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如家
村上的老人吴文林如果在世的话,也差不多有90岁的年纪了。他的一生平平庸庸,无忧无虑,既与世无争,不善言语,又不管闲事,不惹是非。他虽然碌碌无为,但好在家有贤妻,即使天能塌下来,也与他毫无关系,一天三顿吃什么饮食,他也从不过问,家中的一切大事小情,都有他的老婆帮他安排得妥妥帖帖。他是快快乐乐、顺顺当当地度过了自己平淡的一生,活到了将近80岁的年纪,也算是高寿之人了。
吴文林弟兄二人,因为他小时候家里就很穷,从未背过书包,不知道上学堂是个什么滋味。对他自己的名字“吴文林”三个字,他能认得,也勉强能“画”得出来,能让人认出他所写的是他自己的名字。至于难免会有多一笔或者少一笔,或者笔顺有错,就不能对他太过于计较了。因为这还是他在成年之后,进了村里办的扫盲班,才让他认识并记得下来他自己的名字的。要不然,他这辈子恐怕真的是扁担大的“一”字,也是不认得的。
吴文林这人很老实,老实得整天也不主动与别人说一句话。他是有事做事,有活干活。无事可做的时候,他就一人坐在一旁悠然自得地抽上一支香烟。但他抽烟时,每次也只舍得抽半支,然后再把剩下的半截烟头掐死放回到烟盒里,留着呆会儿再抽。他在与人交往时,一般都是你问一句,他才答一句。这就导致了他说话时的口齿很不利索,嗑嗑巴巴的,每个字都是他很吃力地一个一个地从嘴里蹦出来的。所以别说是一天,就是在一年的时间里,他能在人前大声说话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的。但他偶尔说出一句话来,有时也会让人很是发笑的。村里老会计的弟媳妇同时又是他表妹,因此,村里的同龄人经常会拿老会计与他的弟媳妇开完笑,吴文林碰到开心的时候,也会与老会计冷不丁地说一两句笑话来。他那嗑嗑巴巴的说话效果却与别人很不一样,能引起在场的人大笑不止。
吴文林是他的大名,但他这个名字却很少能派上用场,只有在生产队的《记工簿》上,才会用上他这个正式的名字。因为村上根本就没人会叫他的这个大名。平日里,不论是大人小孩,有事无事,人们都是喊他“小瘪子”。一提到“小瘪子”,大家都知道讲的是哪个村里的哪个人。如果你真地问问周边的人:“吴文林是谁”,许多人一时半刻还真地答不出来。
小瘪子的祖上的经济条件还是很不错的。凭着祖上留给后辈的那两间一厢的老式小瓦房,无论是房梁还是立柱,都是正经的上好木料,又粗又大,而且前后两进,外带一个大院子。虽然像样的家具没能留下来多少,但一直留传至今的这套很醒目的房产,以及至今还保存着的一个不知产于哪个朝代的瓷质大公鸡和一个高高的画有仕女图的瓷质礼帽筒,就足可以证明他家祖上的“老底子”有多厚。只是他家的后人没能把他们祖上的这些殷实的家业很好地继承下来。到了小瘪子这一代,在村上就算是相对贫困的人家了。
小瘪子的平生没有穿过几件像样的衣服。他那件不知穿了多少年的早已褪了颜色的本装褂子,已是大补丁套着小补丁,但却洗的干干净净,补的严严实实,齐齐整整。因为有他那个勤快而又能干的老婆帮他洗浆整理。他家的经济上不来,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翻身的。但把家里头尽可能地收拾得干干净净,把大人小孩的衣服收拾得整整齐齐,却是她老婆能够做到的。不论你何时到了小瘪子的家里,不论是锅头上,还是屋里屋外的地面上,都是被她收拾得利利索索的。
小瘪子为人不算勤快,但也从不偷懒。家里虽然很穷,但他从不偷拿公家或者左右邻居家的一草一木。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让他学会了抽烟。虽然他烟瘾不大,但最好能每天都抽上几支。因为他家里的经济跟不上,十天半月里也不能抽上一只香烟,也是常有的事。
为了能抽上烟,小瘪子也会在收工比他老婆先到家的时候,悄悄地从鸡窝里拿个鸡蛋私藏起来,然后拿到代销点去换几支香烟回来。
