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面哥杨树行最新消息 (拉面哥家乡杨树行村变化)

退热

这是乡村难见到的景象。

拉面哥家门口完全变成了一个舞台。门上挂着彩灯,地上铺着红毯,栏杆将演员和观众隔开,直播中的手机被架成一排。音响从早到晚地开着,主播拿着话筒,唱着《可可托海的牧羊人》《闯码头》……露着肚脐的女主播在镜头前热舞,男主播扮成女人。5月20日这一天,一个男人捧着花单膝下跪,在拉面摊旁上演求婚戏码。

过去的3个月里,拉面哥程运付是直播的关键词、主播的流量密码,也是杨树行村最为人所知的标签。在这个常住人口约1500人的普通山东村庄里,每天可能有数十场甚至上百场直播在同时进行。他们不止在拉面摊前,也在村里的角角落落。有主播发现,只要拉面哥出现在直播画面里,哪怕只是经过,短暂几秒,观看人数也能立刻从两位数升至三位数。

很难说清,在这些直播中,谁才是主角,拉面哥还是主播们。舞台中央,这个一身白色厨师服的瘦高男人摆弄面团、拉扯、下锅。视线偶尔会从案板移向面前的围观人群,横扫一周。他没有任何表演,安静得像一块背景板。

现场实拍杨树行村拉面哥家门口,拉面哥的家乡临沂市费县杨树行村

拉面哥在家门口拉面,身后是唱歌跳舞的主播们。图/武汉晨报记者 王佳箐

并不意外,拉面哥走红3个月后,热度正在慢慢消退。

拉面哥最火的时候,家门口的人群用摩肩接踵形容并不夸张。商铺和车辆从他家一直延伸到村口。这段长约3公里、平时骑车20分钟能到的路程,那时至少需要2个小时。五一期间是最近的一个游客高峰,梁邱镇的三轮车司机老张说:“给50块钱都不送,进去就出不来了。”

杨树行村由一条主路串联,程运付家在路东上坡大约300米的位置。到了5月底,主路边的商铺已经基本撤走,只有程家附近还聚集着一些摊主。主路边挂着“珍珠奶茶”“臭豆腐”“烤肉大串”招牌的凉棚,已经围上了尼龙布,看样子许久未开张。留下的摊主们都说,五一假期之后,生意已大不如前。

没有人知道,热度能持续多久,但大家也心知肚明,消退几乎是必然的。“主播心里都有一条线,就是十一(国庆假期),在这之后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王哲(化名)说。

王哲在帮舅舅看守一片临时游乐场,场地租约在端午节后到期,之后是否续约,就看这段时间的生意了。这是他们第三次续约,每次都是以节日为节点。2月底入场时,签到了清明节,第二次续约到劳动节。

“在我的认知里,跑这么远就为吃这个面真的不值得。确实有很多人来了就后悔,说除了能带孩子到我们这个游乐场玩一下,其他真的没什么好玩的。”王哲说,最近几天来村里的游客大多都住在附近,五一期间有很多人来自吉林、辽宁等地,“他可能是正好经过,顺路拐一下,但拐个弯到这个村里来,起码也是几百公里吧。”

5月20日中午1点半,小火车迎来了当天的第一位客人。而在之前,小火车还能从早到晚转个不停,游客在场外排起长队。

山村

杨树行距离临沂市约60公里,这是个自然村,在行政区划上属于梁邱镇马蹄河村。村民沿着一条南北向的公路,聚居在山坳之间。

和大多数村庄一样,杨树行村民的经济收入主要来自于务农和外出打工。人们在山地丘陵上开垦耕地,种植花生、番薯、板栗……局限是明显的,“这里不像平原,没有大片平坦的土地,机械化的设备都用不上”,曾任杨树行村支书的李西详说。

人们也开始利用山地种植果树,桃、苹果、山楂。“但种果树的话,水源又不太合适,水果不能离了水,不浇水不行,这边还是有点干旱”,李西详说。

李西详算了一笔账,以番薯为例,收购的平均价格是一斤0.5元,按亩产两千斤来算,不过一千元。

水果也卖得便宜。到了桃、杏的成熟季,“都不是按斤卖,是按筐卖,一筐10块8块的”,村民松哥说。

5月末,是采摘金银花的时节。路边的草丛里有带着草帽的老妇人,提着塑料桶摘金银花。摘完大半桶,拿回家平铺在屋顶上晾晒。等晒得发白,完全脱水,就可以拿到集市上卖了。优质的金银花能卖到百元一斤,再往下,五六十、二三十的价格也有。

现场实拍杨树行村拉面哥家门口,拉面哥的家乡临沂市费县杨树行村

李西详的妻子在屋顶平台晾晒金银花。图/武汉晨报记者 王佳箐

在这个典型的农村,“要想富,先修路”仍是通行的法则。接受记者采访时,许多村民不约而同地将发展和修路相连接。

现在村里的这条主路还是2003年前后,李西详任村支书时主持修建的。村民按一人一百元的标准集资,剩下的钱由政府贴补。这条长约3公里、宽4米的水泥路替代了曾经的泥土路,蜿蜒上山。

