就明天试着说说?
第七十六章
一夜秋风紧,满地落叶黄。
站在江堤极目远望,江滩空旷萧瑟,江水白沫纷飞。水天尽头的交际线,显得那么清晰,那么空灵,幽深的浓青,托着羞涩的浅蓝,仿佛融为一体,又似远远分离。
只有最强健的海鸟,还坚持在天空逡巡,决意守护自己的领地,久久不愿离弃。枯黄的芦苇成片折落于江水,慢慢地与根枝剥裂,随波飘向江岸,杂乱地拥挤堆积,而夏日喧闹的生灵,已经全无踪迹,就像一场嘈杂的盛典,在深秋寒风的扫荡下,结束得杳无声息。
慢慢地走向长海叔那孤零零的乌篷船,轻轻地坐上去,感受轻微的摇动,和跳板推挤舱沿的声音。
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到处充满了原本就是最适合我的温度,忍不住贪婪地呼吸一口,温暖如旧。
一片浆叶,连同把手上淡绿色的胶皮,都是长海叔细细打磨的作品,我静静欣赏,喜爱得不忍释手。眼睛一直在远处和近前来回穿梭,一处是前路,一处是归宿,我心却不想挪步。
忽然发现了藏在仓板下的皮兜,忙伸手取出,依旧是很新的黑色,没有一丝擦刮的破损,只有脖颈处米黄色的系绳,有点油腻的光泽,还带着劳作的体味,我轻轻闻着,真的有一点,很淡很淡,瞬间沁入心扉。
突然改变了主意,不想旁观父子间这场勉强的团聚。东东的脚步越来越近,我的激情却越来越远。
长海叔不是我的附属品,不能吞噬。一路直奔江圩的里程,让我重新考虑了很多心题,甚至车子越开越慢,最终直接走到了芦苇滩。
东东十年的父子感情,我阿清三个月的悱恻单恋,本来就既不等重,也不等距,我如此冲动地横加干预,甚至不假思索地指责贬抑,是否过于先入为主,敏感过度?
因为深爱着长海叔,就可以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这么简单的问题,我从来没有好好考虑。
想想夸父逐日的旅程,不免有点心酸,也许深藏这一份苦恋,而不是挂在胸前,反而会使我冷静,使我举止自然。
野香椿的叶子在眼前飞舞伞,被海风吹到树头的高处。
心静了,一切似乎都美丽了,一直喜欢蓝色,竟然发现远近蓝得可爱,天空纯净得恍若几经过滤,江海搏动出深蓝的底蕴,浅浅的水波一硙硙翻卷,轻柔地抚过江滩,又窃窃私语地退去,仿佛在轻声相劝:你又何必自陷孤独?
“阿清,你咋在这里?”远远的一声呼唤,把我从沉思拉回现实。
长海叔!我惊讶得慌忙站起身。
长海叔站在江堤上,眼睛盯着乌篷船的方向,似乎看清船上是我,马上低头走了下来。
毕竟是常年走惯了江滩,在滑腻腻的江滩上疾走,眼睛却从不看脚下,只靠双脚的感觉就一路直奔到我跟前,没见有半步踩虚。
“宝啊,你一个人在这里发啥呆哩?”
“我也是刚散步到这!”我开脱了一句。
“嘿嘿,还骗你叔!你车子到了都快两个小时了,我去镇上接东东,就看见你车子停在村委了,我还以为在你外婆家里。”
长海叔踩着跳板走上小船。小船承受了两个人的重量,开始摇晃起来。
“拿我皮兜干啥?想帮我洗干净啊?嘿嘿!”
我脸一红,忙把手里的皮兜放回舱底,嘴里倔强地回应说:“谁想帮你洗啊,脏成这样子,落在路上都没人拣!”
“呀,别小看这块皮胶,还是托人去南通买的,要八十块钱哩!”
心里一热,叔,就算只值八块钱,我也愿意珍藏。等你哪一天穿久了,我就过来把它偷走,小心地放在床头,刚才竟然忽略了它的价值!身体像刚接通电源的热水器在迅速升温,夕阳下长海叔收网的剪影在眼前瞬间回放,就是这件皮兜,让我深深着迷,一路追逐无法自拔。我几乎要当场向长海叔索取,随即又把话咽了下去——还是等它旧了再说吧,我猴急如此,岂不可笑?
