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屈全绳

作者近影
孟婆汤是我童年听过的一个神话故事。故事的主人公孟婆是阴曹地府中专司抹去生魂记忆的使者。她驻在奈何桥边,为所有前往投胎的灵体提供孟婆汤,使之忘记生前的爱恨情仇,卸下包袱走入下一个轮回。
一
2015年8月,我曾在拙作《西陲将星》“后记”中写过这样一段话:“当岁月把我送进古稀之年的时候,蓦然眺望,发觉生命留给我的时光已经不多了。梳理一头白发,触摸满脸皱纹,我渐渐意识到,有些对我有深刻影响的人和事,不能随着我的肉体在最后一把炉火中灰飞烟灭。”眨眼间七年多过去了。在一只脚迈进80岁门槛,趁着没喝孟婆汤之前,有些心里话还是要说出来的。
虽然两次车祸与高原肺水肿病危已经远去,生命中的伤残却无法跟着岁月流逝,时不时地刺痛我本已脆弱的神经。
从前年开始,我的右耳听力越来越差,下半年完全失去听觉。从去年开始,右眼视力骤降,一度几近失明。我先后求治于西部战区总医院、华西医院、陆军军医大学、空军军医大学、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的专家,得到代方国院长、杨海伟主任的热情帮助。西南医院军内外著名眼科专家阴正勤教授倾注心血为我珍疗;华西医院耳鼻咽喉科专家到西部战区总医院为我会诊,但也只能尽人意而听天命。
有几位专家了解到我有被电动车撞倒昏迷的病史后说,外伤致残的后遗症有一个从隐匿到表露的过程,这种致残记忆是无法逆转的。淡化致残记忆后遗症的办法之一,是把心里沉积的郁闷释放出来。受此启迪,回忆幸免于死的三次经历,也可能是一种释放。
二
1972年农历八月十五那次车祸虽然极其危险,但我还是侥幸生还。过后我曾想,即使在生死存亡之际,人也要懂得施恩与感恩。不知施恩于人的人不配谈人品;不知感恩于人的人不配谈良心。那次车祸发生后(见中国作家2011年第12期《月满昆仑》一文),幸亏两位下山的地方卡车司机把救命干糧和水留给我们,又带信给库地兵站。6师副师长张昌奎接到兵站报告后,连夜带车上麻札达坂救助。否则,还不知道我们会遭受多大的磨难。我虽然在车祸中挣脱死亡,但颌面左侧骨折,左上颌窦形成囊肿,浸润左眼眶底骨受损。左侧锁骨靭带拉伤,左臗关节活动受限。
关节的伤痛没几个月就好了,但左侧上颌窦的病症越来越重。从1983年到1986年,来自协和医院的乌鲁木齐军区总医院五官科张清波主任,几乎每隔10天左右为我做一次上颌窦穿刺,抽出脓血,注入抗生素消炎。张主任尽心尽力,效果却不甚理想。
1987年夏,因左眼视力骤降,宣传部理论研究室主任牛俊民、干事于建文随我从平凉62师赶往西安,在陕西省军区宣传处长王宗义、干事魏季棉陪同下,去第四军医大学西京医院门诊部五官科,请该科主任王锦玲教授诊治。经王主任一丝不苟地精心检查,李开宗副院长组织全院多科室大会诊,诊断为上颌窦囊肿,不排除恶性肿瘤的可能。
消息传出,47集团军宫永丰政委把雨林农场捕捞的活魚送到医院;延安军分区王徳甫参谋长从黄龙山水库抓了十几只野生甲鱼让我滋补;手术前一天晩上,陕西省军区政治部蒋金锵主任为我设宴壮胆,我居然喝高了。王绩的“阮籍醒时少,陶潜醉日多。百年何足度,乘兴且长歌。”被我反复吟咏,别人制而不止。
我的手术是王锦玲教授同王尔贵副教授亲自主刀的。妻子孙兰和陕西省军区王忠义处长、魏季棉干事、兰州军区宣传部黄富強干事一直守在门外。手术期间病理切片冰冻为良性囊肿的结论,不等手术结束,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后来总政治部郭林祥副主任委托总政宣传部邵华泽部长到病房看望我,兰州军区*党**委常委和政治部领导无一例外地到病房向我表示慰问。*疆新**军区边防九团政委鄢清才代表团长王辛昌,亲临病房嘱咐我不要有后顾之忧。宣传部干事南远景住在陕西省军区招待所早出晚归,一直陪我到病愈出院。
如今,兰州军区当年的领导人和后任二炮副政委宫永丰以及后任乌鲁木齐陆军学院院长的张昌奎将军已经作古;后任*警武**部队副政委的蒋金锵將军重病卧床;九十一岁的王锦玲教授依然精神矍铄地指导她的弟子们救死扶伤;其他同志均有成就,唯独牛俊民英年早逝,每当思之潸然泪下。
三
第二次车祸发生在2019年5月6日傍晚。我被撞倒后不省人事,半个小时左右才恢复了意识。事后感叹,就是夜夜做梦,也不会梦到1972年发生的车祸,47年后又重复了一次。只不过重复的车祸不在喀拉昆仑山的冰达坂上,而是在成都一家部队的大院里;肇事车辆也不是北京吉普,而是三轮电动车。