一两年前,杨树行水库清淤,一辆辆满载淤泥的货车驶过,把路面压得坑坑洼洼。“这是我开过的最难走的路,有些村的路也不太好,但没有这么差”,三轮车司机老张说。松哥也听过这样的抱怨,外地的游客开车进村,车的底盘低,一不留神就撞到了凹凸不平的路面。

到了雨天,坑里积满泥水,出门一趟,裤子上全是泥点。让村民们更担忧的,是路不好走带来的实际损失。到了水果的成熟季,村民开着电动三轮车,从山上往山下运水果,路上一颠簸,水果很容易被撞烂,果子烂掉就不好卖了。

“好客山东”

拉面哥走红后,这个曾经鲜为人知的村庄突然变成“网红打卡地,主播大本营”,首先要解决的也是公路问题。原本种着花生、番薯、金银花的土地被推平,覆盖沙土,以加宽路面,临时停车场也被开辟出来,拥堵的交通才稍稍缓解。

现场实拍杨树行村拉面哥家门口,拉面哥的家乡临沂市费县杨树行村

杨树行村里挂着横幅:“网红打卡地,主播大本营”。图/武汉晨报记者 王佳箐

外地来客纷至沓来,在惊讶和慌张之中,村民们似乎有一种天然的使命感,要维护“好客山东”的形象。

在拉面哥和杨树行成为关注焦点后,村里所做的应对措施还是以提供保障和服务为主。监控、路灯、信号基站被相继安装;有村民想收停车费,很快被阻止;多个路口设置了防疫点,登记外来游客信息,免费发放口罩;山东籍华侨给村里捐了6个移动卫生间,供游客免费使用。

李西详是在今年元宵节后,见到村里突然涌进大批陌生面孔,才知道拉面哥火了。他还用着“老人机”,以前从没接触过抖音、快手,一下子很难完全明白,“火”意味着什么。但来了都是客,他找到拉面哥的邻居,叮嘱他们在家烧点开水,招待客人,“不要收钱,别人非要给就收着,但不能主动要”。

免费停车场一直持续到五一之后。张廷霞是马蹄河村*党**支部副书记,分管杨树行。她说,到了番薯、花生播种的季节,村民的土地不恢复耕种,就意味着一年的颗粒无收。村委会这才允许村民收停车费,一次10元。

张廷霞说,拉面哥的走红并没有给村委会马上带来收益,土地租金、停车费,或是做生意的利润都归村民。村委会的管理支出基本靠上级政府拨款,资金到账之前,张廷霞甚至还要自己垫付。

现在杨树行的来客少了许多,村委会的管理压力也稍有减轻。上午,张廷霞会到村里各个防疫点巡视一圈。中午,拉面哥开始摆摊,是人最多的时候,她会到程家门口,监督游客登记信息、发放口罩。

50岁的张廷霞个子不高,微胖,皮肤黝黑,常穿着白色衬衣,戴一顶编织帽。初中毕业后,她读了幼师专业,之后回到村里的幼儿园工作。直到2002年,她进入村委会,是村里少有的女干部。

如何应对拉面哥的走红,对于包括张廷霞的整个村委会而言,都是经验之外的事,张廷霞不愿意多说,也不认为自己是主导者。杨树行不时会迎来镇、县,以至省市级的领导,更多的时候,她要听从上级的安排。

一些难辨真假,甚至荒诞的机会也会找到她。5月20日中午,有个自称要弘扬义理文化的主播拿着手写信找她,建议在村里建一座孔子学堂、办歌手大赛,“让村里象(像)大衣哥村那样持续有热度”。张廷霞看完信,没多理会,“哪有这个钱”。

临时经济

今年3月,梁邱镇政府曾多次劝说拉面哥程运付,希望他能去蒙山风景区摆摊卖拉面,答应每月给他3000元的工资。据媒体报道,村里并不希望程运付离开,但这是上面领导的意思,希望拉面哥把流量带到景区。

拉面哥决定留在杨树行。他说,要让其他村民也能从流量中收获一些利润。

各种商摊于是应需而生。之前一直在家带孩子的女人们出来摆摊,卖炒菜、水饺、菠萝蜜和染成五颜六色的小鸡。63岁的吴士忠和妻子之前辗转各种工厂,拉面哥火了之后,全家人开了一家水饺店,吴士忠说,算上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三家,平均一个人一天能赚50元。钱赚得不容易,“一天睡不了几个小时,回来这几个月,我瘦了10斤。”

杨树行显出一派繁荣的景象。热度最高的时候,程家附近的土地寸土寸金。五一之前,路口水饺店的日租金是300元,5月6日之后降到100元。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在流量风口中赚到钱。

