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事情恐怕只得从单位上的各种各样的议论讲起了。多半是谣言。其实这件事,大家议论纷纷已经有老长一段时间。我向来比较木纳,完全不是一个特别喜欢关注自己周围发生了何种变化的人。究竟是哪种人?又归类于哪个圈子?属于什么身份?这是个涵盖面相当广,而且意味深长的称谓。然后,我却被继续蒙在鼓里。我也并非心细如发,总会产生过多联想的人。归根结底发现了线索,但我真的十分克制。记得是去年深秋的某一天,就在捕蝇草酒吧,光线暗得直叫我心里边发毛。我奇怪地马上挪动到更加黑暗处,而在当时,确实也搞不明白自个儿到底是一种什么心理状态。恰好有一个大叔就坐在我的身后,甚至于,我简直都没办法把他那时候正坐在什么东西上面瞧清楚。多半根本看不清楚,光线太差劲了。我尽可能地眯起了小眼睛,事后回忆,我那幅模样儿,包括表情绝对滑稽,明摆着受人以柄。他的全身轮廓和背景画面,就仿佛像幅印象主义冷色调油画一模一样的。属于埃德加•德加那种风格。事实上我根本就没有被吓坏。然后,他压低嗓门问了我,只是抽烟还是想去小房间?我知道他误会了,以为我更喜欢注射,或者说,只是不爱当众表演,他们可能更愿意叫展示。我就算有一点儿害羞,也情有可原。有些瘾君子,哪怕已经上大路了,都照旧是这种羞涩的样子,胆小如鼠。我的动作招人起疑了?
“当时,真应该好好接触他。”我寻思。
偶尔会听到只言片语。我其实也糊涂,弄不明白,别人究竟着急一些啥事?和朋友去木鞋舞咖啡馆喝咖啡的时候,突然看到了一个老同事,他快接近退休。也许他已经退休了,我仍然不大搞得清楚内幕。那人犹豫不决了一番,然后怒气冲天告诉我,领导的问题远不止出在个别人身上。他脾气暴躁地对我说,想维持这种虚假平衡压根儿不成,本身难以做得到,迟早都会发生雪崩。以前我从不记得,在基地,权利斗争是否真正激烈过?要不是什么蠢货别有用心,那家伙唯恐天下不乱,绝对就是我们小人物看三国掉眼泪,分明是在杞人忧天了。无奈性格如此,我从小就轻浮,爱夸大其词。说起来真的是干我这种工作大忌。“社会上广为流传那种老愤青损人话也是有的,而且人数不在少数。我完全就不敢接他嘴。”又何必无事生非呢?自找没趣,他倒是退休就离开单位了,再也不用看哪个脸色。更何况,一但说起类似的事情,无异是在开国际玩笑,冷色调,黄段子。“算哪门子事嘛!就像我这种小角色,小人物,小虫子,哪里够得上资格。包括就事论事,歪打正着,无意之中瞎猫碰到死耗子实际上都完全不可能。”老同事和他的孙子一道喝咖啡,年轻人听不下去,立即打断了他的话头。而我心有触动。顿时,我便想起了自个儿的父亲,他死得确实太早了。何时才明白。
话题一转,这对爷孙气恼没人给做饭。
“那个倒霉透顶的家彻底垮掉才好。”
早就应该重新好好洗盘牌了。大家钻头觅缝在做生意。看见了吧,从前那些没有任何本事的人,照旧没有本事,一个个都在鬼混,扯*巴鸡**蛋。某些人比杜月笙都坏。
“腰包可能快涨爆了。”老爷子说。
“却在外面喝醉酒,牢骚满腹。”
这些人,吃着云片糕塞饱了肚子在骂娘。我老同事的妻子死于肝癌,但他儿子的死因却颇值得刑侦人员怀疑。这件事,原本已经过去了不少年头,我多少曾有耳闻。
他儿子死前是在什么国企,只不过,那家大厂不凑巧倒闭了。他儿子跑到南方捣腾啥生意,据说是,就在距离边境线不太远一个小城镇让什么人杀死了,一刀毙命。
“旁人其实体会不到他那种丧子之痛。”
父子俩相依为命,谁也离不开谁。老来时他仍在怀念过去梦系魂牵的那种生活。)
仔细听了一会儿,还是区别特别大。各霸一小片国境,占据纷乱复杂三八线,地盘纵横交错,貌似又互不干涉。我们打燃了火机,点燃烟的时候,会安静片刻。我突然觉得吵吵闹闹声音明显减少了,也只有极个别虫子并不理睬。仍然持续对我们三个人发起挑衅一样,嘤嘤咕咕地叫唤。就连虫子的形状我都完全能够仅凭借想像还原。我仿佛看清楚了,有不少虫圆胖,看上去感觉拙笨,愚蠢至极。或有的瘦小,连风都吹得跑。或体型修长,还带点儿流线型,比较机灵。甚至于有一些包括骨头都看得见,十分邪恶。我想起来了有一种虫子,是高明的表演家,它装傻充愣的时候,就活像一截枯柴,会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充其量就是化妆,本领高强,你连颜色也分辨不出来。有些虫子细脚多得不得了,看见怪吓人,怀疑学会了妖术。还有的呢打扮得漂漂亮亮,花里胡哨,看起来觉得很风流。也有长了角的,有些则装饰了硬甲壳。大概是昆虫求偶的激情真正感染到了我们三个人,都同样带着点敬畏。
