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事后诸葛亮总会容易些，旁观也总比当事人要更清醒点。凭借这些优势，我似乎可以总结一下，前述运营结果的前因后果。这些原因，隐藏在过几十年的发展历史当中，所以，有必要先回顾一下其发展的概要。
温氏股份的创始人温北英年轻是个教师，1958年被错划为*派右**，心情郁闷，无所事事，偶然间开始养鸡。在那个连人都吃不饱的岁月里，他把家里的口粮都喂了鸡，但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回报：鸡总是这样原因那样原因死掉。但养鸡已经成了他的精神寄托，在随后的20年中，他总结了很多经验，养鸡养的越来越好。
1978年他被平反时，他已经在鸡圈里干了20年，无法再去教书。因为养鸡养的好，在县食品公司做养鸡技术员。
1981年温北英租用生产队房屋养肉鸡，成为新兴县万元户。此时他的二儿子温鹏程高中毕业，看到养鸡能发财，回家和父亲养鸡。
1983年他们父子联合七户八人集股本8000元，创办了新兴县簕竹畜牧联营公司。其后遇到鸡瘟，4位股东退出。他们在华南农业大学兽医系专家帮助下控制住鸡瘟。本来就懂得技术重要性的温氏父子，说服股东们拿出公司10%股权与华南农业大学动物科学系合作，效益大增。1987年纯利润8万多，股东们全部成为万元户。因为对技术的迷恋，为了更精准控制养殖过程，1991年投资17万建设数据库。技术，在创业开始就成为“第一生产力”，这非常重要。
由于养鸡过程中需要土地、劳动力等投入，在当时不那么容易解决。于是，1986年，开创了“公司+农户”的合作模式，发展了第一个合作农户，由部分股东制改为全员股份制。从此一发不可收，走上了资产相对较轻扩张的道路[1]，随后三十多年间发展了近6万个合作农户[2]。
在全员持股的道路上，他们也随着企业发展而日益深化。1990年，发行职工内部股票，每张面额100元。1993年已经有46名股东。[3] “为了提高员工的积极性，培养公司员工的主人翁意识……，温氏有限的股东会于1998年10月通过决议，决定变更公司性质，同时增资扩股……公司工会……代其他员工股持有公司股权……工会持股20.88%……2012年12月……工会代为持股的隐名股东人数为6788名……为了促进公司的股权管理的规范化和保障公司股东的合法利益，公司申请在广东省股权托管中心有限公司进行公司股份的托管。经托管，公司股份的登记、变更、质押、红股分派和股权信息查询等相关股权管理事项将交由广东省托管中心代为统一办理。”至此，通过不断分配股份，温氏家族持股为15.92%[4]，其余股份由占员工总数19.44%的员工持有[5]。温氏股份分钱慷慨到什么程度呢？2008年到2011年，当期分红是工资总额的3倍、2.5倍、2倍、1.2倍！这样大手笔分钱，以至于很多股东登上了胡润富豪榜[6]。
“公司+农户”的模式中，有一个核心的点：养鸡是周期行业，一旦遇到鸡肉价格大跌，农户会亏钱；由于小农经营的家庭农场很容易因此类问题而破产，因此，公司有两种态度：一种是听之任之甚至高卖低买从农户身上抽血（这正是大多数采取此类模式公司的所作所为，而且还有众多类似的*子骗**公司从70年代末一直活跃到现在，并且，没有消停的迹象），另一种是以公司的规模、历史积累与农户共同“削峰填谷”，保证农户利益，共同发展。后一种是一条更为艰难的路，因为企业家要在鸡肉不好卖的时候，补贴农户的亏损。这种亏损，数字摆出来让人心惊肉跳：90年代闹鸡瘟，温氏股份补贴农户2.56亿（对比一下，2000年温氏股份的净资产才3.76亿）；2004-06年两次H5N5，温氏股份拿出36亿补贴农户的亏损；2013年累计亏损30亿，但仍然向养鸡户保证，每只鸡让他们赚一块钱[7]。更进一步，温氏股份干脆把这种补贴制度化并且公开在年报中：“对取得低于平均收益的合作农户（或家庭农场），公司将对比分析其与周边合作农户（或家庭农场）的生产成绩，查找原因。若属于合作农户（或家庭农场）饲养管理不当造成的，则养殖收益下降（并非资产）的损失由农户承担，若属于公司管理不到位或不可抗因素造成的，公司与农户友好协商，酌情给予补贴。”[8]主动承担不可抗力因素造成的损失，类似于一个保险公司对养殖农户做出的投保承诺。
