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拐棍,奶奶慈祥的面容便浮现在眼前。记忆深处,和蔼可亲的奶奶总是和拐棍形影不离。奶奶在哪儿,奶奶的拐棍就在哪儿。
奶奶个子不高,整日里笑眯眯的,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奶奶缠过足,是个小脚,脚脖处用绑腿带将袜子与裤腿缠在一起,给人很利索的感觉。走路时,颤颤巍巍的摇晃着,总担心一不留神就会倾倒。幸亏一根拐棍撑着,才显得稳妥了。
我小时候很淘气,整天扒墙上北,不是攀树枝摘枣,就是上树掏鸟窝。玩累了,到奶奶的院子里休息。饿极了,就搬板凳扒奶奶的馍篮,够馍吃。奶奶见了,总是笑着“夸”我:“废力篓,就知道吃,七岁、八岁万人烦。”
每每在胡洞里见到奶奶,她总是嘿嘿的笑着,用拐棍指指我,又捣捣地,重复着一些叮嘱的话语:“少淘气,别废力,更不要和人家搁气。”奶奶看到我冲她扮鬼脸,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就举起手里的拐棍,做着要打我的情状来。拐棍高高举着,却不落下,待我瞄准机会,猛地从她高举着的手臂下窜过。奶奶落下拐棍拄着,慢吞吞地找街坊邻居聊天去了。奶奶宽厚仁慈,总是和他们相处得十分融洽。
有时怕我到地里废力,到坑里洗澡,下河里摸鱼。奶奶横着拐棍,将我堵在家里。恨不能像喂养的猪羊一样圈着、拴着不让我出门才好。她在门口坐着,拐棍横在怀里,一旦我敢出来,就会伺候我一顿拐棍呢。奶奶还以为我会乖乖地待在家里,殊不知,我早就翻过墙头,到外边游荡去了。
“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废力的结果是让奶奶用拐棍狠狠地“教训”了一通。
秋作物即将成熟时,农家孩子禁不住烤玉米的诱惑,趁着割草之便,草筐内夹带鲜嫩玉米成了常事。在村口,嘴馋的我竟被队长连人带“赃物”一并“擒获”。草筐倒了,草撒一地,“赃物”也暴露无遗,仿佛在展览我的“丰功伟绩”。
正在僵持的时候,奶奶拄着拐棍来了。奶奶看到眼前的情景,不用分说,左手拽住我的衣领,右手将拐棍高高举起,又狠狠落下,一顿拐棍的“杖刑”在所难免。
只是奶奶个子矮,拐棍长,粗壮的拐棍还没有着实打在屁股上,拐棍的末端却先着了地。接着又是一下,那拐棍与地接触的地方,蹦起了泥土的碎屑。一下,接着一下,奶奶累得气喘吁吁。拐棍只在屁股上空挥舞,却没有对屁股造成多大的伤害。
奶奶虽有心严厉管教,我却不大配合,屁股一撅一掉,躲避着拐棍的“毒打”。奶奶举起了拐棍,小脚却站立不稳,前摇后晃,总找不准扭来掉去的屁股。我揉红了眼睛,掉下了唾液涂抹的泪滴,装出一副可怜相来哄骗奶奶。奶奶无奈地笑了,连旁观的队长也无计可施。
队长只好劝慰奶奶:“别打了,您保重身体。谁家的孩子不废力呢!回家让他父亲好好管教,别再糟蹋庄稼就是了。”
奶奶只好命我扛起草筐,像押俘虏一般,用拐棍押着我,向家走去。边走边说:“躲过了初一,躲不过十五。这次先宽容你,再淘气,让你父亲捶你,小心你的屁股。”
我那幼小的屁股,虽躲过了与拐棍的亲密接触。不过,正如奶奶所说,很快,它就遭受到父亲铁砂掌的暴击。
深秋里的一天,奶奶家来了客人。和奶奶相仿年纪,打扮大致相同,同样也拄着拐棍。约是志同道合的姐妹造访吧,二人在当门的柳圈椅里坐着说话。我到奶奶院里闲耍,尚未进屋门,一眼便相中了客人带来的拐棍。
那客人的拐棍靠天爷桌立着,正对着堂屋门口。细细打量那拐棍,觉得好玩。棍身细长而光滑,好像打过腊似的明亮又显露出木质的纹理。如孙悟空喜欢那如意筋骨棒一样,我也喜欢这一头有龙饰雕琢的拐棍。奶奶的拐棍靠墙竖着,却不感兴趣,奶奶的拐棍粗笨沉重,怎和这华贵的拐棍相比!