据实相告,那一天——2019年5月6日傍晚八点钟左右。我算是上了奈何桥又退回阳世间的人。如果不是西部战区门诊部主任温伯平及时赶到现场处置,我可能连车祸前后的过程都回忆不完整。
那是一次毫无端倪可察的车祸,发生在我散步的时候。我有早饭晩饭后散步的习惯,每日坚持,四季不掇,风雨无阻。那天傍晚的雨不是很大,淅淅沥沥。路灯已经绽放,光线并不很暗,马路上的水面波光粼粼。连日来的倒春寒下,气温一直在十三四度左右徘徊。濛濛细雨像过滤器,pm2·5的指数降到10个上下。操场大门口空气质量显示牌上,一个放大的“优”字,绿光莹莹,十分醒目。我贪婪地吮吸着清新的空气,与老伴打着雨伞,在大院的马路边散步,沐浴立夏后的第一场喜雨。院子来往车辆不多,且各守其道,车速都在20码以下。路过身边的汽车减速行驶,生怕轮胎带起的泥水溅到行人身上。老伴见雨大了,提前回家,我看着脚下的潺湲流水,又多走了两圈。
约摸八点钟左右,乐极生悲的事情发生了,在猝不及防的情况下我遭遇了无妄之灾。一个65岁的王姓老妪骑着三轮电动车,接外孙女学跳舞回来。不知是雨天赶路回家,还是精力不济走神,电动车竟然从背后把我撞倒。我的身体被撞得转了180度,仰面朝天,后脑勺磕地,电动车压在身上,我完全失去知觉。幸亏哨兵及时呼救,直到温伯平主任在救护车上採取措施,我才恢复了意识。
救护车在呼啸声中开进总医院,杨海伟副院长和保健科董助理,紧急组织有关科室医生在CT室会诊,并对脑后鼓起来的包块和外伤作了处理,我被送进病房吸氧观察。第二天下午,医院又作了核磁共振和CT检查,我焦急地等待诊断结果。祈愿不要有大事,特别是不能把我的脑子磕坏了,脑子坏了,活在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检查结果,除了头晕、恶心、脖子僵硬、弯腰困难、不能左侧睡覚,体表没有大伤,内脏未见异常。我暗自庆幸逃过一劫,出行更加小心翼翼。
事后得知,65岁的肇事女姓是位女干部的母亲,女干部家庭发生变故,本人面临提拔任用,母亲是帮女儿带孩子来部队的。想到一家三代人的不易,我倒有了怜悯之心。除了提醒年纪大的肇事女性以后要多加小心,叮嘱干休所领导不要因母亲电动车肇事而影响女干部的提拔。自己能做的就是外出疗养,让身体早日康复。没过多久,这个女干部升任一家干休所当了政委。此后三年我没见过这对母女,也没接到过一次电话。
车祸之后,这个部队大院秩序有了明显进步。越野车、小桥车,电动车、自行车,在一条路上行驶不减速的情况已经改变,小孩的自行车、滑板车也有了固定场所。但有些人仍不以为然,穿着光鲜亮丽,却对路标熟视无睹。在树林环形道上散步我行我素,逆向而动。
四
我把康复点选在空军杭州疗养院。白居易有词云:“江南忆,最忆是杭州。山寺月中寻桂子,郡亭枕上看潮头,何日更重游?”下榻疗养院后,我步香山居士词牌亦填一阕:“杭州忆,最忆是空疗。西子岸头把盏欢,密林远处听江涛,军改伴新潮”。一个正在*队军**改革中落实编制的单位,扛着繁重的疗养保障任务,人心不散,干劲不减,设备不瘫。从早到晚,都在超负荷的运转,这就是強军精神砥砺下的杭州空军特勤疗养中心。
迎送态度热情。现在的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杭州疗养院,是原南京军区杭州疗养院。院区308亩,襟连西湖,怀抱群峰,湖光山色,风光旖旎。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因得天时地利人和之精神,淡季来此疗养者络绎不绝,旺季来此疗养者应接不暇。最多时每月接收疗养员一千余人。萧山机场距疗养院35公里,杭州火车站距疗养院10公里。据不完全统计,饱和季节疗养院每天往返萧山机场、杭州车站迎送疗养人员多达40次上下。专程到机场接我的疗养中心杭州疗养院潘淑君院长介绍,节假日因为堵车,往返机场有时要耗费3至5个小时。三伏天大汗淋漓,衣服被汗湿透,有时一天要换好几件衬衫。三九天披寒而立,在冷风中迎来送往,有时候套上羽绒服还瑟瑟发抖,误餐误睡误家事更是司空见惯,习以为常。因无暇顾及,节假日也难得陪家人亲友游览西湖。疗养员每向院领导和医护人员表示感谢,他们都以“这是我们应该做的”笑答。上至中心主任季一鑫、政委邹荔,下至医护职员,对此众口一词,摡没能外。这态度,你说感人不?