在养鸡方面大步前进的同时，1994年温氏股份以同样的思路进入养猪行业。*国猪中**的养殖，除去生长、繁殖周期以及动物保育技术不同以外，行业特性与养鸡几乎一样。但猪的市场规模更大，价格波动周期更长，得益于模式和技术、管理过硬，温氏股份迅速成为中国第一养猪大户。类似的，温氏股份陆续进入养鸭和奶牛饲养等领域，但并没有作为重点发展。
随着规模扩张，节约成本、提高可靠性、提高肉料比、提高管理效率等内在要求推动温氏股份进入养猪、养鸡的配套产业：
一是饲料加工。温氏股份并无披露相关成本信息。但根据另一养猪大户牧原股份招股说明书提供的信息，自行生产饲料，大约节省饲料成本11-15%[9]。猪肉的成本中约60%是饲料成本，鸡肉的成本中约70%多是饲料成本[10]，因此，饲料一项折合节约营业成本5%以上，仅此一项，以2019年营业成本计算，折合毛利润15亿以上[11]。此外，饲料的配方对于养殖企业而言是核心技术，涉及到粮食采购、使用什么种类粮食，进而涉及到养殖的动物的营养配比和生长速度、肉料比（即一公斤肉需要几公斤饲料）等。有报道提及，温氏股份养猪的肉料比在2.3-2.4，而行业平均水平为2.8-3.1，约为行业平均水平的85%。以2019年养猪饲料成本180亿计算，节省成本30亿以上。
二是防疫问题，即兽药。早在创业初期，温氏股份即以突破防疫问题而快速发展。之后在这方面投入更是不遗余力，因为在防疫方面，不能指望合作农户自己依托已有的动物防疫机构解决问题。这使得温氏股份在兽药方面的支出远远低于同行----温氏股份平均每头商品猪的药品支出为70元左右，牧原股份对应数值为100-150元之间，相对于小规模、技术水平更低的养殖企业，温氏股份在这方面的优势就更大了。
三是相关的养殖设备。与温氏股份合作的农户，怎么养殖效率高、投入少？从小规模养殖到大规模养殖，从农户一个人养几头、十几头到几十头猪，再到规模化、平均每个人养几百头猪、几千头猪，离不开养殖设备不断进步。先进的设备降低劳动强度，提高劳动效率，改善劳动环境和动物的生存环境[12]，降低发病率和死亡率。
四是育种和各种相关养殖技术。不同品种的猪、鸡，繁殖速度、生长速度、肉料转换效率、肉质、抗病能力等等不同，关乎温氏股份与合作农户的切身利益。虽然中国有多种多样的本土鸡、猪等物种资源，并不适合大规模养殖。到目前为止，温氏股份是中国唯一一家完全独立立足本土物种资源培育出优质的商品猪和鸡新品种的企业。如果不掌握祖代种源，只不断高价引进种鸡、*猪种**。一方面代价高昂，另一方面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上。
围绕着养猪、养鸡，温氏股份在这四个方面不断投入，降低了成本、提高了市场竞争力、保障企业发展过程中不受制于人。这些努力形成的竞争优势，可以总结为“技术与规模经济相互催化”，在基本没有差异化的产品领域里，相对于竞争对手不断形成更低的成本，这就是让竞争对手无可奈何的比较优势。
随着时间推移，行业的外部环境逐渐发生变化：
“近年来，养殖环保标准提高，土地流转政策引导集中经营，中小农户（或家庭农场）受资金、知识面和个人能力限制，依靠自身力量获取养殖用地、现代化农牧设备等养殖资源的难度在加大；同时，随着国家城镇化、工业化加速，就业机会增加，务工收入提高，可能导致愿意从事养殖业的劳动力减少”[13]。温氏股份开始以产业园的方式来开拓新的养殖场：“公司负责整个养殖小区的租地，并统一做好‘三通一平’（通水、通电、通路和平整土地）、建设规划和经营证照的办理等工作”[14]，然后，或者公司自建养殖设施后委托给农户经营、或者农户自建自营、或者政府的农业引导基金、社会投资者建设养殖设施后委托农户经营。
同时，“因禽流感还在不定期的发生以及非洲猪瘟疫情防控要求，活禽、活猪交易和调运在一些区域受限……未来，将逐步向‘集中屠宰、品牌经营、冷链流通、冷鲜上市’的销售模式转变。为应对这些转变，公司已在布局屠宰加工业，加强品牌营销策划，探索电商、门店销售渠道建设，通过网上商城下单、网上竞价、产品直配终端等方式，提高销售效益。[15]”以此为契机，温氏股份大举进入屠宰业，而屠宰业如果运营得当，资本回报率在20%以上[16]。