趁两人拉话正酣,错眼的功夫,我就拿了那拐棍,跑到院子里。那拐棍拿在手里,粗细合手,轻重适宜,仿佛得了趁手兵器一般,到院子里舞将起来。胡乱耍了一阵,觉得只是虚空里劈来劈去,没有成就感,显不出男子汉的威猛。猛可里看见一株粗壮老槐,矗立在不远处。我便羊抵架那样,蓄着势、助着跑、铆足了劲,尽力向老槐拦腰斩去。咔嚓一声,树纹丝没动。拐棍,半截在手里攥着,半截已飞出老远。我迷瞪着小眼,呆愣着,手阵阵发麻。
仅仅愣怔了几秒钟,我便捡起远处那半截拐棍,飞快地跑出院子。情急之下,看到不远处的红薯窖,正敞着黑洞洞的小口,那里倒是这两半截拐棍的归宿。跑到跟前,爬上红薯窖沿,顺利地用一个恶作剧掩盖了另一个恶作剧。长长的出了口气,便兀自没事人一般游逛去了。
客人走时,找不到拐棍。奶奶问我是否见到拐棍,我一口咬定没有见到拐棍。奶奶只好叫来父亲,对父亲说。就见我一个人到屋里晃了晃,拐棍就不见了。肯定是我拿走了,不管怎么问,我就是不承认拿走了拐棍。
奶奶无奈,只好让父亲揍我。父亲毫不客气,抬起那满是老茧的粗糙手掌,照定穿着单裤的粉嫩屁股,像给骡马屁股上烙印一样,狠狠地摁了上去。立刻,五道蚯蚓般的印痕,隆起、重叠。最终成了一片隆起的红紫。
我哭喊着,想找棵救命的稻草。谁知这次,任我怎样哭泣,奶奶显得十分严厉,还冷冷地说:“只要说出拐棍的下落,就不让你父亲揍你。”可说出来了,比不说揍得更狠。
奶奶气的全无往日的慈祥和蔼,不帮我开脱一句话,还火上浇油,让父亲使劲揍我。奶奶对父亲说:“小孩不打,上房揭瓦。禁得起巴掌,该打就得打……莫等管不住时后悔。”
因为别人的拐棍,值当让父亲这样揍我吗?我怀疑平日里奶奶的慈祥,都是装出来的。内心对奶奶很是不满,便很少到奶奶的院子里去玩。奶奶见到我,也一反常态,没有了往昔的笑容,视我若无物。我懵懂地觉得,我与奶奶陌生得如路人了。
不久,发生的一件事,改变了我对奶奶的看法。奶奶的形象在我幼小的心灵里是那样高大。它使我明白,奶奶的爱不仅真挚,而且博大。
树叶落尽的时候,煦暖的阳光照着大地。场光地净后,农村的田野,几乎进入了休眠模式,农活从地里转到家里。
父亲和司务长在牛屋院铡草,准备牲口的越冬草料。我和司务长的儿子在牛屋院玩耍。顺便在玉米秸秆上寻找被遗漏的玉米。不知怎的,我两就干起架来。
那时,司务长家有势力。农村自古就是人中理直,靠拳头讲理的地方。很快,瘦小、低矮、手善的我,被那孩子骑在身下,压在玉米秸秆中,又打又挠。我全无还手之力,脸被抓破,哇哇的哭着。
牛屋院很安静,哭声传得很远。铡草声依旧响着,二人继续铡草,谁也不说话。
此时,按铡刀的司务长内心似有凉风吹过,清凉而又惬意,显得悠闲、轻松的脸上挂着不易觉察的微笑,枯燥的铡草声仿佛是天籁之音,是那样轻柔缥缈,不觉有点心荡神驰。
向铡口续草的父亲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虽面沉似水,沉默地干着手里的活计,一言不发,但内心却无端的烦躁,不是忘记了续草,就是差点出差错,伤及自己的手指。
没过多久,司务长就不淡定了,再没有了得意的神色。原来,听不到我的哭声,代之的是司务长儿子的直声叫唤。
“快去看看吧,俩孩子打架了,有孩子在哭。”司务长手足无措地对父亲说。
父亲似乎缓过劲来,没好气的回道:“早就听到了。要看你去,我不管。”父亲窝在肚里的火终于发泄出来!
原来,我在无奈之下,抱住了司务长儿子的头。在他脸上做亲密的长吻。我占着嘴,当然不哭了。
铡草声停了。司务长想把他儿子从我身上拉起来。我仍抱着他儿子的头,咬着他儿子的脸蛋,似个发疯的小兽,不松嘴。终于,在司务长的咋呼下,我又腾出嘴来,哇哇地哭着。二重唱似的哭声里,司务长的脸色更加难看。
司务长看着满头大汗、满脸是伤的我,却视而不见。看着他儿子脸上的牙痕,心痛起来,想动手,又忌惮在一旁站着的父亲。无奈地拽着他的儿子愤然离去。
我仍躺着哭。父亲还在收拾着刚铡过的草,并不看我一眼,似乎在等着什么。
此时,我的救星还是奶奶。奶奶听到我的哭声和司务长的吵闹声。奶奶知道:我不但挨了打,说不定还要受气。
奶奶拄着拐棍,晃晃悠悠的走到我身边。为我擦去眼泪,抚摸着我那伤得没有一处是好地方的脸颊,几乎流下泪来。哄我说:“不哭,不哭了。泪流到受伤的地方,就更痛了。男子汉,哭个啥呀!”