虫子们并不会这样无缘无故地,从不停歇地唱啊,唱啊,唱得撕心裂肺。它们那种丝毫不犹豫,不知疲倦的精神长时间使我的心尖尖最细嫩部分忍不住打颤。然而,刹那间我又实在觉得有点忧伤,差点就传染上抑郁症。就连对张新桥、海生鱼、李根老师、马房街女人和千足虫、易拉罐两兄弟这些人的无情无义埋怨,外加思念,都一下子使我变得更焦虑,更渴望。而对四合院或针叶林阳光屋其他兄弟姐妹,我居然莫名其妙地受到了各种各样好奇心的驱使,变本加厉窥探。我对刘志鹏和蜘蛛渐行渐远,越来越看不清楚他俩佝偻,而且神秘的背影。实际上,对马房街我根本找不到任何理由排斥。假装那种情感根深蒂固,想和马房街女人相依相伴,以及我对那个送货人,漫不经心地产生了不同程度担心。把所有这些迭加在一块儿对比起来,好像是,毒瘾也显得相形见绌。虫子们依然把歌唱得那样自然,便令我想起张兴桥在四合院大操场上散步时,他突然间冲我神经质地吼叫了两声。我当场抬起头来死死盯着他看。希望他会倏忽间脸颊通红,乃至于害臊,呜呜呜,叽哩瓜啦;而这些小虫子,对于人类的窥视却丝毫不加理会。在那种曼妙时刻,我们与虫子之间居然相处得那么和谐。只能这样解释,我们大家同属于自然的组成部分,也肯定只有顺其自然吧,必须要遵循大自然的规律和法则。很快抽完了支烟,紧接着,我们三个人再自点上另外一支烟。火星继续忽明忽暗。我用力吐了口烟雾,光线中,与飞虫一样缭绕。当夜风吹起来了的时候,不远处灌木树枝叶沙沙响。我们三人头顶有颗星星特别明亮。遥远的对门山岙上,好像,莫名其妙就出现了一盏灯,煞有介事,冷冰冰的,时有时无。这会儿夜已经深沉,旁边四合院非常安静,仿佛是,马上快沉进地缝。也许又会多出来了某个陌生人弹琴似的,更如同舒缓流水般的伴唱。就活像一片羽毛、蜘蛛丝一样在皮肤上骚扰。那些粗细不等的金属丝弦,与我们此时此刻内心深处那一根弦的震颤,忽然之间产生了共鸣。就在这时候,我的眼睫毛忽然弹跳了一下,差点儿直想掉泪。
“同样期待太阳升起在荒原。”
顿时,有一种无依无靠的感觉,不巴谱似的袭上了我的心头。并沉进水底让水面淹过头顶。瞬间便会被一切黑暗吞噬了……
最该诅咒那种家伙,把老规矩改来改去。
“肥死了胆子大那种无耻小人。”
“可苦了老实巴交的人。”
我们什么时候突然就变成了孤儿——好可怜啊——他们实在没办法尽量做得更好。
“否则,不会这样多撑饱了骂娘的。”
(局势这样混乱。
“有牢骚怪话不稀奇。”
“谁人没让骂过呢,这样的人没有。”
“别总打着他人旗号,自己有点脑筋。”
天呐,快窒息了。直累得半死,喘粗气。
“你们尽干一些见不得人那种勾当。”
不知道什么原因,突然停顿了片刻。
“其实,这些事情人们都知道。”
“更愿意当个睁眼瞎。”
那就真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生意兴隆,事实上也不是那么好做的。谁都清楚天有不测风云,头顶上要有把大伞罩着。
“别抽疯了,长他人志气。”
“自己其实也并没有威风可灭。”
“都是看别人吃豆腐牙齿快。”
如果四合院有一天非发生雪崩,那就请快点儿。我的老天爷,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精神病院铁门打开,医生怎么说?
“别等我老得来跑不动路。”
“机会从来都不可能人人平等。”
他们在伊洛瓦底江边基地明目张胆,肆无忌惮挑衅老板。张兴桥,就看在多年同事的份上。兄弟,我更愿意喊你一声同志。
“想借助你帮我这个忙!”我对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