也正是站在这些变化基础上，温氏股份提出了未来五年的规划：养猪的规模大到5600万头，鸡15亿羽，大力发展屠宰业。配套的资金已经在路上：2020年公告规划准备发行15亿美元债、发行可转债募集100亿左右资金。等等。
我们回顾它的历史，有一些因素始终不变，且互为因果，只要外在条件不发生重大变化，它就会持续发展下去：
技术进步使养殖效率提升，效率提升使得规模不断变大；规模变大后需要的资本投入，采取两个方法解决：全员持股，与农户合作，一方面提高凝聚力、形成了良好的企业文化，一方面降低对资本投入的需求，这又加快了规模扩张；规模扩大后反过来需要更多、更好的技术，于是与技术形成了相互催化的效果；规模扩大后有余力进入新的养殖领域（养猪、养鸭、养牛等），除去具体的与生物体相关的技术不同外，其他类似，于是形成新的技术与规模之间的相互催化效果；到近几年，因为动物疫情推动销售方式开始从生猪、毛鸡销售转向鲜肉冷链销售时，其规模和能力已经能够支持其大规模进入屠宰行业；而屠宰行业与其养殖业恰恰又可以相互补充。无论养殖、屠宰，以及由于对技术和成本需求而形成的配套产业，其发展的天花板，都是中国市场能够允许的规模上限。其他的优势，如食品安全保障、管理、人才、企业文化、环境保护等，都由此生发出来。在这里，不讨论逻辑上哪种优势先发生，因为鸡生蛋、蛋生鸡的辩论没有意义，也因为现实中各种因素机缘巧合往往同时撞到一起发挥作用。
最后，如果给一批能干的人700个亿，是否能够快速复制出一个温氏股份来？单纯就养殖、销售环节来说可以，但有几个方面做不到：
- 独立掌握优质种源需要漫长的时间去积累，随着竞争日益激烈，有耐心和能力做这件事情的企业越来越少；
- 建立规范的与农户之间的管理关系需要比较长的时间，尤其面临亏损时愿意付出几十亿的现金来维持这种信任非常难；
- 几十年发展历史上一直大手笔分配股权而产生的内部激励力量和相应的文化氛围、因此而减少企业内部的摩擦和提高的效率，很难复制；
- 在向相关领域延伸业务时的战略定力和战略眼光；
- 培养数量庞大、经验丰富、忠诚的技术干部队伍需要很长的时间，不是市场招聘能够解决的[17]。
如果没有这几条支撑，5年内凭空造出一个温氏股份来几乎没有可能[18]。
简而言之，技术和规模相互促进，每达到一个新的量级时就可以触发进入新的相邻领域的条件，从而循环下去。这是温氏股份的竞争优势，在这个自我催化过程遇到物理极限之前，不会停下来。
这个物理极限是什么？比较优势何时会丧失？
四、未来如何：确定性、极限、可能性
温氏股份的现有业务，其发展极限比较明显：
- 肉鸡、猪的养殖业务，其规模上限为*国猪中**、鸡养殖初步实现寡头垄断为主的情形。如果给个模糊的定量标准，就是大规模养殖企业占主导，前十大企业占比很高。温氏作为龙头企业，占比可以是10%、20%或再多一点点，只要其模式能够容纳，规模经济和技术带来的比较优势相对于其他养殖企业仍然存在，它就可以继续扩张。它在黄羽鸡的市场上已经占有15%左右的份额，因而从2019年开始大规模进入白羽鸡市场，开辟新的市场。目前，其养殖业务主要的竞争对手是占主导地位的小规模养殖场和农户，许久以后，其主要竞争对手是规模化养殖场，规模化养殖企业和温氏股份之间会相互抵消优势，引发利润下滑。但这是十年甚至更久以后的事情。更长远的，国际上的竞争，暂时不宜纳入考虑范围。而从实际情形来看，美国的养殖行业经过很久的集中过程之后，养猪领域仍然有几万家养殖企业[19]。彻底的寡头垄断，看来比较难。
- 其“公司+农户”的模式使其能用比很多同行较小的资本规模快速扩张，其衍生的“类似于产业园的模式在新形势下有很大扩张空间，在其规划的项目范围内，暂时看不到极限。从实践结果上看，“公司+农户”模式在最终的效率上，并不比垂直一体化养殖低。2014-2017年间[20]，平均每头出栏商品猪的成本约比垂直一体化养殖的牧原股份高1.7%左右[21]，而牧原股份是中国养猪效率最高的企业。假设若干年后只剩下这两家企业彼此对决，这种微小差异不构成“致命一击”。
- 其本身在发展肉猪、肉鸡饲养业务，但考虑其固定资产投入大、缺乏杠杆，该企业历史上此种投入相对较少，宜看做“公司+农户”模式之补充。