“叔,你咋知道我在江滩?”
“我咋知道,你说呢?我去你外婆家找,桂芬说根本就没见你人影,我算计你走不远,就顺路拐过来瞧瞧,真的找见了。”
“嗯,我还没去外婆家呢!我大舅在家吗?”
我装作敷衍地问。如果大舅知道我来了这么久还不见人影,肯定也会到江滩来找。害。”
“烟抽多了。叔,你也少抽点。”
“嘿嘿,叔就这个爱好,哪天咽了气才放得下喽!”
“尽瞎说!”
虽说关心大舅身体,不过感到心头一松,起码大舅白天不会来监视我了。
“走哩,回去烧饭吃!”
“嗯。”
跟在长海叔身后,慢慢爬上了江堤,趁着甩掉鞋底泥巴的功夫,我忍不住问道:“叔,东东早到啦?”
“到了都一个多小时了,嘿嘿,你别说,小家伙长得比我都高,模样精神得很,一看就是大城市里出来的!刚才在江圩镇上,我都差点认不出来哩!”
长海叔眉飞色舞地说着,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那买车的事情,都谈好了?”我实在忍不住了,好想早点知道答案。
“讲好啦,小家伙就为这事过来的,当然一进门就说喽!”
“那你给了多少,叔?”我眼巴巴地看着长海叔。
“你猜猜?”长海叔向我诡异地眨了眨眼
一只乌鸦,从芦苇丛中飞来,停在光秃秃的山毛榉树顶。
你屈服了,长海叔,我可以猜得到。
第七十七章
“叔,有啥好猜的,你告诉我得了!”
说着,我故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看着远处江堤边整齐的香樟树。
“嘿嘿,听你的,给了东东三万。”
“真的?”我有点不相信,转头盯着长海叔。
“嗯!我说只有三万,要就要,不要就拉倒!”
我凝神看去,长海叔满脸的笑意还没有退去,望着村宅的方向,深深的皱纹长长地弯向眼际,柔情万分。
这里是他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他的祖亲,他的成长,他的婚姻,他的希望。今天,离散多年的继子回家探视,虽说心怀着不甚光彩的动机,可毕竟属于父子团聚,也算喜事一桩。
看来真的没有骗我,长海叔,谢谢你接受我的劝告。
我本善意,不想让你自陷紧涩。如果东东真的通情达理,体谅你日后生活的拮据,想必已经被你说服,不会结怨于我。
“叔,这次可别怪我多嘴,以后如果东东再有困难,我们还可以帮他,是吧?”
我讨好地对长海叔说着,似乎急于为自己开脱干系。
我注意到了我的用词——我们可以帮他。现在我已经把自己看成了长海叔的亲人,亲得可以合穿一条裤子的人。
如果真的需要,想必我会挺身而出。
“我也是这么想的,嘿嘿,走,回去吃饭!”
长海叔扯了扯我的胳膊,我拉着长海叔的肩膀,直到看见对面有人过来,这才放开。
走进院子,除了还有几只啄食菜梗的草鸡,和喧闹的有线广播,没见人影。心里正纳闷,只听见长海叔一声吆喝:“东东,你阿清哥来了!”
一个身影,立即从东房里走了出来。
一脸朝气的年轻人,二十四五岁的样子,高高的个子,精瘦的身材,一副夸张的黑边框眼镜,戴在白皙的脸庞上。
乌黑而稍稍卷曲的短发,红润又微微抿紧的嘴唇,五官紧凑,颇具风采。衣服新潮,举止斯文,只是一双略显忧郁的眼睛,从似乎没有一点度数的镜片后面大胆地盯着我,有点自视清高的味道。
“东东,叫阿清哥!刚才我向你提起过,他可是这里税务分局局长哩!”
长海叔算是向东东做了简单介绍。
东东没有出声,似乎有点难为情。我忙打个圆场,主动捡拾话题说:“东东,你刚到啊?我听你老爸一直夸你,说你在上海工作,前途很好呀!”
“哪有什么前途啊!在一个小公司里面混混罢了。”
东东没有正面看我,而是盯着脚上的阿迪达斯球鞋,似乎上面沾染了一快不易察觉的赃污,影响了名牌的整体观感。
“哦?在什么公司啊?”