理疗效果显著。来此之前,我曾担心隶属关系变了,编制等级降了,工作人员少了,疗养院的医疗服务质量会不会潮落水位降,六天的疗养生活把我的问号拉直了。放射科、理疗科给我的印象尤为深刻。我是被电动车撞伤六天后来到杭疗的,行动起来很不方便。乍到疗养院,是护士推着轮椅送我入住疗养楼的。第二天,在主管医生尹戴佳佳博士护送下,我又坐轮椅去放射科作核磁共振。本来只作头部,后又临时增加骶椎。曾医生仔细判读图像,向我介绍初步检查结果。转至理疗科更令我感动,科主任吴立红系浙江省中医药大学硕士研究生毕业,1994年入伍,是获得多个医疗项目奖的主任医师。接诊时温文而雅,细致入微,确定治疗部位和方案后,又亲自安排治疗仪器。被吴主任点名为我做推拿的陈恩琪士官,身怀绝技,手到病除。这个台州小伙子入伍8年,学习推拿按摩4年多,也就是一个本科生的在校时间,但其技术手法可以为本科生做示范。他检查发现我尾骨顶端移位,即用推拿为我复位。半小时后我的胝骨剧痛消失,随之即可仰卧起坐。再后来又针对我颈椎、腰椎、左臗关节、踝关节的伤情进行按摩推拿,一天比一天见好。出院前我已脱开轮椅,缓步而行。“山不在高,有仙则名。水不在深,有龙则灵”。一个20多岁的小伙子,有此推拿按摩技能,足见院领导对培养和保留骨干人才的重视。
餐饮调剂可口。疗养灶餐饮标准为每人每天61元,这个标准在杭州这样消费指数高的城市,要科学搭配、合理安排是有难度的。但我就餐的11号楼在营养科蔡缨主任、营养师曾海鹃和主厨朱师傳的调配下,居然把伙食办得有荤有素,有菜有肉。临时有客人就餐时,餐厅主管陶文平总是欣然安排。尤其令我感动的是营养师曾海鹃,这个浙江中医药大学毕业的高材生,几乎每天都要观察疗养员的饮食情况,然后对菜肴做出调整。毕业10年来,不少同学已经改行,她却不改初心,一直围着市场、灶台、餐桌打转转。前几年考上浙大研究生,因为工作需要,仍被院领导挽留下来做营养师。得知我有每日三餐不离大蒜和蕃茄的习惯时,特别照顾有加。看到我伤情恢复较慢,特意把从日本买回来为母亲治病的膏药拿到病房给我治疗。白居易说过:“感人心者,莫先乎情,莫始乎言,莫切乎声,莫深乎义。”一个优秀的营养师,能使患者在心理和营养上感受到双重温暖,这才是仁心厚重,隆德大义。
植被铺天盖地。疗养院绿化覆盖率达90%以上。院内香樟林立,丹桂参差,树木遮天蔽日。置身其中,如同置身于密不透风的森林。仰头望高,要在树木的枝叶中寻找云天。低头看地,要在灌木的间隙中寻找曲径。饭后散步,我概略数了数15号楼周围的树木,单株竞达4位数之多,种类亦在两位数之上。而且树木花草修剪得鳞次栉比,错落有致。百年樟树、青松下的金桂、玉兰、石榴、红枫、桃树、枇杷、南竹……在各自的空间舒展生长,看不到一处枯枝败叶。靠近马路的树荫底下,麦冬墨绿,长须没踝,绵厚如毯。据说有一年中药房泡制汤剂,挖出一窝麦冬,叶果重达二十余斤。超好的生态,繁茂的植被,空气中几近饱和的负氧离子,为疗养员提供了难得的益身条件。
疗养结束后,我曾口占四句表达谢意:
蜀客抱病下杭州,
莺歌燕舞游西湖。
朝闻晚钟催鸟语,
夜眺月上楼外楼。
明年,是空军杭州特勤疗养中心杭州疗养院建院70周年。若有可能,我愿自费参加院庆,为*队军**有这样的疗养院鼓掌叫好!