为了能抽烟,小瘪子每到冬季农闲的时候,时常会一个人背上个小布袋,或者提着个小竹箩,悄悄地跑到离家远些的村子去乞讨,因为本地人都认识他,他有点不好意思。他讨饭的动因一是可以讨些大米回来,以补贴家里的粮食不足,二来可以讨些现钱,用以他的平吋抽烟,倒不是他家里穷得真的揭不开锅了。一个冬季下来,他也能讨到二、三十斤大米和三、五块钱的硬币。这样,他半年左右的香烟费就基本解决了。所以,每年过年的那前后十几天里,也是小瘪子最为繁忙的时候。因为过年期间最易乞讨了,无论他走到哪家门前伸出手来,一般都不会让他空着手离开的。因此,他天天都能“满载而归”。
因为小瘪子的老婆爱干净,为人也热情开朗,小瘪子更是没有什么主见,对家里的任何事情,他始终是既不会赞成、也不会表示反对,都是他老婆说了算。外加上他家的地方又大,因此,生产队长每逢要开社员会的时候,也大多选择在他的家里召开。几十号老少乡亲各自带着小板凳,把小瘪子家的里外两间屋都坐得满满当当的。
小瘪子的老婆什么都好,就是有个老会放屁的毛病,而且还不分人前人后。她也从未把放屁当作是件丢人现眼的事情。社员们在她家开会学习的时候,几乎是人挨着人。这时,只听见小瘪子的老婆一会儿放一个屁,不一会儿又放一个屁,每次都会引起全场哄堂大笑,她自己也会羞答答地陪着大家一起大笑起来,甚至还会很自豪地说“管天管地,管不了人家放屁”。一般人在这种人多的场合,即使有体气需要排出,也是能忍则忍。而小瘪子的老婆则与常人相反,她认为反正自己是老妇女了,也不怕别人笑话,只图自己一时痛快,每次都是有多大力气就使多大的力气。这就导致了她每次放屁时都会很响,像是放小钢炮似的。最为要命的是,她家还很喜欢吃洋葱,辣椒丝炒洋葱是她家的家常菜。这就使得她放出的屁能臭得满屋子的人都难以忍受。个别社员也会一边笑着骂她是个“臭女人”,一边也会伸出手来与她推推搡搡,做出一些撩人的下流动作。如果此事发生在上晚班的碾场上,因为天黑人稀,视线模糊,个别男人的胆量就更大了,甚至会抓一把场边的稻瘪子或者草衣子塞进小瘪子老婆的裤裆里,说是要堵住她那爱放屁的*眼屁**沟。小瘪子虽然有时也在场,但他惧内,对别的男人对她老婆的这种过激行为,他是既不会与人家发火,也不会上前制止,表现出与他毫不相干的样子。小瘪子的这种事不关己的表现,更助长了村上个别男人的放肆行为,这就难免会传出过有关他老婆在生活作风方面一些风言风语的事情来。
生产队每次开会的会场气氛本来就很沉闷,社员们大多没有什么文化,对会议内容也听不大懂。队长在上面大声地给大家讲解会议的内容,许多社员却躲在墙角呼呼大睡。小瘪子老婆时不时的放屁声,倒是起到了“活跃”会场气氛的作用。一次,生产队长想考考大家对会议内容能记住多少,便让瘪子回答一下上次开会的主要精神。上次会议本来是传达批判赫鲁晓夫,但小瘪子愁眉苦脸地想了半天,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想起来了,高兴地主动站起身来,大声回答说“上次开会是让大家不要养老母猪”,表现出了洋洋自得的样子,其实是驴头不对马嘴。
随着改革开放在全国实行,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广大农民温饱问题逐步都得到了解决。后来,小瘪子每月还能从政府拿到百十块钱的生活费补贴,让他再也不用为无钱抽烟而犯愁,不用再挨家挨户地给人家“折腰”了。
随着年龄的增长,小瘪子逐渐老了。每到天冷农闲的时候,总能见到他抱着小重孙子,坐在门前晒太阳,或者边晒太阳,边剥剥花生、玉米,刨刨山芋,摘摘蔬菜等,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从不闲着。只见他眯着个眼睛,手上虽然在做着事情,嘴角上却始终叼着一根烟头,一副洋洋自得、幸福满满的样子。
后来,虽然小瘪子老俩囗因年老体衰,陆续离开了人世,淡出了人们的视线。但是,村上的一些上了年纪的人,还是会时不时地提及他们在世时,给后人留下的许多趣闻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