奶奶看着在一旁干活的父亲嘱咐道:“不要和他们一般见识,因为孩子把事态闹大,小孩子受点儿屈没啥。不看僧面,看佛面,不为这个为那个,小孩子搁气,是常事。”边说边扯着我的手向奶奶的院子里走去。
不大一会,司务长的母亲咆哮着到处寻我,唯恐没人知道似的在胡同内大声吆喝着:“看看把俺孙子脸上咬的,全是牙印。你是狗啊,咬人。叫我看看,你的嘴有多馋,想吃人肉哇!你出来,再咬一个试试。”她边吆喝,边向事发地点快步走着。
此时,我看到奶奶脸色难看,只是隐忍着,没有应声。奶奶出去了,站到门口,拄着那沉甸甸的拐棍。等着司务长母亲的到来。
在事发地,司务长的母亲只看到忙碌的父亲,恶狠狠地问:“你儿子呢?看看,你儿子把我孙子的脸咬成啥样了?你瞎呀,你都不吭一声。”
我父亲冷冷地说:“你都没看看我儿子的脸上,让你孙子挠成啥样了?是你孙子骑着我儿子在打。”
哦,父亲没看到打架的场景,心里明镜似的。也许,父亲就是专门等着她呢!在父亲这儿没讨到半点便宜,她哑口了。不再和父亲争辩,就又折返头,寻找我的下落。
她在奶奶的院子前逡巡。看着奶奶拄着拐棍,站在门口,她气焰小了许多。她透过泥墙的豁口向奶奶院内张望,我在奶奶屋内清楚的看到那张肥腻腻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有点变形。

终于,她忍不住了,向奶奶发飙:“三条腿,看到你孙子了吗?看看把我孙子咬的,啊,咬人,是狗吗?咬人。”
奶奶并不生气。仍是笑眯眯的用拐棍捣了捣地说:“你也几十岁的人了,不分青红皂白,就在这儿胡卷乱骂!你孙子把我孙子脸上抓的全是伤,没一处好地方,你还有理了?你孙子不打我孙子,我孙子会咬他。将心比心,不为偏心。你的孙子是孙子,我的孙子就不是孙子呀!”
立刻,那张扭曲的脸上,笼了一层灰色。像吹满气的猪尿泡遭针戳一样,膨胀着的气焰立刻瘪了许多。
她明知道我就在奶奶的院子里躲着,看着拄着拐棍堵着门口的奶奶,也无可奈何。
死蛤蟆还要缠出尿来,她不甘心就这样不了了之。气焰却小了很多:“那我孙子的脸,就让人白咬了,总得给个说法吧!”
奶奶大声斥道:“咬了就是咬了,你还能揭下来!你孙子被咬了,那我孙子脸上的伤,是他自己挖的!做人,善良为本,倚老卖老,得便宜卖乖,不行!老要掌作,要给下辈人做榜样。像你这样不依不饶,大呼小叫的,还有个长辈的样子吗……”
奶奶一席话说得她哑口无言。只是她不死心,还赖在奶奶的门口不肯离去。奶奶看穿了她的心思。冲着院子里大声喊道:“孙子,出来。我送你去打破伤风针,让人家看看,你脸上还有好地方了没有。”
我出来了,脸上满是伤痕。伤痕在泪水的浸湿下,痒的难受。眼睛红肿,眯成了一条缝,不知道是哭的还是打的。户外的阳光刺得眼生痛,眼前一片模糊。
奶奶牵着我的手,一边朝前走一边当着她的面说:“孙子呀,脸还疼不疼了?整天说你,别和人家打架。人家打你,你不会不还手吗?看看这脸上挠的!”
她不作声。那满眼的不屑;那一脸的鄙夷;那恨不得咬我两口的表情;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也许,我脸上的伤,严重到她想象不到的程度;也许被奶奶的话所折服;也许畏惧奶奶手里捣着地的铁也似的拐棍。她灰溜溜地走了。
当我和奶奶走进我家时,这场硝烟四起,即将酝酿起家庭大战的危机,在奶奶的劝说下,化解了。
随着年龄的渐长,我逐渐明白。奶奶的爱不是偏私、狭隘的;奶奶的爱是博大而又宽广的;奶奶的爱是既能爱己又能爱人的;堪称人间大爱。
拐棍,是奶奶生活的帮手,是那个时代的特殊符号。它像历史长河中一朵浪花,永远消失在遥远的记忆深处。是奶奶的拐棍让我明白:刚强是惹祸之胎;*力暴**不是解决问题的最佳办法,和睦才能促进邻里间的和谐。
奶奶是生活在那个时代的小脚女人,平凡如草芥,奶奶没有读过书,也没有受过教育。但说话、办事、做人的原则,却是我学习的榜样,是奶奶使我明白:“柔弱是立身之本,包容是人生的最大智慧,宽恕才是人类向善的阶梯。”我将永远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