五
俗话说,是福还是祸,是祸躲不过。说话完两次车的,日历还得翻回1972年8月。那次由总参作战部和军区司令部联合组识的边境勘察,目标是喀喇昆仑山和*藏西**阿里地区的一线边防哨卡。平均海拔4500米以上,最高的神仙弯哨卡5383米。勘察组出发前我感冒刚退烧,本可以请假不去。想到自己身体好,年纪轻,上高原边防勘察机会难得,一句怂话也没说,就跟着勘察组上去了。在界山达坂,还与通信兵部罗泉源副部长比嗓门,看谁的吼声大、时间长。结果当然是我赢了,他的袖珍手电筒被我装进了行囊。
勘察组到达阿里军分区后,为了适应缺氧的环境,就近勘察斯潘古尔、扎西岗等几个边防站。开始几天我没有明显的高山反应,没过多久还是出丑了。有一天夜里零点左右,我突然呼吸困难,体温升高,头疼欲裂。随队医生听了肺部,测过体温,不容分说让我吸氧吃药,并报告带队的*疆新**军区钟光国副参谋长,我有高原肺水肿的症状,天亮后需要立即下送阿里军分区卫生所救治。
第二天,我糊里糊涂被送到阿里军分区驻地狮泉河。这里海拔4300米,军分区卫生所的编制比步兵团的卫生队还大。不同民族、不同地域、不同性别走到一起的医护人员,跨越年龄界限,为了共同使命,凝聚成一个友爱的战斗集体。他们在风雪中坚守,在孤独中奉献,在生命禁区保障戍边官兵迸发出不可战胜的力量。就是在这里,支援阿里地区的北京医疗队和阿里军分区卫生所的医护人员,把我从奈何桥上拽回人间。
我完全清醒后,负责护理我的女护士白灵说:“你昏迷了七天,连我都担心你出现意外。可是你却让我意外了,不但没有出现脑水肿,居然在世界屋脊上拣回来一条命!医生说,你这个案例对于攻克高原肺水肿的防治很有意义,他们还要找你坐谈呢。”
我搭眼一看,这不是年轻时候的上官云珠吗?太像那位大影星了!紫外线给她双颊涂抹的淡粉色胭脂,鲜嫩红润,与她白皙的长脖子形成鲜明对比。她的表情层次分明,妩媚一笑,独具魅力。机灵眸子里隐藏着深邃的秋波,看人时露出婉尔的温馨。从交谈中得知,这个21岁的护士在江苏淮阴长大,高中毕业后当赤脚医生。父亲祖籍山西,在修筑新藏公路时牺牲。为了寻找父亲的足迹,她缠着山西籍的蔚福恭师长“耍赖”入伍,第二年又写血书来到阿里。看着她玉树临风般的瘦削身材,我真担心她哪一天会被高原上的风暴卷飞。她听后咯咯地笑着说:“你们作家真会夸张,喀喇昆仑山能让你吹成玉皇大帝金銮殿上的顶梁柱。我搜集了一些进藏先遣连和修筑新藏公路的资料,你拿回去可以作参考。过几天我陪你祭拜狮泉河烈士陵园,进藏先遣连连长李狄三的墓就在那里。”
后来我们真的去了一趟烈士陵园,把她带去的烟酒敬献给长眠在世界屋脊的烈士。在往返途中,我告诉她我不是作家,同她一样,是个文学爱好者。但她说在一本集子里看到过我写的小说,我脑子缺氧,一时想不起来,也没再作解释。
后来我下山了,白灵果然交给我一摞子材料和一封信,希望我给她回信。50年过去了,我没有同她联系,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著名诗书画艺术家兼评论家吴振西先生在拙作《月满昆仑》首发式暨研讨会上的一段发言,可以作为我这篇《自言自语》的结尾:“我想,当年芳华正茂的白灵,现在也许是位银发飘飘、风韵犹存的老入。地许儿孙绕膝,正在安度晚年。也许历经苍桑之后生活得不尽人意。也许、也许……许多推测都无法让人释怀……”
2022年4月16日于锦江畔解甲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