- 美国等养殖成本低的国家向中国进口猪肉、鸡肉，但从历史和现实来看，都不太可能在成本上将国内产业链击毁。原因在于，这些国家的成本优势集中体现在粮食成本上，而不论肉制品还是粮食进口，都受国家粮食安全政策、国际贸易政策、国家间的政治关系（尤其是中美关系）影响。在美国让中国完全放心之前，这种情形不会发生；在美国让中国完全放心之后，中国企业可以大比例使用低成本的粮食制作饲料、从而拉平彼此间的成本差异[22]。因此，这种外部冲击在未来可以评估，中国的大规模养殖企业不至于溃不成军。
- 为养殖配套的育种、设备、防疫等业务[23]，一方面跟着其养殖业务扩大而扩大，一方面由于有技术优势而可以向其他养殖企业输出，产生一定的收益。这部分目前不是温氏股份的主要发展方向，因而在其版图上短期内可以忽略；是否作为业绩增长的支撑点，要视温氏股份的具体战略取舍而定。
- 其目前大力发展的屠宰业务的上限，随着其自身养殖规模而扩张，在完全满足自身需求后，有可能对外开放。因此，在看得到的未来，其规模可以假定与养殖的规模同步或在养殖的规模上打个折扣。具体情况，随着时间推移会明朗起来。
- 暂时不讨论温氏股份进一步延伸业务：肉食行业。一方面该业务尚未大规模开展，另一方面食品业务的竞争方式、核心竞争力与养殖业务有所不同。站在当下无法做出合理判断。
- 温氏股份开始用资本手段收购或与其他企业合资兴办养殖、屠宰企业，其本质与三十多年前与人合股类似，只不过一次性合作的规模更大。
- 在发展速度上，温氏股份历史上少有在资本市场上股权融资和过度举债的记录，目前管理层仍然延续了这种风格。以2019年以来的情况来看，其举债的上限如果不超过若干年平均现金流[24]的5倍，其举债上限为500亿左右，而2020年已经披露的债务融资金额接近200亿，加上账面已有的有息负债60亿左右（2019年底），尚未到达极限。这个金额，与新增规划中的种鸡、*猪种**养殖规模和屠宰规模相适应，项目已经规划到2024年。以2024年为界限，其规模约为2019年的3倍左右，而2024年前后极有可能是下一个猪周期的高点[25]，因而规划内的项目全部投产时恰逢好时光。
- 猪的周期目前在价位峰值，如果不发生重大疫情，预计2年左右进入谷底，将进入新一轮洗牌；鸡的周期仍然延续过去的惯性。即使未来只有几十家大的养殖企业（何况不可能只剩下几十家企业），养殖业的周期仍然不可避免，这是行业特点和人性决定的，温氏股份需要做的与过去无异。
- 现任董事长温志芬2019年50岁，上任董事长、他的哥哥温鹏程58岁，兄弟二人继续为企业掌舵10-15年应该是大概率事件。二人能够顺利地在2012年交接权柄，已经树立顺利接班的榜样，一定程度降低了未来内部摩擦的风险。
在到达这些边界条件之前，温氏股份大概率沿着现有道路继续发展，发展的速度，大概维持既有的惯性，每年15%左右。按照2020披露年的发展规划，到2024年大概为2019年的三倍左右，但这种发展速度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2024年以后，大概率回归每年15%的增长速度。
此处不考虑温氏股份的投资业务的投入与回报情况。一则投资业务的披露不充分，无从讨论，二则投资业务的收入规模和利润规模目前尚未成为不可或缺的部分，三则投资业务是否可以持续稳定发展，尚存疑问。
五、如何面对这样的生意
相关结论比较清楚：
☆ 这是一个未来5年规模是当下三倍的企业，此后大概率维持15%的增长，直到达到产业所允许的极限；
☆ 这个企业能够进入屠宰等相关领域并取得成功；
☆ 在现有的环境和经营方式下，规模扩张只会加强其既有的优势；
☆ 在未来5-10年，养殖业仍为主业，因而无法避免周期波动；
☆ 所生产的产品基本与其他企业没有差异，在技术和规模两种优势之下能够获得相对的成本优势，这是其持续发展的动力所在。
这个企业过去36年是优秀的，未来10年持续优秀是个大概率事件。由于其发展受猪周期和鸡周期的双重影响，因而，每当周期的谷底来临之时，市场先生都会给理性的人送上厚礼，这是难得的与温氏股份的股东们站在一起的好机会。
幸运的是，周期虽然无法精确预测，但可以观察到。在有能力抄底的时候，慢半拍比冲在浪尖上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