松哥和程运付有些亲戚关系,按辈分要喊他二舅。他之前在临沂市一所学校做代课老师,2月底,他听说拉面哥火了,回家看过一次。当时他觉得,这场热度持续两三天就会过去。到了3月,热度居高不下,又听拉面哥说不会离开,他才决定回来做点生意。

他辞去了市里的工作,回村里开民宿。房子是表弟的,他们一家人都在外地打工,七八年前盖了这栋二层小楼作为婚房,一直闲置着,屋里空荡荡的,几乎没有家具。

松哥前后共投入了约一万三千元,新购置了一批床、垫絮、被子,“这张床就要980块,一套床上用品要360,”松哥说,“像我们农村的人一下子投入一万多,不是个小数字,万一拉面哥突然走了,我们怎么办。”

这间民宿共有14个床位,最火爆的时候全部住满,甚至还有人打地铺。到了5月底,租客只剩下六七人。床位费按一天20元算,单间要30元,打地铺5元。松哥说,按现在的情况,他还需要一两个月才能回本。

松哥说,其实很多年轻人回村做生意比在城里打工赚得更少,“即使回来之后每个月少赚800,大家也高兴,能和父母生活在一起,孩子不再做留守儿童。尤其在农村,合家团圆才是真正的幸福,对不对。”

但松哥已经决定,等收回成本,就把房子留给村里的主播们免费住,他要重回临沂,继续考教师编制。

李西详的儿子也花了一万,把存放粮食、农具的仓库重新粉刷,改成了客房。除了床,他还新装了WIFI、监控、热水器、饮水机。他家在远离主路的一个山坡上,到了5月底,几乎没有客人入住,而成本只收回了一半。

入住的大多都是主播。在拉面哥的热度之下,直播看似是最繁荣的一行,但房东能看到背后的辛酸。

松哥说,主播们之间差距悬殊,赚得多的,一天能有一两万,赚得少的,饭钱都不够。曾有一个主播在松哥家住了10天,最后只拿得出50元,想写张欠条,“他给了我这50块钱,连饭都没地方吃了,我说不需要欠条,来了就是对我们的支持”。

“要想富,先修路”

热闹眼看着可能就要过去了,杨树行到了考虑长远未来的时候。

4月27日,拉面哥注册了“山东程运付农副产品有限公司”,注册资本300万元,监事是姐夫张廷强。

张廷强说,他们希望通过公司将村里的农副产品卖出去,但目前还没有开始运营,缺少资金和专业的运营人员是最主要的问题,“如果没有这些,我们后续也开展不了,只能注销”。

程运付注册公司一周前,李西详的儿子也注册了一家农副产品公司。他做好了包装,老支书的照片作为商标被印在了纸盒上。他还没开始寻找销路,听说拉面哥也注册公司后,他主动提出,要将自己的公司注销。

张廷霞对于杨树行后续发展的规划是发展电商,通过直播带货,将村里的农副产品推销出去。她说,村民中已经有了二十多个主播,但他们大多都是从拉面哥走红之后才开始接触直播,积累的粉丝并不多,变现能力相当有限。

拉面哥走红之前,松哥没*载下**过抖音、快手。热度最高的时候,他直播10天,粉丝涨了四千多。这样的上涨幅度并没能持续,他现在的粉丝量仍然没有突破五千。

现在有空了,他会带着手机上山直播,带大家看看果园和水库,“我没说过让他们给我刷礼物,我就想让他们看看拉面哥的家乡,我们这里山好水好,他们有空了可以来玩玩。”

老支书李西详的梦想是修路和清理河道。拉面哥走红之后,他曾欣喜地发现修路工程开动了。山上原有的水泥路旁推出一条平地,据说要修沥青公路。但动工没多久,又停下了。

他去找张廷霞,希望她主持修路,但她也给不了确定的答复,“这种千万级的项目,我怎么决定得了,已经上报了,就看上面批不批。”

现场实拍杨树行村拉面哥家门口,拉面哥的家乡临沂市费县杨树行村

村里刚开始动工的新路。图/武汉晨报记者王佳箐

处在风暴中心的拉面哥,现在反而是沉默的。他不会明确拒绝采访,总会找到一些托词,“太晚了,已经休息了”“要去地里忙农活”。

程运付家的客厅放着一个鱼缸,里面的鱼都是他在打理。收摊回家后,给鱼喂食,算是一种放松。拉面嫂胡立荣说,丈夫还喜欢养花,院里曾摆了十几盆栀子、海棠、橘子树。今年冬天,花都冻死了,他没种上新的,“烦心事比较多,他也没心思管了”。

胡立荣不担心流量的消退,也不觉得现在人们排队买拉面有什么可惊奇的,“之前我们在大集上卖拉面,大家也要排队的”。他们现在赚得和以前也差不多,“定价一样,每天卖出去的就是那么多碗”。

他们拒绝了所有真假难辨的机会,专注拉面。唯一的变化是,以前要四点多起床赶去集市,现在家门口摆摊,早上可以晚起一个小时。

武汉晨报记者 王佳箐 山东临沂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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