三两句下来,就可以掂量出东东并不是善谈之人。
我怕冷场,就装出兴趣盎然的样子追问。
“没名气的,卖卖电脑耗材,连老板加起来才十来个人。”
东东敷衍了一句,话语中没见什么热情。
“来来来,吃饭吧!今儿好不容易爷仨个凑一起了,嘿嘿!”
长海叔已经张罗好了饭桌,我走进一看,黑豆焖猪蹄,金葱溜肝片,韭菜干丝,西芹百合,整只的肥嫩土鸡,整条的糖醋鲫鱼,真可谓满满一桌菜,香飘几里地。
“东东,酒学会了吗?”长海叔站着,和颜悦色地问了一句。
“一瓶啤酒吧,多喝了脸红。”东东犹豫了一下回答,慵懒的声音,和那天电话里一个模样。
东东首先坐下,没有和我客气。长海叔撕开整箱啤酒的包装纸,给东东开了一瓶燕京。
我没有要红酒,一来知道了张裕珍藏版的来历,已经胃口全无,二来不想在这等饭桌上随心所欲,今天我既不是主人,也不是客人,我不想有抢眼表现。
气氛一直不够活跃。除了简单的礼节性的碰杯,大家都没有讲话的兴致。
长海叔本来话就不多,平日我俩在一起,他已习惯了做个听众。
然而今天我不苟言笑,只想多听听东东的经历,感兴趣他回到亲生父母身边后的事情。
可是东东似乎懒于开口,除了简短回答几句长海叔关切的问话,我甚至没有听见他叫长海叔一声“爸爸”。
或许是因为不满此次的收获,而在暗暗斗气?
我不免有点担心。要是果真如此,那么我力劝长海叔要审慎而为是正确的。对于一个只认金钱不认亲情的继子,没有必要倾囊相助,也不必对于日后的后的孝顺寄予厚望。
偷偷看一眼长海叔,正嚼着一只猪蹄,津津有味,看来一点没有在意。
气氛尴尬的午饭终于吃完,我忙起身帮着打扫桌子。东东用餐巾纸细致地擦着嘴唇,没有动身,依然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简单地喝了杯茶,东东已经开始坐立不安。
长海叔摸透了他的心思,开始从瓶瓶罐罐里取出晒干的对虾,和鱼籽鼓胀的鲚鱼干,林林总总的海货准备了五六样。这些是带给你母亲的,这些你带去单位当零食吃,这些可以放长久些留着过年吃,长海叔一样样关照仔细。
东东一直不停地发着短信,偶尔斜眼一瞥地上大大小小几个包裹。
“阿清,你送东东去车站吧!”
长海叔抬头征询似地问我,我立刻点头答应。我记得,这是长海叔第一次要我帮忙,我心头很热,当然不会表露出一丝犹豫。
“阿清哥,你送我到市里汽车总站,晚了回上海没车的,我明天一早就要上班。”东东冷不丁插嘴说。
“没问题!”我回答得干净利落。
长海叔送到了村口,几个闲着的老头老太看见东东回来了,大呼小叫地走进看个究竟,东东腼腆地回应着长辈们的问候,长海叔一旁呵呵地笑着,一脸的满足和幸福。
我的心里却暗自难受,长海叔,你朝思暮想地等候,只盼来几小时短暂的会面,不知下一次的团聚,又要等待多久?
一路无语。东东非常喜欢*萨特帕**高档的内饰,盯着仪表盘看了又看,我注意到他写在脸上的羡慕神情,就问他:“东东,喜欢这车?”
东东微微摇了摇头,仿佛有点泄气地说:“是呀,可喜欢有什么用?又买不起!”
“听你爸讲起,你也要买车了,是吗?”我扭头问了一句。
“嗯,没车不方便,早就想买一辆。”
“想买什么车?桑塔纳3000?”
“想是想,可钱还差一大截呢,只能看看再说。”东东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似乎要沉沉睡去。
本想就此打住,可实在不愿就这样结束话题,车内又回复到一片死寂,就开玩笑般地说了一句:“嘿嘿,找你老爸赞助了吗?”
东东把眼镜取下擦了擦,仿佛在自言自语:“讲好给八万的,才给了五万,这下我又不够三万了,还得想办法去借,嗨!讲话一点都不算数!”
笑容瞬间凝固在脸上,我感到脑子里“嗡嗡”直响。(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